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替妹妹嫁人的那天,苏家没有一个人来。
礼堂里摆了八十八桌,坐满的不到三桌,剩下的都是陆家的远房亲戚和几个扛相机的记者。我站在红毯这头,手里攥着一束白玫瑰,指腹上全是刚被剪短的刺扎出来的小口。
轮椅停在红毯那头。
轮椅上的人穿一身黑西装,膝盖上盖着薄毯。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白,指节绷得很紧,像随时要捏碎点什么。
司仪念到「新郎可以亲吻新娘」的时候,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亲什么亲,人家腿都那样了。」
「冲喜嘛,苏家真舍得。」
「舍得?你知道苏家送来的是哪个女儿吗。」
我认得。
三天前我还在医院值夜班,苏家的司机把我从值班室拽出来,一路开回别墅。苏念坐在沙发上哭,睫毛膏糊了一脸,看见我进门就抓住我的手。
「姐,我不能嫁给一个废人。」
父亲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苏氏下个月有九个亿的贷款到期。陆家肯出手,条件是把女儿嫁过去。念念不愿意,你去。」
我说我不姓苏,我姓我外婆的姓。
父亲抬眼看我。
「你外婆的姓,能还九个亿吗。」
于是我来了。
婚纱是苏念的尺寸,腰收得太紧,我一口气吸到肋骨发疼。化妆师给我上妆的时候不停看表。
「苏小姐你快点,陆家那边催第三遍了。」
她叫错了名字。我没纠正。
轮椅上的男人始终没看我。
我弯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那寸皮肤是凉的,像碰到一块放久了的玉。
全场静了两秒,随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后面有人压着声音说:「这新娘子胆子不小,也不怕沾晦气。」
我不怕晦气。
我怕的是另一件事。
陆沉渊今年二十九。三年前环城高架上一场车祸,他父母当场没了,他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四个月,出来以后两条腿废了,陆家的权也废了。如今挂个闲职,住在老宅最偏的院子里。全城都说他是弃子,废得彻底。
父亲说,陆家老太太心软,只要我在陆家安分待满三年,三年后给我一笔钱,让我从这座城市消失。
九个亿换三年,很划算。
我心里只算一件事:三年以后拿着那笔钱,去南方买个带院子的房子,把我外婆接出来。
晚上八点,宾客散尽。
周管家六十来岁,把我领到后院,递给我一把铜钥匙。
「太太住东厢。」他顿了顿,「晚上十点以后,别往西边走。」
「他住西厢?」
「先生腿脚不便,西厢离电梯近。」
我点头,说知道了。
周管家走后,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满,风一过,香味压得人发闷。
手机在裙摆下面震了三下。
我摸出来看,是苏念。
第一条:「姐姐,婚纱好看吗,那是我挑的。」
第二条:「那个废人碰你了吗。」
第三条:「别怪我,谁让你命贱。」
我把手机扣在廊柱上,没回。
十点过一刻,我烧了壶水,端着往西厢去。
我不必去。我只是想知道,一个连敬酒都不肯多坐一桌的人,夜里在做什么。
走廊尽头那扇门没关严,漏出一道细白的灯光。
我抬手要敲。
门里传出声音。
一步,两步。脚底压过地毯,闷闷的,越走越稳。
这座宅子里我听过很多声音。轮椅碾过木地板的沙沙声,佣人上下楼的拖鞋声,老太太压着嗓子的咳嗽。
今晚这一种,我不该听见。
2.
我没有敲门,我把门推开了一寸。
西厢的书房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陆沉渊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一身深灰的丝质睡衣,两条腿笔直地撑在地上。他把左袖挽到小臂,正低头解腕上的一圈东西,那是一块旧表,表镜上有一道划痕。
他站着。
站得比我直。
我手里那壶水的壶盖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他转身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躺了三年的病人。
下一秒我被按在墙上。他一只手扣住我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掐在我脖子上,力道不重,却让我明白一件很简单的事。
这个人随时能杀我。
「看见多少。」
声音很低,贴着我耳朵。
「我刚到,水还没放下。」
「我问你看见多少。」
「你的腿没事。」
他手上松了一分,又收紧。
「还有。」
「还有,」我盯着他喉咙上方那颗很浅的痣,「你左手小臂内侧有一道缝合疤,三层缝法,刀口走向是军区的老手法。睡衣腰带系的是活结,结头朝左,习惯左手发力的人才那么系。你在窗边站了至少十分钟,小腿没抽搐,脚踝也没肿。」
我顿了一下。
「坐了三年轮椅的人,站十分钟就该腿软。陆先生,你这三年养得挺好。」
他盯着我,没说话。
台灯在他背后,我只能看见他半张脸。
忽然他松了手,退开半步,像刚才掐着我脖子的那个人不存在。
「苏家把你送过来的时候,没人教你闭嘴。」
「教了。」我揉着手腕,「我爸还教我,三年以后拿钱走人。」
「那你不打算拿钱走。」
「我想拿。」我抬头,「但这笔钱现在涨价了。」
他挑了下眉。
「三年前那场车祸,你父母的车在环城高架上被一辆水泥车撞翻,司机当场死亡,你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四个月,出来腿就废了。陆家给了你一个闲职,把你扔在这座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等你死。」
「可你的腿没废。」
「所以那场车祸不是意外,你在查。」
书房安静下来。
安静到我能听见桂花叶子落在地上。
「保守秘密,」他说,「好处给你。」
「什么好处。」
「城南有套院子,前主人养兰花,空了两年。你不是想买个带院子的房子,把你外婆接出来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你查我。」
「我不用查。」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你进门前在廊下站了七分钟,一直抬头看桂花。手机屏幕停在搜索页,第一条是「南方 院子 桂花树」。苏小姐,你不像个会藏事的人。」
我沉默了。
「我答应你保密。」我说,「但我也有个条件。」
「说。」
「我要知道你在查谁。」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杯子放下。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嫁进这座宅子那天,就已经站在刀口上了。」我说,「陆先生,我不图个明白。我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他笑了。很短,收得很快,像刀出鞘半寸又推回去。
「成交。」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家的餐厅摆了一桌早饭。
老太太坐主位,二房陆鸿远一家五口在侧边,加上旁支,十来个人,没有一个先动筷子。
陆沉渊被周管家推进来的时候,又是那副样子。肩膀塌着,毯子盖到膝盖,眼睛半睁半闭,像个没睡醒的病人。
「哥,」陆鸿远放下勺子,「听说昨晚新房里挺热闹?」
桌边有人笑出声。
「嫂子,习惯吗。」陆鸿远的老婆给我夹了个包子,「我们家人多,你别拘着。沉渊那脾气,你多担待。」
我低头喝粥。
陆沉渊把碗往前推了推。
「水凉了。」
一桌子人齐刷刷看我。
我放下勺子,去厨房接了盆温水回来,蹲在他脚边,把他的一只脚放进水里。水漫过脚背,他没有缩。
「太太受委屈了。」陆鸿远笑,「沉渊就这样,你多担待。」
我抬头笑了笑。
「不委屈。我嫁的是他。」
桌上静了一瞬。
我低下头,把毛巾往他膝盖上铺的时候,手指碰到毯子底下硬硬的一块东西。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贴在他小腿外侧,冰凉,还微微发烫。
定位器。
而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我手背上极轻地敲了两下。
像在说,别抬头。
3.
我把毛巾叠好,把他的脚从盆里抬起来,擦干,放回毯子底下。
全程没抬头。
「粥要凉了。」我说。
陆沉渊嗯了一声。
桌上那些人还在看我,像看一件刚拆封的家具。陆鸿远的老婆又给我夹了个包子,我吃了。
早饭散了,我端着盆回厨房。路过二房门口,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靠在墙上抽烟,看见我,把烟摁在花盆里,冲我笑。
陆鸿远的司机,姓赵。
我记住了他的鞋。鞋跟外侧磨损得厉害,走路重心偏右。
上午十点,我拿着打印好的协议去了西厢。
「三年。」我把纸放在他桌上,「我住东厢,你住西厢,各过各的。对外我是陆太太,对内我是你雇的人。三年以后,你给五千万,加城南那套院子,我签字离婚,从此不出现在你面前。」
他翻了一页。
「违约。」
「我泄密,净身出户。你反悔,赔我双倍。」
「你把违约写在第一条。」他抬眼看我,「做过生意。」
「在医院值过三年夜班。」我说,「见过太多人临到头改口。」
他拿起笔,签了。
签到一半停住。
「第七条删了。」
「哪条。」
「你替我挡事那条。」他把笔放下,「我用不着人挡。」
我把合同收进包里,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金属片,放在他桌上。
「你腿上贴着的。昨晚我摸到,今早还发烫,说明信号一直在往外发。」
「我知道。」
「知道还贴着。」
「拆了,对面会换一个我不知道的。」他把金属片推回来,「你留着。」
「我留着做什么。」
「你睡觉轻。」他说,「它哪天凉了,说明旧的要扔,新的正往我这边来。」
我看着他。
「十点以后别往西边走,这规矩是你定的。」
「是。」
「为什么。」
「十点以后我要站起来。走廊上有三盏灯,最东边那盏坏了。谁站在那盏灯底下,我看不见他,他看得见我。」
我把金属片收进口袋。
「赵司机鞋跟外侧磨得厉害,走路重心偏右。走廊地毯上有一串那样的压痕,从西厢门口通到东边楼梯口。」
他抬眼看我,看了很久。
「苏晚。」
「嗯。」
「你这双眼睛,比我想的贵。」
中午我回东厢收拾行李,把外婆那只旧药箱从箱子底下翻出来。樟木的,锁扣坏了,用一根红绳缠着。里面一套银针,两瓶药油,一卷纱布,还有半盒外婆自己配的跌打膏,黑乎乎的,闻着像烧焦的草。
下午三点,我去西厢送药。
他坐在轮椅上,裤腿挽到膝盖上面。左膝外侧有一道旧伤,缝过又裂开,边上泛着暗红。褥疮倒没有,说明有人天天替他翻身。
「这伤什么时候的。」
「去年冬天。」
「怎么弄的。」
「从楼梯上摔下来。」
我按了一下膝下的位置。他小腿绷了一下。
「摔下来摔不成这样。」我说,「硬东西砸的,砸完没处理,自己长歪了。你现在腿弯到这个角度就疼。」
他没答。
「我给你重新弄。」我打开药箱,「会疼。忍不住可以骂人。」
那天下午我在西厢待了两个小时。切开、清创、上药、收针。他一声没吭,只在最后一针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你外婆教的。」他忽然说。
我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下针先外后内,收针往回收半寸。」他说,「老派骨科的手法,现在的医学院不教。」
我把最后一根针收进针盒,扣上。
「交易里不包括查我。」
「不包括。」他看着我,「可我总得知道,腿上放着的是谁的手。」
晚上我回东厢,把那枚金属片压在枕头底下。
十一点,它凉了。
我坐起来,摸黑穿鞋,走到窗边。
走廊那头,坏掉的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灰夹克,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出他半边脸。
他抬起头,正对着我这扇窗。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柜子上。
窗外,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4.
苏念是第三天来的。
她提着两个礼盒,一盒燕窝,一盒阿胶,站在门口穿一身米白,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像个来探病的亲戚。
周管家把她领进正厅。她先给老太太请安,话说得又软又周全。老太太嗯了两声,说身子乏,让她们姐妹自己说话。
人一走,苏念就把礼盒推到我面前。
「姐,我给你赔罪来了。」
「赔什么罪。」
「那天我不该说那种话。」她眼睛红起来,眼圈一红就真像那么回事,「我这两天一直睡不着。你在这边过得好不好,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挺好的。」
「真的。」她环顾这间正厅,从水晶灯看到墙上的字画,「陆家这么大,就给你住东厢一间房。」
我没接。
她压低声音:「姐,你跟我说实话。他那样,晚上会不会动手打人。」
「不会。」
「那就好。」她把手覆在我手背上,「我这两天想了很久。当初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替我。你要是想走,我可以帮你。陆家要脸面,只要我们姐妹配合,把话说圆,你能脱身。」
我看着她。
这套话我在医院见得多。守在值班室门口的家属,一开始都是这样,先哭,再替你打算,最后才说真正想要的。
「你想怎么配合。」我问。
「你先跟陆家说,这门亲事原本是我的,是家里弄错了。然后我进来,你出去。」她说得很轻,「姐,你别误会。我是想把事情掰回原样,你本来就不该在这。」
下午陆沉渊从书房出来,周管家推他经过正厅。
苏念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轮椅边上,仰着脸看他。
那个角度我熟。她从小到大要东西,都是这么看人的。
「陆先生,我是苏念。」她说,「这三年,委屈你了。」
「委屈我什么。」
「我姐姐那个人,性子冷,不会照顾人。」她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她小时候一直在外婆家长大,跟我们不亲。要不是家里实在没办法,也轮不到她。你要是过得不顺心,我可以常来看看你,陪你说说话。」
厅里安静下来。
周管家低着头,装没听见。
我端着茶杯站在原地,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她连铺垫都省了,直接把「我比她好」摊在脸上。
陆沉渊看了她一会儿。
「你姐姐,」他慢慢开口,「昨天花了两个钟头给我清创,缝了七针,收针的时候手没抖。」
苏念脸上的笑僵了半寸。
「你刚才说,她不会照顾人。」
「我随口一说。」她立刻笑起来,「姐姐医术好,我知道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偏了下头,「她给我换药,从来不问我要不要。」
苏念没听懂。
我听懂了。他这句话在跟她说,也在跟我说。
「陆先生说得对。」我把茶杯放下,「我不会照顾人,可我会干活。妹妹会说话,陆家请的是保姆,不看嘴皮子。」
苏念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笑,指甲掐着手心。
「姐,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我看着她,「你要真想把事情掰回原样,先把我爸那九个亿还上。还不上,就别说原样。」
她嘴角抽了抽。
半个小时后她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凑近我耳朵。
「姐,你最好想清楚。」她声音还是软的,「陆家这种地方,一个替嫁进来的,站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上了车,车窗降下一半。我站在门廊下,看见她掏出手机贴在耳边,说了两句什么。
风把声音吹散了大半,我只听清一句。
「嗯,我答应了。今晚就见面。」
5.
老太太的生日在月底。
陆家提前十天就开始张罗,正厅换了新地毯,厨房每天试菜,连后院那几棵桂花都修了枝。
我本来不用管。周管家说,那天我只要穿得体面,坐在陆沉渊旁边,递茶、扶人、少说话。
可生日前四天,苏念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两个师傅,说是来给老太太量旗袍尺寸。她在老太太房里待了半个钟头,出来时顺手帮我把走廊上的花瓶挪了个位置,说这样旺宅。
她走的时候握了握我的手,掌心是热的。
生日宴当天早上,二房的佣人敲开我东厢的门。
「太太,老太太那只翡翠镯子不见了。昨天还在首饰盒里。」
我放下手里的梳子。
「哪个佣人管那间屋子。」
「我。」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她眼神闪了一下。
「二太太说,昨天只有太太您进过老太太的房间。」
我笑了。
半个小时后,一屋子人聚在老太太房里。陆鸿远的老婆站最前头,嗓门不大,话说得清清楚楚。
「大嫂走得早,这宅子里就妈一个长辈。镯子是老爷子当年给的,妈戴了三十年。」
「所以呢。」
「所以得找。」她看着我,「苏晚,你别多心。大家都没别的意思,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行。」我说,「找吧。」
两个佣人进了我东厢。
三分钟后,一个佣人捧着一只锦盒出来,手都在抖。
「在太太的抽屉里。」
厅里一下就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我身上。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苏晚,」她开口,「你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昨天没进过老太太的房。昨天早上七点我到医院,晚上十一点半走。骨伤科昨天门诊一百四十七个号,我签了四十六份处置单,跟我搭班的是陈护士。」
我把手机递过去,值班表开着。
「我这间东厢,前天刚换过锁。旧钥匙在周管家那儿。能开我这扇门的,除了我,只有他。」
陆鸿远的老婆脸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怀疑谁。」我说,「我把能算的都摆出来。这屋子里能进老太太房的有五个,能开我抽屉的有两个。你说我偷的,麻烦把这两条对上。」
老太太没说话。
她让周管家去调监控。
监控里,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老太太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团布包着的东西,往东边走过去。
赵司机。
厅里没一个人说话。
陆沉渊在轮椅上,慢悠悠把茶盏放下。
「陆家的监控,」他说,「不是摆设。」
陆鸿远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一个司机手脚不干净,抓住送派出所。」他笑笑,「别为这点事扫了妈的兴。」
「二叔说得对。」陆沉渊点头,「送派出所。」
「今天妈生日,先压一压。」
「那就压一压。」陆沉渊说,「压到生日过完。」
两句对话轻飘飘的,厅里的空气冷了一层。
客人散了以后,老太太把我留下。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她招手让我坐到她身边,抓过我的手腕,指腹按在脉上。
我心头一跳。
「你外婆姓什么。」她问。
「姓梅。」
「梅。」她重复了一遍,手指往下挪了半寸,按在寸口下面,「你这脉沉得很稳,不像小时候落过病的。有人给你调过身子。」
「小时候身体不好,她给我扎过针。」
「用什么针。」
我看了她一会儿。
「银针。」
老太太把手收回去,看我的眼神跟刚才那个要发火的老太太完全两样。
「二十年前,我在南城见过一个人。」她说,「她也姓梅,也用银针。她扎针,一次只用三根。」
6.
老太太生日过了三天,网上开始传一篇帖子。
标题我记得很清楚,叫〈我姐姐替我嫁进了陆家〉。
发帖的号是个新号,头像一朵白花。文章写得很顺,顺得像我妹妹亲手写的。
她说她有个姐姐,从小养在外婆家,跟她不亲。家里出事那年,本来该她嫁,姐姐主动说替她。她说她一直感激姐姐,直到发现姐姐图的是陆家的钱。
帖子最后一段是:「我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逃婚的人。」
底下几千条评论。
「这种姐姐真够可以的。」
「替嫁还替出优越感了。」
「陆家那位也可怜,娶了个什么人。」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两遍。
她写得聪明。陆沉渊的腿她一个字没提,她知道提了会犯众怒。
下午我去老太太房里请安。
她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手里捏着那串佛珠,没睁眼。
「网上的事,我看见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我说,「我一张嘴,一千张嘴等着。越描越黑。」
老太太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
「你倒是清楚。」她把佛珠搁在膝上,「这宅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嘴。你要想站住,靠嘴没用。」
「靠什么。」
「靠你手里有什么。」
我退出她房门的时候,把帖子的截图、发布时间、账号信息全存进一个文件夹。
存证不用跟人吵。到时候一张纸拍在桌上,比一千句都管用。
周六陆家家宴。
我进门的时候,厅里的说话声顿了顿。
二房的姑妈先开口:「沉渊,网上那事你看了吗。」
「看了。」
「陆氏今天跌了两个点。」她把手机推过来,「股民不管谁对谁错,只管陆家有没有笑话。」
陆鸿远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替嫁进来的,本来就坐不稳这个位子。外面传成这样,我看给她一笔钱,让她回苏家,大家都体面。」
桌上有人点头。
「我不同意。」
所有人都看过去。
陆沉渊把筷子放下,声音不大。
「这门亲事,是陆家去苏家提的。苏家送谁来,我认谁。」
「沉渊,」陆鸿远皱眉,「你别意气用事。」
「我娶的是谁,我心里清楚。」他抬起眼,「外面的人清不清楚,跟我没关系。」
「陆家的脸面不要了。」
「陆家的脸面,」他说,「什么时候靠一个女人撑着。」
厅里没人再说话。
姑妈把筷子一放:「沉渊,你要护着她,我们不说什么。可陆氏的股价谁来护。要不这样,苏家那笔贷款先别放,让苏氏自己去扛。」
「放不放款,」陆沉渊说,「董事会说了算。姑妈要是想坐进董事会,先把手里的股份凑够百分之五。」
姑妈脸涨红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再吭声。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我把每一张脸都记住了。姑妈、三叔,还有坐在最末尾那两个从头到尾没吭声的旁支。
这些人今天能点头让她走,明天就能点头让别人走。
饭快吃完的时候,苏念来了。
她今天穿得很素,进门先给老太太行礼,然后端着一杯酒走到我面前。
「姐,前几天是我不懂事。」她笑着,「这杯我敬你。」
我没接。
「你不喝,」她把杯子往前送了送,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那下回我给姐姐备一份大礼。」
她说完把酒一口喝了,转身回座位,笑得很好看。
7.
苏念的第二个局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三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苏小姐吗,我姓吴,苏氏老员工。有件关于贷款的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哪里见。」
「锦江酒店,1806。」
我握着手机,听见他那边有金属碰金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健身房杠铃落架的动静。
「好。」我说,「我八点到。」
挂了电话,我翻出苏念的朋友圈。三个月前她发过一张健身自拍,镜子角落里有个人在给她数数,穿黑背心,胳膊上纹了一行小字。
我把照片放大,那行字是「自律」。
晚上七点半,我到了锦江酒店。
我没上楼。我在大堂坐下,要了杯柠檬水,然后给陆鸿远的老婆打电话。
「嫂子,我在锦江酒店。苏念让我来这儿见一个人,说是苏氏的老员工。我一个人有点怕,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那头停了三秒。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去前台问了一句,18楼有没有姓苏的客人。
前台查了一下,说1806是今天下午开的房,登记人姓苏。
我笑出声。她连房间都用自己的名字开。
八点十分,一行人进了大堂。陆鸿远的老婆、二房的姑妈,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亲戚。
「人在哪。」
「1806。」
「你怎么不上去。」
「我一个已婚女人,」我说,「深夜进男人的房间,不合适。」
她看了我一眼,带人上去了。
我留在楼下,把那杯柠檬水喝完。
十二分钟后,楼上下来一群人,声音大得整个大堂都听得见。
穿黑背心的男人被两个保安架着,衬衣扣子开了三颗,一边走一边喊。
「是她让我来的。她说八点会有人上来,让我演一场,拍几张照片就行。」
陆鸿远的老婆脸白得像纸。
我站起来,走过去。
「谁让你来的。」
「苏念。」他挣了一下,「她说事成给我五万,还说没人会知道我姓什么。」
「你的手机呢。」
他愣了一下,用下巴指了指裤袋。
保安把手机掏出来,屏幕还亮着,录音界面停在上面,时长四十七分钟。
我按了播放。
苏念的声音,很轻快:「你把门开着,等她自己进来。拍到了就行,别真动手,她那个人没意思。」
大堂里的人全不说话了。
陆鸿远的老婆站在那儿,手在抖。她不是气苏念,她是气自己被当成刀使。
「苏晚,」她开口,「这事我不知情。」
「我知道。」我说,「嫂子,你要是知情,不会亲自来。」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姑妈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也跟着走了。她一向看不上苏念,今天这一趟,她记在心里。
回陆家快十一点。西厢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沓纸。
「玩得开心。」
「还行。」我把包放下,「你早就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我想看你怎么处理。」他把那沓纸推到一边,「你要是处理不了,我得换个人用。」
我看着他。
「现在呢。」
「现在,」他靠在椅背上,「我不换人。我给你加钱。」
「加到多少。」
「加到你想留下为止。」
8.
第二天下午,苏念来了,右腿缠着纱布,被她妈扶着进门。
她一到正厅就跪在老太太面前。
「奶奶,我错了。」
老太太没说话。
「昨天酒店那事,是我糊涂。」她哭得肩膀直抖,「我就是不服气。本来该我嫁进来,我姐替我嫁了,还过得比我好。我心里不甘,我承认。」
厅里的人都听着。
「可我昨天夜里想了一宿。」她抬起头,「她是我亲姐。我要是真把她赶出去,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所以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认错。」
她说完转向我。
「姐,你打我吧。」
我看着她。
这一跪值钱。她把昨天的事认得干干净净,反而显得她只是不懂事,我成了把亲妹妹逼到跪下的那个。
老太太叹了口气,让她起来。
她站到一半,忽然朝我走了两步,伸手要拉我的手。
「姐,你原谅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抓了个空,身子往前一倾,人就顺着楼梯口滚了下去。
六级台阶。
她摔到底的时候,小腿在台阶棱上刮了一下,血一下涌出来,红得晃眼。
「啊。」
那声很短,随后她就抱着腿,疼得说不出话。
「太太推的。」后头一个佣人小声说,「我看见了。太太往后退,二小姐就倒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条从楼梯上一路滴下来的血。
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苏念的手。她抱着腿,手指压在伤口外侧的位置,按得很准,压住了血管。
一个真摔下来的人,疼得发抖的时候,按不准这个位置。
我在急诊见过太多这样的手。
周管家过来扶我,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
「太太,先别说话。」他声音很低,「先生有办法。」
我点头。
半个小时后,陆家的家族会议开在正厅。
老太太坐主位,脸白得吓人,一只手按着胸口。家庭医生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一瓶救心丸。陆鸿远坐她左手边,二房的人围了一圈。
苏念躺在沙发上,腿上的纱布已经透了红。
「录音我放给大家听。」她说。
手机响了。
「你给我滚出陆家。」
是我的声音。
厅里一阵抽气。
「这是昨天下午她给我打的电话。」苏念哭着说,「她说我再敢来陆家,就让我走不出这个门。我不该来的,可我是真想跟她认错。」
我知道那句话。
昨天下午我确实说过,原话是「你要是再拿苏氏那九个亿来压我,就给我滚出陆家」。她剪掉了前后。
「陆沉渊。」陆鸿远开口,声音很沉,「你媳妇今天推人,昨天设局。这种事传出去,陆家的脸往哪搁。」
陆沉渊没说话。
「我提一句。」陆鸿远往前坐了坐,「休了她。给她一笔钱,让她走,苏家那边我去说。」
「二叔这么急着赶人,」我说,「是怕我留下来,看见什么。」
厅里有人抬起头。
陆鸿远看我的眼神沉了沉,很快又笑开:「侄媳妇这话,我听不懂。」
「我也没说什么。」我说。
老太太闭着眼,没反对。
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儿,一句都没辩。
这种时候辩,越辩越像。
「沉渊,」陆鸿远转头,「你说句话。」
陆沉渊抬起了手。
9.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指向周管家。
「把监控调出来。」
陆鸿远皱眉:「楼梯口那个我早让人看了,只拍到她站在上面。」
「那个角度不行。」陆沉渊说,「楼梯拐角还有一个,去年装的,针孔。你没找到。」
正厅静得能听见老太太的呼吸。
五分钟后,投影亮起来。
画面里,我站在楼梯上,往后退了半步。苏念伸手抓空,人往前一倾,随后她自己迈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脚尖先着地。
迈完这一步,她才倒下去。
「放慢。」陆沉渊说。
画面慢了四倍。她迈步的动作清楚得像写在纸上。
苏念从沙发上坐起来,脸一下没了血色。
「你陷害我。」她指着我,声音破了,「这监控是你做的。」
「监控去年三月就装了。」周管家在边上开口,「接的是全宅的线路,为的是防贼。」
「去年三月装的。」陆沉渊看着她,「装的时候你还在朋友圈发照片,说陆家的桂花好看。」
「还有录音。」他说,「周叔,放完整的。」
厅里的音响响起来。
先是一段电流声,然后是我:
「你要是再拿苏氏那九个亿来压我,就给我滚出陆家。」
接着是苏念自己:
「姐,你这话说得真难听。」
中间隔了很久,有杯子放下的声音,有她笑的声音。
完整的两分十一秒。她放的那一段,在第三十七秒。
正厅里死一样静。
陆鸿远站起来:「沉渊,这事我可以解释。」
「二叔。」陆沉渊转过轮椅,看着他,「我娶谁,休谁,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提。」
「我是你二叔。」
「我太太在这个家里被人栽赃、被人设局,昨天在酒店差点被人堵在房里。」他一字一句,「这些事,你一句都没问过。」
「你」
「我的太太,」他打断他,「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陆鸿远的脸从红到青,站在那儿没动。厅里有人往后退,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老太太这时候睁开眼。
「苏念。」她说,「从今天起,你不许再进陆家的门。」
「奶奶。」
「你叔叔那边也是。」老太太看向陆鸿远,「这个家我说了算的时候,还轮不到你替我做主。」
苏念被两个佣人扶出去的时候,还在回头看陆鸿远。
那一眼我看见了。她在找退路,陆鸿远就是她要找的那条。
客人散尽,我推着他回西厢。
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桂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有点滑。
「那段录音,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前天。」
「前天就有了。」我停下脚步,「你为什么不在会上先拿出来。」
他没答。
「你想看我怎么应对。」我说,「也想看我站不站得住。」
「都想。」他抬头,「我这条船上只坐一个人,我得先看清这个人。」
「看清了吗。」
「看清了。」他说,「你站在那儿一句不辩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笔买卖我做对了。」
那天夜里,苏念被苏家的车接走。
车开出巷口,停了停。后座车窗降下来,苏念探出头,跟站在路边的人说了几句话。
那人撑着伞,个子很高,侧脸在路灯下很硬。
我认得那件大衣。上午开会的时候,陆鸿远还穿在身上。
10.
陆沉渊停了给苏家的那笔钱。
第二天上午,苏宏远的电话打到我这里,一开口就骂。
「你在陆家到底干了什么。陆氏一句话,我们公司的授信就停了。」
「爸,是你把我送进去的。」
「我把你送进去,是让你稳住陆家。」
「我稳住了。」我说,「饭桌上我给陆沉渊泡脚,家宴上我替他挡酒,昨天在会上被人指着鼻子骂,我一个字没还。你还要我怎么稳。」
那头喘了几口气。
「苏念的事你别管。」
「我本来就没管。」
「她昨晚回家哭了一夜。」他声音低了些,「你妹妹从小没受过这种委屈。」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会儿屏幕,又贴回去。
「爸,」我说,「我在外婆家那年,发烧到四十度,是谁送我去的医院。」
那头没声音了。
「是我外婆。」我说,「她六十七岁,背着我走了两里路。」
我挂了电话。
我在东厢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半碗凉粥端去厨房。路过正厅,听见老太太在跟周管家说话。
「那孩子的脉,我摸着不对。」她说,「太稳了,稳得像背后有人托着。」
「老太太。」
「你去查一查南城的梅家。」
我站在门外,把手里的碗端稳了。
下午周管家从外面回来,进门就说了一件事。
苏念上午去了陆氏大厦,进了陆鸿远的办公室,待了一个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周管家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
「她跟二房搭上了。」
「搭上了。」周管家点头,「太太,二先生这个人,做事不喜欢留活口。你当心。」
晚上我在西厢给他换药。
伤口长得比我预想的好。他这身体底子太硬,这种伤换个人要养三个月,他二十天就收了口。
「明天开始不用包了。」我剪断纱布,「但不能走太久。骨头没事,筋还差一层。」
「走多久算久。」
「半个钟头。」
「不够。」他说,「我有很多事要办。」
「那你办完回来,让我看一眼。」
他看着我。
「苏晚。」
「嗯。」
「你在这儿待满三年就走,我这腿以后谁看。」
「三年还早。」我说。
「不早了。」他看着窗外,「我这局等不了三年。」
我手一顿。
「你请个医生。」
「请医生,」他把袖子放下来,「我得跟他解释我为什么装了三年。」
我没接话,低头收药箱。
回东厢的路上,我把药箱抱在怀里。红绳磨得起了毛,外婆缠这根绳的时候,手指头上全是膏药的颜色。
她说过一句话,我那时候不懂。
她说,梅家的东西,认人不认钱。
第三天,我收到一封挂号信。
信封是硬的,牛皮纸,上面没写寄件人,只盖着南城一个老邮局的戳。收件人写的是我外婆的名字,后面跟了三个字,转苏晚。
我把信封拆开。
里面掉出两样东西。
半枚印章,青田石,断口很旧,印面上刻着一个字。
囊。
还有一张药方,宣纸,毛笔字,只有三味药。最后一行写着:持印者来见我。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日期。
七天前。
11.
我把那半枚印收进了药箱的夹层。
药箱底下有一处被磨平的旧刻痕,只剩最后一笔,横折,正是「囊」字收口的那个钩。
我外婆没跟我讲过青囊堂。她只讲过一句话,梅家的东西认人不认钱。
信我没回,也没跟陆沉渊提。
他要问,早就问了。他不问,说明他知道我在等。
周五夜里我给他换完药,他坐在书桌后面打电话。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书架最下层放着一本蓝皮账册。
封面上写着「南湾一期」,边角翻得起了毛。
我抽出来翻了两页。
前面的账很正常,土建、材料、监理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纸换了一种,笔迹也换了。
「三年前九月十二日,付中远物流,四百二十万,走南湾土建。」
九月十二日。环城高架那场车祸是九月十四日。
我往下看。
「九月二十日,八十万,备注:尾款。」
再下面一行被撕掉了,只留下半截纸边。
「看出什么了。」他忽然开口。
我把账本合上,转过身。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电话已经挂了。
「三年前九月十二日,你付了一笔钱给一家物流公司。两天后你父母的车在环城高架上被一辆水泥车撞翻。」我说,「九月二十日,又付了一笔尾款。这笔钱付在车祸之后。」
「继续说。」
「这本账不是你的。」
「是二叔的。」
「你在替他记账。」我把账本放回原位,「你早就拿回来了。」
「两年半前。」
他在桌上摊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条时间线。
「我母亲是军区大院里长大的,我外公做外科。我十二岁之前一直住在外公家,学的是包扎、缝合、还有怎么把脱臼的胳膊接回去。」
「所以我小臂上那道疤。」
「十六岁翻墙划的,我外公缝的三层。」他说,「父母死了以后我才回陆家。回来那年,董事会十一个席位,二叔手里有六个。」
「所以你把自己弄废了。」
「我出了一场车祸,腿断是真断。」他说,「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第三个月我能站起来,站起来的第二天,二叔把南湾的股权挪走了百分之七。」
「你就接着躺。」
「躺了三年,他挪走了百分之十九。」他把纸推给我,「每一笔都在这本账上。他现在急着脱手,急着把陆氏拆干净。」
「他为什么急。」
「下个月董事会换届。」他说,「他要把我这一票彻底拿掉。」
我看着那条时间线。
「你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他把纸收起来,「你只要还是陆太太。」
「就这样。」
「二叔这个人,做事先摸人底。」他抬眼看我,「他会来查你。」
「查就查。」我说,「我外婆把我养大,我念的医学院,我在医院值夜班。这些都能查。」
「你那只药箱呢。」
我停了一下。
「我外婆留给我的东西,我不打算给别人看。」
「那就别让他看见。」
第二天中午,赵司机在走廊上拦住我,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笑得很难看。
「太太,二先生请您明天下午去城西,谈一批进口药材。他说您懂行。」
我接过信封。
里面是一张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一个人来,谈的是你外婆的事。
我抬头的时候,赵司机已经走远了。
12.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一个人去了城西。
我必须知道,他手里关于我外婆的东西是什么。
那片是旧工业区,红砖厂房连成一片,门口的牌子掉了半边,写着纺织三厂。
赵司机在门口等我。
「太太胆子真大。」
「药材呢。」
「里面。」
厂房里堆着一排排木板箱。纸箱上印着外文,我一摸就知道是假的。真正的进口药材不会这么装箱,也不会堆在地上受潮。
最里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一支笔。
陆鸿远坐在桌子后面,慢慢把眼镜摘下来。
「坐。」
「二叔有话,站着说也一样。」
「那我直说。」他把文件推过来,「签了,你拿五百万,今晚就走。上头写的是你跟陆沉渊假结婚、图陆家财产。你签了,我们都省事。」
我看了一眼。
「不签呢。」
「不签,」他笑笑,「那我们就谈谈你外婆。」
「我外婆三年前就过世了。」
「我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她过世前,见过一个人。」
那是一只旧信封,上面盖着南城的邮戳。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你想要什么。」
「你外婆那间堂子,地契、方子,还有那块印。」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交出来,我保你平安出这个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晚。」他叹了口气,「你跟你外婆一样嘴硬。」
他抬了抬手。
赵司机从旁边过来,一只手抓我的胳膊。
我顺着他的力道往左边转了半步,右手从袖口抽出银针,扎进他虎口下面那一寸。
他的手指立刻松了。
我抓住他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肩关节脱臼的声音很轻,他自己听见了,脸一下白了,抱着胳膊蹲下去。
厂房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从左边扑过来,我往后退,脚跟撞上木板箱。另一个抄起一根铁棍。
「别动她。」陆鸿远站起来,「她还有用。」
那两个人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把药瓶的盖子拧开,往地上一撒。
药粉是外婆配的,止痒用的,不伤人,可扬起来一片白雾,屋里几个人的眼睛都开始流泪。
我趁这个空档往门口跑。
铁门在我面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外站着陆沉渊。
他没坐轮椅。
他站在下午的太阳底下,一身黑,肩膀很宽。我头一回发现他比我高那么多。
「你怎么来的。」
「跟着你的手机。」他说完,绕过我,往厂房里走。
那两个人退了半步。
赵司机抱着胳膊,脸都白了:「陆、陆先生。」
「腿好了。」陆沉渊看着他,「你回去告诉二叔,我这双腿,好得很。」
他回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你一个人来。」
「我有准备。」
「你有什么准备。」他声音低得吓人,「这是城西,出了事连个报警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我没说话。
他忽然抬手。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只是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到我骨头都疼。
「苏晚。」他闭了一下眼,「你要是出了事,这个局我不布了。」
厂房里那两个人还站着,谁都不敢动。
回去的车上,他一直没说话。
快到陆家的时候,他开口:「明天老太太寿宴。」
「我知道。」
「二叔会在寿宴上动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天没拿到你的东西。」他看着窗外,「一个急的人,会挑人最多的地方下手。」
车停在门口。
他转头看我。
「明天,你别怕。」
13.
老太太的寿宴摆在正厅,来了七十多个人。
本市几个做生意的、两个退休的老领导、陆氏的几个老股东。厅里挂着一幅新写的寿字,桌上摆着十六道菜。
我穿了件墨绿的旗袍。
陆沉渊坐在轮椅上,毯子盖到膝盖,一整个下午没动。
苏念是跟着陆鸿远进来的。
老太太看见她,眉头皱起来,没当场赶人。今天是寿宴,赶人不吉利。
上到第四道菜的时候,苏念站起来了。
「奶奶,今天您七十大寿,我本来不该说这些。」她声音不大,厅里一下就静了,「可我实在憋不住。」
「说什么。」老太太放下筷子。
「说我姐。」她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她不是苏家的人。」
厅里有人抽气。
「你说什么。」
「我托人查了。」苏念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她的出生证明是后补的,苏家户口本上没有她的名字。她三岁以前的所有记录都是空的。」
「我姐姐生下来第三天就被送走了。」她抬起头,眼圈红得很漂亮,「送去哪儿,我们家没有一个人知道。」
厅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这事我听说过,苏家早年把大女儿送出去了。」
「难怪从来没见她在圈子里露面。」
「陆家这门亲事,办得可真不讲究。」
这些话一句一句飘过来,声音不大,刚好让全场都听见。
「那她是什么人。」陆鸿远接了一句,声音很温和,「一个连来历都说不清的人,坐在陆太太的位子上,不合适吧。」
老太太看着我。
她的眼神变了。前几天她还在跟我说南城的梅家,今天她看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苏晚。」她开口,「你说一句。」
厅里七十多个人都在看我。
我把筷子放下,站起来。
我没有去看那份报告。
「奶奶,今天您过生日。」我说,「我不跟人吵。」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我看着她,「您先吃完这顿饭。饭后我一样一样摆给您看。」
「摆什么。」苏念笑了,「你拿什么摆。你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
我没理她。
「苏晚。」陆鸿远开口,「你别怪我们疑心。陆家的媳妇,总得有个清楚来历。这样,今天当着各位长辈的面,做个亲子鉴定,一周出结果。」
「一周太久。」我说,「三天。」
「三天就三天。」
「不过二叔,我也有一件事想问。」
「你说。」
「您那份报告上写我三岁以前没有记录。」我看着他,「那您是怎么知道我三岁以前的。」
厅里静了一下。
陆鸿远笑笑:「查得到的东西,自然有人查。」
「哦。」我点头,「那就是有人比我先知道我是谁。」
他没接话。
我看见老太太的手指在桌布上捻着,那是她拿不定主意时的习惯。
七十个人的寿宴,她不能当场翻脸,也不能当场护我。她要的是一个台阶。
我给她台阶。
上最后一道甜汤的时候,苏念端了一只炖盅过来。
盅里的药膳是我炖的。早上我送进厨房,本来是给老太太的寿礼,用老母鸡、黄芪、党参,加三片制川乌,压她心口那股寒气。
「奶奶,这是姐姐亲手炖的。」苏念笑得很乖,「她一片心意,您尝尝。」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她端起盅,喝了一口。
陆沉渊的手,按在了轮椅扶手上。
14.
老太太那只盅还端在手里,陆鸿远先站起来了。
「沉渊。」他说,「趁着今天人齐,有件事我想当着各位长辈的面说。」
「你说。」
「陆氏下个月换届。」他环视一圈,「你身体这样,董事会的意思是让你把执行董事的位子让出来。你那部分股权,由家族代管。」
厅里没有人惊讶。这些人早就知道。
「二叔。」陆沉渊开口,声音很平,「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
他把盖在膝盖上的毯子拿起来,扔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来了。
正厅里没有任何声音。七十多个人,连一只杯子放下都没有。
他站得很直。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厅中央,回头看了一眼那把轮椅。
那把轮椅三年前是新的,皮面还硬。现在是旧的,扶手被他磨得发亮。
我在这座宅子里见过他站起来几十次。每一次都在夜里,每一次只有我一个人看见。
今天有七十个人看见。
「三年。」他说,「我坐了三年。」
苏念手里的勺子掉在盘子上。
陆鸿远往后退,撞到椅子。
「你的腿」
「我的腿好得很。」陆沉渊说,「三年前九月十四日,一辆水泥车撞翻我父母的车,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第三个月我能站起来。第四个月,我二叔挪走了南湾百分之七的股权。」
「你胡说。」
「周叔。」
周管家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一份一份摊开。
「陆氏集团百分之四十一的股权,由三家境外信托代持,受益人陆沉渊。」陆沉渊说,「三年前这个数字是百分之三十一。三年里,二叔每挪走一笔,我就从市场上买回来两笔。」
「你用陆家的钱买陆家的股。」
「我用我母亲留下的钱。」他说,「我母亲的嫁妆,一分都没进过陆氏的账。」
厅里有老股东开始翻那些文件。
「南湾二期,土建款的第二本账。」他把账本拍在桌上,「三年前九月十二日,四百二十万,付给中远物流。九月二十日,八十万尾款。」
「那是材料款。」
「中远物流是空壳。」陆沉渊说,「法人是你太太的表弟。这家公司只做过一笔业务,就是给你运现金。」
「还有一段录音。」
周管家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段很长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粗。
「一辆水泥车,四十吨,撞完就走。人死了钱到账。」
「多少。」
「四百二十万,先付一半。」
第二个声音我认得。
陆鸿远。
厅里有人站了起来。
「二叔。」陆沉渊关掉录音,「我装了三年,就等今天。」
陆鸿远的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外面进来四个人,穿深色西装。为首的那个走到陆鸿远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鸿远被扶出去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陆沉渊。」他嗓子哑了,「你以为你赢了。」
「我赢了。」
「你问问你那位太太。」他笑得很怪,「问问她那半枚印是哪来的。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门关上了。
厅里没人敢说话。
陆沉渊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红色的证,放在我面前。
「城南那套院子。」他说,「房本上是你的名字,上个月就办好了。」
我翻开看了一眼。
「你不是说等三年以后。」
「我那时候在骗你。」他看着我,「我从来没打算让你走。」
15.
厅里的人还没散,老太太就倒了。
她手里的盅掉在地上,摔成两半。人往旁边歪,一只手抓着桌布,把半桌碗碟都扯了下来。
苏念第一个叫起来。
「奶奶!」
我冲过去的时候,老太太的脸已经青了,嘴唇发紫,手指在抽。
「都让开。」我跪下去,把她的头侧过来,手指按在她颈侧。
脉乱得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叫救护车。」我抬头。
「已经叫了。」周管家说。
「来不及。」
我把手伸进旗袍开衩,从小腿上绑着的针囊里抽出三根针,一根扎在她手腕内侧,一根扎在胸口正中,第三根扎在脚背。
厅里有人喊:「她干什么。」
「闭嘴。」我说。
针下去不到一分钟,老太太的抽搐停了。
她的呼吸还是很浅,可比刚才稳。
「是乌头。」我抬头,「生川乌,磨成粉,下在汤里。」
「你怎么知道。」苏念的声音尖起来,「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因为那盅汤是我炖的。」我站起来,「里面用的是制川乌,三片,我亲手切的。制过的川乌毒性很小,炖两个钟头,连孩子都能喝。」
「那她现在这样。」
「她吃下去的是生的。」我说,「生川乌半钱,二十分钟发作。要人死,得在出锅以后加,加的时候还得搅匀,不然会有颗粒沉在盅底。」
我看向那只摔碎的盅。
「周管家,把厨房的人扣住,今天端过这只盅的人也扣住。」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发抖,「汤是你炖的,你现在要赖我。」
「我不赖谁。」我说,「我只看一样东西。」
周管家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厨房后门的监控。
下午五点十七分,苏念进过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往廊下的花盆里塞。
「那是什么。」我问。
「这东西跟我没关系。」她声音抖得更厉害,「是别人放那儿的。」
「花盆里的东西让警察去验。」
苏念一下就软了,靠着柱子滑到地上。
「是二叔给我的。」她哭着抬头,「他说只要让苏晚背上一条人命,陆家就再也留不下她。我没想到会这么快,我以为还要送医院才发作。」
厅里没人说话。
门口有人进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藏青中山装,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
「苏小姐。」他走到我面前,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我姓沈,你外婆的委托律师。她三年前走的,遗嘱里有一条,要等你自己找上门,我才能来。」
箱子里是三样东西。
一本股权证书,青囊堂药业,百分之六十七。
一份地契,南城老街十七号。
还有半枚印章。
青田石,断口很旧。
我蹲下去,从药箱夹层里摸出我那半枚。
两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一个字。
囊。
老太太这时候睁开眼。
她看见我手里的印,眼睛一下就直了。
「青囊。」她嘴唇动了动,「南城梅家的青囊。」
「是我外婆。」我说。
「二十年前,」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小得像一片纸,「我这心口的病,是她三根针压下去的。」
厅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我站起来,把针收进针囊,转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苏念,又看了一眼门口被两个西装男人按住的陆鸿远。
「二叔。」我说,「你刚才问我那半枚印是哪来的。」
我把两半印举起来。
「现在,谁还觉得我高攀。」
16.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寿宴第二天早上,我手机里有四十七条未读。医院的同事、大学同学,还有几个三年没联系过的亲戚。
最上面一条是护士长发的:「晚晚,你老公是不是陆氏那个。」
我没回。
中午我去上班,刚换好白大褂,主任就叫我。
「苏晚。」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这个是不是你。」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寿宴那天,陆沉渊站在厅中央,我坐在旁边。拍的角度是从背后,配文只有四个字:陆家那位。
「是我。」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昨天请的是事假。」
「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行,你忙你的。下周专家门诊你顶上。」
那天下午门诊,来看病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有一半是来看我的。
一个老太太坐下,把袖子撸起来让我看手腕,眼睛却往我身后瞟。
「大夫,你这诊室怎么不挂张结婚照。」
「看手。」
「我孙女也嫁了个有钱的。」她压低声音,「你们家那位,腿是真好了?」
我把她的手放回桌上。
「您这是腱鞘炎。少抱孩子。」
她走的时候还在门口回头看了两眼。
下午五点半我下班,出了门诊楼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陆沉渊站在车边。
他没坐轮椅,也没穿西装,一件深灰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
「你知不知道这儿有多少人。」
「知道。」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药箱,「走吧。」
我没动。
「我自己拎。」
「我拎。」
他把药箱往身后一放,另一只手很自然地落在我背上。
门口的保安看傻了。挂号大厅出来的一群人停在原地,有人举着手机。
我脸烧得厉害,一路走得飞快。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我们科室的护士在门口排成一排,说是欢迎家属。
「嫂子。」小陈笑得眼睛都没有了,「你家那位今天带了什么。」
「带了什么。」
「他每天都不一样。昨天是汤,前天是花。」
我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陆沉渊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站着两个不肯坐下的病人。
他抬头看见我,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转身进了诊室,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回家,我推开东厢的门。
床换了,被子换了。衣柜里多了一排男式衬衫,我的衣服被挪到左边,整整齐齐。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周管家在后面咳了一声。
「太太,先生吩咐的。」
「他自己怎么不来说。」
「先生说,」周管家低着头,「他要是来说,您会跟他讲道理。」
我笑了一声。
「他还挺了解我。」
我转身往西厢走。
走到一半,我停了。
这三年,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是一步都不越。东厢是我的地方,西厢是他的,中间那条走廊,是我们两个人都守着的线。
今天这条线被人从两头挪了。
夜里我把窗开着,桂花香飘进来。
我坐在床沿上,忽然想起我外婆。
她要是还在,看见我今天这样,大概会说一句:梅家的姑娘,别让人拿钱把你养软了。
17.
我花了一个晚上,把那份离婚协议重新写了一遍。
原来那份是我写的,写得清楚:五千万,加城南那套院子,我签字,我走。
现在三年才过了两个多月。
我坐到桌前,把五千万划掉,改成零。院子那一栏也划掉。
写完我把纸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早上放到西厢的书桌上。
放之前我还去了一趟医院,把辞职信压在主任的茶杯下面。
主任连头都没抬。
「不批。」
「我家里有事。」
「你家里的事,」他把信推回来,「上个月已经办完了吧,全院都知道了。」
「主任」
「苏晚。」他抬头看我,「你这个月门诊量全科第一。我批你辞职,我脑子有病。」
我把信收回口袋,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他当着我的面把信封拆开,看了三行,撕了。
「你这是做什么。」
「按协议办。」
「协议上写的是三年。」他把纸屑扔进废纸篓,「你自己写的,违约要赔双倍。」
「我没违约。」
「你要走,就是违约。」
我看着他。
「陆沉渊,这个家我待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站起来那天,我坐在旁边,我听见后面有人说了一句话。」我说,「她说,这个女人运气真好。」
他没说话。
「我外婆教我一件事。」我说,「靠人得来的东西,人家抬抬手就能收回去。我自己有手。」
「那套院子呢。」他问。
「也是你给的。」
「房本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写谁的名字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谁给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半枚印。
「这个是谁给的。」
「我外婆。」
「你外婆给你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用。」
我愣住了。
「青囊堂百分之六十七,南城老街十七号,我查过。」他说,「你外婆把一整副家底留给你,你三年不闻不问,跑去医院值夜班,一个月八千块。」
「你查得挺细。」
「我查你,不是为了拿你的东西。」他说,「我是想看看,一个手里有这些的人,为什么天天蹲在医院里给人贴膏药。」
「因为我外婆说过,医不分贵贱。」
「那你现在拿着这些,一样能看病。」
「我不想要那些。」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自己的。」
「你已经在做了。」他说,「你在医院上班,你给人看病,夜里回来还要给我换药。这些是你自己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晚。」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补偿金我不给了。」
「什么。」
「你要走,我不拦。」他看着我,「但我一分钱不给,那套院子我收回。你走的时候,身上只有你自己的东西。」
「你这是耍赖。」
「我这是按你的规矩。」他说,「你说你不要靠人得来的东西,那我就不给。」
我看着他,忽然笑出来。
「你说过,」我说,「加到我想留下为止。」
「我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他低下头,声音很近,「一分不加,你也不许走。」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南城的,座机。
「是苏晚小姐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老,「我是老街十七号的看门人。梅先生的东西,我们守了三年。您要是回来了,就早点回来一趟。」
「回去做什么。」
「接印。」她说,「堂里的人,等您很久了。」
18.
我在城南的院子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青砖墙,两扇木门,门口一棵桂花树,树龄比我大。院子里铺着旧石板,角落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廊下摆着一张石桌,桌面被雨水泡得发灰。
陆沉渊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房本写你的名字,钥匙给你。」他说,「怎么用,你定。」
「我想开医馆。」
「那就开。」
「可能要亏钱。」
「那就亏。」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问我要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他把钥匙放在我手里,「我都能兜住。」
一个月后,医馆挂牌。
牌是我自己写的,四个字:老街医馆。我没用青囊堂的名号。
开张那天来了三个人。一个是隔壁卖菜的大姐,说她手腕疼了半年。一个是巷口修鞋的老头,膝盖蹲不下去。第三个是沈律师,他带来一箱文件,说青囊堂那边的董事会等我签字。
我把前两个人请进诊室,把第三个人请到院子里喝茶。
「沈叔,那箱东西先放着。」
「放着?」
「我先看病。」
下午来了个麻烦病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被人抬进来的,脸色惨白,右腿肿得像根柱子。抬他进来的两个人穿得很讲究,一看就有身份。
「大夫,他这条腿,市里三家医院都说要截。」
我蹲下去看。
皮肤是暗的,按下去一个坑,半天起不来。我摸他的膝盖,指头下面空空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月。」
「之前发过高烧。」
「发过。」
「用过激素。」
抬他进来的人愣住:「用过,在别的医院。」
我站起来。
「这腿我不截。」
「你说什么。」
「筋还活着。」我说,「给我七天。」
那七天,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医馆,先给他煮一锅药汤泡脚,再用银针从他腰上往下走,一天三遍,一遍四十分钟。第三天他的脚趾能动了,第五天能自己坐起来。
第七天,他扶着我诊室的桌沿站了起来。
他腿上的肿消了一半,皮肤从暗转红。他站在那儿,忽然哭了。
「我以为我要少一条腿。」
「你少了一条腿,」我把针收进盒里,「以后怎么给你女儿扛书包。」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女儿。」
「你手机屏保。」
他低头看了一眼,哭得更凶了。
第八天早上,他家送了一面锦旗来。锦旗上写着四个字:妙手回春。我把它挂到诊室后面,位置有点歪。
巷口修鞋的老头现在天天来。他不看病,坐在院子里喝茶,跟卖菜的大姐下棋,输了就拍桌子。
那天傍晚我在门口洗手。
巷口站着一个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是苏念。
她瘦了很多,脸也黄了,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我们隔着半条巷子,谁都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
晚上陆沉渊来,手里拎着一棵树苗。
「种哪儿。」
「院里有棵了。」
「再种一棵。」他把树苗放在墙边,「一棵太孤单。」
我看着他蹲下去挖坑,袖子卷到小臂,手上全是泥。
他挖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苏晚。」
「嗯。」
「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名分。」
「你不是有吗。」我说,「陆氏董事长。」
「我说的是另一个。」
19.
他办婚礼办得很快。
请柬是手写的,一共两百多张,全城该请的都请了,苏家一个没请。
「我爸那边」
「不请。」他说得很干脆。
「他会来闹。」
「他闹一次,我停他一笔贷款。」他抬头,「闹两次,苏氏就该换主人了。」
我没再说什么。
婚礼前三天,老太太把我叫去。
她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只锦盒。
「你打开。」
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就是生日那天从我抽屉里搜出来的那一只。
「这只镯子,」她说,「当年我婆婆给我的。今天我给你,你收着。」
「奶奶」
「我那次疑过你。」她看着我,「我活了七十年,头一回看错人。你别记恨我。」
我把镯子戴在手上,圈口正好。
「不记恨。」我说,「您那天说了一句,让我靠手里有的。我记住了。」
她笑了,眼睛里有水。
婚礼办在城南那家老酒店,民国时候的房子,厅很高,顶上挂着水晶灯。
我穿的是新做的旗袍,白色的,袖口绣了桂花。
化妆师给我上妆的时候说:「陆太太,您皮肤真好。」
我听见「陆太太」三个字,愣了一下。
四个月前,另一个化妆师叫我「苏小姐」,还叫错了名字。
婚礼那天,酒店门口站着我父亲。
他穿了身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站在通道旁边,被两个保安拦着。
「我是新娘的父亲。」
保安看了他一眼,没动。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停了半步。
「爸。」
「晚晚。」他往前一步,「你听我说」
「你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我看着他,「你说,我外婆的姓,还不清九个亿。」
他的脸一下白了。
「今天不用还了。」我说,「我自己有。」
到了入场的时候,我站在门外不肯走。
「我不走红毯。」
「为什么。」
「人多。」
「两百个人。」
「太多了。」我说,「我上次走红毯,前面一个人都没有。」
门里传来音乐,主持人正在喊我的名字。
陆沉渊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弯下腰,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
「走红毯。」
「你放我下来。」
「不放。」
他就那么抱着我,从两排人中间走过去。厅里先是静了一秒,随后炸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喊「陆董可以啊」。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听见他胸腔里在笑。
台上他放下我,接过话筒。
「第一次婚礼,我没送她任何东西。」他说,「她一个人在红毯那头站了很久。前面没有人,下面坐了三桌人,还有人在笑。」
厅里静下来。
「那天我在轮椅上坐着,我看着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我得留住。」
「后来我知道留不住。」他转头看我,「她是自己走过来的人。」
「所以今天,我换个说法。」
他把话筒递到我手里,退后一步,弯下腰,行了个很深的礼。
「这次换我嫁给你。」
厅里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起来了,掌声里夹着笑声和起哄。
「亲一个。」
「陆董,亲一个。」
我站在台上,手里捏着话筒,脸烫得像刚被人按进热水里。
我什么话都没说,把话筒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跑下了台。
身后笑声更大了。
我跑到走廊尽头,扶着墙站住。
他追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是红的。
敬酒的时候,厅里的人都过来碰杯。
「陆太太,往后多关照。」
「苏大夫,我这腰你得给我看看。」
「陆董,你这三年可真能忍。」
他一杯一杯地喝,我端着杯子跟在旁边。走到最后一桌,他忽然停下来。
「累不累。」
「脚疼。」
他弯腰把我的鞋脱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双平底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今天早上。」他蹲在地上给我换鞋,「我猜你穿不住高跟。」
厅里又有人开始起哄。
20.
婚礼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平常。
他每天去陆氏上班,我每天去医馆。那个要截肢的病人,第十天自己走着出了门。巷口修鞋的老头现在天天来,不看病,坐在院子里喝茶,跟卖菜的大姐下棋。
桂花开了满树。巷口那棵开得早,一树碎金,风一过就往下掉。
沈律师那箱文件,我签了。
青囊堂交给职业经理人,我只留一条:每年拿三成利润,给南城和这边的穷人看病,不收钱。
沈律师说,梅先生当年就是这么做的。
苏念的案子判了,缓刑。她妈把她送去了外地。苏宏远的苏氏被陆氏收购,他提前退了休,住在城郊一套小房子里。
陆鸿远的案子还在走,听说要判很多年。
这些事我都是听周管家说的。说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孩子正骨,手上没停。
那天上午,我给一个孕妇把过脉。她怀了五个月,脉象滑得很明显,一按就能摸出来。她说孩子晚上爱踢人,说着说着自己笑。
把完我洗手,站在水池边上,忽然想起自己这个月没来。
我算了算日子,手在水里停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没人来。
我坐在诊室里,把手腕搭在脉枕上。
左手,右手,各按了一次。
滑脉。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像珠子在盘子里滚。
我坐在那儿,手没有收回来。
我外婆教我把脉的时候说过,滑脉主痰、主食、主孕。前两样我心里有数。
第三样我没有。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诊室外面有人在说话,卖菜的大姐在骂老头下棋赖皮,声音穿过窗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脉,又摸了一次。
两次都一样。
门被推开。
陆沉渊站在门口,西装没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他走过来,把纸袋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你干什么。」
「把脉。」
「你会。」
「我外公教过。」他拇指按在我腕上,按了很久。
院子里有风,桂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脉枕上。
「怎么样。」我问。
「三指滑。」他抬起头,「苏晚,你有了。」
我没说话。
他把我的手腕翻过来,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当初那份协议,」他说,「违约金我不要了。」
「你不是说不给补偿金。」
「补偿金换别的。」他低下头,声音很近,「换你留在这儿,把这间医馆开到老。」
我看着他。
「陆沉渊。」
「嗯。」
「你左膝那条筋还没长好。」我说,「以后少穿硬底鞋。」
他笑了一声,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外婆那只药箱,箱底的刻痕,我让人去查了。」他说,「南城老街十七号,正堂那块匾上,刻的是同一个字。」
「我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等这院子里的桂花落完。」
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都在落花。
石桌上摆着两把椅子,一把是我的,一把是他的。
风一过,花落在椅子上,谁也没去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