那辆黑色轿车冲过来的瞬间,我只来得及看清对面司机那张扭曲的脸。
然后是剧烈的撞击。方向盘像铁拳一样砸在胸口,玻璃碎片四溅,眼前的一切被染成红色,最后只剩一片漆黑。
我是陈锋,刑警队队长,追查娱乐公司洗钱案三年。那个雨夜,我终于拿到了关键证据,却被一辆无牌黑车迎面撞上。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U盘还在副驾驶座,证据不能丢。
然后……我睁开了眼。
准确地说,我是被冻醒的。刺骨的雨水浸透皮毛,冷得我直打哆嗦。我想抬手揉眼睛,却发现手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茸茸的爪子,金黄发亮,长满狗毛。
“……”我张嘴想说卧槽,发出的却是一声呜咽。
我,陈锋,市局刑侦支队最年轻的大队长,立过两次个人三等功,亲手抓捕过十七个A级逃犯——变成了一条狗。一条金毛。公的,刚被雨淋过,现在正趴在马路牙子上怀疑人生。
雨越下越大,我试着站起来,四肢却软得像面条。就在这时,一束车灯照过来,我本能地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前栽倒。
“吱——”轮胎擦着地面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一双笔直的腿迈出来。黑色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黑伞随即撑开。伞沿抬起的瞬间,我看到了那张脸。
苏晚。
蝉联三届金花奖最佳女主角,微博粉丝八千万,被称为“国民白月光”的女人。她本人的脸比大荧幕上小一圈,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像建模,可此刻眉头微蹙,眼神却软得不像话。
“天哪,这里怎么有只金毛?”她蹲下身,裙摆拖进水里也不在意,“你是迷路了吗?”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作为刑警,我看人一向很准。这女人眼里没有一丝杂质,她是真的在心疼我。
“小姐,我们该走了。”司机在车里按喇叭,“王姐那边催得紧,晚点还有通告——”
“等一下。”苏晚把伞往我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淋着雨,“你看它都冻成这样了。”
她伸出手,手指修长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上辈子我连女同事的手都没牵过,现在一条狗身子,本能还没转过来。
“别怕。”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双手轻轻落在我头顶,温热的手掌心带着淡淡的护手霜香气。我在警队被兄弟拍肩膀拍惯了,从来没觉得过什么。可这一下,我尾巴不受控制地摇了。
……陈锋,你他妈是条狗了,注意点形象。
“走,跟我回家。”她直接把我抱了起来。
我整张狗脸埋在她肩膀上,鼻尖全是茉莉花的味道。这女人看着纤细,手臂却有力气,抱我一条四十多斤的金毛稳稳当当。司机追出来撑伞:“苏小姐!王姐说了,今天必须去见张总——”
“让她等着。”苏晚头也不回。
黑色保姆车驶入市中心一栋高档公寓的地下停车场。我透过车窗看到电梯间的装潢,光墙面石材就比我家整间屋都贵。
电梯直上顶层。门打开,玄关处整面墙是玻璃柜,摆满了各类奖杯和杂志封面,每一本封面都是苏晚。再往里走,我愣了。
客厅很大,但东西少得可怜。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白色三角钢琴。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屋里却连盏多余的灯都没开。
太冷清了。
我上辈子住的是单位分的单身宿舍,三十平米,堆满案卷和泡面盒子。可至少有点人味。这房子像样板间,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苏晚把我放在沙发上,拿毛巾给我擦毛:“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她动作很轻,从耳朵到尾巴尖,擦得仔仔细细。擦到我脖子上时,她突然停了一下。
“你脖子后面有条疤。”她凑近看了看,“跟我爸爸一样,是刀伤。”
我心里一跳。那条疤是上辈子追逃犯时被砍的,缝了八针。
“他也有条狗,金毛。”苏晚笑了笑,声音低下去,“后来他和狗都不在了。”
她说得很轻,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可眼角一下子就红了。我抬头看着她,不知怎么就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她“噗”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小家伙,还挺会安慰人。”
门铃突然响了。
“苏晚!你给我开门!”一个尖利的女声传进来。
苏晚叹了口气:“是王姐,我经纪人。”
王姐四十出头,短发干练,一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目光扫到我时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从哪儿捡的狗?你知道它身上有没有病菌?打了疫苗没有?狂犬病怎么办?”
“我明天带它去体检。”苏晚窝在沙发里抱着我,声音糯糯的,“王姐,你就让我养嘛。”
“你——”王姐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行,先不说狗的事。明天张总的饭局,你不能再推了。《浮光》那部戏是他投资的,女一号到现在没定,你心里没数?”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王姐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这是张总让人送来的,米其林三星的甜点,你尝尝。”
苏晚接过来,刚打开盖子,我鼻子猛地一抽。
这里面有东西。
我上辈子干刑警,跟着缉毒队混过三个月,某些药物的气味闻过一次就忘不了。那味道混在奶油和水果的甜腻里,特别隐蔽,但绝对存在。
苏晚已经拿起叉子。
我二话不说,一爪子拍飞了那个保温盒。
“哐当”一声,精致的甜点摔在地上,奶油溅了一地。
“这狗疯了!”王姐尖叫,“苏晚你看看——”
苏晚愣住了,看看地上的点心,又看看我。我没有停,跳下沙发,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奶油,然后做出呕吐的动作,又去扒拉王姐的包。
“你干什么!”王姐想抢回去,我已经用嘴拉开了拉链。
包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里,一个白色药瓶滚了出来。标签上印着三个字:三唑仑。
苏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王姐。”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解释一下。”
王姐的脸从红变白又变青,最后居然笑了:“解释什么?这药是我自己吃的,最近失眠——”
“三唑仑是国家一类管制精神药品,非法持有就是犯罪。”苏晚站起来,声音已经冷了下去,“王姐,你当我什么都不懂?”
“你懂了又怎样?”王姐索性撕破了脸,“张总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以为你苏晚多清高?没有张总捧你,你算什么东西——”
“汪!”我龇牙挡在苏晚身前,喉咙里发出低吼。
王姐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个电击器:“一条畜生也敢跟我叫板——”
她按下开关,蓝白色电弧噼啪作响,直直朝我戳过来。我侧身躲开,顺势咬住她手腕,她一吃痛,电击器脱手飞了出去。我松开嘴,一头撞在她膝盖弯上,她整个人摔倒在地。
“苏晚!报警!”我冲她叫了一声,发出的却是急促的吠叫。
苏晚反应极快,抓起手机就跑向门口。王姐想追,被我死死咬住裤腿。她一脚踹在我肋骨上,我疼得眼冒金星,但没松口。
警察十分钟就到了。巧的是,出警的正好是我老搭档李彬带队。他冲进门时看到我愣了一秒:“这狗怎么——”
“它救了我!”苏晚急忙说,“王姐在点心里下了药,还用电击器威胁我——”
李彬看了眼地上的三唑仑药瓶和电击器,脸色铁青:“王丽华,你涉嫌非法持有管制药品、故意伤害未遂,跟我们走一趟。”
王姐被带走时还在叫嚣:“你们等着!张总不会放过你们的——”
门关上后,苏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蹲下来抱住我,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毛上:“小七……要不是你……”
我舔了舔她的脸。咸的。
李彬没急着走,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对劲。上辈子我太了解他了,这表情说明他在琢磨事。
“苏小姐,”他拿出手机,“你这条狗……哪来的?”
“前天晚上在路边捡的,怎么了?”
“没事。”李彬收起手机,“就是觉得这狗挺……通人性的。”
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他在办案时盯上嫌疑人时就这样。
这孙子肯定起疑了。
第二天,苏晚带我去宠物医院做体检。医生给我抽血的时候,诊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支针管。
“该打疫苗了。”他说。
我鼻子里闻到一股味道,古龙水,跟张总马仔身上那款一模一样。再看他白大褂底下露出的皮鞋,擦得锃亮,标准的商务款。宠物医生穿这个上班?
他身上还有火药味。很淡,但我绝对不会闻错。
“等等。”苏晚接过疫苗本翻了翻,“这个疫苗不是上周打过了吗?”
“哦,那是……加强针。”医生笑了笑,针管已经凑了过来。
我“嗖”一下从诊台上跳起来,叼住苏晚的包就往门口跑。
“小七?”
“汪汪!”我冲她使劲叫,又用鼻子拱门。
苏晚虽然不明所以,但她信任我。她抓起包跟我跑了出去。身后传来医生的骂声:“妈的,这畜生——”
我们刚跑出诊所,就听见里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回头看,那医生正站在门口,手里的针管摔在地上,里面的液体洒出来,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色。
苏晚不是傻子,她拉着我快步拐进商场,掏出手机打给李彬。李彬五分钟就带人到了,但那个假医生已经跑了。
“蓝环蛇毒。”李彬看着地上残留的液体,脸色很难看,“0.1毫克就能要命。苏小姐,这不是普通威胁,是职业杀手。”
“职业杀手……”苏晚攥紧了我的牵引绳,“张总已经被抓了,谁还要杀我?”
李彬没说话,目光落在我身上:“陈锋。”
我下意识抬了抬头。
“……”李彬蹲下来,盯着我的眼睛,“是你,对吧?”
我别过头去。
“那天出警看到你,我就觉得不对劲。”李彬声音很低,“你保护苏晚的动作、咬王丽华裤腿的角度、发现危险时的反应速度……人训练狗也得三个月,你才跟她几天?”
苏晚一脸茫然:“李警官,你在说什么?”
“没事。”李彬站起来,拍了拍我的头,“就是觉得这狗不一般。”
他走之前留了句话:“苏小姐,最近别单独出门。还有,这狗……你最好寸步不离。”
从那天起,苏晚真的到哪都带着我。
通告带着,采访带着,甚至拍杂志封面都要求摄影师把狗拍进去。我本来觉得别扭,但很快发现,有我在场的地方,那些平时对她动手动脚的资方老板明显规矩了不少。
有一次拍一场泳池戏,导演刚喊“卡”,一个投资人端着酒杯就凑过来,手往苏晚腰上搭。我二话没说,从休息椅上冲过去,一屁股坐在他俩中间,冲着那人低吼。
“这狗——”投资人吓得后退两步。
“它不喜欢别人碰我。”苏晚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头,声音甜得发腻,“不好意思啊刘总,它脾气大。”
等人走了,她蹲下来亲了我脑门一口:“好小七,回去给你加罐头。”
我尾巴摇了两圈才反应过来——陈锋,你出息呢?
但事情还没完。王姐进去之后,她的律师一直在申请保释。苏晚换了个新经纪人,查了三天背景干净才敢用。新戏《浮光》的投资方换了人,试镜那天苏晚带着我去了。
“你带狗来试镜?”制片人皱眉。
“不让我带狗,我就不演。”苏晚抱着我的脖子,“它是我助理。”
制片人咬牙签了合同。当天晚上,苏晚抱着我窝在沙发上看剧本,翻着翻着突然说了句:“小七,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我舔了她脸一口。她咯咯笑着躲开:“别舔别舔,刚敷的面膜——”
话没说完,我耳朵一竖。阳台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风吹的,那频率是战术靴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撞开阳台门冲了出去。果然,一个黑影正从隔壁阳台往这边翻,手里攥着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
他没想到会有一条狗冲出来,愣了半秒。就这半秒,我已经扑上去咬住了他持枪的手。他闷哼一声,枪脱手掉下楼,另一只手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朝我肚子上捅过来。
我上辈子好歹是警校格斗前三,狗的身体虽然不趁手,但躲闪反应还在。匕首划破了我的后腿,我忍着疼没松口,反而咬得更紧,把他整个人往阳台栏杆上顶。
“小七!”苏晚冲出来,手里举着个平底锅。
“别过来!报警!”我冲她吼,变成了一连串狂吠。
她没走,一锅底拍在那人后脑勺上。职业杀手当场翻白眼晕了过去。
我松开嘴,趴在地上喘气。后腿一道口子,血把金毛染成了红毛。苏晚把我抱起来就往医院跑,平底锅都没扔。
“你傻啊!”她在车上一边给我按伤口一边哭,“你一条狗冲什么冲!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我舔了舔她的手。她哭得更凶了:“你别舔了!你嘴上全是血!”
李彬赶到医院时,我刚缝完针。他看了看我身上的绷带,嘴角抽了抽:“陈锋,你他妈当警察的时候都没这么拼命。”
苏晚愣住了:“你叫他什么?”
李彬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警队合影,最中间的人穿着警服,剑眉星目,嘴角挂着笑。
“陈锋,我的搭档,三年前追查张总洗钱案时因公殉职。”李彬指了指我,“你看看这条狗的眼睛。”
苏晚低头看我。我抬起脑袋,跟她对视。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你……”
我伸出爪子,在她手心写了三个字:别害怕。
苏晚哭得说不出话,最后把我整个人抱进怀里,抱得死紧。“我不管你是谁,”她抽噎着说,“你就是我的小七。”
李彬咳嗽了一声:“那什么……关于陈锋的身份,目前只能确认他保留了记忆和部分思维能力。至于能不能恢复人形,得等科学组那边——”
“无所谓。”苏晚把我的脑袋按在胸口,“狗我也养。”
我当时正对着她锁骨的位置,满脑子就一个想法:当狗,也挺好。
半个月后,案子彻底结了。张副厅长落马,牵扯出背后的洗钱网络,连带着三年前苏晚父亲的车祸案也一起翻了出来——是张副厅长为灭口策划的。苏晚母亲当年也是被他害死的,只是伪装成了失踪。
宣判那天,苏晚去墓园看了父母。我蹲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那两张年轻的脸,在心里默默敬了个礼。
“爸,妈。”苏晚轻声说,“我找到一个人……不对,一条狗。他挺好的,你们放心。”
我汪汪了两声。
她蹲下来揉我的脑袋:“等小七能变回人了,我带他来见你们。”
我抬头看她,她冲我眨眨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偷看我换衣服都扭头。”
我整张狗脸“腾”地烧了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苏晚接起来,脸色变了:“什么?《浮光》官宣男主了?谁?”
她开了免提,新经纪人声音很兴奋:“顾衍之!影帝顾衍之!他主动接的这部戏,说是看了试镜片段,觉得跟苏姐搭戏很有感觉——”
苏晚看了我一眼。我竖起耳朵。
顾衍之。这名字我上辈子查案时在卷宗里见过——张总集团洗钱链条上最大的受益人之一。虽然没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但所有灰色资金最后都流进了他工作室的关联公司。
现在案子结了,他反而没事。现在又要跟苏晚演对手戏。
我龇了龇牙。
苏晚“噗”地笑出来:“你吃醋啦?”
我不是吃醋。我是闻到危险。
三天后,顾衍之来苏晚家对剧本。门一开,他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瓶红酒,笑得温文尔雅:“苏老师,第一次合作,多多关照。”
我站在苏晚脚边,尾巴压得低低的,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顾衍之低头看我,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这就是你那条保镖犬?果然很……警觉。”
苏晚弯腰摸我的头:“小七,别这样,顾老师是客人。”
我盯着顾衍之的皮鞋——擦得锃亮的商务款,跟那天宠物医院假医生的鞋,一模一样。
而且他身上的古龙水味……也一模一样。
我慢慢坐了下来,眼睛没离开他。
行,顾衍之。我不管你是影帝还是什么玩意儿。上辈子我没来得及查完的案子,这辈子我用四条腿也得查完。
苏晚是我的。
谁来都不好使。
顾衍之进门后表现得滴水不漏。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跟苏晚对台词。两人演的是部民国戏,他演军阀,苏晚演地下党,这场戏是两人在舞会上互相试探。顾衍之声音好听,台词功底确实扎实,苏晚几次都被他带得入了戏。
我在旁边趴着,眼睛没离开过他的手。
他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痕——戴过戒指,刚摘不久。他时不时摸一下那个位置,摸完又假装自然地放下。
一个影帝,为什么在意别人发现他戴过戒指?
我悄悄记下了。
对完剧本,苏晚去厨房倒水。顾衍之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剧本上。我注意到他迅速掏出手机拍了张照,镜头对准的正是苏晚做了标注的那几页。
我“汪”了一声。
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掉沙发上。苏晚端着水回来:“怎么了?”
“没事,你这狗还挺活泼。”顾衍之笑着收起手机,站起来,“剧本我回去再琢磨琢磨,明天片场见。”
他走之后,我叼起苏晚的手机,用爪子扒拉了几下。
“你要打电话?”苏晚好奇地凑过来。
我找到李彬的号码,用鼻尖点了拨号。
电话接通,我对着话筒叫了两声,然后按了免提。
“陈锋?”李彬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出什么事了?”
我又叫了一声,然后用爪子在茶几上划拉——茶几是玻璃的,划不出痕迹。我急得转圈,最后叼起苏晚的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个“顾”字。
苏晚瞪大了眼睛:“你在……写字?”
李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陈锋,你怀疑顾衍之?”
我“汪”了一声。
“顾衍之……”李彬的语气沉了下来,“这个人背景很深。张副厅长的案子结案报告里,有三个关键证人都是顾衍之工作室的前员工,但他们都不愿意出庭作证。我们当时怀疑过顾衍之,但查不到实质性证据。”
苏晚皱起眉头:“李警官,你是说顾衍之跟张总的案子有关?”
“不排除这种可能。”李彬顿了顿,“苏小姐,顾衍之主动接这部戏,按理说他那个咖位不该接这种制作级别的项目。除非……他有别的目的。”
我冲着话筒使劲摇了摇尾巴。李彬懂了:“陈锋,你继续盯着。苏小姐,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了之后,苏晚蹲下来,双手捧着我狗脸:“小七,你是不是觉得顾衍之有问题?”
我舔了舔她鼻尖。
她脸红了:“别舔!我问你正事呢!”
我只好点头。
苏晚认真地看着我:“那我该怎么做?”
我叼起她的手机,打了一行字:正常拍戏,我盯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突然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小七你太厉害了!会打字!”
……我好歹是个刑警,虽然现在用爪子打字慢,但智商没丢。
第二天进组,我总算见识了什么叫“影帝排场”。
顾衍之带了三个助理,一个负责递水,一个负责扇风,还有一个专门管他的休息室温度——必须恒定在二十四度五,多零点五度都不行。
苏晚这边就一个生活助理小周,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手忙脚乱的。
“苏姐,妆发说还得等十分钟,顾老师那边还在拍定妆照——”小周急得直转。
“不急。”苏晚坐在折叠椅上翻剧本,气定神闲。
我趴在苏晚脚边,耳朵朝着顾衍之休息室的方向。
狗耳朵的听力范围比人广,顾衍之在休息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那批货先别动,等风头过去……对,老地方……苏晚这边我盯着,她手里可能还有东西……”
我眼皮一跳。
货?什么货?苏晚手里有什么东西?
顾衍之挂了电话出来,看到我趴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这狗真有意思,”他对苏晚笑道,“一直盯着我。”
苏晚头都没抬:“它认生。”
第一场戏是舞会,苏晚穿墨绿色旗袍,顾衍之穿军装。两人在舞池里转圈,旁边群演配合着走位。苏晚和顾衍之面对面,距离不到三十公分。
“苏老师,”顾衍之低头看她,声音温柔,“你父亲当年那件事,我听说过一些。”
苏晚脚步一滞。
“节哀。”顾衍之语气里全是真诚,“我那时候刚入行,还去参加过他的追悼会。”
苏晚表情没变:“谢谢顾老师关心。”
“不过,”顾衍之话锋一转,“我听说你父亲去世前,曾经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一个警察,那个警察后来也出了车祸。”
苏晚这次真的愣住了。
我在场外竖起耳朵,浑身肌肉绷紧。
“什么东西?”苏晚问。
“你不知道?”顾衍之挑了挑眉,“那就当我没说。”
导演喊了“卡”,两人分开。苏晚走向休息区时脚步明显不稳。我迎上去,她弯腰把我抱起来,脸埋在我毛里:“小七,他什么意思?”
我舔了舔她耳朵,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顾衍之在试探苏晚。他怀疑苏晚手里有她父亲留下的东西,想套她的话。
但他不知道,那个东西——证据U盘——已经在李彬手里了。
然而,还有一件事我上辈子没查清楚:苏晚父亲当年调查的不止是张总集团的洗钱案,还涉及一条更深的线——有人利用娱乐圈的壳子做非法人体器官交易。U盘里的资料只覆盖了洗钱部分,器官交易的证据一直没找到。
顾衍之说的“那批货”,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下午收工后,苏晚带我去洗手间。我在隔间外等着,听到两个场务在洗手台聊天。
“听说了吗,顾老师加戏了,后面好几场剧本里没有的戏。”
“什么戏?”
“好像是他自己跟编剧提的,说有些情节可以再深挖一下。加的都是跟苏老师独处的戏。”
我耳朵抖了抖。
加戏、独处。顾衍之在制造更多接近苏晚的机会。
晚上回到家,苏晚刚洗完澡,门铃响了。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回头对我说:“是顾老师,他说剧本有改动想跟我讨论。”
我挡在门口,冲她摇头。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顾衍之换了身休闲装,手里拿着两份剧本,笑容无害:“苏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明天要拍的那场戏我觉得有点问题——”
他进门后看到我,笑容不变:“小七也在。”
我盯着他手里的剧本。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苏晚看:“这场,我的人物说要带你走,我觉得情绪铺垫不够,前面是不是该再加一场两人单独相处的戏?”
苏晚接过剧本认真看,顾衍之的目光却悄悄移到了茶几上的平板电脑上——苏晚习惯把每日行程记在平板里。
他在找东西。
我“啪”一下跳上茶几,一屁股坐在平板电脑上。
“小七!”苏晚嗔了一声。
“没事没事,”顾衍之笑着摆手,“你这狗真护主。”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在我身下的平板上扫了一眼,然后自然地移开了。
等他走后,我用爪子把平板电脑翻开,屏幕亮起来,正好停在日程表那一页。明天下午,苏晚要去一趟她父亲生前的工作室收拾遗物。
我立刻叼起苏晚的手机,给李彬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顾衍之可能会去苏晚父亲的工作室。提前布控。
李彬秒回:收到。
第二天下午,苏晚开车带着我来到城郊那栋老房子。这是她父亲生前的工作室,当年她父亲死后,这里一直空置,苏晚每个月会来打扫一次。
“爸爸以前经常在这里工作到很晚。”苏晚抚摸着积满灰尘的书桌,“他说这里安静,适合思考。”
我注意到书架上有一排相框,都是苏晚从小到大的照片。每一张背面都写着日期和寄语,字迹工整有力。
“他是个好父亲。”苏晚声音闷闷的。
她走到墙角的老式唱片机前:“我记得爸爸最喜欢听这张唱片……”
她按下播放键,悠扬的钢琴曲响起。我竖起耳朵,这旋律似乎在哪里听过。
突然,我注意到唱片机的转速有些不正常。我跳上旁边的椅子,用爪子拨动转速调节器。
“咔嗒”一声,唱片机底部弹出一个暗格。
“天啊!”苏晚惊呼,“我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机关!”
暗格里是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里面装满了文件和照片。我翻了翻,有银行流水、境外账户信息,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某个仓库的装卸现场,箱子上印着某医药公司的标志。
苏晚拿起一份文件,手开始颤抖:“这是……爸爸的笔记……”
笔记里详细记录了她父亲调查的过程。原来,张总集团洗钱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生意是非法器官交易。他们利用娱乐公司做幌子,把资金转往境外,同时在国内物色“供体”——那些没有背景、没有家属的年轻人。
苏晚父亲的调查已经接近真相,却在这时出了车祸。
“原来……爸爸是因为这个……”苏晚的眼泪砸在笔记上。
我正想舔她手,耳朵突然捕捉到外面有车熄火的声音。两辆车,一辆在正门,一辆绕到了后巷。
顾衍之的人。
“苏晚,有人来了。”我冲她低吼。
她立刻警觉起来,把档案袋塞进包里,背起来就往门口走。我拦在她前面,用鼻子拱了拱窗户。正门不能走,后巷肯定也被堵了。我竖起耳朵,正门三个人的脚步声,后巷两个,一共五个。
“汪汪!”我冲到唱片机前,使劲拍打旁边的柜子。苏晚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了:“你是说……还有别的出口?”
我拼命点头。上辈子查案时我来过这栋房子——那时候还是苏晚父亲生前的线人提供的线索。我记得工作室下面有个地下室,通往后街的排水渠。
苏晚在柜子后面找到了一道暗门,里面是向下的台阶。“爸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来不及解释了。我叼起她的裤脚往下拽。她深吸一口气,抱着档案袋跟我钻进暗门。
刚关上暗门,上面就传来踹门的声音。
地下室里漆黑一片,只有我狗眼睛能看清路。苏晚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我们顺着台阶往下走,空气越来越潮湿,最后到了一个半人高的水泥管道。
“这……”苏晚有点犹豫。
我先进去探了探,管道不长,大概十几米,尽头焊着铁栅栏。我用力撞了几下,栅栏锈得厉害,两下就松了。
苏晚跟在我后面爬出来时,身上沾满了泥,但怀里的档案袋护得好好的。我们钻出来的是后街一个废弃的垃圾站。刚站起来,就看见工作室正门停着两辆黑色商务车,五个人正往屋里冲。
苏晚掏出手机打给李彬:“李警官,有人闯进我父亲的工作室——”
“我已经在路上了,三分钟到。”
李彬来得比三分钟还快。五个人被堵在工作室里来了个瓮中捉鳖,带头那个一查——顾衍之工作室的行政主管,正规劳动合同,工资流水清清楚楚。
“雇你来的人是谁?”审讯室里,李彬亲自上阵。
“老板让我们来拿点东西,别的不知道。”
“哪个老板?”
“顾……顾衍之。”
李彬把笔录推给苏晚看:“虽然拿到了口供,但顾衍之可以说自己不知情,是下属擅自行动。我们手里还是缺直接证据。”
苏晚翻着父亲的笔记,突然指着一页:“这个地址,是不是城西那个物流园?”
我看了一眼。笔记上写的是一个仓库编号,旁边标注着“每周三凌晨到货”。
李彬眼睛亮了:“今晚正好是周三。”
凌晨两点,李彬带队蹲守在物流园外。我趴在苏晚腿上,透过车窗盯着仓库大门。
一辆冷链货车缓缓驶入仓库月台。车门打开,搬下来的是一个个保温箱,箱子上印着某某生物科技公司的名字。
“这个公司是顾衍之名下的。”李彬低声说,“查了半年没查到实质问题,每次检查都是合规的医疗耗材。”
货车卸完货开走了。我鼻子抽了抽——冷链车厢里除了医用酒精的味道,还有一股极淡的福尔马林气味。
医疗耗材用福尔马林泡?
我冲着李彬叫了一声,然后用爪子在他手机上打字:车厢夹层。查。
李彬二话不说带人上去截住了那辆冷链车。打开车厢,拆开最里面一排货架的背板——夹层里塞满了冷冻箱。开箱一看,李彬脸色铁青:“器官。人肾脏。”
顾衍之当晚就被带走了。
但事情还没完。顾衍之进去之后,他的律师第二天就申请了取保候审,理由是“证据链条存在瑕疵”。李彬气得拍桌子:“冷链车是他公司的,货是他公司的,夹层是他公司私设的,这还叫瑕疵?”
“他上面还有人。”我趴在地上,用爪子敲了几个字。
苏晚替我说了出来:“李警官,张副厅长虽然倒了,但他经营这么多年的关系网不可能连根拔起。顾衍之背后可能还有人在保他。”
李彬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我们得从顾衍之身边的人下手。”
苏晚想了想:“他有个助理叫小田,跟了他三年,最近好像因为工资问题闹得不太愉快。”
我立刻竖起了耳朵。
三天后,苏晚约小田喝了杯咖啡。小姑娘一开始还嘴硬,但苏晚把顾衍之工作室的资金流水摆出来——那些钱流向哪、买了什么东西、跟哪个中间人对接,一条条清清楚楚。
小田脸白了:“苏姐,我……我说了的话,你能保证我没事吗?”
“你只是助理,正常工资收入,能有什么事?”苏晚拍了拍她手背,“但顾衍之做的这些事,你要是继续帮他瞒着,那就不好说了。”
小田咬了咬嘴唇:“他让我订过一批冷链箱,走的是公司账。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箱子里装的什么,他跟我发了好大的火。”
“之后呢?”
“之后我就留了个心眼。每次发货的清单,我都偷偷拍照了。”
小田从手机相册里翻出十几张照片,收货方是境外一家叫“新纪元生物”的公司。李彬顺着这条线一查,背后实际控制人正是顾衍之的舅舅——某三甲医院的前院长,三年前退休后去了国外。
“这条证据链够了。”李彬合上笔录,“顾衍之,非法组织器官交易,跨境洗钱,故意伤害——数罪并罚,至少十五年起步。”
顾衍之被判那天,苏晚抱着我去法院听宣判。散庭后,顾衍之被法警带出来,路过我们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苏晚,”他笑了笑,居然还挺从容,“你运气真好。捡条狗都能捡到宝。”
苏晚搂紧了我的脖子:“是比你强。”
顾衍之看了一眼我,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陈锋,对吧?我输得不冤。”
我冲他龇了龇牙。
顾衍之被带走了。苏晚长出一口气,蹲下来跟我平视:“好了,坏人都抓完了。接下来……”
她故意拖长音。
我歪头看她。
“接下来,”她把我抱起来举高高,“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你怎么变回来?”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李彬那边一直在跟科学组跟进。结论是:陈锋的意识转移是某种量子态异常导致的,理论上存在恢复的可能,但需要特定条件——一种特殊的电磁场环境,加上人体生物电的同步匹配。
“说白了就是,”李彬解释得很直白,“得碰运气。”
苏晚听了倒是很淡定:“那就等呗。反正小七现在这样也挺好。”
我趴在她腿上,尾巴不自觉地摇了两下。
她低头看我:“怎么,你不想变回来?”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当狗这段时间,我吃得好睡得好,天天被她抱着亲,比当刑警那会儿滋润多了。但要说不想变回去,那是假的。
我想用人的手牵她,想用人的嘴跟她说话,想堂堂正正站在她旁边,而不是每次出门都得拴根绳。
我拿爪子在她手心写:想。想抱你。
苏晚脸红了,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你……你一条狗瞎写什么!”
但她耳朵尖都是红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苏晚继续拍戏,我继续当她的保镖犬。不同的是,我的工作范围扩大了——苏晚帮我开了个微博账号,叫“苏晚的保镖犬小七”,每天发我的照片。
起初是剧组花絮,后来是我帮她挡狗仔、拦私生饭的视频。粉丝数从零涨到五十万用了三天,涨到五百万用了一周。
评论区天天有人问:“苏晚什么时候开直播?想吸狗!”
苏晚一拍大腿:“开!”
第一次直播是在家里,苏晚架好手机,我趴在她旁边。弹幕刷得飞快——
【好大的金毛!】【想rua!】【晚晚的腿好长……不是,狗好可爱!】
苏晚笑着跟大家聊天,时不时喂我块零食。我配合地做几个动作,弹幕就炸一波。
突然有人刷了个问题:【小七有没有对象啊?】
苏晚念出来,看了我一眼:“对象?应该没有吧。”
我摇了摇尾巴。弹幕立刻刷屏:【摇尾巴了!有情况!】【苏晚快交代是不是偷偷给狗找了媳妇!】
苏晚笑得前仰后合:“我真没有!”
那天直播冲上了热搜第一。话题是:#苏晚的狗太会了#。
直播结束之后,苏晚关了手机,突然安静下来。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小七,”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耳朵,“你要是变回人了,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我用爪子写:废话。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我爸走了之后,我一直觉得这个家太空了。现在有你,每天回来有个活物在门口等我……”她吸了吸鼻子,“其实你变不变得回来,我都……”
她话没说完,突然窗外闪过一道白光。
我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那道白光的频率不对,像是什么设备充能的瞬间放电。紧接着,一阵极强的电磁场笼罩了整个屋子。
苏晚的手机屏幕“啪”一下黑了,灯也灭了。我感觉到全身的骨头都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我从里往外拽。
苏晚慌了:“小七!你怎么了——”
我想叫她别怕,但发不出声。
意识开始模糊。最后一秒,我看见苏晚扑过来抱我,她的脸在我视线里越来越远……
然后,我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躺在客厅地板上,没穿衣服。
苏晚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牵引绳,眼睛瞪得溜圆。
“……”我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人声——沙哑的、久违的男声:“苏晚。”
她手里的牵引绳“啪嗒”掉在地上。
“……小七?”
“陈锋。”我纠正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上半身,老脸一红,“能不能先给我找条裤子?”
苏晚尖叫了一声,捂着脸转过身去:“你你你——你怎么没穿衣服!”
“我他妈一直是条狗!哪来的衣服!”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一条浴巾扔给我。我围上站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突然有点不适应,腿软了一下。
苏晚偷偷从指缝里看我:“你……你真的变回来了?”
“嗯。”我撑着沙发站稳,“不过好像……随时可能变回去。”
“什么意思?”
“刚才那个电磁场,”我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感觉得到,身体还在不稳定状态。可能还会再变。”
苏晚沉默了两秒,突然冲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
“不管了,”她闷声说,“反正你得负责。”
我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负。”我说,“一辈子。”
后来,李彬帮我在警队恢复了编制——鉴于特殊情况,特批我“带职休假半年”,对外宣称是“秘密任务”。苏晚的经纪团队发了一条微博,配图是我穿着警服的单人照,文案就一句:小七原来长这样。
评论区炸了三天三夜。
再后来,我偶尔还是会变成狗。每次电磁场不稳定的时候,苏晚就把我抱在怀里,一边撸狗头一边等。
“其实你这样也挺好,”她摸着我的金毛笑得贼兮兮,“至少不会偷看我换衣服了。”
我冲她汪汪两声。
谁说我不会偷看?我又不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