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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6:01

陶婉回到家,把门插上,先没急着看怀表。她把金疙瘩从兜里掏出来搁在炕桌上,又去灶间抓了把草木灰撒上去,拿抹布使劲蹭了蹭表面。金疙瘩蹭干净了,黄澄澄的,小孩拳头大小,掂在手里压手得很。她翻过来看底面,果然,正中间有一圈纹路,弯弯绕绕的,跟怀表壳子里头刻的那圈一模一样。

她心里头咚咚跳了两下。这纹路到底是啥意思?她爹一个裁缝,从哪儿弄来刻着这种纹路的东西?正琢磨着,外头巷子里传来周大妮的大嗓门:“陶婉!陶婉你死哪去了?谷子不翻啦?”

陶婉赶紧把金疙瘩塞进炕洞,拿灰埋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开门。周大妮站在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扇风,圆盘脸上汗津津的:“你这丫头,一转眼人就没影了,队长问起来我咋说?”

“大妮婶,我手不得劲,真翻不动了。”陶婉把手伸出来给她看,十个指头还在微微打颤。

周大妮凑近瞅了瞅,倒吸一口凉气:“哎哟喂,你这手咋抖成这样?跟筛糠似的!走,上公社卫生所看看去!”

“不用不用,歇两天就好。”陶婉赶紧把手缩回去,“大妮婶,你帮我跟队长说一声,就说我中暑了,歇两天工。回头我给您做条裤子,不要布票。”

周大妮拿指头戳她脑门:“你呀,就知道拿裤子堵我的嘴。行了行了,我替你挡着。不过陶婉,那金子的事你打算咋整?刘红梅那丫头可不是善茬,她爹刘大壮更不是东西,你一个姑娘家——”

“大妮婶,我心里有数。”陶婉把她往门外推,“您快回去吧,回头队长该骂您了。”

周大妮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刚才问我你爹的事,我想起来一嘴。我婆婆活着的时候说过,你爹当年在公社修机器那回,刘大壮也在场。那会儿刘大壮还不是副主任,就是个管仓库的。你爹修好机器走了以后,刘大壮跟人念叨过一句‘这姓陶的邪门,得防着点’。我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还撇嘴呢,说刘大壮那人就是眼红,人家修好机器他倒不乐意了。”

陶婉心里记下了,脸上笑着:“行,大妮婶,我知道了。”

周大妮走了以后,陶婉回屋把炕洞里的金疙瘩又掏出来,拿块破布裹了,塞到炕柜最里头那件旧棉袄的夹层里。然后她坐到炕桌前,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刘红梅抢了金子去公社,刘大壮肯定得先看货。刘大壮贪,他不会把金子交上去,他会先找明白人验成色。公社里谁最明白金子?供销社孙茂才。可孙茂才今儿来找她,一句没提刘红梅手里那块金子的事。这说明啥?说明刘红梅还没把金子交到她爹手里,或者刘大壮还没找孙茂才。

不管哪种,她都得赶在刘大壮前头。

第二天一早,陶婉揣着昨晚烙的四张葱花饼去了公社大院。供销社柜台后头,刘红梅正嗑瓜子,赵建国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两瓶罐头。陶婉推门进去,笑盈盈地喊了声红梅姐。

刘红梅嗑瓜子的手一顿:“你来干啥?”

“给红梅姐送几张饼。”陶婉把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搁,“昨儿的事是我不对,红梅姐别往心里去。”

刘红梅跟赵建国对了个眼色。赵建国小声说:“红梅,算了,她认错了就行了。”

刘红梅哼了一声,扒开油纸包,捏起一张饼咬了一口,脸色缓了缓:“还行。不过陶婉,你别以为几张饼就能把事抹了。那金子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完呢。”

“红梅姐,我就是为这事来的。”陶婉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金子,红梅姐可千万别交到公社去。”

刘红梅一愣:“为啥?”

“你想啊,那金子是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从废铁变的,这事邪性。你要是交到公社,刘主任咋处理?上交县里?县里一问来路,咋说?说废铁变的?谁信?到时候查来查去,查到建国头上——”

赵建国脸白了:“查我干啥?跟我有啥关系?”

“建国哥,那废铁是你从拖拉机站拿的吧?”陶婉笑眯眯地看着他,“红梅姐摔给我的时候可说了,这铁疙瘩是你拿的。我要是在公社里这么一说,你说刘主任是先查你还是先查我?”

赵建国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刘红梅把饼往柜台上一拍:“陶婉你少在这儿吓唬人!那铁疙瘩是我从拖拉机站墙根捡的,跟建国没关系!”

“红梅姐捡的?”陶婉眨了眨眼,“那更好了。红梅姐,你知道拖拉机站的零件是公家的吧?你捡了公家的东西,这要是让人知道了——”

“你敢!”

“我不敢。”陶婉摊了摊手,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她赶紧把手放下来,“可大妮婶敢。她那人嘴碎,昨儿场院上几十号人都听见你摔铁疙瘩了。你猜他们回去咋传?”

刘红梅脸一阵红一阵白,瓜子也不嗑了,饼也不吃了,拿眼瞪陶婉瞪了半天,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块金疙瘩,“啪”地拍在柜台上:“拿走拿走!这破玩意儿我还不稀罕呢!”

陶婉没伸手:“红梅姐,这金子是你的,我哪能拿。”

“你——”

“不过红梅姐要是真想脱手,我倒认识个人。”陶婉凑到她耳边,说了个名字。刘红梅听完眼珠子转了转,把金疙瘩又揣回兜里:“你说的这人靠谱?”

“靠谱不靠谱,红梅姐见见不就知道了。不过红梅姐得答应我一件事——这事儿别让刘主任知道。刘主任要是知道了,这金子还能落到你手里?”

刘红梅咬了咬嘴唇。她爹啥脾气她清楚,金子到了她爹手里,她一个子儿都捞不着。陶婉这话算是说到她心坎上了。

“行,我见见。啥时候?”

“今儿晌午,公社后头水渠边上。”

陶婉从供销社出来,太阳升到半空了,晒得后脖颈子发烫。她把手揣进裤兜里,手指头还在抖,可心里头稳当得很。刘红梅这人,脑子确实不太好使。她也不想想,陶婉给她介绍的人,能让她占着便宜?

晌午,水渠边上。钱有福挑着货郎担子早早到了,蹲在渠沿上抽烟。陶婉领着刘红梅过来的时候,钱有福站起来,小眼睛在刘红梅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她手里攥着的布包。

“这位就是刘同志?”钱有福笑呵呵地递烟。

刘红梅没接,把布包打开,金疙瘩露出来:“你给个价。”

钱有福接过金疙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色又白了。他把金疙瘩还给刘红梅,搓了搓手:“刘同志,这东西……我收不了。”

“为啥?”

“来路不明。”钱有福看了陶婉一眼,又补了一句,“我钱有福收旧货,收的是正经老物件。这金子成色太新,一看就是新出的,我要是收了,回头查到我头上,我这担子就甭挑了。”

刘红梅急了:“你啥意思?你耍我?”

“哪能呢。”钱有福往后退了一步,“要不这样,刘同志你把这金子拿到县里银行去,看他们收不收。他们要是收,我钱有福倒着走。”

刘红梅攥着金疙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又不傻,县里银行收金子得登记来路,她敢去?

陶婉在旁边开了口:“红梅姐,要不这样,你把金子给我,我替你跑一趟。我爹以前在县城做裁缝,认识几个老人,兴许有办法。”

刘红梅瞪着她:“给你?你当我傻?”

“那红梅姐自己想办法。”陶婉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要走。

“等等!”刘红梅咬了咬牙,把金疙瘩往陶婉手里一塞,“三天!三天之内你给我换成票,咱俩的账一笔勾销。你要是敢耍花样——”

“我哪敢啊红梅姐。”陶婉把金疙瘩攥在手里,笑眯眯的,“三天后我把票给你送供销社去。”

刘红梅带着赵建国走了。钱有福凑过来,压低嗓门:“陶姑娘,你这招高啊。金子到了你手里,她刘红梅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钱大哥,”陶婉把金疙瘩在手里掂了掂,“你昨儿说这金疙瘩你见过一样的,跟一个姓陶的手艺人有关。这话你给我说全了。”

钱有福搓了搓手:“陶姑娘,不是我不说,是我知道的也不多。早些年我在省城收旧货,见过一块金子,跟这个差不多大,表面也有这种纹路。卖金子的人说是从一个姓陶的手艺人手里收来的,那手艺人手里有好几块这样的金子,后来人没了,金子就散了。”

“啥时候的事?”

“七八年前吧。”钱有福看了看陶婉的脸色,“陶姑娘,你爹是不是——七八年前没的?”

陶婉没说话。她爹就是七八年前没的。

“钱大哥,”她把金疙瘩收进兜里,“这金子我不能卖给你。不过你帮我打听打听,省城那边还有谁见过这种金子,我另有谢礼。”

钱有福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五个手指头。陶婉翻了个白眼:“三斤全国粮票。”

“四斤。”

“成交。不过钱大哥,这事儿你要是给我传出去——”

“我钱有福嘴严,你打听打听去!”钱有福挑起担子,一溜烟走了。

陶婉攥着金疙瘩往家走,路过公社大院门口,迎面碰见沈确。他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样子刚从大队部出来。

“陶婉。”

“沈连长。”陶婉笑着打招呼,手在裤兜里攥得紧紧的。

沈确站定了,看着她:“金疙瘩呢?”

“让刘红梅拿走了呀,沈连长不是看见了吗?”

“刘红梅刚才去供销社买了两瓶罐头,没去公社交金子。”沈确盯着她,“金子哪去了?”

陶婉心里骂了一声——这人眼睛咋这么毒?她脸上笑盈盈的:“那我哪知道啊,兴许红梅姐改主意了呗。”

沈确看了她两秒,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公社要搞秋收汇演,每个大队出两个节目。三大队报了你,唱样板戏。”

陶婉接过纸一看,还真是——三大队推荐陶婉表演《红灯记》选段。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唱戏?”

“你嗓子好,周大妮推荐的。”沈确把文件收回去,“三天后公社礼堂彩排。别迟到。”

说完转身走了。陶婉攥着那张纸站在原地,看着沈确的背影,心里头转了个弯——三天后彩排,她手刚好不抖了。沈确这是凑巧,还是故意的?不管咋说,三天后她得去公社礼堂唱戏。到时候刘红梅要是没拿到票,肯定得闹。她得在那之前把金子换成票,还得让刘红梅吃个哑巴亏。

陶婉回到家,把金疙瘩藏到炕洞里头,用灰埋好。然后把怀表从箱子底翻出来,对着窗户光又看了一遍表壳内侧的纹路。这回她看清楚了——纹路弯弯绕绕的,像字不是字,像画不是画,但其中一段跟金疙瘩表面的痕迹一模一样。

她爹陶广福,一个县城裁缝,会修机器,有刻着怪纹路的怀表,还能弄出带同样纹路的金子。周大妮说他是个“能人”,钱有福说他手里有好几块这样的金子。七八年前,她爹没了。金子散了。怀表到了她手里。

陶婉把怀表攥在手心,手还在抖,可她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对上了。她爹不是一般人。她爹留下的这块表,跟她手指头碰啥啥变金子的本事,八成有关系。

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陶婉把怀表塞回箱子底,去开门。门口站的是孙茂才,白净面皮上挂着笑,中山装口袋里两支钢笔明晃晃的。

“表舅来了。”陶婉往屋里让,“啥风把您吹来了?”

孙茂才在炕沿上坐下来,掏出块手绢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婉啊,表舅听说你今儿在晒谷场上弄了块金子?刘红梅抢走了?”

“表舅消息也够快的。”

“嗐,供销社啥地方?全公社的消息都得从我柜台前过。”孙茂才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炕柜上停了一下,“婉啊,表舅跟你说句实在话。那金子,来路不明,你留不住。刘红梅拿走了也是烫手山芋,她爹刘大壮不敢明着花。最后这东西得有个去处。”

陶婉给他倒了缸水:“表舅的意思是?”

孙茂才接过缸子,没喝,在手里转了两圈:“表舅能帮你换成票。全国粮票、布票、工业券,比黑市上多两成。你一个姑娘家,手里攥着金子是祸不是福。换成票,细水长流地花,谁也查不出来。”

陶婉看着孙茂才那双精明的眼睛,心里头盘算开了。孙茂才这人,见钱眼开,但讲规矩,不坑熟人。他主动找上门来,说明两件事:一是那金子的价值他清楚,二是他笃定刘红梅保不住那金子。

“表舅,”陶婉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使劲攥着不让它抖,“金子让刘红梅抢走了,我手里啥也没有啊。”

孙茂才嘿嘿笑了两声:“婉啊,你跟表舅还藏心眼?刘红梅拿走的那块,你舍得给?你给得那么痛快,表舅不信你没后手。”

陶婉也笑了:“表舅,我要是有后手,还用得着您帮忙?”

孙茂才盯着她看了两秒,把缸子往桌上一搁:“行,表舅等你后手。你要是能把金子弄回来,表舅帮你出货。不过丑话说前头,刘大壮那边你得自己应付,表舅就是个小主任,惹不起副主任。”

“那肯定的。”陶婉站起来送他,“表舅放心,出了事绝不牵连您。”

孙茂才走到门口又回头:“婉啊,还有句话。今儿沈连长找你了?”

“找了。”

“他问你啥了?”

“问我爹叫啥,还说我长得像一个人。”

孙茂才脸色变了变,推了推眼镜:“你咋说的?”

“实话实说呗。我爹陶广福,县城裁缝。”

孙茂才“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沈连长那人,你少招惹。他是部队上的人,跟咱不是一路。”

陶婉看着孙茂才走远了,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今天这一下午,来了三拨人。周大妮是真心实意帮她,沈确是来查她,钱有福是闻着味儿来的,孙茂才是来谈生意的。三拨人,三副面孔,可都绕不开两样东西——那块金疙瘩,还有她爹。

她把发抖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头还在颤,可好像比刚才轻了一丁点。她试着攥了攥拳——能攥上了,就是没劲。三天。她心里又冒出那个念头。三天后手不抖了,她得把刘红梅手里那块金子弄回来。不对,金子已经在她手里了。她得把金子换成票,堵住刘红梅的嘴,还得让刘大壮查不到她头上。

可咋换?孙茂才说帮她出货,可孙茂才也说了,他惹不起刘大壮。万一刘大壮知道金子经了孙茂才的手,孙茂才肯定把她卖了。她得让孙茂才觉得这买卖稳赚不赔,还得让他觉得出了事跟他没关系。

陶婉坐到炕桌前,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刘红梅把金子给她了,三天期限。三天之内她得把票交到刘红梅手里,不然刘红梅一闹,刘大壮就知道金子在她这儿。可她把票给了刘红梅,刘红梅拿着票去供销社花,刘大壮早晚得知道。到时候刘大壮一问,刘红梅肯定把她卖了。

所以这事儿不能这么办。她得让刘红梅自己不敢说。

陶婉从炕柜里摸出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记下来。周大妮说的“你爹是个能人”,钱有福说的“我见过这东西”,沈确说的“你长得像一个人”,还有那块怀表上的纹路——四条线,全跟她爹有关。她爹陶广福,到底是个啥人?

正写着,外头又有人敲门。这回是周大妮,端着一碗棒子面粥,里头卧了个荷包蛋。

“陶婉,开门!大妮婶给你送饭来了!”

陶婉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去开门。周大妮把粥碗往她手里一塞:“趁热吃。你手抖成那样,自己做得成饭?”

陶婉接碗的时候手一哆嗦,粥差点洒了。周大妮一把扶住碗:“你看看你这手!到底咋回事?中暑能中成这样?”

“大妮婶,”陶婉把她拽进屋,压着嗓子问,“你跟我说实话,我爹当年在公社这边,到底出过啥事?你听谁说他是个能人?”

周大妮在炕沿上坐下来,想了想:“其实我也说不清。就是我刚嫁过来那会儿,听我婆婆念叨过。说你爹有一回上公社来给人做衣裳,赶上拖拉机站的一台机器坏了,县里来的技术员修了三天没修好。你爹过去瞅了两眼,拿把改锥捅咕了半宿,机器好了。”

陶婉愣住了:“我爹还会修机器?”

“谁知道呢,我婆婆那么一说,我那么一听。后来你爹就不咋来公社了,再后来就听说没了。”周大妮拍了拍陶婉的手背,“你打听这干啥?”

“没啥,就是今儿沈连长说我长得像一个人,我寻思他是不是认识我爹。”

周大妮撇了撇嘴:“沈连长那人,成天板着个脸,谁知道他认识谁。你别瞎琢磨了,先把粥喝了。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陶婉把粥喝了,周大妮收了碗走了。她躺到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月亮升起来了,从窗户纸透进来一片白。她把枕头底下的本子摸出来,又添了一行字:爹会修机器。爹有怀表。爹认识钱有福。刘大壮跟爹有过节。

写完她把本子塞回去,闭上眼睛。手还在抖,可脑子转得飞快。

第二天一早,陶婉顶着两只抖得端不住碗的手,去找周大妮借了半斤白面,又去自留地里拔了两棵葱。回来烙了四张葱花饼,拿油纸包好,揣着去了公社大院。

她没直接去找刘红梅,先拐进了供销社后头的仓库。孙茂才正在里头点货,见她进来,推了推眼镜:“婉啊,这么早?”

“表舅,我来给您交个底。”陶婉把仓库门带上,压着嗓子说,“金子在我手里。刘红梅昨儿晌午给我的,三天期限,让我给她换成票。”

孙茂才手里的算盘停了:“她给你了?”

“给了。她不敢交给她爹,怕她爹吞了。”陶婉往前凑了一步,“表舅,这金子我不能直接卖给您。刘红梅拿着票回去一花,刘大壮准得问票哪来的。到时候刘红梅一推二五六,把我卖了,表舅您也脱不了干系。”

孙茂才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那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表舅您别出面。您给我指条路,县里或者地区,有没有那种不问来路、只认货的地方?我自己跑一趟,把金子出了,换成票。回来我给刘红梅一部分,剩下的咱俩分。刘红梅那边我有办法让她闭嘴。”

孙茂才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婉啊,你这脑子,搁在公社里种地可惜了。”他压低了声音,“地区有个黑市,在火车站后头那条巷子里,逢五有集。收金子的人姓马,外号马大牙,你提我名字,他不敢坑你。不过丑话说前头,马大牙那人认钱不认人,你一个姑娘家去,得有人跟着。”

“我找钱有福。”

“那个货郎?”孙茂才想了想,“也行,那人胆小,但嘴严。你让他跟着,出了事他比你还怕。”

陶婉从供销社出来,太阳升到半空了。她把手揣进裤兜里,手指头还在抖,可心里头稳当得很。后天是初五,地区有集。她得赶在后天之前把刘红梅稳住,还得跟钱有福谈好条件。

正想着,迎面撞上赵建国。赵建国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瓶罐头一包点心,看样子是去供销社找刘红梅。他看见陶婉,脚步一顿,脸上讪讪的。

“婉……陶婉。”

“建国哥。”陶婉笑盈盈地站定了,“给红梅姐送好吃的啊?”

赵建国把网兜往身后藏了藏:“你……你手咋样了?我听说你手抖得厉害。”

“好多了,劳你惦记。”陶婉歪了歪脑袋,“建国哥,我问你个事。刘主任——红梅她爹,是不是跟我爹有过节?”

赵建国脸色变了变:“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吧。”

赵建国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陶婉,这事儿我本来不该说。刘主任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老丈人——不是,跟公社几个干部唠嗑,说起当年拖拉机站那台机器的事。他说你爹修机器的时候,从机器里头掏出来一块东西揣兜里了,他亲眼看见的。他后来跟公社反映过,没人信他,还说他眼红。为这事他记恨你爹一辈子。”

陶婉心里咯噔一下:“他从机器里掏出来啥东西?”

“那我哪知道啊,刘主任没说。”赵建国拎着网兜往后退了一步,“陶婉,这话你可别往外传,传出去我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吧建国哥,我嘴严。”陶婉笑眯眯地冲他摆摆手,“你快去吧,红梅姐该等急了。”

赵建国走了以后,陶婉站在原地没动。她爹从机器里掏出来一块东西——会不会就是怀表?或者跟怀表有关的东西?刘大壮亲眼看见的,记恨了一辈子。那她爹当年修机器,到底是修机器,还是借着修机器的由头去拿东西?

陶婉回到家,把怀表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表壳背面那圈纹路,她越看越觉得像某种记号。她爹一个裁缝,从机器里掏东西,还会修机器,手里有带怪纹路的怀表,还能弄出带同样纹路的金子——她爹到底是干啥的?

她把怀表收好,又去炕洞把金疙瘩掏出来,拿秤称了称,六两出头。按黑市价,六两金子能换不少粮票和工业券。她得留出一部分给刘红梅,剩下的换成票,再留一点给钱有福当跑腿费。

正算着账,外头有人喊:“陶婉!公社通知,明天下午彩排,你准备准备!”

陶婉推开窗户应了一声:“知道了!”

明天彩排,后天赶集。她得在彩排的时候把刘红梅稳住,还得在赶集之前跟钱有福谈妥。时间紧,但来得及。

她把金疙瘩重新藏好,坐到炕桌前,拿铅笔在本子上写:初五,地区火车站后头巷子,马大牙。写完又添了一行:刘大壮看见爹从机器里掏东西。她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房顶。

手还在抖,可她已经不慌了。抖就抖吧,三天后就好了。三天后她手不抖了,金子换成票了,刘红梅的嘴堵上了,她就能腾出手来查她爹的事。

外头有人敲门。陶婉叹了口气——今天这门算是关不上了。

“陶婉在家没?我是三大队队长王老栓,公社来通知,让你明儿下午去礼堂彩排,别忘了带介绍信!”

“知道了王队长!”陶婉爬起来去开门,从王老栓手里接过一张盖了公社红戳的介绍信。王老栓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头,背着手打量了她一眼:“你手咋样了?能唱戏不?”

“能唱,嗓子又没坏。”

“那就行。对了,沈连长让我捎句话,说明儿彩排之前让你先去大队部一趟,他有事问你。”

陶婉心里一紧:“啥事?”

“我哪知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王老栓背着手走了。

陶婉关上门,靠着门板琢磨——沈确找她干啥?金子的事?还是她爹的事?不管哪样,她都得想好说辞。沈确那人眼睛太毒,她得小心应付。

第二天下午,陶婉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揣着介绍信去了公社大院。她先没去礼堂,拐进了大队部。沈确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头,桌上摊着几张纸,手里捏着支钢笔。

“沈连长,您找我?”

沈确抬头看了她一眼,把钢笔搁下:“坐。”

陶婉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使劲攥着。沈确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碎金子,表面也有纹路。

“认识这个吗?”

陶婉心里一跳,脸上没露:“沈连长,这啥呀?金豆子?”

“昨天刘红梅去供销社买罐头,掉在柜台底下的。”沈确盯着她,“她从哪儿弄来的金子,你比我清楚。”

陶婉笑了笑:“沈连长,您这话说的,我哪知道红梅姐的事啊。”

“陶婉。”沈确把碎金子收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你爹陶广福,1976年病故。你娘张秀兰,改嫁后去了省城,再没回来过。你一个人在公社插队四年,靠裁缝手艺混口饭吃。刘红梅抢你金子那天,你手指头碰了一下废铁,废铁就变金子了。”

陶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沈确把她家底摸得清清楚楚。

“沈连长,您查我?”

“我查的是金子。”沈确靠回椅背上,“你爹当年在拖拉机站修机器,从机器里掏走了一样东西。刘大壮看见了,告到公社,没人信他。后来你爹没了,那东西下落不明。现在你手里又出了金子——陶婉,你爹当年掏走的东西,是不是在你手里?”

陶婉心里翻了个个儿。沈确知道的比赵建国多,比周大妮多,甚至比钱有福多。他连刘大壮告状的事都知道。

“沈连长,”陶婉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摊开给他看——手指头还在微微打颤,“您看我这样,像是有啥宝贝的人吗?我要是有宝贝,早换粮票吃了,还用得着天天翻谷子挣工分?”

沈确看了看她的手,没说话。

“至于金子的事,”陶婉把手收回去,“红梅姐摔了块废铁让我捡,我一捡就变金子了。这事儿您也在场,您亲眼看见的。我要是有本事把废铁变金子,我还用在这儿种地?”

沈确沉默了几秒,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彩排的节目单。你唱《红灯记》里李铁梅的段子。好好唱,唱好了公社给记十个工分。”

陶婉接过节目单,站起来:“谢谢沈连长。没别的事我先去礼堂了。”

“陶婉。”沈确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叫住她,“你爹当年掏走的东西,如果在你手里,你最好想清楚怎么处理。刘大壮盯着你,我盯着刘大壮。你夹在中间,别把自己搭进去。”

陶婉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确那张冷脸上看不出啥表情,可这话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沈确在提醒她,刘大壮要动手了。

“沈连长,”陶婉笑了笑,“您到底是帮我的还是查我的?”

“查清楚了再说帮不帮。”沈确低下头继续写材料,不再看她。

陶婉出了大队部,往礼堂走。心里头翻来覆去琢磨沈确的话。刘大壮要动手了——咋动?刘红梅那边三天期限还没到,刘大壮应该还不知道金子在她手里。除非刘红梅嘴不严,跟她爹说了。

她得加快速度。今天彩排完,她得去找钱有福,把明天赶集的事定下来。金子出了手,换成票,她手里就有了活钱。有了活钱,她就能干别的事。

礼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各大队来彩排的知青和社员三三两两坐着。陶婉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节目单看了一遍。她唱《红灯记》第五场“痛说革命家史”里李铁梅的唱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这出戏她熟,在县城念书的时候学校排过。

正看着,刘红梅推门进来了。她今天换了件碎花衬衫,头发重新扎过,看样子是特意拾掇了一番。她一眼看见陶婉,径直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

“陶婉,金子的事咋样了?”

“红梅姐别急啊,这才第二天。”陶婉压低声音,“我找着人了,明天去地区跑一趟,回来就把票给你。”

“地区?”刘红梅皱了皱眉,“跑那么远干啥?”

“红梅姐,咱公社谁敢收这金子?孙茂才都不敢。地区那边有黑市,我认识人,能出上价。”陶婉凑到她耳边,“不过红梅姐,你得帮我个忙。”

“啥忙?”

“你爹那边,你得帮我挡着。万一你爹问起来金子的事,你就说金子你扔了,嫌晦气。”

刘红梅眼珠子转了转:“我爹要是问起来,我说扔了他能信?”

“你爹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别让他知道金子在我手里。红梅姐,你想想,金子换成票,票在你手里,你想买啥买啥。要是让你爹知道了,票还能到你手里?”

刘红梅咬了咬嘴唇,点了头:“行,我帮你挡着。不过陶婉,你要是敢骗我——”

“我哪敢啊红梅姐。”陶婉笑得跟朵花似的,“对了红梅姐,你爹当年跟我爹有过节,你知道不?”

刘红梅一愣:“啥过节?”

“我也不知道,就听人提了一嘴。你回去问问你爹呗,问清楚了告诉我,我也好知道咋回事。”

刘红梅撇了撇嘴:“我爹那人,啥事都闷肚子里,我问也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我先走了。你明天去地区,回来赶紧找我。”

刘红梅走了以后,陶婉坐在角落里把节目单折好揣进兜里。她刚才故意跟刘红梅提她爹跟陶父的过节,就是想看看刘红梅的反应。刘红梅不知道——说明刘大壮没跟她闺女提过。那刘大壮记恨她爹的事,就只有刘大壮自己知道。

彩排轮到陶婉的时候,她上台唱了一段。嗓子确实好,底下有人鼓掌。沈确坐在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彩排完了,陶婉没回家,直接去找钱有福。钱有福住在公社东头一间租来的小破屋里,货郎担子搁在门口。陶婉敲门进去,把钱有福拽到墙角。

“钱大哥,明天地区有集,你跟我跑一趟。”

钱有福搓了搓手:“陶姑娘,那金子的事——”

“金子我带着,你帮我找马大牙。孙茂才介绍的,说提他名字管用。”

钱有福一听马大牙的名字,脸白了白:“马大牙那人手黑,你一个姑娘家——”

“所以让你跟着啊。”陶婉拍了拍他肩膀,“钱大哥,你帮我这一趟,我给你五斤全国粮票。另外你帮我打听的事,打听着了另算。”

钱有福咬了咬牙:“行,明天一早,火车站后头巷子口碰头。不过陶姑娘,咱说好,出了事你兜着,我就是个带路的。”

“放心,牵连不着你。”

陶婉回到家,把金疙瘩从炕洞里掏出来,拿秤又称了一遍,六两二钱。她拿刀切了一小块下来,约莫一两出头,用布包好揣在贴身口袋里。剩下的五两拿油纸裹了,塞进一个装针线的笸箩底下,上头压着碎布头。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跟周大妮说去地区扯布,借了辆自行车骑到火车站。钱有福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见她来了,递过来一个草帽:“戴上,遮脸。”

两人进了巷子,七拐八拐到了一间没挂牌子的门脸前头。钱有福敲了三下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瘦长脸,嘴里两颗大牙往外龇着。

“马大哥,我钱有福,孙茂才介绍的。”

马大牙把门拉开,上下打量了陶婉一眼:“进来吧。”

屋里头光线暗,一张八仙桌上摆着秤和放大镜。陶婉把油纸包掏出来搁桌上,马大牙打开看了看,拿放大镜照了照,又拿秤称了称。

“五两整。成色不错。”马大牙抬眼看了看陶婉,“哪来的?”

“家里老人留下的。”陶婉按着来之前想好的说辞,“我爹以前做手艺的,攒了点东西。”

马大牙没再追问,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全国粮票八十斤,工业券二十张,布票十五尺。要现钱也行,按黑市价给你折。”

陶婉心里算了算,比孙茂才说的价还高了一成。她点了点头:“粮票六十斤,工业券二十张,布票十五尺,剩下的折成现钱。”

马大牙痛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沓票子和一卷工业券,数好了推过来。陶婉接过来数了一遍,揣进贴身口袋里。马大牙又看了看她:“姑娘,手里还有货的话,下回还来找我。你这成色好,我给高价。”

陶婉笑了笑没接话。出了门,钱有福跟在后头小声说:“咋样?马大牙没坑你吧?”

“还行。”陶婉从兜里摸出五斤粮票塞给他,“钱大哥,这是你的。另外你帮我打听的事,打听着了再给五斤。”

钱有福把粮票揣好,眉开眼笑:“陶姑娘痛快。你放心,省城那边我下个月跑一趟,保准给你打听清楚。”

陶婉骑车回了公社,先把粮票和工业券分出一份来——给刘红梅的。她数了三十斤粮票、十张工业券、五尺布票,拿纸包好。剩下的她藏到炕洞里,跟金疙瘩分开搁。

下午她去找刘红梅,把纸包往柜台上一搁:“红梅姐,票换回来了。你数数。”

刘红梅打开纸包一看,眼睛亮了:“这么多?”

“马大牙给价高。”陶婉压低声音,“红梅姐,咱俩的账清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金子的事,你烂肚子里。”

刘红梅把票揣好,难得冲她笑了笑:“行,陶婉,这回算你识相。”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昨儿问我爹跟你爹的过节,我回去问了。我爹没跟我说,但我听我娘念叨过一句,说我爹当年在拖拉机站管仓库,你爹修完机器走了以后,仓库里少了一箱子东西。我爹赔了半年工资。”

陶婉心里一动:“啥箱子?”

“我哪知道啊,我娘就念叨了那么一嘴。”刘红梅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吧,一会儿建国来了看见你不好。”

陶婉出了供销社,站在太阳底下把刘红梅的话捋了一遍。她爹修完机器,仓库少了一箱子东西,刘大壮赔了半年工资。那箱子东西是啥?跟她爹从机器里掏出来的东西有没有关系?

她回到家,把本子翻出来,添了一行:爹修机器,仓库少一箱东西,刘大壮赔钱。写完她把本子合上,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

她爹陶广福,一个县城裁缝,会修机器,从机器里掏东西,仓库还少了一箱子货。她爹到底是裁缝还是贼?

不对。她爹要是贼,刘大壮早报警了,不会只赔钱。那箱子东西八成是刘大壮自己弄丢的,赖到她爹头上。可刘大壮为啥赖她爹?除非那箱子东西跟她爹从机器里掏出来的东西有关。

陶婉把怀表又摸出来看了一遍。表壳内侧的纹路,金疙瘩表面的纹路,马大牙验金子时说的“成色好”——她爹弄出来的金子,成色比一般金子好。她爹到底从哪儿弄来的金子?

正琢磨着,外头有人敲门。陶婉把怀表塞回去,去开门。门口站的是沈确,手里拎着个军绿色挎包。

“沈连长?”

“明天公社汇演,你今晚去礼堂走台。”沈确把挎包递过来,“这是演出服,大队部借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陶婉接过挎包,沈确没走,站在门口看着她。

“陶婉,刘红梅今天去供销社存了三十斤粮票。”

陶婉心里一紧,脸上笑着:“是吗?红梅姐家底厚嘛。”

“她爹刘大壮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家里存不下三十斤全国粮票。”沈确盯着她,“你给她的?”

“沈连长,您这话说的,我哪来的全国粮票?”

沈确看了她两秒,从兜里摸出那张碎金子搁在门框上:“刘红梅掉的那块碎金子,我找人验了,成色跟你那天变出来的金疙瘩一模一样。陶婉,你手里还有金子。”

陶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沈确这人,查得太快了。

“沈连长,您到底想干啥?”

“我不想干啥。”沈确把碎金子收回去,“刘大壮今天下午去了趟地区,说是开会。我让人打听了,地区没会。他去的是火车站后头那条巷子。”

陶婉心里咯噔一声。刘大壮去地区了?去火车站后头巷子?找马大牙?

“他去那儿干啥?”陶婉脱口问出来。

“你说呢?”沈确看着她,“你前脚把金子出了手,他后脚就去了地区。陶婉,你被人盯上了。”

陶婉攥了攥拳头,手指头还在抖,可这回是急的。刘大壮要是找上马大牙,马大牙把她卖了咋办?

“沈连长,”陶婉抬起头看着沈确,“您帮我这一回,我告诉您怀表的事。”

沈确眉头动了一下:“怀表?”

“我爹留给我的怀表。表壳内侧刻着纹路,跟金疙瘩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陶婉从箱子底把怀表摸出来,递到沈确面前,“您认识这纹路吗?”

沈确接过怀表,翻到背面看了看,脸色变了。他把怀表还给陶婉,沉默了好几秒。

“这纹路我见过。”沈确的声音低了下去,“在省城,一个人手里。那人姓张,是你娘的现任丈夫。”

陶婉愣住了。她娘的现任丈夫?她娘改嫁的那个男人?

“沈连长,您认识我娘?”

沈确没回答,把挎包往她手里一塞:“今晚走台别迟到。刘大壮那边我帮你挡着,但你得告诉我,你爹当年从机器里掏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陶婉攥着怀表,看着沈确的眼睛。这人查了她好几天,可这会儿她忽然觉得,沈确查她不是为了抓她,是为了弄明白一件事——一件跟她爹、跟她娘、跟那块怀表都有关系的事。

“我不知道。”陶婉实话实说,“我爹没来得及告诉我。他就留了这块表,说了句‘别给人看’。”

沈确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今晚走台,明天汇演。刘大壮那边我盯着,你该干啥干啥。不过陶婉——”

“嗯?”

“你娘改嫁的那个男人,姓张的叫张德贵,在省城物资局上班。他跟老K有来往。”

陶婉脑子里嗡了一声。老K——钱有福提过这个名字,说省城收旧货的那帮人背后有个叫老K的,手眼通天。她娘改嫁的男人跟老K有来往?

“沈连长,您咋知道这些的?”

沈确把军装领子整了整:“我当兵之前,在省城念过书。张德贵是我同校的师兄。”他顿了顿,“你娘当年改嫁,不是自愿的。张德贵拿你爹的事要挟她。”

陶婉攥紧了怀表,手指头抖得厉害,可这回她没藏。她盯着沈确:“我爹啥事?”

“你爹当年从机器里掏出来的东西,是一块陨铁。”沈确压低声音,“那东西能炼出成色极高的金子,但一般人不知道咋炼。你爹知道。张德贵也知道。你爹死了以后,张德贵找过你娘,让你娘把怀表交出来。你娘没交,带着怀表跑了,后来把怀表给了你爹,你爹临终又给了你。”

陶婉脑子转得飞快。陨铁——怀表——金子。她爹从机器里掏出来的是一块陨铁,那东西能炼金子。张德贵想要,老K也想要。她娘为了保护怀表,被迫改嫁?

“沈连长,您为啥告诉我这些?”

沈确把挎包带子给她整了整:“因为你爹当年救过我爸的命。我爸是县武装部的,你爹给他做过一身衣裳,俩人处成了朋友。你爹出事以后,我爸让我查,我查了三年,查到张德贵头上,线索就断了。直到你那天在晒谷场上把废铁变成金子——”

“您就盯上我了。”

“对。”沈确看着她,“陶婉,你爹留给你的不只是块怀表。你手指头能点石成金,这事儿要是让张德贵和老K知道了,你比你娘还危险。”

陶婉深吸了一口气。她原以为金子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现在才知道,这馅饼底下连着个陷阱。

“沈连长,您帮我,图啥?”

“图你爹当年那句话。”沈确把军帽正了正,“你爹跟我爸说过,‘老沈,我要是出了事,你帮我看着点我闺女’。我爸没做到,我替他做。”

陶婉看着沈确那张冷脸,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行。”她把怀表揣好,挎包往肩上一甩,“沈连长,今晚走台,明天汇演。刘大壮那边您帮我盯着,我先把这出戏唱完。唱完了戏,咱俩好好合计合计,咋把我娘从张德贵手里弄出来。”

沈确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你先把手抖治好了再说。”

“三天就好。”陶婉伸出三根手指头,“今天第二天,明天汇演完刚好第三天。到时候我手不抖了,您看我怎么收拾刘大壮。”

沈确没接话,转身走了。陶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她娘不是不要她,是被张德贵拿她爹的事要挟走的。她爹不是普通裁缝,手里有陨铁,会炼金子。刘大壮记恨她爹,是因为那箱子东西。老K盯着她,是因为她手指头能变金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还在抖,可她已经不慌了。明天汇演完,手就不抖了。手不抖了,她就能干正事了。

她把门关上,把怀表重新包好塞到箱子底,又把剩下的粮票和工业券数了一遍。马大牙给她的票还剩下不少,够她撑一阵子。明天汇演,她得唱好那出《红灯记》。唱好了,公社给记十个工分。十个工分不值啥,可沈确说了,唱好了有好处。

陶婉坐到炕桌前,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娘是被迫改嫁。张德贵跟老K有来往。爹留的是陨铁。沈确他爸跟爹是朋友。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躺下来盯着房顶。外头月亮升起来了,明天是个大晴天。明天汇演,后天她手就好了。手好了,她得先去找孙茂才,把剩下的金子出了,换成票。然后去找钱有福,让他去省城打听她娘的事。再然后——她得让刘大壮知道知道,她陶婉不是好惹的。

她翻了个身,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头还在颤,可颤得轻了。明天再抖一天,后天就好了。

陶婉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刘大壮,你等着。你记恨我爹一辈子,我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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