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冷气呼呼吹,林舟指尖刚贴上那块一九二六年的祭祀木雕。
“先生!别碰展品 ——” 保安的喊声半截断掉。
热浪轰一下冲上头顶,下一秒他脸朝下砸进滚烫红土,一嘴沙子。
他爬起来吐掉土,环顾四周:无边草原,歪斜的金合欢,远处一排茅草土屋。 手机掏出来,一格信号都没有。
身后草堆哗啦一响,一支长矛稳稳怼在他胸口。 库鲁,年轻猎手,眼神像盯偷羚羊的鬣狗,叽里呱啦一串土语。
林舟双手举高:“别动手!我逛展串台了!”
库鲁听不懂,矛尖又往前挪了半寸。
林舟赶紧换了策略,指指自己胸口,慢慢说:“林舟。” 又指指他,“你?” 库鲁盯了他一会儿,抬了抬下巴:“库鲁。” 然后他问了一句很长的话,语气里带着审视。
林舟完全没听懂,只能摇头。 库鲁皱起眉,改用简单的手势:先指他,再指远处每一个方向,最后摊手,一次一次重复,像在问:你是哪个部落的?
林舟终于看懂了。他想了想,老老实实说:“我没有部落。” 库鲁的手停住了。 “你…… 没有部落?” 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荒谬的话。
“没有。”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部落?”
“我们那边,几十万人住在一片地方,谁也不认识谁,每天见面也不打招呼。” 库鲁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很复杂的东西 —— 同情。
“你是被赶出来的。” 他笃定地说,“你的部落不要你了。” 林舟:“…… 不是。”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库鲁追问,“没有部落,谁替你狩猎?谁替你分肉?谁在你死的时候替你唱歌?”
林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答不上来。 库鲁把长矛收回半尺,脸上的凶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见受伤野兽时的怜悯。 “行吧。” 他叹了口气,“跟我回村子。我们部落虽然小,但不会把人扔在外面喂狼。”
林舟内心:好家伙,我一句话,直接从 "可疑奸细" 降级成 "流浪可怜人" 了。 不过,好歹不用被捅。
村口地上还留着新鲜鞭痕。 勒梅尔刚带骑兵放完狠话:明天备齐橡胶,凑不够就抓壮丁。 族人缩成一团,看见林舟这个穿奇装异服的外人,几支木矛齐刷刷举起来。
林舟余光瞥见一个小男孩,胳膊上鞭伤红肿溃烂,咬着嘴不哭。 他慢慢掏出碘伏棉片,蹲下去,轻轻贴上伤口。
白沫滋滋冒出来。 “嗡!” 族人集体后退。 “他手上冒白气!” “他在吸孩子的魂!” 库鲁蹦开三尺,长矛横在身前:“你果然不是普通人!你能使唤看不见的虫子!”
林舟:“大哥,这是消毒,杀细菌,不是召唤虫子。” 老巫父慢悠悠上前:“小虫在哪?我活这么久怎么一只都看不见?”
林舟:“…… 这个解释起来要烧 CPU。”
库鲁蹲到孩子旁边,盯着那层白沫,忽然压低声音:“你不该碰他的血。”
“为什么?”
“血是草原的。” 库鲁说得很认真,“伤口出血,要先撒灰,再让巫父念一段,让祖先知道这孩子还活着。你直接用手碰,祖先会不高兴。”
林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碘伏:“可是撒灰,伤口会烂得更快。灰里全是脏东西。”
“那是祖先的意思。”
“那是细菌的意思。” 两人对视。
库鲁:“细菌是什么?”
“就是祖先看不见的那种小虫,专门吃伤口。”
库鲁沉默三秒,表情逐渐崩塌:“…… 所以你的意思是,祖先管不住小虫?”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说了。”
林舟赶紧转移话题:“这样,灰你们照撒,念照念,我这边再把伤口包好,两边都不得罪,行不行?”
库鲁琢磨半天,勉强点头:“行。但你得让巫父先念,不然你先动手,祖先会觉得你不服他。”
“可以。我等着。” 于是林舟蹲在旁边,等老巫父念完了,才把纱布缠上。
库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评价:“你这个人,本事有一点,规矩一点不懂。”
林舟:“我懂规矩,只是我那边的规矩和你们不一样。”
“你们那边伤口撒什么?”
“撒药。”
“不撒灰?”
“不撒。”
库鲁倒吸一口凉气,郑重地拍了拍他肩膀:“你们那个部落,居然还能活到今天,不容易。”
等孩子伤口包好,库鲁又凑过来,小声问:“那你这虫子,能不能放出去咬勒梅尔?”
“不能。它只吃伤口里的脏东西,属于后勤,不上前线。”
库鲁的脸垮了:“啊?那你这个巫医是辅助位?不杀人?”
“辅助才是版本答案。”
“什么版本?”
“…… 算了,当我没说。”
从这天起,全村都知道了两件事:一是来了个会使唤隐形虫子的巫医;二是这巫医本事有点水,虫子不咬人。
林舟捡了块木炭,在平整的红泥地上画战术图。 一条进村土路,路上三个深坑,坑里斜插木刺;两侧灌木藏绊索,草丛里蹲着投矛的小人;最后画下翻倒的马和逃跑的骑手。
库鲁蹲在旁边,脑袋几乎贴到地上,看了半天:“这条路我们走一辈子,平坦得很,坑藏得住?马又不瞎。”
“铺树枝,盖红土,和原来一模一样。”
库鲁半信半疑。
老巫父看完,抬起三根枯瘦的手指:“三天。布置不完,或者不管用,我们打不过火枪,就把你绑了送给勒梅尔,保村子。”
林舟嘴角一抽:“合作协议还带献祭条款?” “成交。但先说清楚,输了我真会被打包上交。”
库鲁一巴掌拍在他后背,拍得他一踉跄:“放心!但是丑话说前头,你要是画饼骗我们,我长矛第一个戳你。”
林舟揉着背:“行了行了。” 他掏笔记本,想记下陷阱的位置和尺寸。
笔尖刚落,库鲁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记下来。怕忘。” 库鲁盯着那支笔,眼神变了:“你把我们的路,收进这张薄薄的东西里了?” “…… 我记的是尺寸。”
“路被收进去,我们以后走的时候,会不会迷路?”
林舟愣住:“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 纸只是纸。”
库鲁还是不放心,伸手在纸上轻轻碰了一下,像碰一块烧红的石头:“你们部落的人,都随身带这种东西?把山、把河、把死人的名字,都塞进去?”
“差不多。”
库鲁沉默很久,说了句很轻的话:“那你们一定很怕忘事。”
林舟手上的笔停了一停。 他没接话,把本子合上了。 接着是老巫父的三天约定,库鲁坚持要举行一个仪式。
“你要对着草原发誓。”
“我口头保证就行。” 库鲁瞪大眼:“嘴上说一句,草原怎么知道你说话算不算?万一你跑了呢?”
“我跑哪儿去?我连路都不认识。”
“那你也得发誓。割开手指,把血滴进土里,草原才认你。”
林舟看着自己手指:“…… 能不能用别的方式?”
“可以。” 库鲁很慷慨,“你可以对着草原喊三遍‘我说到做到’,喊得让所有人都听见。”
林舟:“那还是割手指吧。” 最后折中:滴了一滴血,喊了一句,被全村围观。
库鲁满意点头:“好了,草原记住你了。”
林舟小声:“我怀疑草原记不住,明天就忘。”
“草原什么都记得。” 库鲁认真地说,“它比我们活得久。”
村口主干道,大伙热火朝天开挖。 库鲁带人挖了一阵,蹲下伸手一比,坑已经到他腰那么深。
“你看!够深了!马掉进去爬不上来!”
林舟探头:“停!要的是马的膝盖深度,不是你的腰。”
库鲁转头翻译给猎手,一群人齐刷刷看向林舟,眼神里充满同情。
“哦,我明白了。” 库鲁点头,“你们部落的人,个子矮。”
“不是!马腿长!”
“那你们部落有马吗?”
“有。”
“骑马吗?”
“少数人骑。”
库鲁震惊:“少数人?那剩下的人怎么办?”
“走路,或者坐车。”
“车?谁拉车?”
“机器。”
库鲁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得出结论:“你们那个部落,什么怪事都有。”
坑的标准总算统一了。林舟挽起袖子,自己也跳下去挖土。 库鲁看见了,脸色大变,一路冲过来把他往外拽。
“你干什么!你怎么能挖土!”
“我不挖谁挖?”
“你是首领!” 库鲁压低声音,一脸严肃,“首领站着说话,别人干活。你亲自挖土,族人会看不起你,以后没人听你的。”
林舟把手上的土拍掉:“在我们那儿,谁干活谁有理。”
库鲁的表情像吞了只虫子:“那你们那儿,谁说话算?”
“谁说的有道理,就听谁的。”
库鲁沉默半晌,非常缓慢地说:“那你们那儿,天天吵架吧。”
“差不多。”
“…… 我明白了。” 库鲁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充满了对一个远方怪部落的体谅,“你们活着,真是不容易。” 然后他转身对全族宣布了什么,几个年轻猎手走过来,硬把林舟从坑里拉了出去,按在树荫下。 库鲁递给他一根树枝:“你拿着这个,指着地面说话就行。”
林舟:“…… 行吧,我改当包工头。”
坑挖完,轮到重头戏。 林舟掏出那卷本来用来通下水道的细铁丝,在手里晃了晃:“这个叫铁蛇,藏在灌木里,专门绊马腿。”
库鲁一脸不信:“就这么细一根,能撂翻几百斤的马?”
他后退几步,加速冲过去试探,手腕狠狠刮在绷紧的铁丝上,划出一道血口。
“它咬我!” 他疼得跳开,甩着手大叫。 林舟赶紧拿碘伏给他包:“说了不是活蛇!它没有嘴!”
消息转眼传遍全村,【会咬人的铁蛇】正式落户草原。 但库鲁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它咬了人,就得给它名字。” 他说得很郑重,“没名字的东西,会乱咬。起了名,喂了血,它就认主。” “铁丝不需要认主。”
“不喂血,它会继续咬我们。”
“它咬人是因为你们撞上去。” 库鲁不管这套,坚持要办。
最后折中:林舟同意给这卷铁丝起个名,叫 "阿铁"。
库鲁割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铁丝上,还念了两句。
林舟在旁边看着,表情一言难尽:“我现在怀疑,我这卷东西回不了家了。”
“回哪儿?”
“回五金店。”
“五金店是什么?”
“卖铁器的地方,什么都有,一排一排,全是铁蛇。”
库鲁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全是?多少条?”
“成千上万条,论卷卖。”
库鲁倒吸一口气,抓住了他的胳膊:“你们部落…… 居然养着这么多蛇?还在店里?”
“不是养,是卖。”
“卖给谁?”
“谁需要就卖给谁。”
库鲁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你们那儿,蛇是货。”
“对。”
“我们这儿,蛇是神。” 他抬头看着林舟,眼神很复杂:“所以你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
林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说破了对谁都不好。
晚上围着篝火清点。 碘伏、纱布所剩不多,消炎药就一小瓶,最多救十个人。
林舟举着药瓶交底:“这药草原上长不出来,用完绝版。明天谁硬冲受伤,我没有药给他。”
话音落下,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猎手,悄悄把长矛收低了。
老巫父点头:“这句话比火枪还吓人。”
库鲁举手:“那伤员先给谁治?”
“按伤得轻重来,谁快不行了先救谁。”
库鲁皱眉:“不行。应该先给长者和勇士。”
“长者伤得轻,也先给他?”
“对。他活得久,见过的事多。”
林舟看着他:“那一个年轻猎手快死了,长者只是擦破皮,也先给长者?”
“……” 库鲁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他想了半天:“可是,如果不敬老,草原会觉得我们不懂事。”
“草原会先让那个年轻人死掉。”
库鲁沉默了。 篝火噼啪响。 “你们那儿怎么分?” 他终于问。
“谁活下来概率大,先救谁;救不过来的,先让他不疼。” 林舟说得比较慢,“救人不看年龄,看伤。”
库鲁低下头,用矛尖在地上戳着土:“听起来,很冷。”
“是冷。”
“但活着的人会更多。”
“对。” 他抬起头:“那明天,按你说的来。但仪式不能省 —— 死的人,我们还是要唱歌。”
“这个我不拦。”
库鲁这才松了口气,好像终于把一件重要的事办妥了。
过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郑重其事地放在两人中间。
“蜂蜜。”
“你留着庆功。”
“不。” 库鲁摇头,“分给你一半,是规矩。”
“现在分?”
“现在分。你来了我们村,就是家里的人。”
林舟看着那罐蜂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在我们那儿,别人给东西,我们会推一下。”
库鲁一脸不理解:“推?为什么推?不想要?”
“不是不想要,是客气。”
“客气是什么?”
“就是…… 明明想要,但嘴上说要不了那么多。”
库鲁听完,表情越来越迷惑。 “那多累。” 他说,“想要就拿啊。”
林舟笑了:“是啊。挺累的。” 他伸手接过那一半,没有推。
第二天正午,太阳烤得红土发烫。 橡胶堆在村口当诱饵,猎手全钻进灌木,屏住呼吸,全员哑巴模式。
勒梅尔带着四个人骑马过来,一脸轻松,觉得这群土著只会乖乖听话。
前蹄踩上伪装层。 咔嚓一声,土层塌陷,马嘶裂空,勒梅尔摔飞出去,帽子滚出老远。
“嘀嘀!” 两声短哨! 后面骑手慌了,急着避让,马腿撞上绷紧的铁丝,人仰马翻。 队伍当场乱了。 草丛里木矛无声飞射,没有呐喊,只有冷矛破风。
勒梅尔又惊又怒 ——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敌人藏在草里,扔完矛就消失。
“开枪!散开!” 他举枪胡乱射击。 一声枪响,一个猎手肩膀中弹,闷哼倒下。
“嘀 ————!” 长哨响起。
所有人借着草木掩护后撤,不恋战。 等人影彻底消失,库鲁从草堆里钻出来,兴奋得脸都红了:“我们成了!他摔得四脚朝天,帽子飞了!”
林舟先看向伤员方向:“有人受伤了。”
库鲁的兴奋收了收,扛起矛:“抬人!我给你打下手。”
伤员安置好,库鲁才发现一件事 —— 林舟从头到尾,没打算杀勒梅尔。 “你为什么要放他走?”
“让他活着回去,比杀了他有用。”
库鲁没听懂:“他差点打死我们的人。猎人放过猎物,会成为笑柄。”
“他不是猎物。” 林舟说,“他要再来,就得带更多人,带更多马,带更多粮。他会犹豫。会怕。”
库鲁皱着眉:“我们部落的做法是,杀了他,让所有人知道我们不好惹。”
“杀了他,会有人接替他,然后带着更多人烧掉这个村子。”
“那我们就一起死。”
“一起死,算什么赢?”
库鲁把长矛往地上一顿,声音有点冲:“我们是猎手,不是赶苍蝇的。把敌人赶走算什么本事。”
林舟看着他,很平静:“我这一路想的,是怎么让所有人明天还在。我们要的,不是尸体,是村里人不被带走。”
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库鲁沉默了很久。
“祖先会怎么看?”
“我不知道。” 林舟说得很直,“我只知道那间屋子里,躺着一个肩膀被打穿的人,还有一个孩子胳膊上的伤刚包好。他们活着,比面子重要。”
库鲁把矛扛回肩上,转身走开两步,又停下。
“我承认你说得对。” 他很别扭地说,“但我还是不爽。”
“我不要求你爽。”
“那你要求我什么?”
“明天继续听哨。”
库鲁啧了一声:“行吧。听哨。但是庆功的时候,我要喊。喊到嗓子哑。”
战后清点,红土路上翻着马尸,散落装备,点点血迹。 库鲁蹲在两匹死马旁边,脸色凝重。
“这马,得埋。”
“埋就埋吧。”
“得唱。” 他说,“马替我们载过东西,也被人骑着来打我们。死了,就是草原的了。不唱,草原会不高兴。”
林舟看了看那边救护土屋里,肩膀中弹的猎手还在流血。
“能不能晚点唱?”
“不能。血冷了,魂就走了。”
“那伤员也会冷。” 库鲁抬起头,第一次露出为难的表情。
“活人和死人,哪个更要紧?” 林舟没有立刻答。 “在我们那儿,活人先救,死人后送。”
他说,“来不及,就先救人。”
“那亡者会等吗?
“我们会记着他的名字,等以后有空,好好送。” 库鲁低头看着马尸,又望向救护屋。
“我让巫父先去给伤者念,族里的妇人先把马盖上草席,等夜里再唱。行不行?”
“行。” 库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什么都要跟人商量。”
“怎么了?”
“我们这儿的规矩,是先做完,再说话。你反过来。”
“反着来,能少死人。”
库鲁想了想:“那我试试反着来。”
夜里,族人围在篝火边唱歌,歌声长而低,绕着草原散开。
林舟坐在最外圈,听不懂一个字,但他能听出里面没有恨,只有送别。
库鲁在他旁边坐下:“你听得懂吗?”
“不懂。”
“那你还坐这儿。” “听着舒服。” 库鲁往火里扔了根柴:“你们那儿死人,也唱歌吗?”
“有时候放音乐。” “音乐是什么?”
“差不多是唱。”
“那还行。” 库鲁点头,“只要还唱,就不算太怪。”
几天后,勒梅尔带着增援又来了一次。 远远看见路边密密麻麻的警告标记,又忌惮神出鬼没的陷阱,试探半天,放了几枪,不敢真的往里走,最后撤了。
村子暂时稳住了。
但库鲁不满足。 “我们得把所有路都布上。”
他说,“铁蛇不够,就用藤蔓。”
“藤蔓?” 林舟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 “早说啊。”
库鲁挺起胸膛,“我们草原藤蔓多的是,随便割,随便编。”
接下来全村总动员。 女人编藤,男人割藤,孩子把藤条拖回来,晒得满身红土。
林舟教大家轮流警戒、分工预警,也把简单的伤口处理教给妇人。
库鲁学东西很快,自己改良了投矛姿势,还编了一套简单的哨音配合。
事情越做越细,问题也来了。
“这件事,得开会。”
库鲁说。 “什么会?”
“所有人的会。长者说,勇士说,女人也说,说到大家都点头,才能做。”
“今天就得开始编藤,明天就要用。”
“那不行。没点头,谁做谁挨骂。”
林舟急得想抓头发:“我们那边开会能开三个月,最后什么都没做。”
库鲁一脸认真:“那你们那边的会,是坏的会。”
“你们这边的会,会开到敌人来了还没散。”
库鲁想了想,最后自己想出个折中:“这样,长者先说,勇士再说,女人们一边编一边说。说话和干活一起,算不算你们那边的法子?”
“算。”
“那就这么办。” 于是那天下午,全村一边编藤一边吵架一边干活,吵得热热闹闹,藤条也编了一大堆。 林舟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种吵法其实挺好。
傍晚,红土上的热气退下来。 库鲁一巴掌拍在林舟肩膀上,拍得他踉跄半步。
“林舟!村子守住了!” 他转身对全村喊了一嗓子,欢呼从土屋之间漫开,飘向荒原。 林舟看着那一张张活生生的脸。 史书上那一行冰冷的字,本该是这里所有人的结局。
现在他们还在。 库鲁凑过来,压低声音:“蜂蜜在树洞,没人偷。晚上分,你不许多挖一勺。”
“行,对半分。”
“还有。” 库鲁又说,“你以后别老说 ' 谢谢 '。”
“为什么?”
“我们之间,不讲这个词。”
“那我们讲什么?”
“讲 ' 我记着 '。”
林舟愣了一下,才慢慢点头:“我记着。”
库鲁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正要再说点什么。
热浪忽然翻涌上来。 草原、族人、红土、金合欢,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画,一瞬间全部融化。
白光一闪。
“先生!跟您说了不要碰展品!” 林舟猛地一晃,站定。
他还在展厅。手指还贴在木雕上。
冷气吹着,通风口嗡嗡响。
手机在兜里,信号满格。背包里铁丝、碘伏、压缩饼干一样不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土。
保安在旁边念叨:“这可是殖民时期的老物件,档案记载这个村落当年全部离散了,挺可惜的。”
林舟看着展签上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摸了摸背包里那卷铁丝。
想起有人给它起过名字,还滴了一滴血。
想起有人跟他说,我们之间不讲 "谢谢",讲 "我记着"。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