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刚过,我替老婆跑驿站拿快递,盒子里躺着一块三千九百九的机械表。
贺卡四个字扎眼:"别跟北川说。"
收件人叫严骁,我老婆的青梅竹马。
扣款走的是我手机绑的亲属卡。
这人半年前被老婆塞进我厂子,挂着接待的名头混日子。
他最爱讲一句:"我这人实在,从不说假话。"
我一个字没提。
表重新封好,丢回老婆后备箱。
然后我调出下周跟车队龚姐谈的报价单,只动了一个数,塞进前台柜子里。
那把柜子钥匙,全厂只有严骁一个人有。
谈判桌上,严骁果然拍着单子冲龚姐喊:"这报价抄的快驰,您别上当!"
我老婆在边上帮腔:"骁哥嘴笨心实,他不会骗人。"
我没接话,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四轮定位那一栏。
"龚姐,回头快驰的单子到您手上,麻烦也瞅一眼这栏。"
1
双十一过后第三天,小区驿站挤得转不开身。
我报了老婆的手机尾号,老板娘珍姐从货架顶上拖下来一个纸箱,又往上叠了两个小盒。
"北川,你老婆这个双十一,十一件,全小区排前三。"
"她管钱。"
"会持家。"珍姐把扫码枪塞给我,"自己扫,后头排着队呢。"
我蹲在驿站门口拆件。老规矩,包装不让带回家,拆完的纸箱直接压扁,卖给收废品的。
拆到第九件,是个巴掌大的黑盒。
盒子里躺着一块机械表,钢带,深蓝表盘,吊牌没摘:3999。
表底下压着张贺卡,烫金的字。
"骁,三十五岁快乐。"
没有落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别跟北川说。"
我掏出手机,打开亲属卡账单。11月11日凌晨一点十七分,代付,3999,腕表旗舰店。
扣的是我的卡。
严骁,我老婆卓嘉怡的竹马,下周四过三十五岁生日。半年前他被4S店开除,卓嘉怡在我面前哭了一场,我把他收进厂里当接待。
"拆着宝贝了?"珍姐探出头。
"嗯,给我自己买的。"
我举起手机,拍了三张照。表,贺卡正面,贺卡背面。
然后把表放回黑盒,海绵垫按原位压好,胶带顺着原来的折痕贴回去,拿指甲刮平,看不出动过。
"对了北川。"珍姐一边扫件一边说,"前两天有个男的,帮你老婆取过两回快递,高高瘦瘦,说话一套一套的,说是你们厂里的。你老婆现在威风啊,取快递都有人代劳。"
"我们厂的接待,顺路。"
"顺路顺到驿站来,这路够顺的。"珍姐撇撇嘴,招呼下一个人去了。
十一件快递,我用编织袋装好,拎下楼,全放进卓嘉怡那辆白色小车的后座。
放的时候,副驾储物格没关严,露出半截停车小票。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某某广场,地下停车场,上周三,停了三个小时四十分钟。
某某广场一楼,是快驰汽修的旗舰店。
上周三,卓嘉怡跟我说,她去闺蜜家打麻将。
我把小票原样塞回去,关好储物格,锁车,上楼。
晚上八点多,卓嘉怡到家,鞋一换就问:"我快递到了吧?"
"到了,十一件,放你车里了。"
"都拆了?"
"拆了。"我夹了口菜,"鞋挺好看。"
她嗯了一声,在玄关站了两秒,拿上车钥匙又下楼了。
我在阳台上,看着她拉开车门,翻出那个黑盒,打开看了一眼,整个人松下来,把盒子塞进随身的包里,左右看了一眼,才上楼。
进门她解释:"给客户买的礼品,店里要用。"
"嗯。"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我把汤端上桌,"发票记得开,开公司抬头,能抵税。"
她的手顿了一下:"……开的电子票。"
"电子票也行,发我,我让老罗入账。"
"邵北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较真?几千块的东西,入什么账?"
"厂里贷款买的设备,每一笔都得有出处。"我说,"银行看的。"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进了房间。
饭桌上她出来,边吃边刷手机,忽然说:"对了,下周三你不是要跟龚姐谈车队的续约吗?带严骁去。"
"行。"
她筷子停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我准备了一堆理由。"
"单子谈下来要紧。他嘴皮子利索,你说过很多次了。"
"你知道就好。你呀,就是太闷,客户都怕你那张脸。严骁不一样,人家天生吃这碗饭的,说话直来直去,客户就信这样的。"
"嗯。"
"谈成了,别舍不得给人家包红包。严骁这半年在厂里,迎来送往,多给你长脸。"
"行。"
她满意了,低头继续刷手机,手指打字打得飞快,嘴角带着笑。
十一点,她洗澡,出来敷着面膜进房,关门。
夜里一点,她睡着了。
我打开电脑,调出给龚姐车队的报价单,翻到第二页,找到四轮定位那一栏。
单价:180。
我删掉,敲上:18。
打印。打印机吐出那张纸,我对折两道,压进文件袋最底层。
原来那份写着180的,我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
2
第二天一早,老罗拿着单子进办公室。
"四轮定位仪,二十八万六。烤漆房,二十三万四。贷款五十二万,月供一万八千二,还五年。"他把单子拍在我桌上,"北川,龚姐那单,下周三谈,你心里要有数。"
"一百八十六台车,一年六百九十万。谈下来,贷款就是纸。"
"谈不下来呢?"
"谈得下来。"
"我就怕节外生枝。"老罗朝外面努努嘴,"你那个接待,最近嘴上没把门的。"
外面,严骁正送一个车主出门。林大哥,白色SUV,来取喷好漆的车。
"林哥,我说句大实话。"严骁拍着车门,"你这车,钣金薄得跟易拉罐似的,这次喷完,下次还得来。要我说,趁早换车。"
林大哥的脸挂不住了:"你会不会说话?"
我走出去:"林哥,漆面保你两年,送你四次洗车。他这张嘴,我回头收拾。"
林大哥开车走了。我回头:"严骁,客户的车,轮不到你打分。"
"哥,我粗人,只讲大实话。咱们做生意,实话都说不来了?"
"实话?你上个月把陈阿姨的保养里程多报了三千公里,也是实话?"
他噎了一下,马上又笑:"那……记错了嘛。哥你这人,就是较真。"
中午,卓嘉怡提着蛋糕进厂。
"严骁,生日快乐!"
工人们起哄。严骁许愿,吹蜡烛,切蛋糕,抬手腕看时间。
手腕上,戴着那块深蓝表盘的机械表。
卓嘉怡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北川你看,严骁戴这块表,是不是比你那块电子表精神多了?"
"精神。"
"嘉怡挑的,亲情价!"严骁把手腕亮给全厂看,"哥,你别多想,我俩穿开裆裤认识的。"
"不多想。"我把叉子上的蛋糕吃完,"生日快乐。"
老罗在旁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想起半年前。严骁被4S店开除那天,卓嘉怡在家里哭:"他在4S店干了八年,开除的事全佛山同行都知道了,你不收他,他活路都没了。"
我收了。工资开得比前台高一档,活儿最轻。
下午,老罗把我拉到烤漆房后面。
"北川,我说个事,你别上火。严骁这半个月,下班总最后一个走。还有,快驰那个冯经理,车停咱们厂门口两回了,上礼拜三一回,前天一回。"
上礼拜三。
卓嘉怡的车,在某某广场停了三个小时四十分钟。
"知道了。"我说。
"就这句?"
"21号的报价单,我今晚重新打一份。"
傍晚,卓嘉怡没走,在厂里晃。老罗媳妇阿芳来送饭,两人坐在前台聊天。我在旁边检查一台车的漆面,她们当我听不见。
"芳姐,你说快驰那种全国连锁,店长助理一个月得有多少?"
"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我有个小姐妹想应聘。"
"连锁店的助理,撑死五六千吧,能有你老公厂里自在?"
"那不一样,人家是上升渠道。"卓嘉怡的声音飘过来,"女人啊,还是得给自己留条路。"
临走,她敲了敲我的引擎盖:"21号谈判,我带严骁去啊,你到时候少说话,多点头。"
"嗯。"
夜里,工人都走光了。我用钥匙打开前台抽屉,把文件袋里那份报价单放进去,锁上。
身后门响,严骁折返回来:"落东西了。"
他看见我手里的钥匙,又看见抽屉:"邵哥,放什么呢,神神秘秘。"
"给龚姐的报价,先锁这,省得到处找。"
他眼睛往抽屉上瞟了一眼:"行。哥,前台平时客户单也多,要不钥匙给我配一把?省得老麻烦你。"
"明天你自己去配。"
"好嘞!"
3
21号上午十点,厂里的会客室。
龚姐带着车队调度阿明来的。四十六岁,短发,进门先扫了一圈我们的烤漆房。
"北川,设备是新的,手艺我要看。"
"龚姐放心,五年质保写进合同。"
卓嘉怡跟在后面,拎着水壶:"龚姐,我来帮忙倒水。"
我把一个纸袋递过去:"龚姐,一点心意。"
里面是个巴掌大的摆件,两根弹簧焊的底座,漆成红色。
龚姐拿起来,盯着看了足足五秒:"北川,这弹簧……"
"废铁焊的!"严骁凑过来,"龚姐,我邵哥就爱捡破铜烂铁,上回还搬个变速箱壳子当凳子坐。"
龚姐的脸色变了变,把摆件放到自己手边,没再问。
谈判开始。我把报价单递过去,讲方案:一百八十六台车,全年维保,事故车优先通道,配件扫码溯源。
龚姐听得认真,一页一页翻。
严骁坐在侧面,开口了:"龚姐,我说句大实话。你们跑网约车的,车是拿来造的,不是拿来供的,有些项目真没必要做这么勤,钱得省着花。"
龚姐皱眉:"小严,我们车队一百八十六台车,安全是第一位的。"
"是是是,我这人嘴直。"他翻到报价单第二页,忽然咦了一声,"哥,这单子我咋看着眼熟?这格式,跟快驰的一模一样。龚姐,这不会是照快驰抄的吧?"
我放下手里的笔:"你什么时候见过快驰的报价单?"
他愣了一下:"我……猜的嘛,连锁品牌,格式都差不多。"
"猜的?"我说,"猜得挺准。"
卓嘉怡把水杯放下:"龚姐,严骁说话直,但人不撒谎,他就是嘴快。"
严骁得了势,往后一靠:"我粗人讲实话嘛。再说了,邵哥跟龚姐这交情,价格什么的,都好说,哈哈哈。"
会客室静了一秒。
龚姐的脸沉下来:"小严,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实话啊,龚姐,你别多心。"
我掏出手机,拨了严骁妈妈的号码,按了免提:"阿姨,我是小邵。你儿子现在当着客户的面,说我的报价单是抄——"
手机被一把拍飞。
卓嘉怡拍的。
手机砸在墙上,弹到地上,屏碎成蛛网。
"邵北川你干什么!多大点事你找他妈妈!你还要不要脸!"
阿明张着嘴,看看手机,又看看我。
龚姐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北川,今天先这样。这单,我回去看看快驰,再定。"
她带着阿明走了。
卓嘉怡冲我发火:"你今天非要把场面弄这么难看?我妈说得对,你这人就是上不了台面。"
严骁从地上捡起我的手机,递回来,一脸诚恳。
"屏碎了,哥。回头我陪你去换,亲情价。"
4
我接过手机。屏碎了,还能用。
我从钱包里抽出十张一百,拍在桌上。
"严骁,你说我抄。"
"现在,出这个门,左转八百米,快驰旗舰店。你把他们的报价单抄一份回来,这一千,归你。"
严骁的喉结动了动:"哥,我粗人,说话直,但我手不脏。"
"你不是说格式一模一样吗?见过的单子,照着念总会吧。念对了,钱归你。"
"我……我那是打个比方!"
"打比方?"我把钱往前推了推,"那打个真的。"
卓嘉怡把钱抓起来,塞回给我:"邵北川,你拿钱砸人有意思吗?你变了。"
"我变了?上个月你妈住院,押金三万,我去交的。你怎么不说我变了。"
她噎了一下:"那是两码事!"
"严骁。"我看着他,"你最好别记性太好。"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卓嘉怡拉起他:"走,别理他,他今天吃错药了。"
两个人走了。严骁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吃了亏,倒像得了什么准信。
老罗进来,捡起桌上的报价单:"龚姐那边……"
"单子要黄。"我说,"贷款月供一万八千二,下个月十五号扣款。"
老罗急得转圈:"那怎么办?要不你去龚姐那赔个不是?"
"是要去一趟。"
晚上八点,车队办公室。龚姐在对账,头也没抬。
"要是来替你老婆摔手机的事赔不是,免了。"
我把报价单翻到第二页,推过去。
"龚姐,您看一眼四轮定位那一栏。"
她低头。
四轮定位,单价:18。
"四轮定位,市场价一百八。我这写的是十八。"
她抬眼:"你打错了?"
"我故意打错的。"
龚姐眯起眼,没出声。
"12月3号上午,您把快驰的人约到您办公室,同场比价,我也到。回头快驰的报价单到了您手里,也看这一栏。"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你小子,在下套?"
"我在报价。"
"谁抄谁的,到时候一翻就知道?"
"一翻就知道。"
龚姐把单子拿起来,对着灯,又看了一眼那个"18"。
"好。"她说,"我约。"
5
12月3号,上午九点五十,龚姐车队办公室,二楼会议室。
龚姐坐在主位,调度阿明和两个老司机代表坐一侧。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龚姐说:"人到齐再动。"
十点整,门开了。
快驰的冯经理进门,西装革履,身后跟着严骁。
严骁换了身新西装,头发抹了油,进门先冲我笑。
冯经理一抬手:"介绍一下。严骁,我们快驰二店的储备店长,下个月入职。今天带来学习学习。"
严骁伸出手:"邵哥,承让了。"
我看着他那只手,没动。
更热闹的还在后面。卓嘉怡跟在最后进来,拎着个保温杯,在严骁旁边坐下。
冯经理笑:"嘉怡姐不放心小严,陪着来的。"
龚姐看了我一眼。
"正好。"我说,"都坐。省得有人一会儿站不稳。"
比价开始。
冯经理把报价单推给龚姐:"龚姐,我们快驰,全国连锁,配件厂家直供。总价嘛,比本地小厂低八个点。"
龚姐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我开口:"冯经理,麻烦把四轮定位那一栏,念出来。"
冯经理一怔:"四轮定位?"
他低头找了一下:"单价……18。"
会议室静下来。
龚姐伸手:"北川,你的。"
我把报价单翻到第二页,推过去。
两份单子,并排躺在桌上。
"北川的,18。"龚姐的手指在两份单子之间点了两下,"你的,也是18。四轮定位市场价一百八,两份单子,错得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冯经理:"你们连锁品牌的系统,跟北川的打印机,是同一台?"
冯经理的脸涨红了:"什么错?龚姐,这是我们系统价——"
严骁抢话:"巧合!一个数字打错了就是巧合!龚姐你别听他血口喷人——"
"你闭嘴。"龚姐说。
我站起来,看着严骁。
"11月20号,下午四点,巷口,老周配钥匙铺。"
严骁的脸,白了。
6
"前台抽屉的钥匙,全厂一把,在我这。11月20号,你说前台要用,拿去配。"
"老周配了三十年钥匙,每把留底。前天我去问,底单还在:四点零八分,严骁,配钥匙一把,六块钱。"
严骁的嘴张着,半天合上。
"11月27号,快驰给龚姐递了这份报价。四轮定位,18。市场价一百八,我打成十八,我故意的。这个数字,全佛山见过的一共三个:我,我那台打印机,还有开过那个抽屉的人。"
"12月1号,抖音给我推了个号,'可能认识的人',冯经理的小号。为什么推给我?通讯录里,我俩有个共同联系人。"
我把手机递给龚姐:"龚姐,您现在打开抖音,看看系统推给您的'可能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这位储备店长。"
龚姐当场点开,翻了两下,把屏幕举给冯经理看。
冯经理急了,站起来:"龚姐!这事跟我们快驰没关系!是他自己拿着单子找上门,说手里有资源,要谈入职!我们……我们一时糊涂——"
"冯经理。'一时糊涂'四个字,留着跟警官讲。"
严骁腾地站起来:"你报警了?!"
"十天前就报了。侵犯商业秘密。算算日子。"我抬腕看表,"差不多了。"
楼下传来动静。两名民警上楼,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严骁往门口冲,被拦在门口。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喊:"嘉怡!嘉怡你帮我说句话!"
卓嘉怡僵在椅子上,手里的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冯经理当场表态:"龚姐,这次比价,我们快驰退出!单子我们回去重新内部审查!"
他带着人走了。
会议室剩下我们。我看向龚姐。
"龚姐,这单您要是还愿意给北川,前三个月,工时费全免。算我个人,赔您被浪费的时间。"
老罗在旁边直抽气。三个月工时,大几十万。
龚姐盯着我:"你小子,早算好了?"
"早算好了。"
"行。"她拍板,"签。"
合同签完,龚姐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红色弹簧摆件,放在桌上。
"北川,今天你能说了吧。这弹簧,哪来的?"
"08年,城东拆车厂,我当学徒。有辆红色捷达出租车报废,车主是个女司机。车吊上拖车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那车避震上两根弹簧,我拆下来,留了十七年。"
会议室没人出声。
龚姐的手在摆件上放了很久。
"那辆车,是我的。我开了八年,跑出这套房子的首付,跑出车队第一台车。报废那天,我在旁边站了一下午。"
她把摆件收回包里,拉上拉链。
卓嘉怡这时候才出声,声音发飘:"邵北川,你早就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家说。"
7
到家,她先把包摔在沙发上。
"邵北川,你凭什么查我?夫妻之间连点信任都不讲了?"
我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亲属卡账单,推到她面前。
"11月11号,凌晨一点十七分,亲属卡代付,3999,腕表旗舰店。严骁三十五岁生日,手表,贺卡写着'别跟北川说'。"
"从今年6月开始,每个月,亲属卡额度两千,你一分不剩,全转给他。六个月,一万二。"
"亲属卡,是我的账户,我的钱。"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是……我借给他的!他会还的!"
"借?他许你什么了吧。快驰店长的位置坐稳,让你去当店长助理。上礼拜,你问阿芳,快驰店长助理一个月多少钱。你当阿芳记不住,她当晚就学给老罗听了。"
她愣在沙发边上。
"邵北川!"她忽然拔高声音,"我嫁你七年!七年你就这么算计我?你翻我账单,你查我行踪,你还是不是男人!"
"你的工资卡,六个月,没动过一分钱。拿我的钱,养他。"
她扑过来抢账单。我先把手机拿起来,当着她的面打开亲属卡页面,点下冻结。
"额度,零。"我把屏幕亮给她看。
然后我从文件袋里拿出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
"两套方案。协议离,或者法院判。婚内你转给他的一万二,还有那块表,我会起诉,一笔一笔要回来。"
她抓起协议翻,翻到财产页,声音变了:"贷款……厂里还有五十二万贷款?邵北川你疯了?你让我跟你背债?"
"债是我的,厂是我的。你婚内送出去的,也是我的。"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她在背后喊:"邵北川!你会后悔的!严骁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拉开门,停了一秒。
"他现在,自身难保。"
门在我身后关上。
8
两天后,上午,厂里。
严骁来了,带着他妈。
严阿姨一进门,眼圈就是红的,劈头盖脸骂儿子:"你个短命仔!人家两口子的钱你也敢拿!"
骂完转身就要给我鞠躬。我伸手拦住:"阿姨,使不得。"
"北川,阿姨对不住你。当初他被开除,是你收留他。我们严家,欠你的。"
严骁站在后面,脖子梗着:"哥,我辞职,我滚出佛山,这辈子不在你眼前出现。你把案子撤了行不行?案底要跟我一辈子的!"
"案立了。撤不撤,看证据,看程序。不看谁跪。"
"你——"他往前一步。
"你什么?卖我单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一辈子?"
严阿姨反手一巴掌,扇在严骁脸上:"你还有脸犟!你爸走得早,我就教出你这么个东西!"
严骁捂着脸,不吭气。
阿姨哭着抖出更多:"他在家里说,嘉怡迟早跟你离,说人家两个才是打小的真感情!北川,这话我要是早听见,我打断他的腿!"
严骁急了:"妈!是嘉怡先——"
他猛地刹住。
我看着他:"嘉怡先什么?"
他别过脸去。
"行。留着跟法官说。"
严阿姨临走,又要鞠躬,这回我没拦住。她拽着严骁走了,严骁一路回头看我的厂,像看一根断掉的绳子。
下午,老罗进来:"北川,卓嘉怡那边……传票送到她单位了。健身房前台,当着一堆人签收的。"
话没落,我手机响。卓嘉怡。
"邵北川!传票寄到我单位!全健身房的人都看见了!你要我死吗?"
"起诉状寄户籍地。收件地址填单位,是你自己填的。"
"你狠!你就为这点钱,要把我们七年全撕碎?"
"七年里,你转他一万二,送他四千的表,写贺卡让他别跟我说。"我说,"撕碎七年的是你,我只是扫地的。"
电话那头呼吸乱了:"……你说告的不止我一个,还有谁?"
9
第二天,丈母娘杀到厂里。
"北川啊。"她一进办公室就堆起笑,"嘉怡糊涂,女人嘛,耳根子软。你们七年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男人,要大度。"
我把亲属卡账单和贺卡照片,摆到她面前。
"阿姨,您先看这个,再教我大度。"
她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翻。翻到贺卡那张,手停了。
"这个死女子!"她掏出手机就拨,"拿家里的钱贴外男!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电话里骂了足足三分钟。
挂了电话,她试探着看我:"那……离了,房子怎么算?"
"婚前我付的首付。婚后一起供的部分,法院会算。她转出去的一万六,法院也会算。"
丈母娘脸上的肉抽了抽,拎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北川,阿姨就一句话,那个短命仔拿的钱,你一分都别放过!"
傍晚我锁厂门,卓嘉怡来了,堵在门口。
她瘦了,眼妆是花的:"北川,返还那个官司,你能不能撤了?严骁说,上了法庭他就咬死钱是我自愿给的,到时候丢人的是我。"
我还没答,马路对面冲过来一个人。
严骁。两天没睡的样子,胡子拉碴。
"嘉怡!你来得正好!你跟你老公说,钱是不是你自愿给的!"
卓嘉怡转过身:"严骁!冯经理说了,快驰的店长要竞聘,他根本没答应过你职位!你拿我当傻子!"
"你现在信外人不信我?咱俩谁跟谁!"
"外人?我婚都要离了,你跟我说外人?"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冯经理的原话:'他一个卖单的,我们敢要?'门店就在前面八百米,你自己去问。"
严骁的眼睛红了,指着卓嘉怡:"行!你们都行!钱是你自愿给的,表是你自愿买的,上了法庭,我一个字都不会改!"
"你改不改,判决都下来了。"
两个人都僵住。
"今天上午出的结果。"我看着严骁,"手表折价3999,六个月转账12000,合计15999,限期返还。你名下没存款,法院会联系你妈。"
严骁的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电线杆。
"我妈的养老钱……"他喃喃。
"你拿我妈住院押金跟我谈亲情的时候,"我说,"怎么不想想你爸妈的养老钱?"
10
三天后,老罗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北川,出事了。"
严骁的抖音号发了一条视频,标题:曝光佛山黑汽修,翻新件当新件卖。封面是我们厂的门脸。
同城推流,播放量两万三,评论区一片带节奏的。
车队司机群里,有人把视频转给了龚姐。
老罗急得冒汗:"要不要赶紧发个声明?"
"声明什么?把仓库门打开。"
当天下午,我开了直播。镜头对着配件仓库,一百八十六台车的维保记录,一摞一摞搬出来。每台车用的配件,扫码溯源,从厂家到车牌,一条线。
配套厂的区域经理,我打了个电话,人家带着授权书来了,当场验货。
我又请车队司机代表上来,随机抽三台车,当场拆检。
直播间从两百人涨到两万人。
老司机阿明对着镜头拍方向盘:"我的车在北川修三年,跑了六十一万公里。翻新件?翻新件能跑六十万公里,我天天买!"
龚姐在司机群里发了一句话:北川的配件,我验过。谁再转那条视频,自己把单子交回来。
当天晚上,那条视频被平台判定造谣,下架,账号封禁三十天。诽谤的报案,警方受理了,走程序。
严骁的最后一搏,烧完了。
卓嘉怡那边,也到头了。
健身房里有人刷到那条视频,认出"这不是前台嘉怡她老公吗",又有人扒出传票的事。她请了三天假,第四天,辞了职。
这些事,都是阿芳回来说的。
老罗听完直摇头:"好好的日子,作成这样。"
我嗯了一声,继续拧手里的螺丝。
老罗凑过来:"北川,你就一点不难受?"
"难受什么?"我把螺丝拧到位,"我十一点拆出那块表的时候,难受完了。"
离婚案开庭前一天晚上,卓嘉怡打来电话。
响了很多声,我接了。
她的声音是哑的:"北川,我们谈谈。"
"法庭上谈。"
我挂了电话。
11
开庭那天,很快有了结果。
她主张分厂里六成股份的一半。
我的律师把材料摆出来:厂里贷款五十二万,负债在先;她婚内转移共同财产,流水清楚。
她一听股份要连带债务,当庭改了口:"股份我不要了,折现……不,我什么都不背。"
法院最后判:准予离婚。共同财产依法分割,扣除她婚内转移的部分,她拿到手的,所剩无几。
走出法院,她在台阶下等我。
"邵北川,厂子现在这么值钱,你早就防着我了。"
"厂子值钱,是龚姐那单谈下来之后的事。那单差点黄在谁手里,你忘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一周后,她去快驰应聘店长助理。
这事我本来不会知道。是冯经理亲自打电话告诉我的。
"邵老板,你前妻今天来我店里应聘,店长助理。"冯经理在电话里笑得发苦,"我当着一屋子等候的人跟她说:严骁卖你的单子,就是卖到我这个店的。你们两个,我们快驰一个都不敢用。"
"冯经理特意打电话,是想说什么?"
"想说对不住。当初是我们鬼迷心窍,差点脏了自己的牌子。"他顿了顿,"龚姐把我骂醒了。"
"骂醒就好。"我说,"做生意,单子可以抢,人不能偷。"
挂了电话,老罗扒着计算器冲进来。
"北川,车队第一笔年度款到账了!提前还二十万贷款,月供压力砍一半!照这么走,后年年中,全清!"
龚姐又介绍了她表哥的车队,一百二十台车,明年开年谈。
双十二前,珍姐打来电话:"北川,驿站年终搞抽奖,你给赞助个奖品呗?一等奖,撑场面的!"
我拉开抽屉。
抽屉里躺着那块深蓝表盘的机械表。判决下来后,严阿姨把它送到厂里,就说了一句话:"物归原主。"
吊牌都没摘。
"有。"我对着电话说,"一等奖。"
12
十二月二十八号,驿站门口挂起红横幅:年终答谢,抽大奖。
一等奖的牌子立在最中间:品牌机械表,价值3999,北川汽修赞助。
取件的人把驿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珍姐拿着话筒喊:"人人都有奖!一等奖,手表!北川汽修邵老板赞助的!"
下午三点,一等奖开出来了。
中奖的是跑腿小哥阿灿,天天帮驿站免费带件的那个。他捏着奖票跑到台前,手都在抖。
"我……我跑三年单,没戴过这么贵的表。"
"戴上。新的,吊牌都没摘,四千块。"
他当场戴上,举着胳膊转了一圈,人群里一片叫好。
珍姐把写着"北川汽修赞助"的红纸,贴上驿站最显眼的那面墙,贴完还用手掌拍了两下。
这时候,我在人群外看见了卓嘉怡。
她站在马路对面,应该是回来拿最后的东西。她的眼睛,直直落在阿灿的手腕上。
那块表,是她挑的。她的生日祝福,她的贺卡,花的是我的钱。
现在,它戴在一个陌生人的手腕上,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她穿过马路,走到我面前。
"北川。"她的声音很低,"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严骁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我知道错了。我们七年,能不能……"
"表,送人了。话我也只说一遍。往前过,别回头。"
"回头呢?"
"回头也没有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的手机响了。龚姐。
"北川!我表哥那边定了,明年再加一百二十台车!合同过了年就签!你跟老罗说,把烤漆房给我腾出来!"
"好。"我说,"我这就回厂。"
阿灿在人群里举着胳膊喊:"邵哥!一等奖!晚上我请全驿站喝糖水!"
珍姐在里面笑骂:"出息!"
抽奖的锣鼓,又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