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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5:39

1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二日,矿务局家属大院。

硫磺气味和黄土的气味,从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里进到了屋里面。

赵桂荣把一张已经泛黄的宣纸按在桌面上,手指几乎将纸给戳破了。

“见微,学林是矿务局调度室副主任,他的前途就在这里。你爸成分不好,又常年在井下工作,要不是我们家愿意接这门亲事,你们温家的小洋楼,还有你那个工农兵大学名额,现在还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她胸口别着工会主任的红铁牌,说话的语气好像给了温家什么东西。

桌上的宣纸,是温家祖传的《黑金走廊地质断层母图》。

陆学林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粗瓷茶缸,脸上摆出体贴的样子。

“微,先把红糖水喝下去。婚书按了手印,图纸交给我妈收着。等我升上副矿长,我就把你爸调到地面工作。”

他说得很温和,眼睛却一直在看她的手,等着她把手印按下去。

“你要是不识抬举,”他把声音放低了,“三号井今天就要穿过断层。通风调度和派工都是调度室负责。你爸如果困在井下,谁都救不了他。”

.........

茶缸里的红糖水,气味甜得很腻。

温见微看着那杯水,慢慢握紧了手掌。

她记得很清楚。

前世也是这一天,陆家用她父亲的性命逼她交出图纸。她在婚书上按下手印,喝了放有蒙汗药的红糖水,还替陆学林承担了违规爆破的责任。

她醒过来的时候,温家的图纸已经在陆家手里了。

父亲死在三号井断层带的一场瓦斯事故里。她也被陆学林一家利用得没有剩下什么,最后死在矿渣堆旁边。

可是现在,父亲还活着。

只要三号井的通风没有被人截断,她就还可以把父亲救出来。

赵桂荣见她一直不动,就伸手抓住她的拇指,往桌边的印泥按过去。

“别磨蹭了,按了手印,这事就定下来。”

温见微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赵桂荣没有防备,手指按了个空。

陆学林马上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来抓她的手腕:“见微,不要逼我动手。”

他的手指刚碰到她,温见微已经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缸,朝他的脸上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茶缸在陆学林眉骨旁边碎开。

红糖水很烫,泼了他满脸,碎瓷片把他的皮肤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下巴那里流了下来。

陆学林用手捂着伤口,往后退了两步。

赵桂荣叫了起来:“你敢打人?”

温见微趁着她没有反应过来,伸手把桌上的婚书抽了回来。

“打人?”她看着陆学林,“你们拿我父亲的命来逼婚,又拿温家的图纸去换你的前程,现在才知道讲规矩?”

她当着两个人的面,把婚书撕成了两半。

然后又撕成了碎纸,扔在赵桂荣的脚边。

“这门婚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陆学林的脸色变了。

“温见微,你敢退婚?”他捂着伤口,声音变得很狠,“你爸还在三号井。只要我通知调度室停风,他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你可以试一试。”

温见微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以后,放在桌上。

那是三号井穿层工作面的调令存根,上面有调度室的章,最后还留下了陆学林的私章。

“这张存根,是我从废弃工单里拿到的。”她看着他,“你没有经过矿总地质师签字批准,就安排三号井工作面穿过断层。现在你要是下令停风,三号井的通风记录、工单,还有这张盖着你私章的存根,都会送去局党委和安全监察组。”

陆学林看见存根上的私章,脸上的凶狠一下停住了。

温见微继续说道:“你想私挖断层里的特厚煤层,再拿到黑市去卖。父亲只是你们拿来掩盖违规调度的人。这次,调令存在我手里。”

赵桂荣伸手就要抢。

温见微侧了一下身体,躲开她,把存根重新放回袖子里。

她不会把证据交出去。

父亲还在井下的时候,这张存根就是她逼陆学林继续通风、让自己不被杀掉的筹码。

赵桂荣看见自己抢不到,马上对着门外喊:“保卫科呢?温见微偷拿矿务局机密,还打伤我儿子!快把她抓起来!”

门外的人早就在等了。

房门被人撞开,两个保卫干事带着几个家属院的人进了屋。

“温同志,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

陆学林擦掉脸上的血,伸手指着她的挎包:“她包里有温家私藏的矿产图纸。先把人控制起来,再搜她的身!”

赵桂荣也往前扑,伸手去扯她的衣领。

“把她送到保卫科!这种资本家小姐,留着也是祸害!”

几个人一起靠近。

温见微退到了墙边,手指握紧袖子里的地质钢钎。

她知道自己不能真的刺下去。

如果见了血,陆家就能把“故意伤人”和“窃取机密”两项罪名都放到她头上。可是如果被他们当着人的面搜身,图纸和调令存根也会落到陆家手里。

屋子里面只剩门口能出去。

那几只手就要碰到她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沉稳的皮靴声。

一下。

又一下。

武装带上的金属扣跟着脚步发出轻响,门口本来很吵的人很快安静了下来。

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停在门外。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整齐,背挺得很直,眉骨旁边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他没有看温见微,而是先看屋里的几个保卫干事。

“把皮带放下。”

声音低沉,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两个保卫干事停在原地,没有动作。

陆学林脸上还流着血,勉强开口说道:“小叔,这是陆家的家事。温见微私藏矿产图纸,还先动手打人,我正准备把她送去保卫科——”

“家事?”

男人终于看向了他。

他看着陆学林,等他回答。陆学林却把目光移开了。

“在矿务局家属大院调保卫干事抓人,是谁批准的?”

陆学林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出来。

男人走进屋里,先看了桌上的碎瓷片和撕坏的婚书,又看向赵桂荣胸口的工会主任铁牌。

“赵主任,工会没有逮捕权。保卫科也不能因为私人婚事就搜身。”

赵桂荣的脸色白了:“淮深,学林他——”

“陆局长。”

男人打断了她。

“在工作场合,称职务。”

屋里彻底安静了。

温见微看着他。

刚从一线野战部队转业,空降到矿务局的一把手,陆淮深。

也是陆学林的亲小叔。

前世,她只听说过这个名字。

听说他铁面无私,手段狠,最讨厌矿区里靠亲属关系钻营的人。

现在,他站在陆家的屋子里,显然看到了陆学林脸上的伤,也看到了被撕碎的婚书。

但他没有先替陆家追究她的事。

温见微握着钢钎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

她知道,能救父亲的人来了。

可是这个人,也可能是陆家最难对付的靠山。

2

陆学林捂着脸,先前的凶相已经收了回去。

他清楚这个小叔的脾气。陆家人可以借他的名头办事,却不能当着他的面把事情闹到台面上。

“小叔,您怎么来了?”

他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温见微不服组织安排,拿热水泼我,还拿钢钎伤人。她包里藏着温家的地质图纸,我正要把她送去保卫科。”

赵桂荣也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衣摆道:“淮深,学林是你亲侄子。温家成分复杂,老温留下的资料本来就该交给公家。她一个实习生,拿着矿脉资料到处跑,出了事谁负责?”

“谁让你们搜她的?”

陆淮深看向门边的保卫干事。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手从腰间收了回去。

赵桂荣顿时没了声音。

陆学林硬着头皮解释:“小叔,这是陆家的婚事。她拒绝结婚,还先动手伤人。保卫科只是协助处理家务,我也是怕她把图纸带走。”

“你看过图纸?”

“她包里有。”

“我问你看没看过。”

陆学林的嘴唇动了动,没能答上来。

温见微站在墙边,袖里的调令存根已经被汗捂热。她看得出来,陆淮深并没有因为她是陆家的未婚妻,就先替陆家定罪;也没有因为陆学林脸上带血,就直接把她当成伤人者。

他在找证据。

这正是她唯一能借的势。

“陆局长。”她开口,“我有话说。”

陆淮深转过身。

温见微将挎包里的文件抽出来,展开其中一页:“这是省工业厅当年的收文回执。父亲留下的母图已经备案,矿务局若要调阅,必须走正式手续。陆学林没有权力扣押原图,更没有权力拿婚书逼我交图。”

“她血口喷人!”陆学林立即反驳,“我只是让她配合工作。”

“那调度室的审批章为什么在你手里?”

温见微看着他:“三天前,三号井和五号井的通风调度单就该盖章。你把章扣在办公室里,三张调度单一直没有发下去。出了事故,你准备让谁负责?”

陆学林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温见微连调度单都查到了。

赵桂荣急忙道:“学林是调度室副主任,保管印章是工作需要。她一个化验科实习生,懂什么井下调度?”

“我不懂调度。”

温见微把收文回执收回包里:“但我看得懂审批时间,也看得懂三号井的通风记录。”

陆淮深的目光落到陆学林脸上。

“审批章在哪?”

陆学林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在调度室。”

“具体位置。”

“我办公室里。”

“谁准你把调度室的审批章带回办公室?”

陆学林额头渗出汗来。

赵桂荣往前一步:“淮深,这点小事——”

“是不是小事,查过才知道。”

陆淮深伸手接过保卫干事递来的钢钎,扫了一眼钎尖。

上面没有血。

“伤口是怎么来的?”

陆学林捂着脸:“她拿钢钎刺我,我躲开时撞到了桌上的瓷碗。”

“钢钎没有血,伤口却在脸上。”

陆淮深把钢钎递还给保卫干事:“先把陆学林带去保卫科,登记伤情。调度室审批章和他的办公室一并封存,谁也不许进去。”

陆学林愣住了:“小叔,我是受害者!”

“所以先登记。”

“那她呢?”

“她也去。”

赵桂荣刚松了一口气,就听陆淮深继续道:“以证人身份。”

她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陆学林急了:“您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她包里还有温家的图纸,谁知道是不是国家资料?”

“你说她私藏国家资料,证据呢?”

“就在她包里。”

“搜身手续呢?”

陆学林说不出话。

陆淮深看向那几个保卫干事:“谁下的搜身命令,谁写检查。没有批准手续,谁也不许碰她的包。”

保卫干事的脸色变了。

他们原以为只是替陆副主任办件家事,没想到事情已经牵扯到滥用保卫科和扣押调度审批章。现在再替陆家出头,承担的就不只是几句训斥。

屋里的局面终于倒了过来。

可温见微没有松懈。

她拿到的收文回执只能证明母图备案,不能证明父亲还在三号井下,也不能证明通风单拖延三天会造成什么后果。若她现在跟着陆学林去保卫科,陆家就有机会先一步销毁审批章,甚至对井下动手。

她必须让陆淮深现在就去三号井。

陆淮深朝她走来。

两人的距离缩短,温见微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药味。前世她听说过,陆淮深转业后旧伤反复,头痛发作时会恶心,不能忍受异性靠近。

她本来可以等他问话。

但三号井等不了。

“离我远点。”

陆淮深忽然停下,抬手按住额角。

女人的香粉味、血腥味和屋里的闷热混在一起,旧伤带来的疼痛骤然顶上太阳穴。胃里一阵翻涌,他五指收紧,手停在温见微颈侧前方。

温见微没有后退。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也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井下的事,陆学林很可能会立刻想办法阻拦。她只能趁陆淮深靠近的时候,把最重要的话告诉他。

她向前半步,肩膀擦过他的手臂。

只碰了一下。

陆淮深等着那阵熟悉的恶心袭来,可疼痛没有继续加重,反而退到了尚能忍受的程度。

温见微隔着军装听见他沉稳却加快的心跳,压低声音道:“陆局长,我父亲还在三号井下。陆学林扣了审批章,三号井的通风单没有发下去。再拖下去,井下的人会出事。”

陆淮深垂下手。

“你确定?”

“我亲自核过通风记录。”温见微退开一步,“我现在不需要您替我处理婚事,只需要一张下井调度令。”

陆淮深看着她。

她靠近他的目的很明确,却没有趁机哭诉,也没有借他的异常纠缠,只把父亲的命和一张调度令摆到他面前。

陆学林察觉到不对,急忙道:“小叔,她是在故意接近您!她刚才——”

“闭嘴。”

陆淮深抬眼看他。

陆学林的话停在喉咙里。

陆淮深转身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调度单背面写下几行字。

“保卫科,立即封存陆学林办公室。调度室派两名技术员到三号井口。把井下通风记录和未盖章的调度单一并带上。”

他将纸递给保卫干事,又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张临时调令先执行,手续由我补办。”

保卫干事接过纸,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走。

陆学林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声音已经发紧:“小叔,您真的要因为她一句话封我的办公室?”

“不是因为她一句话。”

陆淮深看向他:“是因为你承认审批章在自己办公室,也解释不清三张调度单为什么被扣了三天。”

陆学林彻底没了声音。

赵桂荣还想开口,被陆淮深冷冷扫了一眼,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陆淮深将那张临时调令递给温见微。

“你带路。”

温见微接过纸,指腹压住上面的签名。

父亲能不能活着出来,三号井下有没有人动过手脚,马上就会见分晓。

而陆学林站在原地,看着保卫干事封存办公室的方向,终于明白自己今天犯了什么错。

他原本想借婚事夺走温家的图纸,最后却把扣押审批章的证据亲手送到了陆淮深面前。

3

调度室的门关着,里面有电话铃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

陆淮深走到门口的时候,值班员已经迎了出来:“陆局长,指挥台的人说,没有收到您的正式任命文件,所以不能交出三号井的调度记录。”

“井下已经失联了,还要等文件?”

“他们说,改动调度权限不是小事情,出了事故也要承担责任。”

值班员只是把里面人的话说了出来。陆淮深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现在是谁在指挥?”

“调度室主任。”

“让他出来。”

门里面安静了一会儿,主任才从里面走出来。他没有看温见微,只对陆淮深说:“局长,三号井的情况还没有核实,现在更改调度权限,容易让情况变乱。”

“井下电话断了,风流已经倒灌,瓦斯数值还在上升。”陆淮深说,“你准备等核实完再救人?”

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件事情也要按照规定办。”

温见微从陆淮深后面走上前一步:“把三号井通风系统图给我。”

主任这才看向她:“你是谁?”

“化验科实习生温见微。三号井南翼有一条旧巷道,档案上写着废弃,实际上和井下工作面是相通的。救援队如果按照新图进去,就会绕到断裂带的另一边。”

“档案里没有这条巷道。”

“我父亲温成山以前做过三号井的地质勘测,旧图上有记录。”温见微看着他,“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现在井下有十二个人。继续耽搁下去,通风和瓦斯不会等我们把档案都核对完。”

主任没有把路让开。

陆淮深转头对保卫干事说:“先把调度室封起来。谁也不能带走记录。通风图、瓦斯监测记录和当班人员名单,现在都交出来。”

保卫干事向前走了一步。主任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局长,这样做——”

“责任由我来承担。”陆淮深打断他,“现在把图拿出来。”

主任这次没有再挡着。他转身进屋,从资料柜里拿出通风系统图,放到了桌面上。

温见微把图摊开,很快找到三号井南翼的标记。旧巷道和现工作面的连接处,已经被一道红线划掉了,旁边却没有写封堵的日期。

“这里。”她用手点在图上,“如果风门发生倒灌,风就会沿这条巷道回冲。救援队不能从南翼直接进去,要先到旧巷道口确认风向,然后再决定是不是进入。”

主任皱起眉头:“你凭什么说旧巷道还通着?”

“没有封堵记录。”温见微说道,“而且今天三号井风流变化的位置,和这条巷道对得上。现在可以确定的事情是,南翼不能按照常规路线进去。”

陆淮深没有把她的判断说成已经确定的事情:“技术员,去查封堵记录。救援队先到她指出的位置核对风向,没有确认以前,不准进南翼。”

他又转向调度台:“三号井的指令由我签发。井下人员名单,还有最近三班的进出记录,马上送到井口救援组。”

调度室里面的人开始做事。温见微把通风图折起一个角,指给技术员看旧巷道的位置。

“我跟救援队去井口。”她说,“风向如果有变化,这条路线就要重新判断。”

陆淮深看着她:“你只负责指路,不下井。”

“我知道。”

“现场和图上对不上的时候,马上停下来。”

温见微点了一下头:“我不会拿救援队的命去赌。”

门外有井口联络员的声音传来:“南翼瓦斯还在升,救援队已经集合了!”

温见微拿起通风图,先一步朝外面走去。

她父亲和另外十一名矿工还在井下。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证明谁动过手脚,而是在瓦斯继续升高之前,找到一条能够接近他们、又不会把救援队送进危险里面的路线。

陆淮深跟在她后面:“去井口。”

4

暴雨打在三号井口的铁棚上面。

调度大楼里面的电话铃一直响着,声音已经乱了。

陆学林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站在调度台的前面。

“主风门不能打开!工作面已经冒顶了,瓦斯监测的数值也已经超限。现在再把风量加大,风流出现改变之后,谁知道会不会再次发生事故?马上封闭井口,向里面注水!”

“井下还有温总工和另外十一名工人!”

一名老矿工拍着桌面站起来:“封井注水以后,他们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总医院说了,井下已经缺氧,继续救人的可能性很小。”

赵桂荣站在陆学林的旁边,把话接着说下去:“学林是调度室的副主任,他有权利先做应急处置。”

“我没有说过要放弃救人。”

宋雅芝从调度室门口走了进来。

她的眉头皱着,外套上面还带着雨水。

“我说的是井下缺氧,救援必须抓紧时间。赵桂荣,你不能拿医院的话,给封井注水这个决定做证明。”

赵桂荣的脸一下子被说得没有了话。

调度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温见微全身已经湿透,身后跟着陆淮深。

她没有看赵桂荣,直接走到了墙边的矿区剖面图那里。

“把三号井和西翼盲巷的监测记录拿过来。”

一名值班员把记录本递给了她。

温见微翻到了最新的一页,眼睛停在了两处数字上面。

“三号主井回风瓦斯是百分之一点二,西翼盲巷是百分之四点八。”

她抬头看向陆学林。

“你说全井瓦斯已经爆表了,依据是什么?”

陆学林的脸色变得不好看:“盲巷的数值还不危险吗?”

“是很危险,所以救援队不能直接进入西翼。”

温见微把矿图放在桌上,沿着前面查出的旧巷道位置,用铅笔画出了一条线。

“但是这不能证明主井也到了必须封闭的程度。西翼盲巷的数值突然上升,正好就是在被划掉的旧巷道附近。还有井下送来的积水记录,水位也在朝着这个方向增加。”

她拿着铅笔,把那一处被标成废弃的巷道口圈了起来。

“这条巷道没有封堵的记录。如果隔水煤柱已经被炸穿,暗河里面的水就会从西翼倒灌。冒顶可能也发生在回风道的位置。现在要先查清楚水是从哪里进入的,风是向哪里走的,然后才能决定通风和救援路线。”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说:

“封井注水以后,只会让井下的积水变得更多。”

调度员拿过矿图,沿着她圈出来的旧巷道核对记录。

“这里确实没有封堵日期。最近一次检修单上面,隔水煤柱还是存在的。”

陆学林伸手要去拿那本记录。

陆淮深抬手挡住了他的手。

“把调度权交出来。”

“小叔,她说的只是猜测!”

陆学林的声音已经变急了:“三号井都已经塌了,现在派人下去就是让人送死。再说,女人下井本来就不吉利,温见微只是一个实习生,她懂什么?”

温见微拿起桌上的安全帽,放到了头上。

她把帽带扣紧,又把瓦斯检测仪挂在了腰的位置。

“井下的人等不起你用迷信来做决定。”

她看向值班员。

“救援队先从主井下到安全位置,沿路重新测量瓦斯和风向。到旧巷道口之前必须停下来核对。数据如果不对,就马上撤回来,不能只按照一张图进去。”

她又转向陆淮深。

“我熟悉这张旧图,可以在前面带路。但是能不能继续往下走,要看现场的读数。”

陆淮深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对调度员下达命令。

“把陆学林的调度记录和印章封存起来。他暂时解除调度职务,调度由值班主任接手。救援队按照温同志画出的路线先去核验,通风方案根据现场瓦斯数据来决定。没有重新测量之前,不准随便改变风量。”

陆学林还想继续挡在前面。

保卫干事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要拿井下十二个人的性命,来赌你自己的说法。”

陆淮深的声音很冷:“那就先把调度记录交出来。”

陆学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宋雅芝看向温见微。

“我让医院准备氧气和急救人员。井口每十分钟汇报一次救援队的情况。”

温见微点了一下头。

她把矿图卷了起来,然后转身朝井口走去。

陆淮深拿起矿帽和防爆灯,也跟着她走了。

这一次,调度室里面没有人再说封井。

救援队带着检测仪,已经下到了井口平台。

温见微走在前面,先确认旧巷道的位置。井下的风向和积水,才是现在必须先查清楚的事情。

陆淮深跟在她后面。

“去井口。”

5

暴雨下了半夜,三号主井口的卷扬机忽然停了一下。

钢索绷紧,罐笼悬在井口上方。值班工人跑来报告,井下电话断了,通风信号也没回音。救援队已经在井口集合,没人敢按原定路线进入南翼。

温见微摊开旧图,拿手电照着图上的巷道标记。

“先下到井底车场,核对风向。”她对救援队长说,“旧巷道有没有封死,图上没有记录。没查清楚之前,不能带人往南翼走。”

救援队长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陆淮深:“陆局长,井下情况不明,带个实习生下去不合规矩。”

“她认得旧巷道。”陆淮深说,“你负责救援,她负责核图。路上谁也不擅自改方向。”

温见微把图折好,塞进油布袋。她不是非要证明自己能下井。父亲还困在里面,晚一刻,活着出来的机会就少一分。

赵桂荣被两名持枪军人按在泥水里,仍不肯停:“淮深,你旧伤还没好!井下出事谁担得起?她一个化验科实习生,能救什么人?”

她喊得很响,话里倒有一句说对了。陆淮深的旧伤确实没好。

温见微没有替他回答。她只看着那只罐笼,心里算着下井后要查的几处风门和交叉口。赵桂荣想拖时间,她不能陪她吵。

陆淮深检查过安全绳、自救器和矿灯,确认救援队员都带齐了装备,才转向温见微。

“下去以后,只认图和风向。对不上,停。”

“我明白。”

“你父亲的事,到了井底再找。”

“我下去就是找他。”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罐笼。陆淮深扣上铁门,回头看她腰间的救生索。

“索扣没锁好。”

温见微低头检查,重新扣紧:“现在好了。”

“怕吗?”

“怕我爸撑不到我们找到他。”她抬头看着他,“所以别耽误。”

陆淮深没接话,抬手示意卷扬机开动。

罐笼开始下降。井口的灯光从铁门缝里退了出去,井壁上的标记一段段经过。温见微扶住栏杆,默数距离。到井底车场以前,她不能凭记忆猜风向;哪怕旧图记得再熟,巷道塌方也能让路线全变。

罐笼晃了一下。

陆淮深的呼吸乱了。他抬手按住额角,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配枪。

温见微扣住他的手腕:“别碰枪。井下有瓦斯。”

他的手停住,视线没有落到她脸上。

“陆局长,看着我。我们在罐笼里,正在下井。没有交火,也没人要你开枪。”

她扶住他的脸,让他看清自己。罐笼仍在下降,铁链和钢索的声响没有停。陆淮深的呼吸一点点稳下来,摸枪的手也收了回去。

温见微松开他:“能走吗?”

“能。”

他没有马上退开,手还扶在她腰侧,等罐笼晃动过去才放开。

她没有追问那阵失控从哪来。眼下不缺问题,缺的是时间。

“到了井底,听我的信号行动。”陆淮深说。

温见微把自救器的扣带又检查了一遍:“先把我爸带出来。”

罐笼减速,停在井底车场。铁门打开,浑水漫过靴面。救援队员先后下笼,排查周围的支护和积水情况。

远处传来喊声:“工作面塌了!温总工被堵在七号盲巷!”

温见微握紧地质锤,先看水流。浑水从车场深处往外漫,来路和旧图上的排水沟方向对不上。

她没有朝喊声跑。

“先查水从哪边来。”她对陆淮深说,“七号盲巷的入口可能被水挡住了。要是走错巷道,救援队也会被困在里面。”

救援队长听完,转头看向她手里的旧图。他原先只当这个实习生是来认路的,现在才发现,她下井后先查的不是父亲在哪,而是救援队能不能安全走进去。

温见微蹲下身,用地质锤柄探了探积水边缘。

“这里有回流。”她说,“井底车场的水不该从这个方向进来。”

陆淮深接过矿灯,照向前方:“带路。”

温见微抬头,指向车场东侧:“先找旧巷道口。水流的方向,能告诉我们风门有没有被冲开。”

6

井底车场已经被黑色的水淹了大部分。

水里面混合着煤粉和碎掉的木头,深的地方已经到了人的大腿那里。远处的岩层还在发生断裂,沉重的声音隔着水传过来了。通风已经没有了,检测仪上面的数字还在不断跳动,救援队只能站在车场的边缘,不能直接进入七号运输巷。

几名抢险队员正在一起把一个受伤矿工拖回来。安大勇看到了从罐笼里面出来的陆淮深和温见微,脸色马上就改变了。

“陆局长,温技术员,你们为什么也下来了?”

“我爸呢?”

温见微越过他,看向七号运输巷的方向。

安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是哑的。

“温总工为了救两个被压在皮带机下面的新工人,已经进了七号巷。刚刚进去,顶板又塌了一片,入口已经被堵住了。风筒也断了,检测仪显示里面不能再进去人。”

“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暗河刚才冲垮了西翼的隔水墙,水位正在往下层工作面上升。最多十分钟,车场这里也会被水淹。”

温见微的手指收紧了。

十分钟。

她的父亲和那两个矿工就在塌方后面,但是救援队连入口也不能进去。

陆淮深看了一眼还在上涨的水位,马上下达命令。

“所有人撤回副井罐笼,先把伤员送到上面。人数全部清点,不能少一个。”

安大勇迟疑着说:“那温总工他们……”

“我和温同志进去。”

“局长,里面的瓦斯已经超限了,巷道还在进水,不能再派人进去。”

“所以只进去两个人。”

陆淮深看向温见微。

“你负责认路,我负责把通道打开。找到人以后,按照原路撤回来。原路不能走,就听她的第二个方案。”

这是命令,也已经把决定的事情交给了她。

温见微没有争辩。她从一名队员手里接过检测仪,确认了上面的数值,又把氧气呼吸器和安全绳检查了一遍。

“安工长,七号运输巷的旧排水道还存在吗?”

安大勇愣了一下。

“东面那一条?早就废弃了,里面全部都是矿渣和支护木。”

“入口是在什么地方?”

“就在车场东壁的后面,但是那条路没有通到工作面。”

“以前是通的。”

温见微把油布包里面的旧图摊开,手指在七号巷道的走向上面。

“主巷这一次是穿层塌方,顶板受到的力量集中,直接从正面清障,会让上面的岩层继续冒落。旧排水道从下面斜着切过去,可以避开塌方的位置。”

安大勇看着图纸:“你确定吗?”

“我确定它的方向还在。”

温见微抬眼看他。

“但是里面有没有被之后的回填堵住,要进去以后才可以知道。”

她没有把不能验证的事情,说成已经确定的事情。

陆淮深拿过破拆镐,走到东侧岩壁的面前。

“开门。”

几名队员立刻开始搬开挡在入口的矿渣。陆淮深第一个踏进水里面,破拆镐砸断了挡路的旧木桩。温见微跟在他的后面,手里的检测仪一直确认空气的变化。

排水道比图纸上的还要狭窄,只能让一个人侧着身体通过。水从脚下面向外面涌出来,头顶上也会不时掉下碎石。

走了十几米以后,温见微忽然停下来了。

“不要动。”

陆淮深立刻收住脚,抬手让后面的人也停止。

温见微把矿灯压低,灯光照到右边的岩缝上。缝隙里面有很细的气流,检测仪的数值也正在缓慢地上升。

“前面有高压瓦斯聚集的区域。”

她指向左边。

“不能继续沿着右壁凿。贴着这边走。破拆的时候只打支护木,不能碰岩缝。”

陆淮深看了她一眼。

“可以绕过去吗?”

“可以,但是要多走三十米。”

“走。”

他没有再问她为什么这么快就能够判断出来,只把破拆镐换到了外侧,给温见微让开了贴墙的位置。

排水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面很硬的岩壁。

温见微用地质锤敲了两下,然后看着上面的岩层纹理。

“七号运输巷就在后面,距离不会超过四米。”

陆淮深举起破拆镐。

“退后。”

温见微没有立刻退开。

“打这里。左上方是支护薄弱的位置,正中间不要碰。”

陆淮深顺着她指出的地方落下了破拆镐。

岩壁先是裂开了一条缝,之后碎石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第三下落下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响,里面还混合着咳嗽的声音,从裂开的缝里传出来了。

“有人!”

陆淮深停下动作。

“继续,但是慢一点。”

几分钟以后,岩壁被打开了一道只能让一个人通过的缺口。浑浊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温见微马上把呼吸器递进了缺口里面。

“里面的人先不要动,听我指挥!”

“见微?”

微弱的声音从废墟后面传了出来。

温见微的呼吸停了一下。

是父亲。

她和陆淮深一起把缺口扩大。塌方的后面,几节矿车支撑成了三角形,温成山和两个年轻矿工缩在下面。温成山的胸口被断掉的木梁擦伤,手里还护着那本铁皮地质记录本。

“爸。”

温见微跪到他的旁边,先替他戴上氧气面罩,然后检查两个矿工的情况。

“能听见我说话吗?”

温成山过了几秒,才认出了她。

“你怎么下井了?”

“先不要说话,保存体力。”

她让陆淮深和救援队员把压在矿工腿上的木梁移开,之后又给两个年轻人分别戴好呼吸器。

温成山却抓住她的手腕。

“水是不是进来了?”

“已经进入车场了。”

“那就不能走主巷。”

温成山看向自己保护的记录本。

“七号巷的下面还有旧煤层,隔水墙当年没有按照图纸封死。水一旦冲进来,主巷和回风道都会被截断。”

温见微抬起了头。

这件事情和她记忆里面的资料对上了。

前世,三号井在很多年以后重新勘探的时候,才确认七号巷深部存在着一条连续煤层。煤层的倾向是向北的,中间经过一口已经废弃的战备通风竖井。那口井的地面入口早就封存了,但是井筒本身不一定已经坍塌。

如果父亲说的旧煤层还存在,他们就有可能从煤层下面绕出去。

“爸,旧煤层的方向你还记得吗?”

温成山抬起手,指向盲巷的最深处。

“向北偏东。那边有一段黑亮的煤层,下面可能是早年的通风联络道。”

“可能?”

“当年只进行过钻探,没有打通。”

这句话使温见微停了一下。

没有打通,就表示那里不是现成的退路。但是现在,她身后的排水道已经开始进水,原来的路也不会坚持太久。

陆淮深走到她身边。

“还有多少时间?”

安大勇从外面喊了过来:

“局长,水已经漫过车场警戒线了,最多五分钟就到这里!”

温见微看向盲巷的尽头。

那里岩层的颜色黑得不正常,煤层的纹理和她记忆里面核心区的走向完全相同。

她拿起地质锤,走到了岩壁旁边,先敲了敲岩壁,又把耳朵贴在上面。

没有回声,说明后面仍然有很厚的岩层阻隔。但是岩层里面的质地不一样,锤子敲出来的声音比周围更沉,也显得更加空。

“这里后面有连续煤层。”

她说道。

“煤层可能连接到废弃的战备通风井,但是没有人验证过。想要打通,只能先从这里尝试。”

陆淮深看着越来越高的水。

“打不通会怎么样?”

“我们会被水困在这里。”

“打通了呢?”

“可以从通风井上到地面。”

陆淮深只询问了两个问题。

“需要多长时间?会不会引发瓦斯爆炸?”

温见微看向检测仪。

“按照这面的岩层走向,要先打斜孔进行确认。不能直接使用风镐大范围破拆。瓦斯数值一旦上升,马上停止。”

她停了一下,把地质锤交给陆淮深。

“陆局长,要不要赌?”

陆淮深接过地质锤,转身对安大勇下达命令。

“把伤员和温总工送到缺口附近,准备分批撤离。所有人检查自救器,保持联络。”

说完之后,他回到了温见微的身边。

“我不赌。”

他把声音压低了。

“你给出方向,我来把路打开。”

温见微看着那面黑亮的岩壁,抬起手指出了第一个落点。

身后的水声已经越来越接近。

陆淮深举起破拆镐,砸向了煤层最薄的地方。

7

“特厚煤层?”

温正邦靠着巷壁,脸色已经发白了,手指停在旧图上面。

“见微,你说老祖宗日记里面推演的黑金走廊,有可能就在这道断层后面?”

“有这个可能。”

我看着被水冲开的泥岩层。

西翼暗河倒灌,说明阻水层已经破掉了。水流的方向和断层走向一样,岩壁后面很可能有天然空腔。空腔里面有没有通风竖井,煤层可以延伸多远,只看旧图还是不能确定的。

陆淮深问:“怎么确认?”

“先测瓦斯,再查岩层。读数不对,就不能动炸药。”

救援队长看了一眼已经漫到腰间的水。

“水还在涨。我们要赶快找到出去的路。”

“越急越不能乱打。”我把旧图收了起来,“巷道里面最怕两件事情,一个是高压瓦斯,一个是积水。遇到其中一样,救援队就不能走了。”

温正邦扶着巷壁站起来,接过矿灯,对着断层边缘照过去。他沿着裂隙摸了一遍,又低头看图上的地层标记。

“玄武岩后面有可能有空腔,不过光看水流和图纸,还不能确定爆破之后会不会塌。”

“所以先开小孔。”

我拿起钻杆,在断层边缘找位置。

“先打孔取样,测岩层厚度和气体。里面如果有高压积水,就先封孔。瓦斯超限,也要停工。”

陆淮深看着我。

“爆破风险能控制多少?”

“不能保证没有风险。”

我抬起头和他对视。

“但是留在这里,退路会被水封住。先确认岩层和气体,再决定要不要起爆。至少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陆淮深没有再问。

他转身对救援队长说:“按温同志说的办法测。没有读数,不准起爆。出现异常,所有人退到巷口。”

救援队长答应了一声,带人把钻机架起来。

钻头刚打进去,检测仪上面的数字就往上抬了一格。所有人都停下了手。

“停钻。”

我拿过记录本,把时间和读数写下来。

“等风流稳下来,再继续。”

队员们看着我,没有人催促。这个时候催一句,就可能少一条命,谁也不想替陆学林再承担一份责任。

过了几分钟,数值降了下来。

“继续,速度放慢。”

钻杆钻进岩层,取出来的岩芯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色。温正邦接过岩芯,在矿灯下面看了很长时间。

“这里的玄武岩只有一米多,下面就是煤层顶板。”

“空腔呢?”

“钻头没有碰到水。”

我又让人换了短钻杆,从旁边再打一个孔。

第二个孔打到一半,里面传出了空响。钻机停止之后,孔口有风吹出来,瓦斯数值也没有继续上升。

温正邦抬起头:“后面有空间。”

救援队长还是不同意直接打通。

“就算有空腔,也不代表可以出去。万一顶板松了,碎石都压下来,谁来负责?”

“你负责救援,我负责选点。”我说,“最后要不要起爆,由陆局长下命令。”

这句话听起来不客气,救援队长反而放松了一些。

陆淮深看了他一眼:“退到掩体后面准备。”

没有人再说话。

我根据两个钻孔的深度、岩芯的情况和水压,重新在断层上面标出起爆位置。药量不能多,孔位也不能靠近裂隙。我们要的是打开一个口,不是把整面岩壁都炸下来。

陆淮深拿起标记粉,按我说的位置做防护。

“这里?”

“往左两寸。”

他把位置挪开了。

“再往下。”

“够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连两寸也要管?”

“多一寸,碎石就会落到巷道中间。”

“少一寸呢?”

“我们要多挖半个小时。”

陆淮深把雷管固定好:“时间不够。”

“所以别弄错。”

旁边的队员低下头,假装没有听见。

矿车被推到巷道拐角,挡住冲回来的石块。救援队都退到了掩体后面,温正邦坐在地上,给两名伤员检查呼吸器。我和陆淮深又把线路核对了一遍。

“你退后。”他说。

“我还要确认雷管。”

“我来确认。”

“你看不懂这组编号。”

陆淮深停了一下,把手收回去了。

“温同志,你在井下很有用。”

“所以别赶我。”

这句话说完,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

温正邦抬头看了看陆淮深,又看了看我,没有问什么,只把矿灯往旁边挪了挪。

我检查完线路,退到了掩体后面。

“起爆。”

陆淮深按下起爆器。

巷道里响起一声很短的爆破声。碎石掉了下来,水流也改了方向,几块石头撞到矿车上面。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待检测结果。

救援队长先把检测仪伸过去。

“瓦斯没有升高。”

他又测了风向和氧气。

“有风。风从里面出来,方向是往上面去的。”

“封住钻孔周围。”我说,“先检查顶板,不要急着进去。”

几名队员拿着支护工具靠近断层。

缺口比原先想的还要小,只能让一个人侧着身体通过。里面是往下延伸的空腔,顶部有风经过,岩层也没有明显掉落。黑色煤层从岩壁后面伸出去,厚度远远超过现有巷道的记录。

温正邦捡起一块煤样,用矿灯照了照断面。

“肥煤。”

他又看了几眼。

“煤层还没见底。”

救援队长听见这句话,脸上没有高兴的样子。

“温总工,煤再厚,也要等人出去了再说。”

“这话对。”温正邦把煤样收进布袋,“矿井里就算找到金子,也不能先装进兜里。”

我拿着检测仪,沿着空腔边缘走了一段。

风从北侧支巷里吹出来,方向和旧图上战备通风竖井的位置相同。支巷入口被碎石挡住一半,下面露出一截旧铁梯。铁梯没有完全锈断,往上还能走。

“这里能通到地面。”我说。

救援队长立刻拦住要过去的队员。

“先测支护,再找人上去。不能为了快,把活人送进另一处塌方里。”

陆淮深点头:“分两组。第一组检查梯道,第二组守住缺口。每隔五分钟汇报一次。”

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打开的岩壁。

那里露出的煤层,比父亲旧图上记的厚得多。

前世这条煤带被确认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补勘的事情了。现在它还没有名字,也没有写进矿务局的储量表。只要陆学林母子先拿到档案,他们就能把温家的发现改成陆家的成果。

我把煤样交给温正邦。

“爸,记录本收好。”

温正邦看着我:“你担心他们抢?”

“不是担心。”

我把铁皮记录本从他怀里拿出来,塞进自己的油布袋。

“他们已经在抢了。”

温正邦没有再问。

我们沿着支巷找到了竖井梯道。梯道上面有风,下面没有积水。救援队先把伤员送上去,之后才让其他人分批通过。

陆淮深走在最后面。

所有人都进了支巷,他回头看了一眼刚开的缺口,才把矿灯收起来。

到了地面,雨还是没有停。

我们从废弃通风井的出口出来时,井口已经围了很多人。有人把伤员抬上担架,有人在清点人数。温正邦刚站稳,就被医院的人接过去了。

宋雅芝穿着湿透的外套,走过来扶住温正邦。

“温总工,先去医院。”

“我还能走。”

“能走也要先去检查。”

温正邦看了我一眼。

“见微,你去调度楼。别让他们碰我的柜子。”

“我明白。”

调度大楼里,赵桂荣已经换了干净的列宁装,头发也重新梳过。她坐在省矿务厅调查员旁边,手里拿着手绢。

“陆局长和温同志都在井下遇难了,学林当时已经尽了职责。现在只能先封闭三号井,防止事故扩大。”

陆学林把责任认定书推到调查员面前。

“这是现场记录。三号井发生二次坍塌,救援已经没有用了。温家的地质档案由矿务局统一接管,等事故调查结束之后再处理。”

宋雅芝没有回医院,她坐在另一边,伸手压住那份文件。

“人还没有找出来,你们就先写责任认定?”

“现场情况紧急。”

“紧急到能提前写好认定书?”

陆学林没有回答,拿起印章。

“调度室已经签字。封井命令马上执行。”

调查员看向他:“陆副主任,你有正式授权吗?”

“我在现场负责调度。”

“你的正式职务是调度室副主任。”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副主任不能代行局长的职权。”

调度室的门被推开。

我和陆淮深走了进去,后面还跟着温正邦和救援队员。

陆学林手里的印章停在半空。

赵桂荣站起来,手绢掉在桌边。

“学林,你不是说……”

“我说过什么?”

我把安全帽摘下来,放在桌上。

“赵主任,你刚才说我们遇难。现在人回来了,你还要说那句话吗?”

赵桂荣的脸色发白。

“我也是听现场汇报。”

“谁汇报的?”

“救援队的人。”

“是哪一个?”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名字。

我把装着煤样的布袋放到桌面上,又取出井下记录本。

“井下有三名伤员,十一名工人都找到了。七号巷的封闭路线不成立,三号井也没有到封井条件。陆副主任却在救援人员还没出井的时候,就把责任认定书写好了。”

调查员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分。”

我看向陆学林。

“我们从通风井出来是三点十二分。你在两点四十分就认定所有人遇难了?”

陆学林的手垂了下去。

“那只是预拟文件。”

“预拟文件就可以写死伤亡结论?”

宋雅芝接着说:“还要用预拟文件封井,接管温家的档案?”

陆学林压住怒气:“你们不懂现场调度。事故发生之后,必须先控制风险。”

“控制风险不等于先控制档案。”

我翻开铁皮记录本,把其中一页摊在调查员面前。

“这是我父亲在井下记的旧巷道情况。七号巷下面有连续煤层,隔水墙没有按照图纸封死。陆副主任早就看过这份资料,却没有安排复核。”

陆学林说:“一份旧记录,不能证明什么。”

“那这份呢?”

我又拿出刚取出来的煤样。

“这是三号井断层后面的煤样。煤层厚度还没有测完,但已经超过现有开采记录。陆副主任没有测量,没有取样,也没有报批,就准备封闭三号井。”

调查员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

8

“煤样先送化验科。记录本也要封存。”

“还有调度记录。”

陆淮深走到陆学林面前。

“印章放下。”

陆学林握着印章,没有动。

“淮深,我是按照应急程序办事。”

“应急程序里没有提前写死矿工。”

陆淮深伸出手。

“印章。”

陆学林的手指松开,印章掉在桌上。

陆淮深拿起封条,贴在印章盒上,又看向保卫干事。

“封存陆学林办公室、调度记录和责任认定书。没有调查组同意,谁也不能进出。”

保卫干事上前,把文件收走。

赵桂荣急了:“淮深,他是你侄子!”

“所以更要按规矩办。”

“你把一家人往死里逼?”

“他把十二个人往死里送的时候,没问是不是一家人。”

调度室里没有人接话。

我看向桌上的封井决议。

纸张边缘还沾着陆学林手上的泥,落款也已经盖好印章。那枚章盖下去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打算等我们回来。

这不是慌乱,是早有准备。

调查员翻完文件,问我:“温同志,你说三号井有特厚煤层,凭什么?”

“井下取样,旧地质图,风向和断层位置。”

“只能算初步判断。”

“所以我没有申请马上开采。”

我把记录本收起来。

“但是封井也不能拿来掩盖调度失误。先排水、复测、查清旧巷道,再由省厅决定后面的勘探。”

调查员看了陆淮深一眼。

陆淮深说:“三号井停止生产,保留通风和排水作业。技术资料全部封存,省厅派人复核。”

赵桂荣还想说话,宋雅芝先把她按回椅子上。

“你先坐着。今天哭得够早了,别把医院的病房也占了。”

赵桂荣瞪着她。

宋雅芝把手收了回来:“放心,不收你住院费。”

温正邦靠在门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伤员已经送走,技术员还在清点设备。陆淮深站在我身边,身上的军装湿了一半,袖口沾着煤灰。

他看向我手里的记录本。

“你早就知道断层后面有煤层?”

调度室里的人都停了下来。

这个问题,没有人敢替我回答。

我把记录本合上。

“我只知道旧图上的位置不对。”

“那你为什么选那里爆破?”

“因为水流、风向和岩层都支持这个判断。”

陆淮深没有继续问。

他看向调查员:“温同志参与三号井复核。”

我抬起头:“我只是化验科实习生。”

“你下过井,认得路,也参与了取样。”

“陆局长,实习生没有签字权。”

“那就先给你技术员的临时权限。”

陆学林猛地抬起头:“她没有资格!”

陆淮深转过去。

“你的资格,刚才已经封存了。”

陆学林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我看着那枚被封住的印章,手指在记录本封皮上按了一下。

三号井的煤层被发现了,父亲还活着,陆学林也暂时没有了调度权。

可是前世那场矿难,死的不只有父亲一个人。

旧图里还有一处被人涂掉的标记。

就在三号井北翼。

我把那一页翻出来,递给陆淮深。

“陆局长,三号井不能只查断层。”

“还有什么?”

“北翼有一条被删掉的运输巷。”

他接过旧图,目光落在那道被墨水盖住的线条上。

“谁删的?”

我看向陆学林。

“明天查调度档案,就能知道。”

调度室里的人都停了下来。

赵桂荣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她的裤腿上。她却像是没有感觉到。

陆学林举着印章,手停在那里。他的脸很快变白了,眼睛睁得很大。

“鬼……鬼啊!”

一个心里有鬼的调度员叫了一声,钻到了桌子下面。

暴雨和风从被踹坏的门口进来。

大家都没有说话。陆淮深从外面走进屋里,身上有血,也有黑灰。他没有穿上衣,腰上系着军用武装带,手里拿着还在滴血的重型风镐。

风镐砸在地上。

“轰!”

地面的瓷砖裂开了,整栋楼好像也动了一下。

温正邦被两个年轻矿工扶着进来。他的身体很虚弱,腰还是挺着的。

我跟在他们后面,工装已经湿透,头发扎在高处,怀里抱着一块黑色煤核。煤核表面有金属一样的光。

“小叔?温正邦?”

陆学林两条腿开始抖,坐在椅子上面。他看着我们,像是看见了鬼。

“你们怎么还活着?三号井不是全塌了吗?”

“三号井是塌了。”

我走上前,把几十斤重的肥煤放在陆学林的调度台上。

“咚!”

调度室里的人都看着那块煤。

“你们看清楚。这是你们说的报废死井。我们在三号井下面,打通了石炭纪二叠系特厚富煤层的核心煤层。”

“发热量在八千大卡以上,灰和硫都少。这种特级炼焦煤,全国也少见。”

“储量保守估计有三点五亿吨。”

三点五亿吨的特厚富煤层。

省矿务厅的几个调查员站了起来,走到煤核旁边,拿出放大镜和试剂检查。

“煤晶这么纯?”

“里面没有矸石。这真是镜煤。我们找到国家级能源煤层了!”

调查员的声音很激动,眼睛也红了。

这是能够惊动上面的发现,也能让整个重工业区产生变化。

可是把发现带回来的人,不是陆学林他们,而是我,温见微。刚才他们还说我害死了工人,要让我畏罪自杀。

宋雅芝站起来,把眼泪擦掉,脸上露出笑容。

“好,好啊。见微,你这次立了大功。”

陆学林和赵桂荣的脸色变得很白,身体也在抖。

“不可能,这就是碰巧。”

赵桂荣披头散发地喊起来,用手指着我。

“这是淮深带人找到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打伤我儿子,还想私藏图纸。这些事情还没算。领导,快把她抓起来。”

事情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指责别人。

“碰巧?”

我看着她,从怀里拿出一卷用防水油布包住的磁带,还有一本沾着血的调度记录本。

“赵主任,你以为井下的监控和调度录音,会跟着水一起没有吗?”

我把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呲呲……”

一阵杂音之后,陆学林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

“老王,把七号井的隔水煤柱给我炸开。炸药量加倍。”

“可陆副主任,温总工还在里面。隔水层炸开以后,暗河会把他们淹了。”

“少废话。不炸开,西翼偷挖的那五千吨煤怎么平账?淹死了就说是冒顶。反正老东西死了,图纸就是我的。温见微那个小贱人,也只能听我的。”

这些话传到了所有人耳朵里。

屋子里没有声音了。

调查员和老矿工都红了眼睛。

为了遮住偷挖国家煤炭的事,也为了逼婚和抢财产,陆学林竟然真的炸隔水墙,想害死国家总工程师和十二名矿工。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坏事。

“你这个畜生!”

宋雅芝气得发抖,伸手指着陆学林骂。

陆学林脸色灰白,跪到地上,抱住陆淮深的腿,不断磕头。

“小叔,救救我。我是你亲侄子,是陆家唯一的根啊。我就是一时糊涂,都是我妈让我干的。妈,你快替我说话啊。”

“学林?”

赵桂荣不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气得吐出一口血。

这就是我前世掏心掏肺对待的丈夫和婆婆。

事情落到自己身上,母子两个人很快就开始互相推罪。

陆淮深站在陆学林前面,低头看着他。他的眼里没有亲情,只有嫌恶。

他抬起穿着军靴的脚,踩在陆学林胸口上。

“咔嚓!”

骨头断开的声音响了起来。陆学林吐出一口血,撞到了墙上。

“陆家没有你这种害人害命的败类。”

陆淮深拔出腰间的枪,拉开枪栓,把枪口抵在陆学林的眉心。

“保卫科的人听令。”

门外几十名荷枪实弹的转业军人走了进来,脸色都很冷。

“把陆学林、赵桂荣,还有偷挖倒卖国家煤炭的人,全都缴械抓起来。”

“交给军事法庭和省公安厅,严办,快办,重办。”

命令下达之后,母子俩的下场也定了。

赵桂荣两眼一翻,倒在泥水里,吓得失禁。

陆学林像一滩烂泥,被两个高大的战士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屋里还有他的求饶声。

乌云慢慢散开,天也亮了。

这场早有算计的谋杀和抢夺,终于被铁证和强硬手段打断了。

9

三天以后。

矿务局万人中央大礼堂。

红旗在上面飘着,口号的声音已经把礼堂里面变得很大。

今天是黑金走廊特大富煤层发现的表彰大会,也是陆学林、赵桂荣特大盗采破坏矿山案件的公审现场。

礼堂外面和里面都已经挤满了人。上万名矿工和家属站在一起,情绪十分激动,愤怒的喊声朝着礼堂的顶部冲过去。

“打倒矿霸!严惩杀人犯!”

“向温正邦总工学习!向温见微同志致敬!”

主席台上,省工业厅、煤炭部还有驻军司令部的各级首长已经坐在中间。

审判席上,陆学林和赵桂荣的头发已经被剃光,胸口挂着很重的黑色铁牌,手上和脚上全部带着刑具。他们的脸色枯萎,像是两个人已经没有办法活下去了,在数万人的骂声里面不断发抖。

经调查确认,陆学林母子在过去三年里面,勾结外面的投机倒把分子,利用调度室的方便,私自倒卖特种焦煤一万两千吨,贪污受贿的金额非常巨大。

他们还在三号井里面故意破坏隔水煤柱,试图谋杀总工程师,罪行已经很严重,证据也全部具备。

“判决如下。”

法官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到了全场,每一个字都非常洪亮和严肃。

“判处主犯陆学林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判处从犯赵桂荣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非法财产!”

“砰!”

法槌落在了桌面上。

“枪毙?不要啊!我不想死啊!”

陆学林当场倒在地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已经混合在了一起。他不断地朝着台下看过去,想要找到一个能够救他的人。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第一排的陆淮深和我的身上。

陆淮深穿着一等功臣军装。

我穿着雪白的衬衫,坐在那里,脸明艳得让人看了不能马上移开。

陆学林的眼睛里出现了后悔,还有很深的怨恨。

他曾经和很大的富贵只差了一点距离,也和一个绝色的女人只差了一点距离。

如果他前世和今生都没有那么贪婪,也没有那么自私,那么现在的他本来应该成为所有人都看见的英雄。

但是这些事情,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是他亲手把自己送到了断头台上。

“押下去!”

两名带枪的法警走过来,把正在哭叫的陆学林拖走了。赵桂荣已经瘫在地上,也被一起拖出了礼堂,朝着刑场过去。

礼堂里面立即产生了很大的掌声和喊声。

坏人被处置了,这是一件让人感觉很痛快的事情。

紧接着,雄壮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军乐在礼堂里面响了起来。

煤炭部首长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捧着两份发金光的证书,还有一枚重量很沉的一等功臣勋章。他走到主席台中间的话筒前面。

“下面宣读煤炭工业部、国家地质总局嘉奖令!”

全场马上安静下来。

“温正邦同志,长期扎根一线,忠诚报国,授予特级功勋地质专家荣誉称号!”

“温见微同志!”

首长看向了我,眼睛里面带着赞赏,还有已经不太能够隐藏的惊讶。

“面对危险局面,临危没有混乱,打破旧的规矩,深入千米死地!凭借过硬的地质专业技能,不仅救出了被困职工,还探明了储量达到三点五亿吨的黑金走廊特厚煤海,为国家工业化建设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经组织慎重研究决定,特批温见微同志破格晋升为重工业特级矿务局第一地质勘探大队总工程师、黑金走廊勘探开发总指挥部副指挥长!”

“授予国家级能源特等功臣金质勋章!”

轰的一声。

掌声像很大的风雨一样,在礼堂里面爆发出来。

上万名工矿职工全部站了起来,掌声不断地响着,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停止。

二十岁的副指挥长。

特级矿务局最年轻的总工程师。

前世的我被陆家把骨血都吸干了,最后成为他们的阶下囚和替罪羊,带着痛苦被折磨死。

这一世,我踩着仇人的骨头,依靠真正的工业本领,打破了女人不能下井的落后观念,站到了国家能源工业最高的荣誉位置上。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把自己的衣领整理好,然后用很坚定的脚步走上了主席台。

温正邦在台下擦掉眼泪,宋雅芝也不断地给我鼓掌。

首长亲自把那枚沉重的纯金勋章挂在我胸前的白衬衫上。

金色勋章被阳光照射以后发出光亮,让我的皮肤看起来更加白,也使我的脸看起来更加明艳和高贵。

“温总工,祝贺你。”

首长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为了国家勘探黑金,就算有千万人在前面拦着我,我也一定要去。”

我抬起手敬礼,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礼堂。

台下第一排的正中间,陆淮深一直在看着我。

男人穿着笔挺的将校呢军装,胸前挂着许多经过战火以后留下的战功勋章。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已经没有平时的杀伐和冷酷。

只有那双很深的眼睛里面,存在着接近狂热的炽热,还有对我的自豪。

我和他对视在了一起。

高位的掌权者,和地质女王的视线,在所有人都看见的空中撞到了一起。

我们没有说话。

但是彼此的灵魂里面,那个在千米地底经过生死以后产生的联系,已经深深地长在了里面。

还有他的占有欲,也没有办法再分开了。

10

深夜。

庆功宴散了,矿务局总算安静下来。

初夏的风吹走了白天的热气,带着远处煤海特有的泥土味。

我拿着新画的《黑金走廊一期工程开拓方案》,走出地质大楼,穿过安静的家属林荫道,往后山那座大卷扬机房走去。

那里是三号井通往地心的起点,也是我前世惨死、今生重生的地方。

巨大的卷扬机齿轮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钢铁光泽,旁边堆积如山的黑色煤堆,在银色的月光下像一片黑色的汪洋。

“温总工好雅兴,大半夜不睡觉,来看看自己的地盘?”

一道低沉性感、带着一点哑意的嗓音,忽然从巨大的卷扬机阴影后传来。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嘴角却扬起一抹狡黠的笑:“陆局长不是也一样?刚升任特区特委第一书记兼矿务局最高军管长官,不在办公室批文件,跑来吹冷风?”

阴影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陆淮深没穿军装常服,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衬衫,领口解开了三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紧实的小臂线条,指尖夹着一根明明灭灭的烟。

月光洒在他深邃如刀刻的五官上,平日里那种铁面无私、禁欲自律的首长威严,在这一刻被夜色撕开了一道充满攻击性的口子。

他把烟头按灭在铁栏杆上,修长笔直的双腿迈开,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那种沉稳又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很快将我笼罩。

“温见微。”

他在我面前一尺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漆黑的眸子里翻滚着炽烈而幽暗的火焰:“大仇得报,功成名就,全矿务局的年轻干部现在都削尖脑袋往你的勘探队里钻,递来的结婚申请报告,今天下午在我办公桌上堆了三尺高。”

我挑了挑眉,扬起手里的图纸,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怎么,陆局长当大领导了,还要管手下技术骨干的个人婚姻大事?”

“他们配吗?”

陆淮深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霸道至极的不屑:“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连千米井下的岩层压力都扛不住,也敢打我副指挥长的主意?”

“那陆书记觉得,谁配?”

我故意往前走了半步,素白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卷扬机钢缆上,仰起那张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眼底波光流转:“是那位杀伐果断、身患隐疾、人人敬而远之的陆局长吗?”

“温见微,你在玩火。”陆淮深的呼吸猛地粗重了一瞬。

“我玩的是煤,是地心烈火,陆局长不是最清楚吗?”我歪着头,指尖顺着冰冷的钢缆,看着像是无意、其实带着挑衅地滑过他的黑衬衫衣角。

轰!

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

“唔——!”

一声低呼被淹没在骤然降临的狂风暴雨中。

陆淮深长臂一揽,猛地扣住我的纤腰,一转身,将我整个人死死抵在卷扬机身后那堵坚硬冰冷的黑色煤堆旁!

背后是深沉博大的黑金煤海,身前是滚烫如生铁的钢铁身躯。

“撩完整个矿区,现在轮到我了,温同志?”

陆淮深嗓音沙哑到了极点,眼眶泛起失控的猩红。

他低下头,滚烫急促的呼吸全都喷洒在我的颈项间,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掐着我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揉碎,融进他的体内。

战创综合征带来的神经排斥?

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最狂热、最偏执的生理级独占欲!

向来不近女色、被矿区奉为高岭之花的年轻长官,此刻卑微又疯狂地将额头抵在我的颈窝处,贪婪地嗅着只属于我的冷冽香气。

“药是你给的,病是你引出来的。”

陆淮深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一丝近乎诱哄与绝望的颤抖:“温见微,你得对我负责到底。”

“负责?”

我呼吸凌乱,却在黑暗中勾起了一抹绝艳的笑。

我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双手,环住这位不可一世的首长宽阔坚硬的后颈,任由自己的体温与他的滚烫融在一起。

“陆淮深,我温见微要的,可不是一个病人的依赖。”

我微微仰头,红唇擦过他滚动的喉结,在他耳边轻声低语,霸道又傲然:

“我要你手里的权,我要你身上的势,我要你一辈子做我的护道人,陪我把这黑金走廊挖穿,陪我走到这个国家工业的最高峰。”

“你,给得起吗?”

陆淮深浑身狠狠一震。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低沉又愉悦的笑,那双猩红的鹰眸中,闪烁着征服与被征服的绝对狂热。

“给。”

他薄唇狠狠压下,封住了我所有的呼吸,低沉的呢喃消融在炽热缠绵的吻中:

“命都给你,江山如铁,我陆淮深……唯你臣服。”

远方,地平线升起了第一缕灿烂的晨曦。

千米井架高耸入云,黑金走廊的号角彻底吹响。

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浪潮之巅,我的传奇才刚刚破土而出,光芒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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