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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5:40

一

三月的一个下午,他把稿子传上了查重系统。 稿子写了四个月,八千多字,投的是一家核心。 系统要等二十来分钟,他下楼买了一包烟。 回到办公室,检测报告已经躺在屏幕上了。 总文字复制比那一栏,写着百分之六十二。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 六十二,红色的数字,后面还跟着一个感叹号。 办公室里坐着六个人,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停一下,又拉了回来。 他点开检测明细,重复来源一共列了十一条。 前十条都指向同一篇,后面标注是期刊论文。 那篇论文的题目,他扫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题目,是他大四那年做过的毕业设计。 重复来源那一栏的作者,写的是沈明远三个字。 年份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二零二三。 二零二三年,他没有发过任何一篇论文。 那一年他一周二十节课,还带着两个实训班。 他把鼠标移到那行标题上,慢慢按了下去。 知网的页面转了两三圈,才一点一点打开。 题目是《小型液压实验台的设计与仿真》。 他把页面往下拉,去找作者署名的那一块。 第一作者马德海,外省一所民办院校的老师。 第二作者叫张秀兰,跟马德海是同一个单位。 第三作者李国平,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三个名字排在那儿,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是他的。 他坐在那里,把这三行名字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一遍,又一遍。 他把报告最小化,桌面上露出女儿的照片。

二

他把那份报告往下拉,十一条来源排得整整齐齐。 第一条的字号最大,后面跟着百分之四十一。 剩下十条加起来,才勉强凑够了那六十二。 也就是说,他这四个月写的东西,四成来自那一篇。 他给查重系统的客服打了个电话,问是不是弄错了。 客服说,比对库里的文献,一般是不会错的。 客服末了还补了一句,说报告有效期十五天。 他当时没有在意这句话,随手就把它翻过去了。 他打开手机,想把那份报告一张张拍下来存着。 拍到第三张,办公室进来一个人,他锁了屏。 那个人探头过来问他,评审材料什么时候交。 他说下周三,说完就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晚上回到家里,他把那份报告重新打开。 网页提示,该报告已经过期,请重新检测一次。 他坐在电脑前,把这句话来回读了两遍。 六十多块钱一次,他舍不得再花这个钱。 更主要的是,他不想再看见那个数字一次。 他打开知网,一个字一个字敲进那个题目。 搜到了,页码、期号和栏目的名字全都对得上。 下载要钱,十二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付了。 PDF 一共九页,排版很旧,像九十年代的刊物。 他先把三个作者的名字抄在一张白纸上。 抄完,他在那张纸的中间画了一条横线。 线的上面写着“他们”,线的下面写着一个“我”。 他盯着这张纸看,觉得有一点滑稽。 那张那张纸被他折了两折,塞进了钱包的夹层。 那天夜里他没怎么睡,四点多就醒了过来。 醒了以后他躺在床上,把三个名字又默念了一遍。

三

第二天上午没有课,他把那份 PDF 从头看到了尾。 摘要的第一句,就是他当年写在稿子上的原话。 关键词五个,顺序一个都没有变过。 引言里引了三本书,第一本是他老师指定的教材。 他把 PDF 放大到百分之一百五十,一张一张看图表。 图一换过了,原来的柱状图改成了折线图。 图二也换过了,颜色从黑白改成了彩色,很鲜。 但坐标轴上的刻度没有动,还是那几个数。 图三下面的注释,写着“数据来源:作者实验”。 他笑了一下,那台实验台是他一个人焊的。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公式开始一页一页地出现。 公式一个都没有改,连编号的位置都一样。 第二个公式右上角,有一个他当年写错的负号。 那个负号后来在答辩时被老师指出来过。 他当时红着脸跟老师保证,回去一定改。 后来一直没改,论文已经装订好交上去了。 现在那个错号印在别人的论文里,第八年。 再往后翻两页,有一处错别字跳了出来。 “液压油泄漏”,他把那个漏字打成了“泄陋”。 那个字是他打字时打错的,五笔的码挨着。 一个字错了十六年,跟着他跑到这儿来了。 他把那份文件关掉了,过一会儿又点开来。 关掉,又打开,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有变。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从十点走到了十一点半。 他给这篇论文的每一页都截了图存着。 九张截图,他存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面。 文件夹被他命名为“2023”,后面还加了三个问号。 他把截图一张一张放大,看到第三张停住了。

四

下午他去了一趟打印店,把九页全打了出来。 一块钱一张,他一共打了三份,花了二十七。 老板问他要不要装订成册,他摇了摇头说不用。 回到办公室,他把三份分开放在三个抽屉。 然后他坐下来,看第一页上的作者署名。 三个名字排成一行,中间用逗号一个一个隔开。 第一作者马德海,单位是外省一所民办学院。 第二作者张秀兰,单位跟马德海一模一样。 第三作者李国平,单位是另一所职业学校。 三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带着一个邮政编码。 他数了两遍,一共三个名字,三个单位,没有他。 三个名字里没有他,一个都不是他的名字。 他在这篇论文上,连一个第二作者都不是。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了一遍,觉得有点别扭。 按辈分算,他应该是这篇论文唯一的作者。 按事实来算,他连署名的边都没有沾上一点。 页脚有一行小字,收稿日期是二零二二年十一月。 那阵子他正在准备评审材料,天天熬到凌晨一点。 页眉有一行基金项目,后面那一栏是空的。 后面空着,说明这篇论文没有花钱做实验。 也对,那台实验台是十六年前焊起来的。 他把最上面那一页翻过来,看纸的背面。 背面是白的,一个字一行字都没有印上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转身去翻自己的邮箱。 邮箱里躺着一封二〇二一年冬天的邮件。 发件人是刘卫东,主题只有两个字:资料。 窗外有人推着车过去,铁轮子在地面上响。 他把钱包里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五

正文只有一句:老沈,那个液压的稿子发我一份。 他回了一个压缩包,里面有文档,还有图纸。 还有他当年答辩用的那个 PPT,一共四十六页。 他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一句:随便用,别外传。 这八个字放在今天,看起来像是一句口供。 他把这封邮件原样转发到自己的另一个邮箱。 转发的时候,他在后面加了一句备注:留个底。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想二〇一〇年的事情。 那年他二十二岁,学校在老校区,六人间。 毕业设计做了五个月,液压台子焊了三个月。 指导老师姓陈,教流体传动,说话总是很慢。 陈老师改他的稿子,红笔写满了每一页的页边。 答辩那天他穿了件白衬衫,是跟室友借的。 答辩组五个老师,一共问了他十四个问题。 他答上来十二个,剩下的两个是硬蒙的。 论文装订了三份,一份交图书馆,一份交系里。 第三份他自己留着,现在在书柜最下面。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面,蹲下来一层一层地翻。 翻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边角已经发黄。 封面上的字是打印的,用胶水贴上去的。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陈老师当年签的名字。 蓝黑墨水,写得很用力,纸的背面有印子。 他把那本册子抱在怀里,慢慢坐回椅子上。 十六年了,这本东西一直搁在这个书柜里。 他伸手摸了摸封面,手指上沾了薄薄一层灰。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楼道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把册子放回书柜,挪了挪位置,放到最上层。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没有开灯。

六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谁抄了谁这么简单。 现在的问题是,那份电子版是怎么出去的。 他坐在那里,把这十六年从头过了一遍。 二〇一四年他入职,刘卫东是办公室主任。 刘卫东管排课,管材料,还管着评审的初审。 这个人会来事,谁家有个红白事他都到场。 二〇二一年秋天,刘卫东在楼道里叫住他。 说有个朋友在外地教书,今年要评职称。 说想找一点液压方面的资料拿回去看一看。 他当时没有多想,回到办公室就发了过去。 一个压缩包,十二兆,用 QQ 邮箱分两封发过去。 发完以后刘卫东说,够意思,改天请你喝酒。 酒也喝了,就在学校后门那家,一共三个人。 那天刘卫东抢着买了单,一百八十六块。 他记得这个数,因为那张发票他看见了。 之后的四年里,刘卫东的微信一直在他置顶。 置顶的原因很实际,评职称的材料要问人。 他给刘卫东发过二十七次“在吗”,都回了。 刘卫东回得都快,一般都不超过十分钟。 二〇二三年评职称,他的材料被退回来过一次。 退回的理由是,核心期刊论文还缺一篇。 那个时候,那篇论文已经发表了小半年。 这件事没有人告诉他,也没有人问过他。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刘卫东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上个月的,说的是体检。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停一下又删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一张脸。 他想了想,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去关灯。

七

第二天上午他还是去了刘卫东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口摆着两盆绿萝。 刘卫东正在泡茶,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说坐,正好,这一泡刚刚开,你来得巧。 他坐下,把打印好的九页纸放在茶几上。 刘卫东看了一眼,手还在冲洗那只茶杯。 他说,老刘,这篇论文你以前见到过没有。 刘卫东把杯子放下,拿起来慢慢地翻了一遍。 看了大概十秒钟,又翻到第二页看了看。 说没有见过,问他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他说,这是我二〇一〇年做的毕业设计。 刘卫东又看了一眼,嘴里说了一个哦字。 说这年头这种事多了去了,网上到处都是。 他说,二〇二一年秋天你找我要过电子版。 刘卫东往盖碗里注水,手很稳,水线也直。 说,我找你要过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他说,邮件还在,我一直都留着,没有删过。 刘卫东把茶推过来,说那可能是记岔了。 说这些年帮人找资料,找得实在太多了。 他问,那份电子版你后来到底借给谁了。 刘卫东端着杯子,眼睛看着窗外那棵香樟。 说,我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是给谁的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在说昨天吃了什么。 他说,你再想想,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 刘卫东说,那我回去翻一翻微信上的记录。 他站起来,把茶几上那九页纸收进包里。 走到门口,刘卫东在后面叫了一声老沈。 他站在走廊里,包带子勒得肩膀有点疼。

八

刘卫东说的是,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关起来嗡嗡地有回声。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说的是装修的事。 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自己办公室走。 第三天,刘卫东来他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看见刘卫东关门。 刘卫东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我想起来了。 说,二〇二一年冬天,有个姓黄的来找过我。 说是做期刊代理的,专门帮人发论文挣钱。 说,我就给了他一份,也只有那一份。 他盯着刘卫东的眼睛,问,你收了他的钱没有。 刘卫东说,我收什么钱,我又不是干这个的。 说,我就是借他个资料,别的什么也没干。 这句话说得很顺,像是提前排练过一遍的。 他说,你把我的论文随手借给了一个中介。 刘卫东说,我哪里知道他是专门干中介的。 说,他说他自己也是老师,也等着评职称。 他说,评职称的人,不是应该自己动笔写吗。 刘卫东不说话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点了两次才点着,那只打火机还是新的。 说,老沈,咱们都是教书的,谁都不容易的。 说,这行里谁没问人借过东西,你说是不是。 他说,可你借出去的那东西,是我的名字。 刘卫东抽了一口烟,说,名字又不是钱,对不对。 那天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站起来就走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门吹得响了一声。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哪里不对。

九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在办公室坐到九点。 他打开一个招聘网站,看了一会儿又关掉。 打开一个论文代写的页面,看了两行又关掉。 二〇一九年他加过一个 QQ,那头像是个茶杯。 对方在那边报价,一篇核心期刊,一万二千块。 包发表,三个月见刊,发不出来就全额退款。 他在对话框里问了半天,最后说考虑考虑。 一万二,差不多是他当时两个月的工资。 他在那个页面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舍得。 那年他在实训室加班,接了两个外校的活。 焊铁架子,一个八百块,他一共做了三个。 攒到六千块的时候,他把那个 QQ 删了。 他跟自己说,再写一年,总能写出来。 写了七年,写出来一堆没有人看的东西。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儿,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如果他当年真花了那一万二,现在会怎么样。 那个人现在会不会也反过来把他告了。 他笑了一声,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坐着。 他把抽屉里那三份打印稿都拿了出来。 一份放回抽屉,一份装进了自己的包里。 第三份他一直拿在手上,一路拿到楼下。 垃圾桶在楼梯口,绿色的,盖子早就坏了。 他在垃圾桶前面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扔。 他把那几张纸卷起来,塞进外套的内袋。 外面在下着雨,很小,落下来像是一层雾。 他走到校门口,站了五分钟,打了一辆车。 司机问去哪儿,他想了一下,说,去市医院。 车里很暖和,他的鞋湿了,袜子贴在脚上。

十

他老婆在市医院内科上班,常年上夜班。 他走到内科的时候,她正在护士站写记录。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问,你怎么来了。 他说,路过,正好走到医院这一带。 她说,你的脸怎么这样,是不是又没睡觉。 他说,没事,就是这两天一直没睡好。 她给他倒了杯热水,纸杯,端在手里烫手。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她交完班。 十点二十,她换了衣服从值班室里出来。 两个人走到医院后门,那儿有个小夜市。 她要了一碗馄饨,他只要了一瓶矿泉水。 馄饨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把这几天的事说了。 他说得很慢,从查重一直说到那三个名字。 她一直听到最后,才把手里的勺子放下来。 她问,那这篇论文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论文是我写的,一个字都是我写的。 她说,那你就去找学校,把话说清楚啊。 他低着头搅汤,说了一句,说不清楚。 她把碗推到一边,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说,要不就别评了,这个职称咱们不评了。 他坐在那张塑料凳上,一句话也没有接。 夜市开始收摊,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下去。 回家的路上,车后座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到家他直接去了阳台,把玻璃门带上了。 阳台上有半包烟,都潮了,点起来很费劲。 他站在阳台上,看对面那一栋楼的窗户。 一点半的时候,还有一户人家的灯亮着。 他抽了半根,烟自己灭了,他又点了一次。

十一

他要证明这篇论文是他写的,就得回母校。 母校在邻市,高铁四十分钟,票价五十九。 第一次去是周四,他跟系里请了半天假。 图书馆在老校区,三楼,那部电梯是后加的。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库房重地”。 他敲了敲门,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他说要查二〇一〇年的本科毕业论文原件。 姑娘隔着窗口问他,你是哪个单位的老师。 他说了自己学校的名字,说得清清楚楚。 姑娘说,查档案得有单位开出来的介绍信。 他说,我查的是我自己写的那篇毕业论文。 姑娘说,那也得有介绍信,规定就是这样。 说,这是规定,档案不能随便给谁调阅。 他问,那这个介绍信到底应该找谁去开呢。 姑娘说,那肯定是你们单位的人事处了。 他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声好。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上坐了两分钟才走。 楼道里有股旧纸的味道,他闻着有点熟。 回去的高铁上,他给学校人事处发了微信。 人事处回,开介绍信要写明具体的用途。 他写,查证本人的学位论文,用于维权处理。 对方回,理由不充分,请你补充一下材料。 他又写了一段,一百多个字,按了发送键。 对方隔了半小时才回,说,明天上午来拿。 第二天他去拿,那张纸上盖了一个红章。 章盖得有点歪,正好压住了“介绍”这两个字。 他把纸对折,放进内袋,跟那卷打印稿一起。 他把介绍信摊开在膝盖上,看那枚红章。

十二

第二次去是在下周二,窗口还是那个姑娘。 她把介绍信看了三遍,然后说要身份证。 他把身份证从钱包里抽出来,递了进去。 她看完身份证,又说还要看毕业证原件。 他说没带,手里还捏着那一封介绍信站着。 他说介绍信上都写着呢,姑娘摇了摇头。 她说这只能证明他现在的身份,别的不算。 他站在窗口外面,一时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姑娘低着头在电脑上敲字,敲得相当快。 他隔着那块玻璃问,那要怎么才能证明。 姑娘说去学信网打印一张学历备案表。 说,或者去教务处调出当年的学籍卡片。 他问学信网能不能查到二〇一〇年的记录。 姑娘说,能查,只要当年在学校里注册过。 他当场用手机查,网很慢,转了四圈。 页面出来了,那张照片是黑白的,很模糊。 他把手机递进窗口,姑娘看了看说可以。 她又说,论文的作者是谁,还是得另想办法。 他问,那这个还得再想什么办法才行呢。 姑娘说档案里有答辩记录,也有成绩单。 他问这些东西今天能不能复印出来带走。 姑娘说管章的人下午才来,让他坐着等。 他低头看表,十点四十,离中午还早得很。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背包放在腿上。 对面墙上挂着历届毕业生的黑白合影。 他在照片里找自己,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 他坐在长椅上等,中午没吃饭,也不觉得饿。

十三

管章的人姓王,在档案室里干了三十年。 他说明来意,把介绍信和身份证一起递过去。 老王看完,说,二〇一〇年的,得下库房去翻。 库房在地下室,灯是声控的,走两步就黑。 两个人下了两层楼,老王在前面打手电。 架子是铁的,一排一排,上面贴着小纸条。 老王在最里面那一排停下来,抽出一个纸盒。 纸盒的侧面写着“二〇一〇届机械设计与制造”。 盒子里是几十本装订好的论文,蓝色封面。 老王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七本停住了。 他把本子举起来,问她,这个是不是你的。 他接过来,看见封面上印着自己的名字。 字是宋体,加粗的,右下角印着答辩日期。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张答辩记录还在。 记录上写着五个老师的名字,还有分数。 指导教师那一栏里,写着陈志远三个字。 老王说,这个可以复印,要盖档案专用章。 又问他,要不要复印成绩单,一张五块钱。 他说都要,麻烦老王了,钱他照付就是了。 复印机在办公室,声音很大,一页一页地吐。 一共十一页,纸是热的,还带着一股墨粉味。 老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有三枚章。 挑了一枚,蘸了印泥,在十一页上各盖一下。 盖章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下就是一个。 盖完,他把纸摞齐,用订书机在角上订上。 他付了五十五块,老王给他开了一张收据。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刚刚亮。 他把档案袋抱在怀里,慢慢往公交站走。

十四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给陈老师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他从学院办公室要来的,存了三年没打。 响了六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很慢。 他说,陈老师,我是沈明远,二〇一〇届的。 那边停了两秒钟,说,哦,是小沈啊。 他说,有件事,想请老师帮我证明一下情况。 把论文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短。 陈老师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说,二〇一〇年,我带过三届,记不太清了。 他说,论文的封面上有您当年的亲笔签名。 陈老师说,签名是真的,内容我确实记不住。 说,这么多年了,我不敢乱讲,也不敢签字。 他说,您只要说明这篇是学生做的就行。 陈老师又沉默了一阵,说,我考虑一下再说。 挂了电话,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一周以后的傍晚,陈老师主动回了电话。 说自己七十二了,心脏不好,去年装了支架。 说,我写个说明,你看看能不能用。 他等了十天,那份说明一个字也没有来。 再打电话,是陈老师的老伴接的。 说她老头子住院了,别的事等他出院再说。 他说好,说不急,让老人家先把病养好了。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知道这份说明大概率不会有了。 一个退休八年的老人,不愿意卷进这种事。 这很正常,他一点都不怪陈老师。 他只是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没有人的房间里。 说话有回声,可是没有一个人应他一声。

十五

他还想过去查重系统找二〇一〇年的记录。 学校图书馆的技术员告诉他,不用找了。 二〇一〇年,学校还没有买查重系统。 那时候本科论文不查重,连目录都不录。 技术员说,我们这儿最早的数据是二〇一四年。 二〇一四年以前的,纸的在,电子的没有。 他问,那怎么证明一篇论文是原创的。 技术员笑了一下,说,这个东西证明不了。 说,除非有当年的开题报告、实验记录、答辩记录。 他说,答辩记录和成绩单我都复印了。 技术员说,那个只能证明你答辩过。 说,证明不了这里面的东西是你想出来的。 他站在库房门口,觉得这话说得很对。 一篇论文的出生,是没有出生证的。 你只能证明它存在过,证明不了它是谁生的。 他把这个道理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觉得荒唐,又觉得一句都反驳不了。 那天下午他在图书馆坐了两个小时。 把十一页复印件一页一页看了一遍。 看到第七页,有一个他自己画的图。 图是用铅笔画的,扫描进去的,线条发灰。 图下面有一行小字:手工绘制,未按比例。 这行字是他当年画完图随手写上去的。 十六年以后,这行字印在一个陌生人的论文里。 他把那十一页复印件合上,装进档案袋。 档案袋是牛皮纸的,学校档案室给的那种。 他在袋子上写了四个字:原始材料。 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两个字:之一。

十六

学校这边的事问完了,接下来是期刊。 期刊叫《西部装备制造》,月刊,主办单位在省城。 他查了编辑部电话,打了三次才通。 接电话的是个女编辑,声音很客气。 他说,二〇二三年第九期有一篇论文,署名马德海。 说,那篇论文是我写的,我要投诉。 女编辑说,您稍等一下,我进系统查一查。 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 说,这三位作者,一个一个都写在上面。 说,请问您是哪一位,跟这篇有什么关系。 他说,这三个名字里没有我,一个都没有。 女编辑沉默了一下,说,那您跟我们说不上。 他说,原稿是我的,我有十六年前的底稿。 女编辑说,我们这边只认论文上的署名。 说,署名是作者跟编辑部确认过的。 他说,那个署名是假的,是别人加上去的。 女编辑说,这个我们编辑部没法判断。 说,按照规定,得由第一作者提出申请。 他问,那如果第一作者一直不提呢。 女编辑说,那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说,您可以走学校的渠道,让学校发函。 他把这句话记在纸上:让学校发函。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一个编辑部,一年发一百多篇论文。 他们没有义务去查一个陌生人的话。 他们要的是程序,程序要的是署名。 而署名,恰恰是这件事里最假的东西。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档案袋里。

十七

他先从最远的那个人找起,找马德海。 民办学院在邻省,坐高铁要四个小时。 学校网站做得很花,首页有一张航拍图。 师资队伍那一栏,他找到了马德海的名字。 照片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 简介写着,高级工程师,主讲液压与气动。 下面列了六篇论文,第一篇就是那一篇。 他照着办公室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又打教务处的电话,接线的说马老师带实训。 他问,那能不能给我一个他的手机号。 对方说,不方便,你有什么事可以留话。 他说,是学术上的事,想当面向他请教。 对方说,那我转告他,让他回你电话。 他留了号码,等了三天,没有回音。 第四天他加上了马德海的微信。 头像是张风景照,远处有山,近处有水。 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明身份,说明来意。 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是一直没有回复。 第二天他再发,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用拉黑解决这件事。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荒唐得有点滑稽。 他换了个号码,用同事的手机打过去。 这次通了,那边喂了一声,声音很粗。 他说,马老师,我是沈明远,打扰您了。 那边静了两秒钟,然后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再打过去,那边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他把手机还给同事,说了一句,谢谢。

十八

三天以后的晚上,马德海主动加了他。 验证消息那一栏,只写了四个字:有事说事。 他把九页 PDF 发过去,又把 2010 年的封面拍过去。 那边过了半个小时,回过来一段话。 说,这篇稿子是我二〇二二年从中介手里买的。 说,花了两万三,包发核心,最后发了个省级。 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原稿是谁写的。 他问,那个中介姓什么,还能不能联系上。 那边说,姓黄,微信名叫“论文之家”。 他问,那个姓黄的中介你见过本人没有。 那边说,没见过,从头到尾都是网上联系。 说,钱是打到一个公司的对公账户里的。 他问,那篇论文后面加的两个名字是谁。 那边停了一会儿,回,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同事。 说,加上去好看,评职称认前三作者。 他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问,你买的时候知道这是抄的吗。 那边回,我知道稿子不是我写的。 说,但中介说是作者本人委托的。 他问,中介这么说,你当时就信了吗。 那边没有回话,对话框一直静在那里。 过了很久,来了一句:沈老师,对不起。 又说,我五十了,这个职称评了六年。 说,我要是知道会这样,我不会买。 他看着这行字,一句话也不想回。 他把聊天记录一页一页截了图。 一共二十三张,按时间顺序编了号,存好了。 都一张一张存进那个叫“2023”的文件夹里。

十九

举报材料是他自己写的,整整写了一周。 第一页是情况说明,写了一千二百个字。 他从二〇一〇年写起,写到二〇二六年三月。 时间、地点、人物、文件,一样一样列清楚。 从第二页开始是证据清单,一共列了九项。 第一项,二〇一〇年论文的原件和封面。 第二项,图书馆档案室复印件十一页。 第三项,当年的答辩记录和四年的成绩单。 第四项,二〇二一年刘卫东索要电子版的邮件。 第五项,二〇二三年发表那篇论文的全文。 第六项,查重报告的截图,虽然已经过期。 第七项,与马德海的聊天记录二十三张。 第八项,那期刊物的版权页和目录页。 第九项,是他自己写的一份比对说明。 比对说明最长,他把每一处相同都标了出来。 图有三处,公式十一个,错别字有一个。 他把相同的地方用红笔框起来,一共四十七处。 打印出来的时候,红框密密麻麻,像伤口。 同事从旁边路过,问他这是在弄什么材料。 他说,没什么,一点私事,马上就弄完了。 同事哦了一声,端着杯子走了,没有再问。 材料装订了三份,用那种塑料抽杆夹。 一份交学校,一份自己留,一份寄给省教育厅。 寄的那一份他用了 EMS,邮费二十三块。 填单子的时候,物品名称那一栏他想了很久。 最后在那一栏里写了四个字:情况反映。 快递员扫了码,说,三天之内一定能到。 他站在邮局门口,看那张单子上的单号。

二十

学校这一边,他把材料交到了科研处。 科研处在四楼,门口挂着学术委员会的牌子。 一个年轻的科员接了材料,翻了两页。 科员抬头问他,你是要举报,还是要申诉。 他说,我要举报,也说明我自己的情况。 科员说,那得先填一张表,正反面两页。 表有两页,正反面,叫学术不端举报登记表。 被举报人那一栏里,他一共写了三个名字。 一个马德海,一个张秀兰,一个李国平。 写到刘卫东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 最后把刘卫东写在了“其他相关人员”那一栏。 举报事项那一栏里,他写了三行字。 剽窃、侵占他人学术成果;不当署名;买卖论文。 这三行字他是从一份文件上抄下来的。 文件叫《科研诚信案件调查处理规则》。 他在网上找了两个晚上,把条款抄在笔记本上。 科员看完表,说,材料我们先收下来。 说,按程序,三十日内告诉您受不受理。 他问,这个流程能不能稍微快一点走。 科员说,这个我说了不算,得往上面报。 科员给了他一张收件回执,上面有编号。 编号是 2026-017,用圆珠笔一笔一画写的。 他把那张回执看了三遍,折好,放进钱包。 走出行政楼,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楼前的旗杆上,旗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了一眼四楼。 四楼的窗户都关着,玻璃上映着一片天。 他掏出手机,给那张回执拍了一张照。

二十一

第十七天的下午,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学术委员会打来的,通知他已经被受理。 说初核在三十日之内完成,请他配合一下。 第二天上午,韩主任约他到办公室谈话。 韩主任五十八岁,副校长,管科研和人事。 那间办公室很大,桌上摆着一个地球仪。 韩主任给他倒了一杯水,说,坐,别紧张。 说,材料我看了,写得很清楚,也有条理。 说,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跟你说在前头。 说,这件事,你看能不能就在内部处理。 他问,什么叫做内部处理,具体怎么处理。 韩主任说,就是不上会,也不出那份通报。 说,该纠正的纠正,该道歉的就道歉。 他问,那篇论文到最后到底撤不撤得掉。 韩主任说,撤稿要走期刊的流程,比较慢。 说,你今年评职称,材料还来得及交。 他把那杯水端在手里,半天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有一台老式的挂钟,走得很响。 他说,韩校长,我要是不接受内部处理呢。 韩主任说,那就得走程序,一步一步走。 说,这个程序走完,最快也得半年时间。 说,而且,那份通报上是要写清楚名字的。 他说,我不怕,通报上就写我的名字好了。 韩主任看了他一会儿,把水杯往前推了推。 韩主任说,好,那就按程序一步一步来。 他站起来,跟韩主任说了一声谢谢,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韩主任又叫住了他。 说,小沈,材料里那个刘卫东,你确定要写。

二十二

他说,确定,这一条我不会改,也不会删。 初核用了二十六天,比规定的三十天短。 调查组三个人,组长是纪委的一个副书记。 调查组先找刘卫东谈了话,谈了两次。 谈话在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谈了两个小时。 刘卫东承认,二〇二一年确实拿过电子版。 说,是给了一个姓黄的,做期刊代理的。 说,没有收钱,我一分钱都没有收到过。 调查组的人问他,知不知道这样不合适。 刘卫东说,我就是借他个资料,别的没有。 这句话被原原本本地记进了谈话笔录。 笔录一共五页,他签了字,又按了手印。 谈话以后,刘卫东又找过沈明远一次。 在楼下的停车场把他叫住,递了一根烟。 说,老沈,我在会上把话都说清楚了。 说,我没拿钱,这一点你无论如何要信我。 他说,我信,我从来没说过你拿了钱。 刘卫东说,那你把材料改一改,删一行。 说,就把我从那一栏里删掉,一点也不难。 他说,改不了了,那些材料已经交上去了。 刘卫东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刘卫东说,行,那就这样吧,你忙你的。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说,老沈,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了一点。 他站在停车场里,看着刘卫东的背影。 那年刘卫东四十五岁,头发比他黑得多。 后来他才知道,刘卫东那阵子在跑关系。 跑了谁的门路,跑了多少趟,他不知道。

二十三

调查组发了一份函,寄到外省那所民办学院。 函是公函,盖了学校的章,走的是机要。 半个月以后回函来了,薄薄的两页纸。 学院说,马德海系该校外聘教师,现已解聘。 说,那篇论文,学院此前并不知情。 后面附了一份马德海自己写的说明。 说明里写,稿子购自网络,价格两万三千元。 写,钱是打给某文化公司的对公账户。 写,加署同事张秀兰姓名,未经其本人同意。 这一条让调查组的人看了,都有点意外。 他们又函询了李国平所在的职业学校。 回函说,李国平否认参与,也不知道这篇论文。 也就是说,第三个名字也是被加上去的。 沈明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上课。 下课以后他没有回办公室,在走廊上站着。 一个不认识的人,被安在一篇不认识的文章上。 这件事忽然变得比他自己想的大得多。 中介姓黄,公司注册在省城一个写字楼里。 工商登记显示,经营范围包括“图文设计”。 调查组把这部分材料移交了市场监管部门。 移交清单上有七项,签收人是一个姓吴的科长。 这些事他都是后来在学校的通报里看到的。 当时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每天照常上课。 他讲液压泵,讲溢流阀,也讲一点压力损失。 讲到一半,他会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窗外。 底下的学生抬起头问他,老师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我们接着往下讲这一节内容。 粉笔在黑板上写断了,掉下来短短一小截。

二十四

听证会的通知,是三天前送到他手上的。 就一张 A4 纸,上面写着时间、地点、事由。 地点在行政楼二楼的会议室,靠东头那间。 时间是周五下午三点,大约一节课的时间。 通知的最后有一句话,他盯着看了很久。 写的是,当事人享有陈述和申辩的权利。 他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半年里,他一直在四处证明自己是作者。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你是可以申辩的。 可是真要申辩什么呢,他一时想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把要说的话全写在纸上。 写了三页纸,最后一页一页删,只剩一页。 删来删去,最后那张纸上只剩五句话。 第一句,这篇论文是我二〇一〇年写的。 第二句,电子版是我二〇二一年给刘卫东的。 第三句,我从来没有授权任何人发表。 第四句,我没有收过任何一个人的钱。 第五句,我要求期刊撤销这篇论文并道歉。 五句话连起来读,一共不到一百个字。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档案袋里。 档案袋里已经有十一页复印件和九页 PDF。 他在厨房的小秤上称了称,半斤多一点。 半斤纸,里面装的是他十六年的日子。 周五上午他理了发,换了一件深色外套。 老婆在厨房里问他,你这是去干什么。 他说,去学校开个会,下午三点就能回来。 她说,会开完了给我打个电话,别忘了。 他说了一声好,顺手把玄关的门带上了。

二十五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他到了行政楼二楼。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一张长桌,七把椅子,桌上摆着白色的名牌。 正中间是韩主任,两边各坐着三个委员。 靠门那边坐着刘卫东,穿了一件灰夹克。 他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腿上。 三点整,韩主任敲了敲桌子,说,开始吧。 先说程序,说今天只做事实调查,不做处理。 说当事人有陈述和申辩的权利,可以录音。 他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按了录音。 第一个发言的是纪委那位副书记,姓秦。 秦副书记把材料念了一遍,念了十二分钟。 念到重复率那一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沈明远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 那道划痕很长,从桌角一直划到桌子中间。 念完了,韩主任问,被举报人有没有到场。 马德海没有来,只寄过来一份书面说明。 张秀兰和李国平也没有来,各寄了一份。 三份说明摆在桌上,订在一起,一共九页。 韩主任说,那就先请沈明远同志做陈述。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说,我坐着说吧。 韩主任点了点头,说,行,你就坐着说。 他把档案袋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他先拿出来的是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 册子的边角已经起毛,封面有一道折痕。 他把它推到桌子中间去,说,这是原件。 坐在桌子两边的人,都往前探了探身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在响。

二十六

他站在那儿讲了十四分钟,中间没有停。 从二〇一〇年讲起,讲到二〇二一年那封邮件。 讲的时候他没有看稿子,也没有看刘卫东。 等他讲完,韩主任说,委员们有什么问题。 一个女委员问他,你怎么证明这篇是你写的。 他说,原件在这儿,答辩记录也在这儿的。 女委员说,这些只能证明你写过这篇论文。 说,证明不了别人发的那篇是从你这儿来的。 他说,图改了,公式没改,错别字也没改。 说,那个负号是我当年写错的,只有我知道。 女委员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没有再问。 接着轮到刘卫东,韩主任点了他的名。 韩主任说,刘卫东同志,你来说说情况。 刘卫东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放在桌上。 说,二〇二一年,我确实找他要过电子版。 说,是给了一个姓黄的,做期刊代理的。 说,我不知道他后来把这份稿子卖掉了。 秦副书记抬头问他,你从中间收过钱没有。 刘卫东说,没有,我一分钱都没有收过。 秦副书记问,那你为什么要把稿子给他。 刘卫东停了一下,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说,我借他个论文,我又没有拿他的钱。 说,这行里谁没借过东西,你说是不是。 说,他当年要评职称,不也是找我要的材料。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谁都没有接这个话。 沈明远抬起头,隔着桌子看了刘卫东一眼。 刘卫东没有看他,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桌面。 空调的风把一张纸吹起来,又落下去。

二十七

韩主任说,沈明远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 他说,有,我还有一句话想说,很短的。 说,这篇论文上,我连第二作者都不是。 说,我今天不是来争一个作者位置的。 说,我是来把这件事情从头说清楚的。 说完他就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的一会儿,没人接话。 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委员咳了一声,翻材料。 说,我这里有一个问题,想问一下刘老师。 说,你把电子版给他的时候,想过后果没有。 刘卫东说,我以为他就是拿去翻一翻看看。 委员说,一份没有发表的稿子,别人看什么。 刘卫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韩主任敲了敲桌子,说,这个问题记下来。 听证会一共开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韩主任合上材料,说了一句话。 说,程序会往下走,请大家回去等结果。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档案袋。 册子放在最下面,复印件夹在正中间。 刘卫东先出去了,走得很快,一次头也没回。 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随口应了一声。 沈明远是最后一个出来的,顺手把门带上。 楼下旗杆上的绳子在响,一下一下的。 他站在台阶上,给老婆打了一个电话。 她接起来就问,开完了,情况到底怎么样。 他说,开完了,还行,晚上回家再细说。 她说,那你路上慢一点,别骑车子。 他挂了电话,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

二十八

那份认定结论,是三十一天以后下来的。 一份四页纸的文件,标题很长,印了两行。 标题有二十多个字,他读了两遍才读完。 文件里先把事实列了一遍,跟他写的差不多。 后面是认定部分,一共四条,都编了号。 第一条,马德海的行为构成剽窃和抄袭。 构成侵占他人学术成果,构成不当署名。 同时也构成买卖论文,情节比较严重。 第二条,张秀兰和李国平是被冒名署名的。 两个人不知情,不承担学术不端的责任。 但署名不实,这篇论文应当予以撤稿。 第三条,刘卫东私自转借他人学术成果。 虽然没有从中获利,但是造成了严重后果。 认定为学术不端行为,按有关规定处理。 第四条,沈明远是这篇论文的被侵权人。 他的行为不构成学术不端,不予处理。 他看到这一行的时候,把那张纸放了下来。 办公室没有人,他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从三月一直拖到十二月,前后一共九个月。 这九个月里面,他一节课都没有缺过。 学生的实训照做,教案也照样写完了。 只有一件事他没有做,就是再写论文。 那篇新稿子还躺在电脑里,四个月没动。 他打开过一次,看了两行,又关掉了。 这份认定文件他复印了两份,收在抽屉里。 一份给老婆看,一份自己留在了抽屉里。 老婆看完那份文件,只说了一句话。 说,这上面写着呢,你不算那一种。

二十九

那份处理决定比认定意见晚了一个月。 决定是学校发的,红头文件,编号 2027-03。 第一条,撤销马德海发在期刊上的那篇论文。 在全校范围内通报批评,通报挂网五天。 三年之内不得申报科研项目和人才计划。 建议其所在单位按有关规定另行处理。 第二条,姓黄的中介,移交市场监管部门。 涉嫌无证经营和虚假宣传,另案处理。 第三条,是关于刘卫东的,一共写了三款。 给予记过处分,处分期是十二个月整。 取消当年的评优评先资格,一并执行。 三年之内不得申报职称,也不得晋级。 第四条,沈明远不构成学术不端,不予处理。 但论文撤稿以后,相关成果不予认定。 他读到“不予认定”这四个字,停了一下。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今年他还是评不上。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去阳台抽了一根烟。 抽完回来,他接着往下看剩下的部分。 文件的最后有一段话,是写给各单位的。 说,要引以为戒,加强科研诚信教育。 说,要严格论文发表审核,落实主体责任。 他把这段话读了两遍,觉得说的是另一件事。 刘卫东的处分,是系主任口头通知的。 那天系里开例会,系主任照本念了一遍。 念完,刘卫东站起来,说了两句场面话。 说,接受组织处理,以后好好反思。 会开完,大家照常端着碗去食堂吃饭。 那一阵子,没有人愿意跟他坐一桌。

三十

韩主任找他谈过一次话,在决定下来以后。 那天办公室的窗帘拉着,屋里有点暗。 韩主任给他倒了水,说,坐吧,别站着。 说,那份文件,你应该已经看过了。 他说,看了,是一个字一个字看的。 韩主任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太舒服。 说,但是这件事,只能这么处理了。 他端着那只纸杯,一句话也没有说。 韩主任说,你现在是权利人,不是责任人。 说,这句话我说了,但是没人愿意听。 说,大家只看见通报上有你的名字。 他说,那个通报上也有我的名字吗。 韩主任说,有,写在“被侵权人”那一栏。 他说,那就行了,只要写清楚就行。 韩主任看了他一会儿,把杯子放下。 说,小沈,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一点。 他说,老实不好吗,我也只会这个。 韩主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临走的时候,韩主任在门口叫住了他。 说,明年还有一次机会,你别放弃。 他说,我知道,那就明年再说吧,谢谢。 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天上在下雪。 雪很小,落在袖子上,一会儿就化了。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空着的操场。 操场上还有两个学生在打篮球,很响。 球砸在地上,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他忽然想起韩主任说的“权利人”三个字。 这三个字,他后来在心里想了很多年。

三十一

在所有环节里面,撤稿是最慢的一步。 学校发了函,期刊那边回了一封邮件。 邮件说,要原始稿件、单位意见和身份证明。 他把这三样东西凑齐,用快递寄了过去。 那个快递单号他一直留着,留到了现在。 第一次,编辑部回信说,材料不齐全。 说,单位意见上要盖人事处的公章。 他去补章,人事处说,这个得先请示领导。 请示了一个星期,那个章才盖下来。 第二次,编辑部说,要第一作者签字。 他说,第一作者是冒名的,签不了字。 编辑部说,那就得有法院的判决书。 他说,这是学术上的事,不是打官司。 那边隔了半个月,才回了一封邮件。 说,可以走学校学术委员会的认定。 他把认定意见扫描了一遍,发了过去。 第三次,编辑部说,那就要走撤稿流程。 流程一共五步,据说一步都不能省。 第一步,编辑部内部要开一次会讨论。 第二步,要报到主办单位去批准同意。 第三步,出一份撤稿声明,登在目录页。 第四步,通知数据库把那篇论文下架。 第五步,给提出申请的一方回一封信。 这五步走完,前后一共用了七个月。 这七个月里,他一共打了十九次电话。 有几次没有人接,有几次说正在走流程。 最后一次,那边说,声明下期就发。 他说了一声谢谢,慢慢把电话挂了。

三十二

撤稿声明发在二〇二七年的第九期上。 位置在目录页的右下角,很小一块。 标题是“撤稿声明”,正文一共四行。 第一行写,经查,该文存在学术不端。 第二行写,编辑部决定予以撤稿处理。 第三行写,向原作者和读者表示歉意。 第四行是四个名字,横着排成一行。 马德海、张秀兰、李国平,末尾是沈明远。 前三个是原来署在上面的,最后一个是他的。 他对着那个顺序,在电脑上看了很久。 四个名字排下来,他连第二作者都排不上。 他把这一页打印出来,彩色打印,三块钱。 打印出来以后,他贴在了办公室的柜门上。 第二天一早,他又把那张纸撕了下来。 学校的通报,是同一周挂到网上的。 在教务处网站的通知公告栏,第四页。 标题很长,正文四段,一共六百多字。 他的名字出现在第一段的最后一句里。 写的是,沈明远系被侵权人,不构成学术不端。 那天上午,有三个人给他发了微信。 一个说,沈老师,恭喜你,总算说清了。 一个说,这种事太气人了,你别往心里去。 一个什么也没说,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当面提这件事。 但是他心里清楚,全校都已经知道了。 食堂打饭的时候,有人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他把刘卫东的微信删了,是十二月的事。 删之前,他先把那个置顶取消了,再删。

三十三

第二年春天,他又开始写一篇新的论文。 这一次写得很慢,前后写了七个月。 写的是实训课上攒下来的一组数据。 数据是学生一届一届做出来,他记了五年。 没有复杂的公式,也没有计算机仿真。 就是一台泵,一个阀,一根漏油的管子。 初稿写完以后,他没有马上拿去投稿。 他先把二〇一〇年那篇论文打印了出来。 一共十一页,一张一块钱,他没有还价。 打印店的老板问他要不要装订起来。 他说不用,就这样散着拿回去就行。 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看。 看第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看到那个错别字,他用铅笔画了一道。 看到那个写错的负号,他又画了一道。 看到第七页那张手画的图,他笑了一声。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那十一页纸摞齐。 装进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里,压平。 档案袋的正面,他用黑笔写了日期。 写的是二〇二八年三月十四日,天气晴。 写完,他把袋子放回书柜的最上一层。 然后他回到电脑前,打开了那篇新论文。 作者那一栏里,原来填着三个名字。 一个是同事,一个是系主任,一个是自己。 他把前面那两个名字,一个一个删掉了。 光标闪了两下,那一栏里只剩下一个人。 他看了一会儿,按了保存,又看了一会儿。 窗外那排杨树,一动不动,一点风都没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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