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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6:12

双十一刚过,我替老婆跑驿站拿快递,盒子里躺着一块三千九百九的机械表。

贺卡四个字扎眼:"别跟北川说。"

收件人叫严骁,我老婆的青梅竹马。

扣款走的是我手机绑的亲属卡。

这人半年前被老婆塞进我厂子,挂着接待的名头混日子。

他最爱讲一句:"我这人实在,从不说假话。"

我一个字没提。

表重新封好,丢回老婆后备箱。

然后我调出下周跟车队龚姐谈的报价单,只动了一个数,塞进前台柜子里。

那把柜子钥匙,全厂只有严骁一个人有。

谈判桌上,严骁果然拍着单子冲龚姐喊:"这报价抄的快驰,您别上当!"

我老婆在边上帮腔:"骁哥嘴笨心实,他不会骗人。"

我没接话,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四轮定位那一栏。

"龚姐,回头快驰的单子到您手上,麻烦也瞅一眼这栏。"

1

双十一过后第三天,小区驿站挤得转不开身。

我报了老婆的手机尾号,老板娘珍姐从货架顶上拖下来一个纸箱,又往上叠了两个小盒。

"北川,你老婆这个双十一,十一件,全小区排前三。"

"她管钱。"

"会持家。"珍姐把扫码枪塞给我,"自己扫,后头排着队呢。"

我蹲在驿站门口拆件。老规矩,包装不让带回家,拆完的纸箱直接压扁,卖给收废品的。

拆到第九件,是个巴掌大的黑盒。

盒子里躺着一块机械表,钢带,深蓝表盘,吊牌没摘:3999。

表底下压着张贺卡,烫金的字。

"骁,三十五岁快乐。"

没有落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别跟北川说。"

我掏出手机,打开亲属卡账单。11月11日凌晨一点十七分,代付,3999,腕表旗舰店。

扣的是我的卡。

严骁,我老婆卓嘉怡的竹马,下周四过三十五岁生日。半年前他被4S店开除,卓嘉怡在我面前哭了一场,我把他收进厂里当接待。

"拆着宝贝了?"珍姐探出头。

"嗯,给我自己买的。"

我举起手机,拍了三张照。表,贺卡正面,贺卡背面。

然后把表放回黑盒,海绵垫按原位压好,胶带顺着原来的折痕贴回去,拿指甲刮平,看不出动过。

"对了北川。"珍姐一边扫件一边说,"前两天有个男的,帮你老婆取过两回快递,高高瘦瘦,说话一套一套的,说是你们厂里的。你老婆现在威风啊,取快递都有人代劳。"

"我们厂的接待,顺路。"

"顺路顺到驿站来,这路够顺的。"珍姐撇撇嘴,招呼下一个人去了。

十一件快递,我用编织袋装好,拎下楼,全放进卓嘉怡那辆白色小车的后座。

放的时候,副驾储物格没关严,露出半截停车小票。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某某广场,地下停车场,上周三,停了三个小时四十分钟。

某某广场一楼,是快驰汽修的旗舰店。

上周三,卓嘉怡跟我说,她去闺蜜家打麻将。

我把小票原样塞回去,关好储物格,锁车,上楼。

晚上八点多,卓嘉怡到家,鞋一换就问:"我快递到了吧?"

"到了,十一件,放你车里了。"

"都拆了?"

"拆了。"我夹了口菜,"鞋挺好看。"

她嗯了一声,在玄关站了两秒,拿上车钥匙又下楼了。

我在阳台上,看着她拉开车门,翻出那个黑盒,打开看了一眼,整个人松下来,把盒子塞进随身的包里,左右看了一眼,才上楼。

进门她解释:"给客户买的礼品,店里要用。"

"嗯。"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我把汤端上桌,"发票记得开,开公司抬头,能抵税。"

她的手顿了一下:"……开的电子票。"

"电子票也行,发我,我让老罗入账。"

"邵北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较真?几千块的东西,入什么账?"

"厂里贷款买的设备,每一笔都得有出处。"我说,"银行看的。"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进了房间。

饭桌上她出来,边吃边刷手机,忽然说:"对了,下周三你不是要跟龚姐谈车队的续约吗?带严骁去。"

"行。"

她筷子停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我准备了一堆理由。"

"单子谈下来要紧。他嘴皮子利索,你说过很多次了。"

"你知道就好。你呀,就是太闷,客户都怕你那张脸。严骁不一样,人家天生吃这碗饭的,说话直来直去,客户就信这样的。"

"嗯。"

"谈成了,别舍不得给人家包红包。严骁这半年在厂里,迎来送往,多给你长脸。"

"行。"

她满意了,低头继续刷手机,手指打字打得飞快,嘴角带着笑。

十一点,她洗澡,出来敷着面膜进房,关门。

夜里一点,她睡着了。

我打开电脑,调出给龚姐车队的报价单,翻到第二页,找到四轮定位那一栏。

单价:180。

我删掉,敲上:18。

打印。打印机吐出那张纸,我对折两道,压进文件袋最底层。

原来那份写着180的,我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

2

第二天一早,老罗拿着单子进办公室。

"四轮定位仪,二十八万六。烤漆房,二十三万四。贷款五十二万,月供一万八千二,还五年。"他把单子拍在我桌上,"北川,龚姐那单,下周三谈,你心里要有数。"

"一百八十六台车,一年六百九十万。谈下来,贷款就是纸。"

"谈不下来呢?"

"谈得下来。"

"我就怕节外生枝。"老罗朝外面努努嘴,"你那个接待,最近嘴上没把门的。"

外面,严骁正送一个车主出门。林大哥,白色SUV,来取喷好漆的车。

"林哥,我说句大实话。"严骁拍着车门,"你这车,钣金薄得跟易拉罐似的,这次喷完,下次还得来。要我说,趁早换车。"

林大哥的脸挂不住了:"你会不会说话?"

我走出去:"林哥,漆面保你两年,送你四次洗车。他这张嘴,我回头收拾。"

林大哥开车走了。我回头:"严骁,客户的车,轮不到你打分。"

"哥,我粗人,只讲大实话。咱们做生意,实话都说不来了?"

"实话?你上个月把陈阿姨的保养里程多报了三千公里,也是实话?"

他噎了一下,马上又笑:"那……记错了嘛。哥你这人,就是较真。"

中午,卓嘉怡提着蛋糕进厂。

"严骁,生日快乐!"

工人们起哄。严骁许愿,吹蜡烛,切蛋糕,抬手腕看时间。

手腕上,戴着那块深蓝表盘的机械表。

卓嘉怡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北川你看,严骁戴这块表,是不是比你那块电子表精神多了?"

"精神。"

"嘉怡挑的,亲情价!"严骁把手腕亮给全厂看,"哥,你别多想,我俩穿开裆裤认识的。"

"不多想。"我把叉子上的蛋糕吃完,"生日快乐。"

老罗在旁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想起半年前。严骁被4S店开除那天,卓嘉怡在家里哭:"他在4S店干了八年,开除的事全佛山同行都知道了,你不收他,他活路都没了。"

我收了。工资开得比前台高一档,活儿最轻。

下午,老罗把我拉到烤漆房后面。

"北川,我说个事,你别上火。严骁这半个月,下班总最后一个走。还有,快驰那个冯经理,车停咱们厂门口两回了,上礼拜三一回,前天一回。"

上礼拜三。

卓嘉怡的车,在某某广场停了三个小时四十分钟。

"知道了。"我说。

"就这句?"

"21号的报价单,我今晚重新打一份。"

傍晚,卓嘉怡没走,在厂里晃。老罗媳妇阿芳来送饭,两人坐在前台聊天。我在旁边检查一台车的漆面,她们当我听不见。

"芳姐,你说快驰那种全国连锁,店长助理一个月得有多少?"

"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我有个小姐妹想应聘。"

"连锁店的助理,撑死五六千吧,能有你老公厂里自在?"

"那不一样,人家是上升渠道。"卓嘉怡的声音飘过来,"女人啊,还是得给自己留条路。"

临走,她敲了敲我的引擎盖:"21号谈判,我带严骁去啊,你到时候少说话,多点头。"

"嗯。"

夜里,工人都走光了。我用钥匙打开前台抽屉,把文件袋里那份报价单放进去,锁上。

身后门响,严骁折返回来:"落东西了。"

他看见我手里的钥匙,又看见抽屉:"邵哥,放什么呢,神神秘秘。"

"给龚姐的报价,先锁这,省得到处找。"

他眼睛往抽屉上瞟了一眼:"行。哥,前台平时客户单也多,要不钥匙给我配一把?省得老麻烦你。"

"明天你自己去配。"

"好嘞!"

3

21号上午十点,厂里的会客室。

龚姐带着车队调度阿明来的。四十六岁,短发,进门先扫了一圈我们的烤漆房。

"北川,设备是新的,手艺我要看。"

"龚姐放心,五年质保写进合同。"

卓嘉怡跟在后面,拎着水壶:"龚姐,我来帮忙倒水。"

我把一个纸袋递过去:"龚姐,一点心意。"

里面是个巴掌大的摆件,两根弹簧焊的底座,漆成红色。

龚姐拿起来,盯着看了足足五秒:"北川,这弹簧……"

"废铁焊的!"严骁凑过来,"龚姐,我邵哥就爱捡破铜烂铁,上回还搬个变速箱壳子当凳子坐。"

龚姐的脸色变了变,把摆件放到自己手边,没再问。

谈判开始。我把报价单递过去,讲方案:一百八十六台车,全年维保,事故车优先通道,配件扫码溯源。

龚姐听得认真,一页一页翻。

严骁坐在侧面,开口了:"龚姐,我说句大实话。你们跑网约车的,车是拿来造的,不是拿来供的,有些项目真没必要做这么勤,钱得省着花。"

龚姐皱眉:"小严,我们车队一百八十六台车,安全是第一位的。"

"是是是,我这人嘴直。"他翻到报价单第二页,忽然咦了一声,"哥,这单子我咋看着眼熟?这格式,跟快驰的一模一样。龚姐,这不会是照快驰抄的吧?"

我放下手里的笔:"你什么时候见过快驰的报价单?"

他愣了一下:"我……猜的嘛,连锁品牌,格式都差不多。"

"猜的?"我说,"猜得挺准。"

卓嘉怡把水杯放下:"龚姐,严骁说话直,但人不撒谎,他就是嘴快。"

严骁得了势,往后一靠:"我粗人讲实话嘛。再说了,邵哥跟龚姐这交情,价格什么的,都好说,哈哈哈。"

会客室静了一秒。

龚姐的脸沉下来:"小严,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实话啊,龚姐,你别多心。"

我掏出手机,拨了严骁妈妈的号码,按了免提:"阿姨,我是小邵。你儿子现在当着客户的面,说我的报价单是抄——"

手机被一把拍飞。

卓嘉怡拍的。

手机砸在墙上,弹到地上,屏碎成蛛网。

"邵北川你干什么!多大点事你找他妈妈!你还要不要脸!"

阿明张着嘴,看看手机,又看看我。

龚姐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北川,今天先这样。这单,我回去看看快驰,再定。"

她带着阿明走了。

卓嘉怡冲我发火:"你今天非要把场面弄这么难看?我妈说得对,你这人就是上不了台面。"

严骁从地上捡起我的手机,递回来,一脸诚恳。

"屏碎了,哥。回头我陪你去换,亲情价。"

4

我接过手机。屏碎了,还能用。

我从钱包里抽出十张一百,拍在桌上。

"严骁,你说我抄。"

"现在,出这个门,左转八百米,快驰旗舰店。你把他们的报价单抄一份回来,这一千,归你。"

严骁的喉结动了动:"哥,我粗人,说话直,但我手不脏。"

"你不是说格式一模一样吗?见过的单子,照着念总会吧。念对了,钱归你。"

"我……我那是打个比方!"

"打比方?"我把钱往前推了推,"那打个真的。"

卓嘉怡把钱抓起来,塞回给我:"邵北川,你拿钱砸人有意思吗?你变了。"

"我变了?上个月你妈住院,押金三万,我去交的。你怎么不说我变了。"

她噎了一下:"那是两码事!"

"严骁。"我看着他,"你最好别记性太好。"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卓嘉怡拉起他:"走,别理他,他今天吃错药了。"

两个人走了。严骁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吃了亏,倒像得了什么准信。

老罗进来,捡起桌上的报价单:"龚姐那边……"

"单子要黄。"我说,"贷款月供一万八千二,下个月十五号扣款。"

老罗急得转圈:"那怎么办?要不你去龚姐那赔个不是?"

"是要去一趟。"

晚上八点,车队办公室。龚姐在对账,头也没抬。

"要是来替你老婆摔手机的事赔不是,免了。"

我把报价单翻到第二页,推过去。

"龚姐,您看一眼四轮定位那一栏。"

她低头。

四轮定位,单价:18。

"四轮定位,市场价一百八。我这写的是十八。"

她抬眼:"你打错了?"

"我故意打错的。"

龚姐眯起眼,没出声。

"12月3号上午,您把快驰的人约到您办公室,同场比价,我也到。回头快驰的报价单到了您手里,也看这一栏。"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你小子,在下套?"

"我在报价。"

"谁抄谁的,到时候一翻就知道?"

"一翻就知道。"

龚姐把单子拿起来,对着灯,又看了一眼那个"18"。

"好。"她说,"我约。"

5

12月3号,上午九点五十,龚姐车队办公室,二楼会议室。

龚姐坐在主位,调度阿明和两个老司机代表坐一侧。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龚姐说:"人到齐再动。"

十点整,门开了。

快驰的冯经理进门,西装革履,身后跟着严骁。

严骁换了身新西装,头发抹了油,进门先冲我笑。

冯经理一抬手:"介绍一下。严骁,我们快驰二店的储备店长,下个月入职。今天带来学习学习。"

严骁伸出手:"邵哥,承让了。"

我看着他那只手,没动。

更热闹的还在后面。卓嘉怡跟在最后进来,拎着个保温杯,在严骁旁边坐下。

冯经理笑:"嘉怡姐不放心小严,陪着来的。"

龚姐看了我一眼。

"正好。"我说,"都坐。省得有人一会儿站不稳。"

比价开始。

冯经理把报价单推给龚姐:"龚姐,我们快驰,全国连锁,配件厂家直供。总价嘛,比本地小厂低八个点。"

龚姐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我开口:"冯经理,麻烦把四轮定位那一栏,念出来。"

冯经理一怔:"四轮定位?"

他低头找了一下:"单价……18。"

会议室静下来。

龚姐伸手:"北川,你的。"

我把报价单翻到第二页,推过去。

两份单子,并排躺在桌上。

"北川的,18。"龚姐的手指在两份单子之间点了两下,"你的,也是18。四轮定位市场价一百八,两份单子,错得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冯经理:"你们连锁品牌的系统,跟北川的打印机,是同一台?"

冯经理的脸涨红了:"什么错?龚姐,这是我们系统价——"

严骁抢话:"巧合!一个数字打错了就是巧合!龚姐你别听他血口喷人——"

"你闭嘴。"龚姐说。

我站起来,看着严骁。

"11月20号,下午四点,巷口,老周配钥匙铺。"

严骁的脸,白了。

6

"前台抽屉的钥匙,全厂一把,在我这。11月20号,你说前台要用,拿去配。"

"老周配了三十年钥匙,每把留底。前天我去问,底单还在:四点零八分,严骁,配钥匙一把,六块钱。"

严骁的嘴张着,半天合上。

"11月27号,快驰给龚姐递了这份报价。四轮定位,18。市场价一百八,我打成十八,我故意的。这个数字,全佛山见过的一共三个:我,我那台打印机,还有开过那个抽屉的人。"

"12月1号,抖音给我推了个号,'可能认识的人',冯经理的小号。为什么推给我?通讯录里,我俩有个共同联系人。"

我把手机递给龚姐:"龚姐,您现在打开抖音,看看系统推给您的'可能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这位储备店长。"

龚姐当场点开,翻了两下,把屏幕举给冯经理看。

冯经理急了,站起来:"龚姐!这事跟我们快驰没关系!是他自己拿着单子找上门,说手里有资源,要谈入职!我们……我们一时糊涂——"

"冯经理。'一时糊涂'四个字,留着跟警官讲。"

严骁腾地站起来:"你报警了?!"

"十天前就报了。侵犯商业秘密。算算日子。"我抬腕看表,"差不多了。"

楼下传来动静。两名民警上楼,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严骁往门口冲,被拦在门口。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喊:"嘉怡!嘉怡你帮我说句话!"

卓嘉怡僵在椅子上,手里的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冯经理当场表态:"龚姐,这次比价,我们快驰退出!单子我们回去重新内部审查!"

他带着人走了。

会议室剩下我们。我看向龚姐。

"龚姐,这单您要是还愿意给北川,前三个月,工时费全免。算我个人,赔您被浪费的时间。"

老罗在旁边直抽气。三个月工时,大几十万。

龚姐盯着我:"你小子,早算好了?"

"早算好了。"

"行。"她拍板,"签。"

合同签完,龚姐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红色弹簧摆件,放在桌上。

"北川,今天你能说了吧。这弹簧,哪来的?"

"08年,城东拆车厂,我当学徒。有辆红色捷达出租车报废,车主是个女司机。车吊上拖车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那车避震上两根弹簧,我拆下来,留了十七年。"

会议室没人出声。

龚姐的手在摆件上放了很久。

"那辆车,是我的。我开了八年,跑出这套房子的首付,跑出车队第一台车。报废那天,我在旁边站了一下午。"

她把摆件收回包里,拉上拉链。

卓嘉怡这时候才出声,声音发飘:"邵北川,你早就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家说。"

7

到家,她先把包摔在沙发上。

"邵北川,你凭什么查我?夫妻之间连点信任都不讲了?"

我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亲属卡账单,推到她面前。

"11月11号,凌晨一点十七分,亲属卡代付,3999,腕表旗舰店。严骁三十五岁生日,手表,贺卡写着'别跟北川说'。"

"从今年6月开始,每个月,亲属卡额度两千,你一分不剩,全转给他。六个月,一万二。"

"亲属卡,是我的账户,我的钱。"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是……我借给他的!他会还的!"

"借?他许你什么了吧。快驰店长的位置坐稳,让你去当店长助理。上礼拜,你问阿芳,快驰店长助理一个月多少钱。你当阿芳记不住,她当晚就学给老罗听了。"

她愣在沙发边上。

"邵北川!"她忽然拔高声音,"我嫁你七年!七年你就这么算计我?你翻我账单,你查我行踪,你还是不是男人!"

"你的工资卡,六个月,没动过一分钱。拿我的钱,养他。"

她扑过来抢账单。我先把手机拿起来,当着她的面打开亲属卡页面,点下冻结。

"额度,零。"我把屏幕亮给她看。

然后我从文件袋里拿出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

"两套方案。协议离,或者法院判。婚内你转给他的一万二,还有那块表,我会起诉,一笔一笔要回来。"

她抓起协议翻,翻到财产页,声音变了:"贷款……厂里还有五十二万贷款?邵北川你疯了?你让我跟你背债?"

"债是我的,厂是我的。你婚内送出去的,也是我的。"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她在背后喊:"邵北川!你会后悔的!严骁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拉开门,停了一秒。

"他现在,自身难保。"

门在我身后关上。

8

两天后,上午,厂里。

严骁来了,带着他妈。

严阿姨一进门,眼圈就是红的,劈头盖脸骂儿子:"你个短命仔!人家两口子的钱你也敢拿!"

骂完转身就要给我鞠躬。我伸手拦住:"阿姨,使不得。"

"北川,阿姨对不住你。当初他被开除,是你收留他。我们严家,欠你的。"

严骁站在后面,脖子梗着:"哥,我辞职,我滚出佛山,这辈子不在你眼前出现。你把案子撤了行不行?案底要跟我一辈子的!"

"案立了。撤不撤,看证据,看程序。不看谁跪。"

"你——"他往前一步。

"你什么?卖我单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一辈子?"

严阿姨反手一巴掌,扇在严骁脸上:"你还有脸犟!你爸走得早,我就教出你这么个东西!"

严骁捂着脸,不吭气。

阿姨哭着抖出更多:"他在家里说,嘉怡迟早跟你离,说人家两个才是打小的真感情!北川,这话我要是早听见,我打断他的腿!"

严骁急了:"妈!是嘉怡先——"

他猛地刹住。

我看着他:"嘉怡先什么?"

他别过脸去。

"行。留着跟法官说。"

严阿姨临走,又要鞠躬,这回我没拦住。她拽着严骁走了,严骁一路回头看我的厂,像看一根断掉的绳子。

下午,老罗进来:"北川,卓嘉怡那边……传票送到她单位了。健身房前台,当着一堆人签收的。"

话没落,我手机响。卓嘉怡。

"邵北川!传票寄到我单位!全健身房的人都看见了!你要我死吗?"

"起诉状寄户籍地。收件地址填单位,是你自己填的。"

"你狠!你就为这点钱,要把我们七年全撕碎?"

"七年里,你转他一万二,送他四千的表,写贺卡让他别跟我说。"我说,"撕碎七年的是你,我只是扫地的。"

电话那头呼吸乱了:"……你说告的不止我一个,还有谁?"

9

第二天,丈母娘杀到厂里。

"北川啊。"她一进办公室就堆起笑,"嘉怡糊涂,女人嘛,耳根子软。你们七年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男人,要大度。"

我把亲属卡账单和贺卡照片,摆到她面前。

"阿姨,您先看这个,再教我大度。"

她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翻。翻到贺卡那张,手停了。

"这个死女子!"她掏出手机就拨,"拿家里的钱贴外男!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电话里骂了足足三分钟。

挂了电话,她试探着看我:"那……离了,房子怎么算?"

"婚前我付的首付。婚后一起供的部分,法院会算。她转出去的一万六,法院也会算。"

丈母娘脸上的肉抽了抽,拎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北川,阿姨就一句话,那个短命仔拿的钱,你一分都别放过!"

傍晚我锁厂门,卓嘉怡来了,堵在门口。

她瘦了,眼妆是花的:"北川,返还那个官司,你能不能撤了?严骁说,上了法庭他就咬死钱是我自愿给的,到时候丢人的是我。"

我还没答,马路对面冲过来一个人。

严骁。两天没睡的样子,胡子拉碴。

"嘉怡!你来得正好!你跟你老公说,钱是不是你自愿给的!"

卓嘉怡转过身:"严骁!冯经理说了,快驰的店长要竞聘,他根本没答应过你职位!你拿我当傻子!"

"你现在信外人不信我?咱俩谁跟谁!"

"外人?我婚都要离了,你跟我说外人?"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冯经理的原话:'他一个卖单的,我们敢要?'门店就在前面八百米,你自己去问。"

严骁的眼睛红了,指着卓嘉怡:"行!你们都行!钱是你自愿给的,表是你自愿买的,上了法庭,我一个字都不会改!"

"你改不改,判决都下来了。"

两个人都僵住。

"今天上午出的结果。"我看着严骁,"手表折价3999,六个月转账12000,合计15999,限期返还。你名下没存款,法院会联系你妈。"

严骁的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电线杆。

"我妈的养老钱……"他喃喃。

"你拿我妈住院押金跟我谈亲情的时候,"我说,"怎么不想想你爸妈的养老钱?"

10

三天后,老罗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北川,出事了。"

严骁的抖音号发了一条视频,标题:曝光佛山黑汽修,翻新件当新件卖。封面是我们厂的门脸。

同城推流,播放量两万三,评论区一片带节奏的。

车队司机群里,有人把视频转给了龚姐。

老罗急得冒汗:"要不要赶紧发个声明?"

"声明什么?把仓库门打开。"

当天下午,我开了直播。镜头对着配件仓库,一百八十六台车的维保记录,一摞一摞搬出来。每台车用的配件,扫码溯源,从厂家到车牌,一条线。

配套厂的区域经理,我打了个电话,人家带着授权书来了,当场验货。

我又请车队司机代表上来,随机抽三台车,当场拆检。

直播间从两百人涨到两万人。

老司机阿明对着镜头拍方向盘:"我的车在北川修三年,跑了六十一万公里。翻新件?翻新件能跑六十万公里,我天天买!"

龚姐在司机群里发了一句话:北川的配件,我验过。谁再转那条视频,自己把单子交回来。

当天晚上,那条视频被平台判定造谣,下架,账号封禁三十天。诽谤的报案,警方受理了,走程序。

严骁的最后一搏,烧完了。

卓嘉怡那边,也到头了。

健身房里有人刷到那条视频,认出"这不是前台嘉怡她老公吗",又有人扒出传票的事。她请了三天假,第四天,辞了职。

这些事,都是阿芳回来说的。

老罗听完直摇头:"好好的日子,作成这样。"

我嗯了一声,继续拧手里的螺丝。

老罗凑过来:"北川,你就一点不难受?"

"难受什么?"我把螺丝拧到位,"我十一点拆出那块表的时候,难受完了。"

离婚案开庭前一天晚上,卓嘉怡打来电话。

响了很多声,我接了。

她的声音是哑的:"北川,我们谈谈。"

"法庭上谈。"

我挂了电话。

11

开庭那天,很快有了结果。

她主张分厂里六成股份的一半。

我的律师把材料摆出来:厂里贷款五十二万,负债在先;她婚内转移共同财产,流水清楚。

她一听股份要连带债务,当庭改了口:"股份我不要了,折现……不,我什么都不背。"

法院最后判:准予离婚。共同财产依法分割,扣除她婚内转移的部分,她拿到手的,所剩无几。

走出法院,她在台阶下等我。

"邵北川,厂子现在这么值钱,你早就防着我了。"

"厂子值钱,是龚姐那单谈下来之后的事。那单差点黄在谁手里,你忘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一周后,她去快驰应聘店长助理。

这事我本来不会知道。是冯经理亲自打电话告诉我的。

"邵老板,你前妻今天来我店里应聘,店长助理。"冯经理在电话里笑得发苦,"我当着一屋子等候的人跟她说:严骁卖你的单子,就是卖到我这个店的。你们两个,我们快驰一个都不敢用。"

"冯经理特意打电话,是想说什么?"

"想说对不住。当初是我们鬼迷心窍,差点脏了自己的牌子。"他顿了顿,"龚姐把我骂醒了。"

"骂醒就好。"我说,"做生意,单子可以抢,人不能偷。"

挂了电话,老罗扒着计算器冲进来。

"北川,车队第一笔年度款到账了!提前还二十万贷款,月供压力砍一半!照这么走,后年年中,全清!"

龚姐又介绍了她表哥的车队,一百二十台车,明年开年谈。

双十二前,珍姐打来电话:"北川,驿站年终搞抽奖,你给赞助个奖品呗?一等奖,撑场面的!"

我拉开抽屉。

抽屉里躺着那块深蓝表盘的机械表。判决下来后,严阿姨把它送到厂里,就说了一句话:"物归原主。"

吊牌都没摘。

"有。"我对着电话说,"一等奖。"

12

十二月二十八号,驿站门口挂起红横幅:年终答谢,抽大奖。

一等奖的牌子立在最中间:品牌机械表,价值3999,北川汽修赞助。

取件的人把驿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珍姐拿着话筒喊:"人人都有奖!一等奖,手表!北川汽修邵老板赞助的!"

下午三点,一等奖开出来了。

中奖的是跑腿小哥阿灿,天天帮驿站免费带件的那个。他捏着奖票跑到台前,手都在抖。

"我……我跑三年单,没戴过这么贵的表。"

"戴上。新的,吊牌都没摘,四千块。"

他当场戴上,举着胳膊转了一圈,人群里一片叫好。

珍姐把写着"北川汽修赞助"的红纸,贴上驿站最显眼的那面墙,贴完还用手掌拍了两下。

这时候,我在人群外看见了卓嘉怡。

她站在马路对面,应该是回来拿最后的东西。她的眼睛,直直落在阿灿的手腕上。

那块表,是她挑的。她的生日祝福,她的贺卡,花的是我的钱。

现在,它戴在一个陌生人的手腕上,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她穿过马路,走到我面前。

"北川。"她的声音很低,"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严骁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我知道错了。我们七年,能不能……"

"表,送人了。话我也只说一遍。往前过,别回头。"

"回头呢?"

"回头也没有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的手机响了。龚姐。

"北川!我表哥那边定了,明年再加一百二十台车!合同过了年就签!你跟老罗说,把烤漆房给我腾出来!"

"好。"我说,"我这就回厂。"

阿灿在人群里举着胳膊喊:"邵哥!一等奖!晚上我请全驿站喝糖水!"

珍姐在里面笑骂:"出息!"

抽奖的锣鼓,又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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