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苓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身面朝墙壁。那声“咔嗒”之后院子里再没动静,她等了约莫五分钟,到底没忍住,又坐起来扒着窗缝往外看。月光底下老枣树的影子歪歪斜斜铺在地上,树根那块土看着跟白天没什么两样。
“自己吓自己。”她嘟囔一句,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可空间里那口陶罐不消停。她闭上眼就能感觉到罐口冒白气的动静,一缕一缕的,跟烧开水壶嘴儿似的。灵泉也跟着凑热闹,咕嘟咕嘟翻着小泡,搅得她脑仁儿发胀。
“行了行了,睡觉!”她心念一动,把空间里那汪泉眼给压住,水泡才慢慢歇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机震醒的。宋青禾连发三条语音,头一条是“妹子起了没”,第二条是“巷口有俩生面孔转悠半小时了”,第三条压着嗓子:“那俩人往你门口瞅了好几回,我拿扫帚出去假装扫地,他们才走了。你今儿出门小心点。”
凌苓回了个“收到”,爬起来洗了把脸。她把陶罐从空间取出来搁床上,想了想又塞回去,从纸箱子里翻出个装旧书的帆布袋背上,看着鼓鼓囊囊,其实里头就两件换洗衣裳。
出门前她绕到西厢房墙角看了一眼。昨晚抹的水泥还没干透,表面裂了两道细纹,但砖头压得结实,看不出底下动过土。她又仰头看了看老枣树,树根那块地皮平平整整,跟昨天一个样。
“先办正事。”她拍拍手上的灰,从后墙翻了出去。
槐树巷后头是条更窄的夹道,通着隔壁街的菜市场。凌苓绕了一大圈从菜市场穿出去,坐公交到城西古玩街,比昨天多花了二十分钟,但身后干干净净,没人跟着。
拾遗斋的门开着,收音机里换成了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正讲到徐良大战房书安。周老爷子坐在柜台后头,旁边多了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件藏青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副金丝边眼镜,面前摊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来了来了。”周老爷子冲她招手,“丫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方老师,省博的方柏年,专门搞陶器这一块,退休返聘的,比我面子大。”
方柏年站起来,客客气气点了下头:“凌小姐是吧?老周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手里有个灰陶挂青釉的罐子,罐底有古篆。照片我看了,字口不清,但笔画结构有商周金文的底子。东西带了吗?”
凌苓把帆布袋往柜台上一搁,拉开拉链,从里头掏出个报纸包。她昨晚把陶罐从空间取出来时特意拿旧报纸裹了三层,又在外面套了个塑料袋,看着跟普通旧货没两样。
方柏年接过去,一层层拆开报纸,罐子露出来的时候他“嗯”了一声,跟周老爷子昨晚的反应一模一样。他把罐子翻过来看底,又翻回去看釉,拿手在罐口豁口处摸了一圈,最后从兜里掏出个折叠放大镜,对着罐底那行字看了足有三分钟。
“老周,你昨晚说这字是‘祭器,镇灵,开者慎之’?”
“前三个字我拿得准,后头六个吃不准。”周老爷子凑过来,“你看这‘镇’字,左边金旁写得跟‘土’似的,商周那会儿金文里没这么写的吧?”
方柏年没接话,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头印着几行拓片图样。他把纸搁在罐底旁边比对,手指头顺着笔画一个一个描。
“老周你看这个‘灵’字。”他指着一个弯弯绕绕的符号,“底下三个口,上头一个雨字头,这是西周早期‘灵’字的异体写法,跟宝鸡出土那批青铜器上的铭文对得上。你再看这个‘慎’字——”
他顿了顿,把放大镜搁下,抬头看凌苓。
“凌小姐,这东西你家里传下来的?”
“我爸留下的。”凌苓按着昨晚想好的说辞,“他走了十来年了,东西一直搁在老宅箱子里,我昨天收拾屋子才翻出来。”
方柏年跟周老爷子对了个眼神。
“丫头,我跟你说实话。”方柏年把罐子轻轻搁回柜台上,“这东西如果是真的,商周祭器,带铭文,品相虽然残了,但铭文完整,学术价值很高。按规矩得上报,走文物认定程序。但——你爸当年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东西的来历?”
凌苓摇头:“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岁,什么都没交代。”
方柏年叹了口气:“那就麻烦了。这东西要是出土文物,归国家;要是传世品,你得有传承证明。你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凌苓实话实说,“我家老宅算不算证明?东西就在宅子里搁着,街坊邻居都知道那宅子是我爸住过的。”
周老爷子在旁边敲边鼓:“老方,人家小姑娘刚被家族赶出来,就剩这间破宅子,你让她上哪儿找传承证明去?再说了,这东西要真是出土的,能随随便便搁在纸箱子里十几年没人动?早让耗子啃了。”
方柏年摆摆手:“我没说要收走,我就是把规矩说清楚。凌小姐,这东西你先拿回去,别卖,别让人碰,等我回去查查资料,看看有没有类似器型的著录。要是能对上某家旧藏的图录,传承链就能补上。”
“那得多久?”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十天半个月。”方柏年把笔记本合上,“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赵四海昨天是不是找过你?”
凌苓点头。
“他背后有人。”方柏年声音压低了些,“省博前两年收过一批东西,来路不明,后来查出来是赵四海经手的。他专门收那种‘说不清来路’的物件,转手卖给境外买家。你这罐子他出到一百万,说明他背后的人认准了这东西值大钱。你一个小姑娘,捏着这东西不安全。”
“那我怎么办?”
“两条路。”方柏年竖起两根手指头,“要么你捐给省博,我们给你发个证书,东西归国家,赵四海不敢动你;要么你找个靠得住的拍卖行走正规程序,把东西过了明路,有成交记录,以后谁再打主意就得掂量掂量。”
凌苓想了想:“我考虑考虑。”
“行,你考虑。”方柏年站起来,从兜里摸出张名片递给她,“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不过你考虑归考虑,东西别搁家里,找个安全地方存着。”
凌苓把名片揣兜里,罐子重新包好塞回帆布袋。出了拾遗斋的门,她没往街口走,拐进旁边巷子绕了个弯。果然,街口那家煎饼摊旁边停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半开,里头坐着个人,正拿手机打电话。
她绕到古玩街后头的旧货市场,从人堆里穿过去,上了另一条街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沈砚舟打来的。
“凌小姐,听说你今儿去拾遗斋了?”
“你消息倒灵通。”
“古玩街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谁家来个生面孔,半小时传遍整条街。”沈砚舟那头有机器嗡嗡的动静,听着像在店里修东西,“赵四海的人还在街口蹲着呢,你从后门走的吧?聪明。”
“你打电话就为夸我聪明?”
“那倒不是。”沈砚舟笑了一声,“我打听了一下,赵四海背后是凌家的人。你大伯凌振国去年跟他做过两笔生意,都是‘来路不明’的东西。你猜你大伯知不知道赵四海在收你手里的罐子?”
凌苓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猜他不知道。”沈砚舟自顾自往下说,“凌振国那人死要面子,要收也是偷偷收,不会让赵四海这么大张旗鼓地堵你。所以赵四海背后的人,八成不是凌振国——是凌家别的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说了嘛,我就乐意看赵四海不痛快。”沈砚舟顿了顿,“不过还有一层——你爸当年跟我师父做过一笔生意,我师父到现在还念叨他,说凌振邦那人眼光毒,可惜走得太早。我师父姓顾,顾长庚,你听说过没有?”
凌苓心里一动:“没有。”
“那你记着这名字。”沈砚舟那头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嗓子,又对着手机说,“凌苓,赵四海那人没耐心,你拖不了几天。你要是想找个靠得住的买家,我这儿随时开门。你要是不想卖,那就赶紧把东西过了明路,别攥在手里等人抢。”
“知道了。”凌苓把电话挂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帆布袋抱在怀里。沈砚舟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赵四海背后是凌家的人,但不是凌振国。那还能是谁?凌雪瑶?她一个珠宝设计师,手伸不到古玩圈。二伯娘?三堂叔?她一个个想过去,没一个对得上号。
手机又震了一下,那个神秘小号发来第四条私信:沈砚舟的话能信一半,他师父顾长庚跟你爸做过生意不假,但那笔生意最后出了岔子,你爸就是因为那笔生意才被人盯上的。
凌苓回:你到底是谁?怎么什么都知道?
对方回:我说了,不想看你走你爸老路。赵四海今晚会派人去你宅子翻东西,你最好别回去住。
凌苓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谢。
她没回槐树巷,在菜市场那站下了车,拐进宋青禾的面馆。下午两点多,店里没客人,宋青禾正蹲门口择韭菜,见她来了拿手背蹭了蹭额头。
“今儿这么早?吃面不?”
“青禾姐,我今晚能在你这儿凑合一宿不?”凌苓蹲下来帮她择韭菜,“我家那宅子今晚可能不太平。”
宋青禾手上动作一顿:“出什么事了?”
“有人盯上我手里一件东西,今晚可能去宅子里翻。”凌苓没瞒她,“我不想跟他们正面撞上,躲一晚上,明天再想办法。”
宋青禾把韭菜往盆里一扔:“你早说啊!我阁楼上有张折叠床,铺上被子就能睡。不过——”她上下打量凌苓,“你到底惹上什么人了?昨天赵四海,今天又有人翻宅子,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
“我爸留了件东西给我,值点钱,好几个人想要。”凌苓说得轻描淡写,“我不卖,他们就急了。”
宋青禾看了她两秒,一拍大腿:“行,我不管什么事,你今晚住我这儿。不过你得帮我干点活——后厨那堆碗你包了。”
“成交。”
凌苓在面馆后厨洗了一下午碗,中间陆明远来了一趟,坐角落里要了碗牛肉面,边吃边拿手机刷论坛。刷着刷着忽然“咦”了一声,抬头看凌苓。
“凌小姐,你昨天是不是在古玩论坛发过帖子?就那个‘老宅捡的破罐子’?”
凌苓手上没停:“发过,删了。”
“有人截图了,转到我们《都市奇闻》的爆料群里了。”陆明远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你看这条——‘槐树巷十七号凶宅挖出商周祭器,神秘买家出价百万’。底下跟了二百多条评论,有人说你炒作,有人说那宅子底下埋着古墓,还有人说要组团去挖宝。”
凌苓把碗往水池里一搁,擦着手走过来看了一眼。帖子是今天中午发的,发帖人ID叫“古玩街百事通”,头像是个卡通铜钱。
“这人谁啊?”
“不知道,小号。”陆明远把手机收回去,“不过这条帖子热度上来了,我们主编说让我跟一跟。凌小姐,你要是不接受采访,我就只能从别的渠道挖了——比如赵四海那边,比如你大伯那边。”
凌苓在他对面坐下来:“陆记者,你线人到底是谁?”
陆明远嘿嘿一笑:“我说了,保护线人隐私。”
“那老太太是不是姓凌?”
陆明远笑容僵了一下,虽然只有半秒,但凌苓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确认也不否认。”他把面碗往前一推,“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老太太打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木鱼声。我们栏目组接电话的小姑娘说,听着像庙里。”
凌苓心里有数了。凌老太吃斋念佛几十年,家里佛堂供着尊观音,每天早晚课敲木鱼,雷打不动。
“行,我不问了。”她站起来收碗,“不过陆记者,你那条帖子底下有人要组团挖宝,你最好在报道里写清楚——那宅子是我私人住宅,谁翻墙进去我报警。”
“这个自然。”陆明远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那你能不能给我个独家?就说说那罐子到底值多少钱?”
“不值钱,破罐子一个。”凌苓把碗端回后厨,“赵四海瞎出价,你也信?”
陆明远还想再问,宋青禾从后厨探出脑袋:“陆明远你吃完没有?吃完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行行行,我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凌小姐,我明天还来啊。”
“你爱来不来,面钱照付就行。”宋青禾把他推出去,把门关上,回头冲凌苓挤了挤眼,“这人就这样,你越搭理他他越来劲。你别理他,过两天他自己就找别的新闻去了。”
凌苓笑笑没说话。她心里清楚,陆明远这条线不能断——他背后连着凌老太,老太太两头递信儿,肯定有她的打算。
晚上九点多,面馆打烊。宋青禾把阁楼收拾出来,折叠床支开,铺了床厚褥子,又抱了床被子上去。
“条件简陋,你将就一宿。”
“比我那宅子强多了。”凌苓躺下来,阁楼天窗正对着槐树巷方向,能看见十七号宅子的屋脊轮廓。她掏出手机给周老爷子发了条微信:周爷爷,罐子我搁您那儿两天行吗?方老师不是说别搁家里嘛。
周老爷子秒回:行啊,你明天拿来,我给你锁保险柜里。
凌苓又给方柏年发了条短信:方老师,我考虑好了,走拍卖程序。您有没有靠得住的拍卖行推荐?
方柏年过了十分钟才回:有。荣宝斋下个月有场小拍,我帮你问问能不能加个塞。不过你得有东西证明这罐子是你家的,哪怕街坊邻居的证言也行。
凌苓回:我隔壁面馆老板能作证,还有巷口修鞋的老赵头,都见过我爸住那宅子。
方柏年:行,明天你把罐子拿来,我帮你写个情况说明。
凌苓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阁楼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带着股韭菜味儿。她闭上眼,空间里那口陶罐安安静静搁在旧衣服堆里,灵泉也不冒泡了,跟睡着了似的。
半夜她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爬下阁楼去后院上厕所。经过面馆大堂的时候,听见门口有动静——有人在推门,推了两下没推开,又绕到窗户那边扒着往里看。
凌苓蹲在柜台后头没动,摸出手机给宋青禾发了条微信:青禾姐,门口有人。
宋青禾秒回:我知道,我听着呢。你别动,我报警。
过了五分钟,警笛声从巷口传过来,门口那俩人撒腿就跑。警察来了问了几句,宋青禾说可能是小偷,没丢东西。警察做了笔录走了,宋青禾把前后门检查了一遍,回头冲凌苓咧嘴一笑。
“看见没,我这面馆安全得很。你安心睡。”
凌苓躺回阁楼,这回真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是被宋青禾的嗓门吵醒的:“凌苓!你快下来看!”
她披着外套跑下楼,宋青禾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着:《都市奇闻》独家:槐树巷凶宅挖出商周祭器,神秘女房主拒百万收购。
底下配了张图,是凌苓昨天在拾遗斋门口被赵四海堵住的侧脸照,拍得还挺清楚。
“陆明远那小子动作够快的啊!”宋青禾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底下评论,都炸了。”
凌苓往下翻了翻,热评第一条:这女的我认识,凌家刚把她除名,转头就挖出宝贝,凌家肠子悔青了吧?底下跟了三百多条回复,有人扒出凌家除名的公告截图,有人贴了凌雪瑶的微博,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有些人啊,离了家族就靠歪门邪道上位,真给凌家丢人。”
凌苓把手机还给宋青禾,笑了一声。
“她这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你打算怎么办?”宋青禾问。
凌苓掏出手机,给陆明远发了条微信:陆记者,采访我接了。今天下午两点,青禾面馆,你一个人来。
陆明远秒回:收到!带录音笔行吗?
凌苓:带。再带个摄像机,我要拍清楚点。
她放下手机,转头对宋青禾说:“青禾姐,下午借你店面用一下,我请你看场好戏。”
宋青禾把围裙一系:“得嘞!我给你们煮面,边吃边聊。”
凌苓上楼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帆布袋里的陶罐取出来搁在桌上,拿手机拍了张高清图,又翻出凌雪瑶那条微博截了个图。她打开微信,找到凌雪瑶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去年过年群发的祝福,她没回。
她打了行字:姐,你微博上说的“歪门邪道”,指的是这个吗?附上陶罐照片。
发完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下楼帮宋青禾择菜去了。
不到十分钟,凌雪瑶电话打过来了。
“凌苓你什么意思?”那头声音压得低,但火气隔着听筒都能闻见,“你发那破罐子照片干什么?我微博说的是别人,你别自己对号入座。”
“姐,我又没说你微博说的是我,你急什么?”凌苓把韭菜根掐掉,语气慢悠悠的,“不过你那条微博底下好多人@我,我寻思着得跟你解释一声——那罐子真是爸留下的,就在老宅箱子里搁着,我昨天才翻出来。你要是不信,下午两点来青禾面馆,我当着记者面给你看实物。”
“你叫记者了?”凌雪瑶声音拔高了半度,“凌苓你疯了吧?家丑不可外扬你不知道?”
“姐,我都不是凌家的人了,哪来的家丑?”凌苓笑了一声,“再说了,你发微博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家丑不可外扬?”
那头沉默了三秒。
“凌苓,你别给脸不要脸。那罐子要真是好东西,也该归凌家,你一个被除名的人凭什么拿着?”
“凭它在我爸留的宅子里搁着,凭我爸姓凌,凭我昨天翻箱子翻出来的。”凌苓把韭菜往盆里一扔,“姐,你要想聊就下午来,不想聊就别在微博上阴阳怪气。我这儿忙着呢,挂了。”
她挂了电话,宋青禾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妹子,你这嘴可以啊。”
“被逼的。”凌苓叹了口气,“我本来想闷声发大财,他们非逼我出名。”
下午两点,陆明远扛着摄像机准时到了。宋青禾把靠窗的桌子收拾出来,铺了块干净桌布,摆上茶壶茶杯,看着跟正经采访现场似的。
凌苓把陶罐搁在桌子中间,旁边放了张手写的说明纸:凌振邦遗物,槐树巷十七号老宅发现,2024年10月15日。
陆明远架好摄像机,清了清嗓子:“凌小姐,咱们开始?第一个问题——这罐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商周时期的灰陶挂青釉祭器,罐底有铭文,具体内容省博的方柏年老师正在考证。”凌苓对着镜头不慌不忙,“赵四海先生出价一百万想买,我没卖。”
“为什么不卖?”
“因为来路不明。”凌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赵先生找我买罐子的时候,既没问东西的来历,也没说要拿去干什么,上来就出价。我一个小姑娘,刚被家族赶出来,手里就这一件值钱东西,我得搞清楚它到底值多少、该卖给谁,不能稀里糊涂就出手。”
陆明远眼睛亮了:“所以你是想走正规渠道?”
“对。方老师建议我走拍卖程序,把东西过了明路,以后谁再想要就按规矩来。”凌苓把茶杯放下,“另外我想借你们栏目说件事——昨天晚上有人翻我家墙头,被我邻居吓跑了。我已经报警了,警察说会加强巡逻。要是再有人半夜翻墙,别怪我不客气。”
陆明远摄像机没停:“你说的‘有人’,指的是赵四海的人吗?”
“我没说是谁,我只说有人翻墙。”凌苓笑了一下,“陆记者你别给我挖坑。”
正说着,面馆门被推开,凌雪瑶踩着高跟鞋进来,后头跟着个拎包的助理。她扫了一眼摄像机,脸色不太好看,但到底没扭头走,在凌苓对面坐下来。
“凌苓,你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她压低声音,“爸看到新闻气得摔了杯子,你赶紧把采访停了,有什么事回家说。”
“姐,我哪还有家?”凌苓给她倒了杯茶,“你来得正好,当着记者面,咱俩把话说清楚——你在微博上说我用歪门邪道上位,我今儿就让你看看,这罐子是不是歪门邪道来的。”
她把陶罐往凌雪瑶面前推了推:“你摸摸,这釉色,这胎质,你搞珠宝设计的,眼力应该不差。”
凌雪瑶没碰罐子,盯着凌苓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行,凌苓,你长本事了。不过你别忘了,爸在古玩圈也有人脉,你走拍卖程序,信不信他一句话就能让你的东西流拍?”
“信。”凌苓点头,“所以我没打算在本地拍。方老师帮我联系了北京的荣宝斋,下个月小拍。你让大伯去北京打招呼试试?”
凌雪瑶脸色变了。
陆明远在旁边插了一句:“凌小姐,您刚才说的这些能播吗?”
“播。”凌苓和凌雪瑶同时开口,一个笑盈盈,一个冷冰冰。
凌雪瑶站起来,拎包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凌苓,你等着。”
“我等着呢,姐。”凌苓冲她摆摆手,“慢走啊,面钱不用付了,我请。”
凌雪瑶走了之后,陆明远把摄像机关了,长出一口气:“凌小姐,你这采访素材够我剪三期的。”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凌苓把陶罐收起来,“报道发出去之前给我看一眼,别把我爸的名字写错了。凌振邦,振作的振,邦国的邦。”
“放心,错不了。”陆明远收拾器材,临走又回头,“对了,那个给你递信儿的老太太,今天早上又打电话到我们栏目组了,说让你小心赵四海背后的人,还说——‘让她去找她奶奶’。”
凌苓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谢了,陆记者。”
陆明远走了之后,宋青禾把面端上来:“吃面,吃完再说。”
凌苓挑了一筷子面,脑子里转得飞快。凌老太让她去找她——老太太手里有第二封信,她爸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可老太太为什么自己不拿出来?非得等她去要?
“青禾姐,我下午出去一趟,晚上可能不回来住。”
“又去你奶奶那儿?”
“嗯。”凌苓把面汤喝干净,“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
她坐公交到凌家老宅那条街,没走正门,绕到后巷敲了敲侧门。开门的是凌老太的保姆张姨,见是她愣了一下。
“苓苓?你怎么来了?”
“张姨,奶奶在吗?我找她有事。”
张姨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老太太在佛堂,你大伯刚走,正生气呢。你进去小心点。”
凌苓进了佛堂,凌老太跪在蒲团上敲木鱼,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来了?坐。”
凌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等老太太把那段经念完。凌老太搁下木槌,扶着供桌站起来,在对面坐下。
“新闻我看了。”老太太端起茶杯,“你比你爸胆子大。”
“奶奶,我爸信里说您手里有第二封信。”
凌老太手一顿,抬眼看了看她:“你找到信了?”
“找到了。地基底下挖出来的,铁皮盒子装着,油布包着蜡纸,蜡纸里是信封。”凌苓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我爸让我来找您。”
凌老太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串钥匙,递给张姨:“去我屋里,衣柜最底下那层,有个樟木匣子,拿来。”
张姨去了十分钟,抱回来个一尺见方的樟木匣子,铜锁都锈绿了。凌老太拿钥匙捅开,里头就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漆上摁了个指印。
“你爸走之前半个月交给我的。”凌老太把信封推过来,“他说等你能自己找到地基底下那封信了,再把这个给你。我原想着你得三五年才能摸到门道,没想到你两天就挖出来了。”
凌苓拆开信封,里头三张纸。第一张是份手写的清单,列着七八件东西的名称、年代、特征,最后一行写着“以上均经赵四海之手流出,买家不详”。第二张是张收据复印件,抬头是“四海古玩”,金额八十万,底下签着凌振邦的名字,日期是他出事前三个月。第三张是封信,字迹比前两张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苓苓,清单上的东西是你爸这些年陆续从赵四海手里买回来的,都是凌家早年流出去的。你大伯不知道这些,他以为你爸在倒腾古玩赚钱。爸查了三年,查到赵四海背后是凌家自己人——具体是谁没查完就出事了。收据那张是你爸最后一次跟赵四海交易,八十万买了个罐子,就是你现在手里这个。赵四海不知道那罐子真正的价值,你爸捡了漏,但他也因为这个漏被人盯上了。爸对不起你,留了堆烂摊子给你。”
凌苓把三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凌老太:“奶奶,我爸说的‘凌家自己人’,您心里有数吗?”
凌老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有数。但没证据。你爸当年查到一半就出了车祸,警察说是意外,我不信。可我不信没用,得拿出东西来。”
“什么东西?”
“你爸在清单背面写了句话,你翻过来看。”
凌苓把清单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擦得模模糊糊,她凑近了才认出来:凌振国书房,第三排书架,蓝皮线装《资治通鉴》第七册。
“你大伯书房里那套《资治通鉴》是你爷爷留下的,第七册里头夹着东西。”凌老太把茶杯放下,“我进不去他书房,你更进不去。但下个月初八你大伯办寿宴,家里人多眼杂,你混进去把书拿出来。”
凌苓把清单折好塞回信封:“奶奶,您这是让我偷东西?”
“拿回你爸的东西,算什么偷?”凌老太瞪了她一眼,“再说了,你爸当年把东西搁进去的时候,那书房还是你爸在用。你大伯后来占了那间屋,东西没动过。”
凌苓想了想:“寿宴请不请我?”
“不请。”凌老太哼了一声,“但请了宋青禾她二舅——你隔壁那面馆老板的舅舅,在凌家做了二十年花匠。你让宋青禾跟她二舅说一声,带你进去帮厨,没人查。”
凌苓看着老太太,忽然笑了一声:“奶奶,您这棋下得比我以为的大多了。”
“少拍马屁。”凌老太站起来,把樟木匣子锁回去,“东西拿好,别让振国看见。还有——赵四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拖着。”凌苓把信封揣进内兜,“我让方老师帮我联系了北京的拍卖行,下个月上拍。东西过了明路,赵四海再想要就得按规矩来。”
“他要不按规矩呢?”
“那我就让陆明远再写一篇。”凌苓眨眨眼,“《都市奇闻》的读者可爱看这种热闹了。”
凌老太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你比你爸鬼主意多。去吧,别让人看见你来过。”
凌苓从后门溜出去,走到巷口时手机响了,沈砚舟打来的。
“凌小姐,你看新闻了吗?你堂姐刚发了条微博,说你要把家传宝贝卖给外国人,骂你数典忘祖。”
凌苓打开微博一看,凌雪瑶五分钟前发的:“某些人为了钱连祖宗都不要了,家传的东西不留在国内,非要拿到北京去拍,谁知道最后落到谁手里。”底下配了张凌苓在面馆接受采访的侧脸照,明显是从陆明远视频里截的。
“她这是急了。”凌苓把手机揣兜里,“沈砚舟,你上次说你想买罐子,还作数吗?”
“作数啊。”
“那你帮我个忙——你以买家身份给荣宝斋打个电话,问问下个月小拍有没有凌振邦旧藏的拍品,就说你感兴趣。赵四海那边听到风声,肯定坐不住。”
沈砚舟那头笑了一声:“你这是拿我当枪使?”
“你乐意当枪,我有什么办法?”凌苓也笑,“再说了,你不是想看赵四海不痛快吗?他越不痛快你越高兴,咱俩双赢。”
“行,我打。”沈砚舟顿了顿,“不过凌苓,我帮你这个忙,你总得给我点好处吧?”
“什么好处?”
“下个月拍卖会,你带我进场。我还没去过荣宝斋的小拍呢。”
“成交。”
挂了电话,凌苓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凌老太给了她清单和收据,指明了凌振国书房里的东西;沈砚舟答应帮忙放风声;陆明远的报道今晚发;凌雪瑶在微博上跳脚——局面比她预想的乱,但也比她预想的有利。
她掏出手机给宋青禾发微信:青禾姐,你二舅是不是在凌家做花匠?
宋青禾秒回:是啊,咋了?
凌苓:下个月初八凌家寿宴,我想混进去帮厨,你二舅能带我进去不?
宋青禾:能啊,我二舅管后花园那片,跟厨房的人熟得很。不过你去凌家帮厨干什么?你不是被除名了吗?
凌苓:拿回我爸的东西。
宋青禾过了半分钟才回:行,我跟我二舅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事成之后请我吃顿好的,我要吃海底捞。
凌苓:两顿。
宋青禾:成交!
凌苓把手机收起来,上了回槐树巷的公交。到站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拐进巷口,远远看见十七号宅子门口蹲着个人。
走近了一看,是陆明远。这回他没扛摄像机,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盒饭。
“凌小姐,蹲你半天了。”他站起来拍拍裤腿,“报道我写好了,主编审过了,今晚八点发。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凌苓接过打印稿扫了一遍,标题是《凶宅挖宝女房主独家回应:东西不卖给来路不明的人》。内容基本按她说的写,没添油加醋,也没漏掉赵四海堵门那段。
“行,发吧。”她把稿子还给他,“盒饭给我一盒,我还没吃晚饭。”
陆明远递了盒饭过来,两个人蹲在宅子门口台阶上吃。吃到一半,凌苓忽然问:“陆记者,你线人今天又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陆明远扒了口饭,“老太太说让你小心赵四海背后的人,还说——‘让她别一个人住那宅子’。”
凌苓嚼着饭粒没说话。凌老太这是怕赵四海狗急跳墙,直接上门抢。
“陆记者,你今晚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帮我个忙。”凌苓把盒饭盖子合上,“你今晚在我这儿蹲一宿,要是有人翻墙,你就拿摄像机拍。拍到了我请你吃一个月面。”
陆明远眼睛一亮:“独家?”
“独家。”
“成交!”他把盒饭一搁,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喂主编,我今晚蹲点,对,就那个凶宅,你让后期留个版面,明天头条有了!”
凌苓开了门,把正屋收拾出来让陆明远打地铺,自己抱着被子去了西厢房。西厢房墙角那个坑她昨晚填回去了,但老枣树底下那个空响还没挖。
等陆明远在正屋铺好睡袋,她拎着泥抹子溜到院子里,蹲在枣树根底下拿手电照了照。树根缝隙里黑漆漆的,她拿泥抹子柄捅了两下,底下“咔”一声,像是捅破了层薄土。
凌苓把泥抹子搁下,拿手刨了两把,指头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凉的,滑溜溜的,像块石头。她扒开浮土,底下露出个青石盖子,巴掌大小,盖子上刻着跟陶罐底部一模一样的古篆。
她手刚碰到石盖,空间里陶罐“嗡”地一声又响了,灵泉翻涌着往罐口外冒。这回她没缩手,咬着牙把石盖掀开——底下是个方方正正的小坑,坑里搁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
凌苓把油纸包掏出来,拆开三层油纸,里头是把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个“凌”字,跟凌老太给她的樟木匣子钥匙一模一样。
“爸,你这藏东西的本事跟谁学的啊。”她嘟囔了一句,把铜钥匙揣兜里,石盖盖回去,土填平,又拿脚踩实了。
正屋传来陆明远的声音:“凌小姐,你还没睡?”
“睡了睡了,上个厕所。”凌苓拍拍手上的土,往西厢房走。
她躺下来,把铜钥匙从兜里摸出来对着月光看。钥匙柄上的“凌”字刻得深,笔画里头还嵌着干了的红泥,像是从什么地方撬下来的。
她掏出手机给凌老太发了条短信:奶奶,我爸在枣树底下还埋了把铜钥匙,柄上刻着凌字,您知道是开什么的吗?
凌老太过了十分钟才回:你爸书房抽屉的钥匙。那抽屉我打不开,你大伯也打不开,锁芯是特制的。你拿到钥匙了?
凌苓:拿到了。
凌老太:那下个月初八你拿两样东西——书和抽屉里的东西。抽屉在你大伯书房靠窗那张桌子右手边,你爸当年用的就是那张桌子。
凌苓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凌振国占了她爸的书房,用着她爸的桌子,抽屉里锁着她爸的东西——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下个月初八。”她翻了个身,“还有二十天。”
第二天一早,陆明远的报道准时发了。凌苓蹲在面馆里刷手机,看着阅读量从一千涨到十万,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站她这边骂赵四海黑心,有人站凌雪瑶那边说她炒作,还有人扒出了凌家除名公告的原文,逐字逐句分析凌振国“命硬克亲”的说法站不站得住脚。
宋青禾端了碗面过来:“别看了,吃面。你今儿什么打算?”
“去拾遗斋把罐子存周老爷子那儿,然后去趟省博找方老师,把拍卖的事定下来。”凌苓挑了一筷子面,“对了青禾姐,你二舅那边你说了吗?”
“说了。”宋青禾坐下来,“我二舅说初八那天厨房缺个打荷的,你早上六点从后门进,穿围裙戴帽子,别抬头,没人认得出你。不过——”她压低声音,“我二舅说那天你大伯请了赵四海,你小心点别撞上。”
凌苓筷子停了一下:“赵四海也去?”
“我二舅说赵四海每年都来,跟你大伯有生意往来。”宋青禾撇撇嘴,“你大伯那人也是,明面上瞧不上做古玩生意的,背地里跟赵四海称兄道弟。”
凌苓把面吃完,擦了擦嘴:“行,我知道了。初八那天我绕着他走。”
她拎着帆布袋出了面馆,先去了拾遗斋。周老爷子把陶罐锁进柜台底下的保险柜,又给她写了张保管条。
“方老师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下午去省博找他,他带你见拍卖行的人。”周老爷子把保管条递给她,“丫头,我多嘴问一句——赵四海那边你打算怎么应付?那人可没耐心。”
“拖着呗。”凌苓把保管条揣好,“他越急我越不急。”
“他要来硬的呢?”
“那我就让他上新闻。”凌苓笑了一下,“周爷爷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从拾遗斋出来,她坐公交去省博。方柏年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摊着一堆资料,旁边坐了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副细框眼镜,穿件灰色西装,看着干练。
“凌小姐,这是荣宝斋的刘经理,专门跑瓷杂这一块的。”方柏年介绍完,把一沓文件推过来,“我跟刘经理说了你的情况,她愿意帮你加个塞,下个月小拍上。不过你得签份委托合同,东西得先运到北京做图录。”
凌苓翻了翻合同,条款写得清楚,佣金百分之十五,流拍不收钱。她拿笔签了字,把陶罐从帆布袋里取出来交给刘经理。
“凌小姐放心,我们全程保险,图录出来先给你寄一份。”刘经理把罐子装进专用锦盒,“对了,方老师说你手里还有件东西没拿出来?”
凌苓愣了一下,看向方柏年。
方柏年推了推眼镜:“你爸当年从赵四海手里买的那批东西,清单上列了七八件,你手里就这一个罐子?”
“其他的我没见过。”凌苓实话实说,“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岁,东西搁哪儿我也不知道。”
方柏年跟刘经理对了个眼神:“那可惜了。清单上要是有青铜器,价值比这个陶罐高得多。你再翻翻老宅,箱子里柜子里都找找,你爸那人藏东西藏得深。”
凌苓点头应了,心里却想着枣树底下那把铜钥匙——她爸藏东西确实深,深到地基底下、树根底下。清单上那七八件东西,搞不好都在老宅里埋着。
从省博出来,她手机响了,凌雪瑶打来的。
“凌苓,爸让你今晚回家吃饭。”
“回家?”凌苓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差点笑出声,“姐,我都被除名了,回哪个家?”
“爸说有事跟你谈,关于那罐子的。”凌雪瑶语气硬邦邦的,“你别给脸不要脸,爸难得松口。”
凌苓想了想:“行,我去。几点?”
“六点,老宅正厅。”凌雪瑶顿了顿,“你一个人来,别带记者。”
“放心,我谁也不带。”
挂了电话,凌苓给宋青禾发了条微信:青禾姐,晚上我去凌家吃饭,要是我八点没给你发消息,你就报警。
宋青禾秒回:???你去鸿门宴啊?
凌苓:差不多。不过我有数,你等我消息就行。
她回面馆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铜钥匙和凌老太给的信封锁进空间里,身上就揣了手机和三百块钱。六点差十分,她站在凌家老宅正厅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凌振国坐在主位上喝茶,凌雪瑶在旁边剥橘子,二伯娘和三堂叔也在,一屋子人齐刷刷抬头看她。
“来了?坐。”凌振国把茶杯放下,脸上居然带了点笑,“苓苓啊,这几天在外面受苦了吧?大伯想了想,之前那事办得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凌苓在对面坐下来,也笑:“大伯说的哪里话,我命硬克亲嘛,搬出去对大家都好。”
凌振国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你这孩子,还记仇呢。大伯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你那罐子,大伯帮你找了个买家,价钱好商量,比赵四海出的高。”
“谁啊?”
“你二伯娘的表弟,在港岛做古董生意的,专门收这种高古陶器。”凌振国往椅背上一靠,“你一个小姑娘,拿着这东西不安全,卖给熟人大家都放心。”
凌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凌雪瑶在旁边敲边鼓:“凌苓,爸是为你好。赵四海那人什么手段你不知道,他要是拿不到东西,真能干出格的事来。你把罐子给爸,爸帮你摆平。”
“姐,你微博上骂我数典忘祖,这会儿又为我好了?”凌苓把茶杯放下,“大伯,罐子我已经委托荣宝斋下个月上拍了,合同都签了,撤不回来。”
凌振国脸色沉下来:“你签合同之前怎么不跟家里商量?”
“大伯,我都被除名了,跟谁商量?”凌苓站起来,“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面馆还等着我回去洗碗呢。”
她转身就走,凌振国在后面拍了下桌子:“凌苓!你站住!”
她没站住,推开门出去了。走到院子里,凌雪瑶追上来拽她胳膊:“凌苓你疯了吧?爸给你台阶你不下?”
凌苓甩开她的手,压低声音:“姐,你回去告诉大伯——赵四海背后的人是谁,他心里清楚。我爸当年查的事,我也在查。他要是真想帮我,就把书房里那套《资治通鉴》第七册给我看看。”
凌雪瑶脸色刷地白了:“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得懂。”凌苓冲她摆摆手,“走了,姐。初八寿宴见。”
她出了凌家大门,拐上大街才长出一口气。手机震了一下,凌老太发来短信:谈崩了?
凌苓回:崩了。不过我把话挑明了,看他什么反应。
凌老太:你胆子太大了。不过——干得好。初八那天小心点,振国肯定防着你。
凌苓把手机揣兜里,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拐进街边一家五金店,买了把最小号的螺丝刀和一卷细铁丝。
“爸,你抽屉的锁要是打不开,我就撬。”她自言自语,“反正那桌子本来就是你的。”
回到槐树巷已经快九点了。宋青禾站在面馆门口等她,见她回来一把拽进去:“怎么样?没吃亏吧?”
“没吃亏。”凌苓坐下来,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青禾姐,初八那天你二舅几点上班?”
“早上五点从后门进。”宋青禾给她下了碗面,“你真要去啊?赵四海也在,万一撞上——”
“撞上就撞上。”凌苓挑了一筷子面,“他还能在凌家寿宴上把我怎么着?那么多宾客看着呢。”
宋青禾叹了口气:“行吧,我让我二舅多看着点。你那天穿朴素点,戴个帽子,别让人认出来。”
“知道了。”
凌苓吃完面回宅子,陆明远居然还在,蹲在正屋门口拿笔记本写稿子。
“凌小姐,昨晚没人来。”他抬头汇报,“我蹲了一宿,连个野猫都没有。”
“辛苦。”凌苓从兜里摸出一百块钱,“面钱,自己去青禾那儿吃。”
陆明远接过钱,嘿嘿一笑:“对了,我今天又收到线人消息了——老太太说让你初八那天别穿高跟鞋,跑起来不方便。”
凌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替我谢谢她。”
陆明远走了之后,凌苓把铜钥匙从空间取出来,对着灯看了半天。钥匙柄上的“凌”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她拿放大镜才看清:振邦,八三年。
她爸的名字,八三年——她爸那年才二十出头。
“爸,你二十来岁就给自己配了把书房抽屉钥匙?”她把钥匙收好,“这抽屉里到底搁了什么啊。”
空间里陶罐安安静静躺着,灵泉也不冒泡了。凌苓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初八那天的流程过了三遍:五点从后门进,穿围裙戴帽子帮厨,七点宾客陆续到,八点寿宴开席,九点凌振国致辞——那时候书房没人,她溜进去拿书和抽屉里的东西,十分钟搞定,从后门溜出来。
“十分钟。”她闭上眼,“够用了。”
初八那天早上四点半她就起了,穿了件灰扑扑的旧卫衣,头发塞进棒球帽里,背了个装围裙的布包。宋青禾在面馆门口等她,递了杯豆浆。
“我二舅在后门等你,你跟着他走就行。厨房里的人都认得我二舅,不会多问。”
“谢了青禾姐。”
凌苓摸黑走到凌家老宅后门,宋青禾她二舅老周头已经等着了,六十来岁,矮胖身材,穿件蓝布工作服,手里拎着两袋菜。
“苓苓是吧?青禾跟我说了。”老周头把一袋菜递给她,“你拎着这个跟我走,有人问就说新来的帮厨。”
凌苓跟着老周头从后门进去,穿过花园往厨房走。凌家老宅她小时候来过几回,格局还记得,厨房在东厢房后头,书房在正厅西侧二楼。她一边走一边记路,把从厨房到书房的路线在脑子里画了张图。
厨房里已经忙开了,三个大厨颠勺的颠勺切菜的切菜,老周头把凌苓领到水池边:“你就在这儿洗菜,别乱跑。”
“知道了二舅。”凌苓系上围裙戴上帽子,低头开始洗菜。
七点多宾客陆续到了,前院热闹起来。凌苓透过厨房窗户往外看,凌振国穿件暗红唐装站在正厅门口迎客,凌雪瑶在旁边陪着,笑得跟朵花似的。赵四海八点半到的,拎着个锦盒,跟凌振国握了握手,两个人凑近了说了几句话。
凌苓低下头继续洗菜。
九点整,前院传来凌振国的声音,拿着话筒致辞,底下掌声一片。凌苓把围裙一解,跟老周头使了个眼色。
“去吧,我盯着。”老周头压低声音,“书房在二楼西头,楼梯在正厅后头,你从后廊绕过去,别走正门。”
凌苓从厨房后门溜出去,沿着后廊往正厅方向走。后廊没人,宾客都在前院吃席。她摸到楼梯口,三步并两步上了二楼,西头那间屋子门没锁,一推就开。
书房跟她记忆里差不多,靠窗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摆着笔筒和砚台,靠墙一排书架,第三排果然搁着套蓝皮线装《资治通鉴》。她抽了第七册出来,书页里夹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她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名单。
照片拍的是几件青铜器,每张背面都写了编号和日期。名单列了十几个名字,有赵四海,有凌振国,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名,每个名字后面标着金额和日期。
凌苓把照片和名单塞进怀里,又蹲下来看抽屉。书桌右手边最底下那个抽屉锁着,铜锁,锁眼跟她手里的钥匙对得上。她把钥匙捅进去拧了半圈,“咔”一声开了。
抽屉里就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她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合同和转账记录,最早的一张是十年前的,凌振国跟赵四海签的,内容是把凌家一批旧藏“处理”给赵四海,作价极低,底下凌振国的签名清清楚楚。
凌苓把档案袋塞进布包里,抽屉锁回去,书放回书架,转身就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听见底下有人说话,她脚步一顿,缩回墙角。
“赵老板,您怎么跑后头来了?”是老周头的声音。
“透透气,前头太吵。”赵四海的声音,听着就在楼梯底下,“老周,今儿厨房来了新人?”
“没啊,就原来那几个。”
“是吗?”赵四海笑了一声,“那我刚才怎么看见个戴帽子的往楼上去了?”
凌苓心里一紧,攥着布包往后退了两步。二楼走廊尽头有扇窗户通着后院,她快步走过去推开窗,底下是花园的灌木丛,一人多高。她把布包往怀里一塞,翻上窗台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她咬着牙没出声,钻进灌木丛里蹲着。过了两分钟,二楼窗户探出个人头,赵四海往下看了看,没看见人,缩回去了。
凌苓蹲在灌木丛里等了五分钟,等赵四海走了才从花园后门溜出去。一瘸一拐走到巷口,宋青禾正站在面馆门口张望,见她回来赶紧扶住。
“怎么了?脚崴了?”
“没事,跳窗的时候扭了一下。”凌苓把布包递给她,“东西拿到了,先回你店里。”
宋青禾把她扶进面馆后厨,拿冰袋给她敷脚。凌苓把布包打开,照片、名单、合同、转账记录摊了一桌子。
“我的天。”宋青禾翻了翻那些合同,“你大伯这是把凌家的东西贱卖给赵四海啊?这价钱连市价一成都不到。”
“不止贱卖。”凌苓指着名单上几个名字,“这几个人我查过,都是做境外古董生意的。我爸当年查的就是这条线——凌振国把凌家旧藏低价转给赵四海,赵四海再高价卖到境外,赚的差价两个人分。”
“那你爸——”
“我爸发现了,想拦。”凌苓把东西收好,“所以他出事了。”
宋青禾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东西给奶奶看。”凌苓把布包塞进空间里,“然后——陆明远该写第二篇报道了。”
她掏出手机给陆明远发了条微信:陆记者,有大料,明天面馆见。
陆明远秒回:多大?
凌苓:够你写一个月的。
陆明远:!!!我明天早上六点到!
凌苓把手机放下,靠着墙长出一口气。脚踝还疼着,但心里痛快。
“爸,你查了三年没查完的事,我替你查。”她小声说,“一个一个来。”
空间里陶罐轻轻震了一下,灵泉咕嘟冒了个泡,像是在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