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悬疑惊悚 > 借寿:全村人都在等我死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6:20

1 夜骤老

陈守年三十九岁这年,一夜之间老了三十岁。

殡仪馆的化妆间里,冷光灯白得刺眼。他捏着眉笔,笔尖悬在女死者额头上方,手抖得像筛糠。一滴浑浊的汗从眼角滑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死者脸上。

他赶紧拿棉签去擦,一抬头,看见了墙上的反光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枯树皮似的老脸。两鬓的白发像落了一层厚霜,眼角的褶子一道叠着一道,深得能夹死蚊子。老人斑爬满了手背和颧骨。

陈守年猛地扔掉眉笔,双手扒住洗手池边缘,把脸凑到镜子前,距离不到三寸。

三天前,他才刚长出几根白头发。昨天早上,腰开始直不起来。到了今天下午,他看起来就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老陈,还没化好呢?家属等着看最后一眼——”

徒弟小刘推门进来,看清他的脸,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记录板哐当掉在地上。

“师、师父?你这是咋了?你脸色怎么比躺着的那位还难看?”

陈守年张嘴想解释,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发出来的声音干瘪嘶哑,透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味。

“昨晚没睡好,你来收尾。”

他逃也似地解下围裙,抓起外套冲出化妆间。

馆外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却没有半点温度。

他今年明明才三十九岁。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诊所跑,村里人都说他活不过二十岁。直到十九岁那年冬天,爷爷陈老栓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头,枯瘦的手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年儿,爷爷把日子借给你,你得好好活。记住,以后这债,你得还。”

那天夜里爷爷咽了气。第二天早上,陈守年的病全好了。这二十年里,他壮得像头牛,连感冒都没得过一次。

他一直以为是爷爷在天之灵保佑。

可现在,那多出来的二十年好像突然长出了獠牙,开始啃他的骨血。

县医院的检查报告扔了一地。主任医师把CT片子看了又看,眉头拧成死结。

“陈先生,你的各项器官指标完全正常,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

“那我怎么会变成这样!”陈守年扯下口罩,指着自己满脸的皱纹。

医生叹了口气:“从临床表现看,属于罕见的极速早衰症,但具体诱因……现代医学查不出来。”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陈守年怕黑。打小落下的毛病,一到黑处,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盯着他脖子吹冷气。他揣着兜,佝偻着背,快步往家走。

刚到小区楼下,就听见一阵哄笑。几个半大小子围在花坛边,指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起哄。

“林小满,你撒谎!昨天去学校接你的明明是你爷爷!”

“就是,满头白头发,走路还喘,怎么可能是你爸!”

十二岁的女儿陈小满背着书包,眼圈通红,死死咬着嘴唇。她吼了一声“那是我爸”,推开人群想跑,被一个高个子男生伸脚绊倒,摔在地上。

“干什么呢!滚!”

陈守年脑子嗡的一声冲过去,一把拎起男生的衣领。他想把人甩开,胳膊一用力,骨头缝里就传来一阵酸软的剧痛。那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猛地一挣,竟然直接把他推得跌坐在地。

男生看清他的脸,吐了口唾沫:“略略略,怪老头!林小满有个老头爸!”

几个孩子一哄而散。

“爸!”小满爬起来,哭着扑进他怀里。陈守年想抱紧女儿,手抖得连小满的肩膀都拢不住。

妻子柳翠拎着菜篮子从巷口跑过来,看到这一幕,菜篮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得到处都是。她没去捡菜,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回到家,小满懂事地回屋写作业。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柳翠端来一盆热水,蹲在地上给陈守年擦脸。

“翠儿,我是不是快死了?”陈守年闭着眼问。

柳翠的手猛地顿住,水盆里荡起一圈水花。她低下头,声音闷得发颤:“别胡说,我爸以前是村医,留了不少偏方,明天我回老家给你翻翻。”

陈守年睁开眼,看着妻子发红的眼角。他总觉得柳翠的眼神有些不对劲,那里面除了心疼和害怕,好像还藏着一种……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的绝望。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炸响。他拿起来一看,是老家陈家村的座机。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喂一声,那头就传来村长气急败坏的吼声:

“守年!你快滚回来!你爷爷陈老栓的坟,让人给刨了!棺材盖都掀了,里头是空的!就留了一张黄纸,说你的债到期了!”

陈守年手一松,手机砸进洗脸盆里。柳翠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抬头死死盯着他。

2 空棺寿账

夜里十一点,陈守年开着破面包车,一头扎进陈家村的后山。

山路颠簸,车灯像两把钝刀,勉强劈开浓稠的夜色。他握着方向盘,后背一阵阵发凉。爷爷陈老栓生前是十里八乡最后一位“寿师”,说白了就是懂些风水堪舆、红白喜事规矩的乡下老道。二十年前爷爷死后,他就搬去了县城,除了清明上坟,几乎不回村。

面包车停在半山腰乱葬岗外,前头没路了。

陈守年拎着手电下车,山风夹着枯叶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他喘着粗气往山上爬,没走几步肺里就像拉风箱似的呼呼响。这副三十九岁的身体,真烂透了。

远远地,坟地那边亮着几簇火把。村长带着几个本家青壮年缩着脖子站在坟前,没一个敢靠近。看到陈守年上来,村长举着火把迎了两步,随即僵在原地。

“守、守年?你咋老成这样了?”

几个村民也跟着倒吸凉气,看他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陈守年没工夫解释,推开人群走到坟坑边。封土被铲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柏木棺材。棺材盖斜着掀开一半,钉子全被拔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坟头。

这不是盗墓贼干的。盗墓贼图财,都用斧头劈棺,绝不会这么讲究地起钉子。这是行里人叫的“开明堂”,冲着活人来的。

他跳进坟坑,举手电往棺材里照。光束打进去,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空的。

没有爷爷的尸骨,连一件寿衣、一块烂骨头渣子都没有。棺材底部的生石灰干干净净,像昨天才刚铺进去的。

二十年前,是他亲手扶着灵柩下葬,亲眼看着封土填坑的。爷爷的尸首去哪了?

棺材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张巴掌大的草黄纸,上面用朱砂混着黑墨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债到期了。”

陈守年伸出颤抖的手把黄纸捡起来。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坟地四周的树林里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呼啦啦的树叶响声里,村长等人的火把啪的一下全灭了,四周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妈呀!诈尸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几个大男人连滚带爬往山下跑。村长也慌了神,边跑边喊:“守年,这事儿太邪门,报警都没用!肯定是你爷爷当年留的烂摊子,你自己回老宅看看吧!”

坟地里只剩陈守年一个人。手电筒滋啦两声,也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死死箍住他的脖子。他把黄纸塞进怀里,手脚并用爬出坟坑,跌跌撞撞往村里老宅跑。

陈家老宅在村尾,荒了二十年。院墙塌了一半,推开腐朽的木门,霉味扑面而来。他摸黑走进正屋,找到供桌上的煤油灯,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

供桌上摆着爷爷陈老栓的黑白遗像。照片里的老人面无表情,一双深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陈守年盯着看了几秒,突然发现不对劲。遗像底座下的香炉被人动过,底下压着一块松动的青砖。

他搬开香炉,抠出青砖。底下是个暗格,放着一只生满铁锈的饼干盒。盒子上挂着老式铜锁,一拽就断了。

盒盖掀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信纸,爷爷的笔迹:

“年儿,爷爷没本事,算不出你的生路,只能借全村的命救你。这债,你得还。”

陈守年手一抖,拿开信纸。底下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契约,上面密密麻麻按着十七个鲜红的手印。最底下,是一本黑线装订的册子,封皮上两个字:《寿账》。

翻开第一页:

“庚辰年冬月廿二,陈守年百日咳绝症,命绝于亥时。陈老栓立账,向全村十七户,各借阳寿三年,共计五十一年,折抵死劫。”

后面一页一页,清清楚楚记着十七户人家的当家人名字和生辰八字。陈满仓之父、柳老实、哑巴刘氏……全是老熟人。

原来自己这二十年健健康康的日子,根本不是什么神仙保佑。是全村人一人三年,硬生生给他凑出来的。

陈守年手指机械地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时,呼吸彻底停了。

那页上,十七个名字重新列了一遍。其中十一个名字后面,被人用新沾的红朱砂重重画了一道竖线,墨迹甚至没干透。

意思是,已经有十一户人家,把借给他的寿“取”回去了。

怪不得这几天他老得这么快。剩下的,只有六个名字没画线。

就在这时候,老宅院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击声。像盲人拄着竹竿,一步一步往屋里走。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穿透门板飘进来:

“守年呐,账本看完了吗?我是来记账的。”

3 上门取寿

陈守年猛地合上铁盒,抓起火柴盒,死死盯着屋门。

“谁在外面!”

吱呀一声,腐朽的木门被推开。门外站着个干瘦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布褂子,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竿。两只眼珠子全是灰白色的翳,没有黑仁。

是村里算命的王瞎子。陈守年小时候见过他,那时候就长这样,二十年过去,居然一点没变。

王瞎子抽了抽鼻子,循着煤油灯的味儿迈过门槛,摸索着在条凳上坐下,把竹竿靠在腿边。

“别紧张,我不是来要你命的。当年你爷爷立这本《寿账》,我是见证人,也是记账人。”

陈守年握紧账本,指节捏得发白。

“王叔,我爷爷的坟是不是你挖的?他尸首在哪?这账本上的红线怎么回事!”

王瞎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旱烟杆,没点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坟不是我挖的,是你爷爷自己空的。至于红线……我前天晚上来画的。”

“你画的?”陈守年往前逼了一步,“那十一户人家,怎么从我身上把寿取走的?我才三十九,怎么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王瞎子仰起那张没有焦点的脸。

“守年,你十九岁那年得了百日咳,肺都咳烂了,眼瞅着活不过当天夜里。你爷爷挨家挨户磕头,磕破了脑袋,才求来十七户人家松口,每家借你三年。”

“既然是借,怎么个还法?给他们钱行不行!”

王瞎子突然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声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听得人汗毛倒竖。

“拿钱买命?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借寿借寿,有借有还。规矩就是,等你活够二十年,到四十岁虚岁这年的冬至子时,全村凑寿的人家,把日子连本带利收回去。”

“怎么收?”

“那十一户的当家人,前些年陆陆续续都死了。死人收债不用见面,日子一到,直接从你身上抽。”王瞎子指了指他的脸,“抽走一家,你老两岁。十一户抽完,你正好老了二十二岁。我算得准不准?”

陈守年浑身如坠冰窟,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扶住供桌,看着账本上剩下的六个名字。

“那剩下的六户呢?他们还活着?”

“活着呢。”王瞎子收起笑容,声音压得极低,“活人收债,就得见血见肉了。从明儿一早起,这六户人家会挨个上门找你‘取’。等到了后天冬至子时,最后一笔账算清,你就得替他们去阴曹地府报到。”

“凭什么!”陈守年眼珠子充血,把账本摔在桌上,“当年我病死就病死了,我没求着他们救我!凭什么过了二十年,他们说收命就收命!我有老婆,有闺女,我不能死!”

王瞎子沉默片刻,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张按着十七个红手印的契约。

“凭你爷爷当年替你按了手印,亲口答应过。守年,这世上的因果,最忌讳赖账。”

他拄着竹竿站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陈守年扔下一句话:

“你要是不认账,也行。父债子偿,这五十多年的寿债,就会落到你闺女小满头上。”

轰的一声,陈守年脑子里像炸了颗雷。他冲出门想拽王瞎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荒草在夜风里晃,哪还有半个人影。

就在这时,老宅院墙外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几道手电光柱越过矮墙,直直照在他脸上。

“陈守年!既然回来了,就别当缩头乌龟!”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六十一岁的陈满仓披着军大衣,带着四个手持木棍的本家堂兄弟,气势汹汹堵在门口。他身后两个汉子架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瘦得皮包骨头,翻着白眼大口喘气。

那是陈满仓的独生子,陈耀祖。

陈满仓走到陈守年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撇出一抹狞笑。

“哟,老天有眼,这么快就老成这副棺材瓤子样了。”他一挥手,担架往院子中间一放,“守年,明人不说暗话。我爹当年借了你三年寿,现在我儿子耀祖得了尿毒症,医院说活不过这个星期。”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啪的一声拍在窗台上。

“我不等到冬至了。属于我陈家的那三年寿,现在就要提前取回来!你猜你闺女这会儿咳到第几声了?”

4 老丈的秘密

寒光闪闪的杀猪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陈守年把铁盒护在怀里,一步步往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门框上。

“陈满仓,你疯了!杀人偿命!”

他一边吼一边摸手机想报警。陈满仓冷笑一声,根本不拦。

“你报啊!看看派出所来了管不管死人借寿的家务事!我杀你干什么?脏了我的手!”

他指了指担架上的陈耀祖,眼神凶狠得像头饿狼。

“二十年前,你爷爷求到我爹头上。我爹心善,把家里的福寿分了三年给你,才害得我儿子从小体弱,落了这么个绝症!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多活二十年,现在该吐出来了!”

“你想怎么取?”

陈满仓从兜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根用死人骨灰混着榆树皮搓成的黑香。

“老规矩,活人提前取寿,不用动刀子。你跪在这儿,对着我儿子头顶把这三根‘引魂香’吞下去,磕三个响头,喊三声‘陈守年自愿折寿三年还给陈耀祖’!”

陈守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黑香不知道混了什么烂糟东西,吞下去他这副衰竭的身体当场就得胃穿孔。

“不可能!这香我绝不吞!”

他转身要往屋里跑,想从后窗跳出去。

“给我按住他!”

四个壮汉扑上来。陈守年要是三天前,这四个人近不了身。可现在浑身骨头酥软,刚迈一步就被一脚踹在膝盖弯上,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青石板上。两个汉子拧住他胳膊,另一个揪住他花白的头发,逼他把头仰起来。

陈满仓捏着黑香,打火机点燃,一股奇臭无比的浓烟冒出来,熏得人眼泪直流。

“陈守年,这可由不得你!你不吐出来,我儿子就得死!”

他一只手掐住陈守年的腮帮子,强行捏开嘴,另一只手举着燃烧的黑香就往嘴里怼。滚烫的香头离嘴唇只有一寸,热浪烤得他嘴唇起泡。

陈守年拼命挣扎,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心脏突然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原本只是有些松弛的皮肉,几秒之内迅速贴在骨头上,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

他嘴里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一口黑血喷出来,正好浇在陈满仓脸上,也浇灭了那三根黑香。

“啊!血!晦气!”

陈满仓怪叫一声连退三步,拿袖子拼命擦脸。按着陈守年的几个汉子也吓傻了,纷纷松手。

陈守年像滩烂泥瘫在地上,浑身抽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抓就是一大把白发掉在手心里。

刚才那一瞬间,他又老了至少五岁。

“满仓叔……他、他好像自己快不行了……”一个汉子咽了口唾沫。

陈满仓擦干净脸,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陈守年,心里也犯了怵。要是陈守年现在死在这儿,没走完过寿的流程,那三年的寿数岂不是白瞎了?

担架上的陈耀祖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嘴里往外冒白沫。

“耀祖!耀祖你咋了!”

陈满仓扑过去按住儿子,陈耀祖连眼皮都翻不回来了。

门外,王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靠在院墙边冷冷地说:

“陈满仓,时辰不到强行取寿,折的是你儿子自己的阴德。陈守年刚才吐的那口血破了元气,你再逼他,不等冬至子时,你们爷俩都得给他陪葬。”

陈满仓浑身一抖,恶鬼似的瞪了地上的陈守年一眼。

“把耀祖抬走!”他咬牙切齿地指着陈守年鼻子,“你给我等着!后天冬至子时,祠堂门口,我看谁还能保你!走!”

一行人抬着担架骂骂咧咧消失在夜色里。

陈守年趴在冰冷的地上缓了足足半个钟头,才勉强撑着供桌站起来。他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是个七十岁老翁的模样,眼窝深陷,门牙都开始松动。

他翻开《寿账》,颤抖着手指翻到最后几页。剩下的五个名字里,排在陈满仓后面的,赫然是三个熟悉的字:

柳老实。

他妻子柳翠的亲爹,他的老丈人。

陈守年脑子里闪过柳翠今晚在家里那种欲言又止、充满绝望的眼神。他抓起铁盒疯了一样冲出老宅,发动面包车,踩死油门往柳老实家赶。

5 移花接木局

柳老实住在村东头卫生室后院。

陈守年把车停在院门口时,天边已经泛起死鱼肚皮似的白光。卫生室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他推门进去,连声喊道:“爸!爸你出来!”

里屋门帘一挑,六十多岁的柳老实端着煎药瓦罐走出来,看到他,瓦罐差点没端稳。

“守年?你……你这是彻底发出来了?”

柳老实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叹息和愧疚。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陈守年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浇得透心凉。

“你知道。”陈守年声音沙哑,把《寿账》翻到写着“柳老实”的那页,拍在抓药柜台上,“你也在这本账上!二十年前你也借了我三年寿!这二十年我喊你一声爸,逢年过节送礼尽孝,你从来没提过一个字!是不是到了冬至,你也要拿香来取我的命!”

柳老实放下瓦罐,解下围裙,重重叹了口气,坐在板凳上抱住了头。

“守年,我不取你的命。我当年借出去的那三年,早就不要了。”

“不要了?王瞎子说这债在账上记着,不取就会落到小满头上!”

柳老实抬起头,老泪纵横:“因为我那三年的债,二十年前就转出去了。我把它当聘礼,转给翠儿了。”

陈守年愣住了:“什么聘礼?什么转给翠儿?”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刹车声。柳翠骑着破电瓶车冲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冻得青紫。一进门看到苍老得不成样子的陈守年,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守年……对不起,对不起……”她抱住陈守年的小腿,哭得撕心裂肺。

陈守年低头看着结发十五年的妻子,只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柳翠,你爸说的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本《寿账》!”

柳翠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拼命点头。

“我知道。我十九岁那年就知道了。”

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把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倒了出来。

当年陈守年病愈后,柳翠就喜欢上了这个沉默勤快的后生。可当她跟父亲提出要嫁给陈守年时,柳老实死活不同意,还扇了她两巴掌,把她锁在屋里。最后实在拗不过女儿以死相逼,柳老实才拿出当时分家留底的契约副件,告诉了她“借寿”的真相。

陈守年是个活不过四十岁的短命鬼,嫁给他就是守活寡。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我!”陈守年抓着柳翠肩膀,声音都在发抖。

“我那时候年轻,我喜欢你啊!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老天爷就不会收你的命!”柳翠哭得几乎背过气,“我爸见拦不住我,就逼我立了个规矩。他说他借给你的那三年寿,就当是我嫁过来的嫁妆和聘礼。我嫁给你,一半是因为我爱你,另一半……是替我爸看着这笔债,等你四十岁这年,替你收尸。”

替你收尸。

四个字像四根毒针,狠狠扎进陈守年心脏。

同床共枕十五年,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每天晚上躺在他身边的时候,心里想的竟然是哪天替他收尸。

陈守年惨笑一声,松开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药架子。晒干的草药撒了一地。

“好,好一个夫妻情深,好一个父女连心!”他指着柳翠和柳老实,眼角流下两行浑浊的老泪,“全村人都在等我死,连我最亲的老婆,也是看着我一步步往棺材里走的监工!”

“守年,不是这样的!我这些年一直在偷偷找破局的法子!”柳翠膝行着爬过来想抓他的手,“我翻遍了我爸所有的医书,还去偷看过陈满仓家的老账,我不想让你死啊!”

“别碰我!”

陈守年猛地甩开她。巨大的背叛感和恐惧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盯着柳翠,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十五年。你每天晚上躺我旁边,心里想的是——这人还有几年好活,我该给他准备多大棺材?”

柳翠拼命摇头:“我没有!我一直在找法子——”

“找法子?”陈守年惨笑一声,指着自己满脸的褶子,“我三天老成这样,你翻医书翻出什么了?你爸的药柜里,有没有一味药叫‘别嫁给他’?”

柳翠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就在这时,卫生室大门口晃晃悠悠走进来一个矮小的黑影。

村西头的哑巴刘老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她今年快八十了,也是《寿账》上剩下的六个活人债主之一。

陈守年眼神一凛,护住怀里的账本,冷冷地说:“刘婶,你也来提前收债了?来啊,我这条烂命就在这儿,有本事现在拿走!”

哑巴刘老太没有像陈满仓那样凶神恶煞。她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陈守年,竟然流下了眼泪。她丢掉拐杖,颤巍巍走到陈守年面前,伸出干枯如柴的双手,一把抓住他的右手。

陈守年想抽回来,老太太力气大得惊人。

“啊啊……”哑巴刘老太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抓着他的手死死按在自己左边心口窝上。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陈守年的胸口,双手合十,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做完这一切,老太太什么也没拿,捡起拐杖,转身一瘸一拐走了。

陈守年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按在哑巴老太心口的时候,他摸到了一道长长的、贯穿整个胸膛的陈年刀疤。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抓起柜台上的《寿账》,哗啦啦翻到记着生辰八字和借寿缘由的那几页。

之前他只顾着看名字和红线,根本没注意每个名字底下那行蝇头小字。

现在仔细一看,他浑身汗毛瞬间根根竖起。

“哑巴刘氏,庚辰年冬月十五,心疾突发,药石无灵。冬月廿二借寿三年,次日病愈。”

“陈满仓之父,庚辰年冬月初八,摔落山崖,头破昏迷。冬月廿二借寿三年,次日苏醒。”

“李二狗,庚辰年冬月十九,高烧不止,气绝半日。冬月廿二借寿三年,次日还阳。”

一页,两页,三页。整整十七户人家,除了柳老实那页写着“无灾平顺”之外,剩下十六户,在二十年前那个冬天,家里全都有一个快要死的人。而在陈老栓立下《寿账》的第二天,这十六个原本该死的人全都奇迹般活了过来。

陈守年抬起头,死死盯着脸色惨白的柳老实。

“柳叔,你是村医,二十年前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他们自己都快死了,哪来的阳寿借给我!”

柳老实嘴唇哆嗦着,看了看门外,走过去把大门死死插上,这才转过身,压低声音道出了那个骇人听闻的真相。

“守年,这根本不是他们借寿给你。是你爷爷用你的命,替他们挡了死劫。”

陈守年脑子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那个冬天,村里闹了一场怪病,加上天灾,那十七户人家,除了我之外,家家都有人眼瞅着活不过年关。”柳老实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恐惧,“这时候你也得了百日咳快要咽气。你爷爷陈老栓是十里八乡唯一的寿师,他懂一种阴损禁术,叫‘移花接木’。”

“将死之人身上都有一股死气。你爷爷把你当成了吸纳死气的容器,把那十六户人家身上的死劫全引到了你一个人身上!”

陈守年听得浑身发冷,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死劫全引到我身上,我当时不就死了?”

“这就是这门禁术最邪门的地方。”柳老实指了指账本,“一个人身上的死气是死,十七个人的死气凑在一起,物极必反,反而凝成一股假阳寿,硬生生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让你多活二十年。作为交换,那十六个原本该死的人,因为把死劫转嫁给了你,也跟着活了下来。”

真相像一把刨刀,把那些所谓“邻里乡情、凑寿救孤”的温情面纱撕得粉碎。

陈守年终于明白了。怪不得哑巴刘老太摸着自己心口的疤对他鞠躬。老太太心里清楚,她多出来的二十年命,是陈守年替她扛下来的。

“那现在呢?他们上门取寿,到底在取什么?”

柳翠哭着接过话头:“二十年假阳寿到期了,容器就要碎了。当年转嫁到你身上的十七道死劫,现在要一起爆发。他们所谓的‘取寿’,根本不是拿回阳寿,而是要把当年没死成的那个‘死劫’彻底按死在你身上,让你替他们真真正正地死一次!只要你替他们死了,他们这辈子就能长命百岁,再无灾病。所以全村人都在等你死!”

陈守年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发黑的房梁,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狂飙。

替全村人活了二十年,最后还要替全村人去死。好一笔划算的买卖。

“那我爷爷呢?他的尸首为什么不在棺材里!”

柳老实摇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当年立完账的第二天夜里你爷爷就暴毙了,下葬的时候我也在场,确实埋进去了啊。”

就在这时,柳翠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擦了擦眼泪接通,那头传来邻居张婶惊慌失措的喊声:

“翠儿!你快回城里看看!刚才小满在家里突然咳得喘不上气,吐了一地血丝!我已经帮你们打120送到县医院去了!”

轰隆。

陈守年和柳翠同时僵住,手脚瞬间冰凉。

咳嗽。喘不上气。吐血丝。

跟二十年前陈守年得百日咳快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王瞎子昨晚的话在耳边炸响:“你要是不认账,父债子偿,这债就会落到你闺女小满头上!”

“小满!我的小满!”

柳翠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拔腿往门外冲。陈守年抓起《寿账》跌跌撞撞追出去,发动面包车,一路闯着红灯往县医院狂飙。

抢救室外的红灯亮着。隔着玻璃门,陈守年都能听见女儿在里面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在撕扯他的心肺。

主治医生走出来,神色凝重。

“孩子肺部没有任何细菌和病毒感染迹象,但支气管正在不明原因地急速痉挛衰竭,再这么咳下去随时会窒息休克。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柳翠当场瘫软在地上,把头撞在墙壁上,撞得额头鲜血淋漓。

“怪我!都怪我!是我把这脏债带进家门的!老天爷要收命就收我的命,别动我的小满啊!”

陈守年死死扒着门缝,看着病床上插着氧气管、小脸憋得发紫的女儿。小满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艰难地转过头,隔着玻璃用口型虚弱地喊了一声:

“爸,我疼……”

那一刻,陈守年心底所有的愤怒、不甘和恐惧,全都化作了灰烬。

他不能让小满死。小满才十二岁,人生才刚刚开始。这笔烂账是从他身上起的,就该由他这把老骨头来终结。

陈守年弯下腰,把柳翠从地上扶起来,替她擦掉额头上的血。他的手很稳,像过去十五年给遗体化妆时一样稳。

“翠儿,在这儿守着小满。”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明天冬至,我回村把债还了。”

6 棉袄藏疤

冬至前夜,大雪封山。

陈守年一个人回到陈家村,直接敲响了王瞎子的破庙门。王瞎子似乎早料到他会来,正盘腿坐在火盆前烤火,旁边温着一壶老白干。

“想通了?”王瞎子头也不抬。

陈守年抖落满身雪花,坐在火盆对面。他现在的模样已经彻彻底底是个七十多岁风烛残年的老人,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咔咔响。

“小满开始咳了。”他盯着火苗,声音低沉,“我爷爷当年留字条让我还债,却没告诉我怎么还。王叔,你是记账人,告诉我,我该怎么死才能把小满身上的劫彻底摘干净。”

王瞎子倒了盅酒递过来:“喝了吧,暖暖身子。”

陈守年接过来一饮而尽,辛辣酒液像火线烧进胃里。

王瞎子叹了口气,灰白眼珠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还债的法子只有一个。明天冬至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你穿上你爷爷留下的那件旧棉袄,站在陈氏祠堂大门口。那十七户人家,死人的由后代顶上,活人的亲自来,每家手里拿一根一尺二寸长的‘断命香’,插在你皮肉上点着。等十七根香全部烧完,这五十多年的寿债就算连本带利彻底两清。你闺女的病,天亮就能好。”

陈守年握着酒盅的手紧了紧。十七根香插在活人皮肉上烧完,那是把人当香炉点。

“香烧完了,我会怎么样?”

破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木柴噼啪的爆裂声。王瞎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守年以为他睡着了。

最后,王瞎子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悲凉:

“香烧完了,魂也就散了,连具全尸都留不下,直接化作飞灰。因为你爷爷陈老栓当年,就是这么还的。”

哐当一声,陈守年手里的酒盅掉在地上摔成两半。他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我爷爷当年就是这么还的?他不是病死的吗!”

王瞎子摇了摇头,伸手在火盆上烤了烤。

“陈老栓懂移花接木,但他算漏了一件事。当年那十七户人家的死劫太重,你那时候才十来岁,根本扛不住第一次反噬。立下《寿账》的当天夜里你就开始七窍流血。你爷爷没办法,为了保住你,半夜把全村十七户当家人叫到祠堂外,自己替你站在了门口,受了那第一轮的十七根断命香。”

陈守年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记忆深处,十九岁那年冬夜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那天夜里他迷迷糊糊中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紧接着爷爷满头大汗爬到他床前,抓着他的手说:“年儿,爷爷把日子借给你,你得好好活……”

当时爷爷穿着一件宽大的黑棉袄,领口里渗出来的全都是黑红的血水。

“怪不得……怪不得爷爷的坟是空的!”陈守年捂住脸,眼泪从指缝汹涌而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当年替我点香,早就烧得尸骨无存了!棺材里埋的根本就是个衣冠冢!”

王瞎子点点头:“不错。你爷爷用他自己的命替你挡了头二十年的死劫。但他只有一条命,只能替你挡二十年。剩下的债他没法替你还完,所以坟里的黄纸才写着‘债到期了’。”

原来爷爷从来没有坑过他。爷爷已经把自己的骨血都烧干了,才换来他这二十年的平安顺遂,换来他娶妻生子。

陈守年擦干眼泪,站起身,对着王瞎子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王叔告诉我这些。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到老宅,陈守年打开爷爷的衣柜,翻出那件压在箱底的旧黑棉袄。棉袄很沉,里面似乎缝着夹层。他穿上,大小居然刚刚好。

系扣子的时候,他摸到棉袄内侧靠近肩膀和胸口的位置,有十七个被火烧穿又用黑线密密麻麻缝补起来的破洞。每个破洞上都凝结着发黑的血痂。

那是二十年前爷爷受香时留下的烙印。

就在这时,老宅的门被人轻轻推开。柳翠走进来,眼睛肿得像核桃,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扁平包裹。

“你怎么回来了?小满呢!”

“我爸在医院守着,用了最好的呼吸机,暂时稳住了。”柳翠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身上的旧棉袄,眼泪又掉下来,但眼神异常坚定。

“守年,我刚才从医院回来,去把我爸当年锁在药柜最底层的暗格给砸开了。”

她颤抖着手解开油布包,露出里面一本泛黄的、跟《寿账》一模一样的册子,还有几张信用社的旧存单。

“我找到了当年真正的底账。陈满仓家根本没资格点你的香。那本《寿账》,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7 假账真相

煤油灯下,陈守年看着柳翠手里的底账,呼吸猛地一滞。

“什么叫账是错的?”

柳翠翻开底账,指着上面一行字,声音因为激动剧烈颤抖:

“你看这里!当年我爸柳老实家里根本没有快死的人!他之所以在《寿账》上按手印,是因为他收了陈满仓他爹三万块钱!”

她把那几张二十年前的信用社存单拍在桌上。存款日期正好是庚辰年冬月廿一,立《寿账》的前一天。

“守年,我全查清楚了。二十年前真正快要病死的,不止是你,还有你爷爷陈老栓,以及陈满仓刚出生不久的儿子陈耀祖!”

柳翠死死抓住他的袖子,一字一句地说:

“你爷爷那时候其实已经油尽灯枯,活不过三天了。陈满仓他爹为了救孙子陈耀祖,花钱买通了我爸,让我爸牵线,逼着你爷爷立下了这局!”

陈守年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低下头仔细去看底账上的记录,这一看,浑身血液差点倒流。

二十年前,陈满仓的父亲作为族长,手里握着全村话语权。当时陈满仓的儿子陈耀祖天生绝症,只有借寿师的命才能救。陈满仓的父亲知道陈老栓疼孙子,就拿陈守年的病做要挟,如果不答应把陈老栓自己剩下的三年老命“卖”给陈耀祖,他就不让全村人给陈守年凑寿。

柳老实作为村医,贪图那三万块中介费,帮着陈满仓的父亲伪造病历,谎称陈满仓的父亲摔下山崖快死了,混进了凑寿名单里。

“也就是说……”陈守年声音发抖,指着底账上的名字。

“我爸当年所谓的‘借出三年寿’,其实是帮陈满仓家打掩护。他收了钱,把你爷爷原本仅存的三年阳寿私底下转卖给了陈耀祖!”柳翠拼命点头,泣不成声,“对!陈满仓家当年根本没借给你一分一毫的寿。相反,是他们趁火打劫买走了你爷爷的命,才让陈耀祖活到今天!”

“你爷爷当年心里明镜似的,但他为了让你活命,为了凑齐那十六户人家的死气救你,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认下了这笔冤枉账,自愿替陈耀祖和全村人去死!”

真相大白。

陈守年双手撑着桌子,胸口像压了万斤巨石,疼得弯下了腰。

他可怜的爷爷。临死前不仅要被全村人当容器压榨,还要被族长威胁,把自己的老命白白送给仇人的孙子,最后更是在祠堂外被十七根毒香活活烧死。

而那个靠着爷爷的命活了二十年的陈耀祖,现在居然还要陈满仓带人上门,逼他再吐出三年寿来。

“畜生……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陈守年指甲深深抠进木桌,抠出了血。

他摸了摸身上这件旧棉袄。十七个缝补的破洞,每一个都凝结着发黑的血痂。

“守年,既然账是假的,陈满仓家欠咱们一条命,这债咱们不还了!”柳翠擦了把眼泪,拉着他往外走,“咱们现在就去医院,带着小满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

陈守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窗外漫天大雪,轻轻摇了摇头。

“翠儿,走不掉的。陈满仓家的账是假的,可另外十五户人家的死劫是真的。我不把这本《寿账》彻底了结,小满活不过明天早上。”

柳翠愣住了,绝望地瘫坐在地上:“那怎么办?难道你真要去给他们点香,跟爷爷一样烧成灰吗!”

陈守年低头看着桌上两本账册,眼神渐渐变得锋利如刀。

“爷爷当年受香,是因为他求着全村人救我,他认账。但今天,我有这本真账在手。破规矩的人是他们,不是我。”

他把《寿账》揣进怀里,又深深看了柳翠一眼,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

“翠儿,明天冬至子时,你带着这本底账和存单,等陈满仓点火的时候再拿出来。咱们夫妻俩,替爷爷讨回这笔公道。”

8 烧账断因果

冬至夜,风雪骤停。一轮惨白冷月挂在祠堂飞翘的屋檐上。

晚上十一点半,距离子时还有两刻钟。陈氏祠堂前的青石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全村老少几乎都出来了。

最前面,十七户人家围成密不透风的半圆。那十一户当家人已经去世的,由长子捧着灵牌站着;剩下六户活人债主,除了柳老实没来,陈满仓、哑巴刘老太等人都亲自到了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根一尺二寸长、小孩拇指粗细的黑色“断命香”。

陈满仓站在最中间,身后两个汉子依旧抬着奄奄一息的陈耀祖。

王瞎子坐在祠堂台阶最高处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只铜盆,手里敲着梆子。

笃——笃——

“吉时将至,债主就位,请欠债人陈守年,上堂还寿!”

人群后方一阵骚动,自动分开一条道。陈守年穿着那件宽大的旧黑棉袄,一步一步稳稳走进包围圈。他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但脊梁骨挺得笔直,眼神冷漠地扫过面前一张张熟悉又贪婪的脸。

“来了!他真来送死了!”

“太好了,只要他今晚烧完香,咱们家就彻底平安了!”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没一个人觉得愧疚,所有人都在盼着他快点咽气。

陈守年走到祠堂大门正中央,停下脚步。

陈满仓冷笑一声,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手里那根断命香。刺鼻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陈守年,算你识相,没拿你闺女的命来硬扛!”他举着燃烧的黑香大步走到陈守年面前,“我爹当年是族长,这第一根香就由我陈家来点!你给我跪下受香!”

陈守年冷冷看着他,双腿如生根一般纹丝不动。

“我爷爷当年也没跪。你算什么东西,让我跪你?”

“你找死!”

陈满仓大怒,举起那根烧得通红的断命香,瞄准陈守年右肩琵琶骨狠狠扎下去。火星子几乎已经烫到棉袄——

“住手!账错了!这香你不能点!”

一声凄厉的女高音刺破夜空。柳翠疯了一样从人群外冲进来,一把推开陈满仓,张开双臂死死护在陈守年身前。陈满仓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手里黑香差点掉在地上。

“柳翠?你个臭娘们疯了!敢坏老子好事,滚开!”陈满仓抬脚要踹。

台阶上的王瞎子猛地一敲梆子,厉声喝道:“慢着!冬至还寿,讲究账目分明,心甘情愿。柳家丫头,你说账错了,有什么凭证!”

柳翠转过身,面对全村上百口人,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泛黄底账和信用社存单。

“凭证就在这儿!这是我爸柳老实藏了二十年的真账本!”她声音洪亮,字字泣血,“二十年前我爸根本没借寿给守年!是他收了陈满仓他爹三万块黑心钱,做假账把陈老栓爷爷仅剩的三年阳寿私底下卖给了快死的陈耀祖!”

说着,她把存单和底账直接甩在王瞎子面前的铜盆旁。

全场瞬间哗然。所有人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陈满仓。

王瞎子脸色剧变,蹲下身摸索着拿起底账,用手指去摸上面的盲文暗记和印章。摸完之后,整个人都在发抖,指着陈满仓怒吼:

“好你个陈家!当年我就觉得柳老实的八字不对劲,原来你们是拿死人买命钱,做局坑了陈老栓!”

陈守年走上前,把柳翠护在身后,目光如炬逼视着脸色铁青的陈满仓。

“陈满仓,听明白了吗?你陈家根本不在借寿的名单里!二十年前你爹不是借寿救我,他是买命!买我爷爷陈老栓的命,去填你儿子陈耀祖的无底洞!我爷爷为了保住我,明知道你们在害他,还是捏着鼻子认了,自愿在祠堂外受香替你儿子去死!你们陈家不仅不是债主,还欠我们陈家一条人命,欠我爷爷三年阳寿!”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祠堂外鸦雀无声。村民们面面相觑,看向陈满仓父子的眼神全变了。

担架上的陈耀祖吓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嗽起来。

陈满仓脸上肌肉疯狂抽搐,羞恼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放屁!全他妈放屁!”他眼珠子血红,举着黑香歇斯底里咆哮,“就算当年是我爹买命那又怎么样!陈老栓自己按了手印答应了!白纸黑字记在《寿账》上,只要账本在,规矩就在!今天这债,你陈守年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

陈守年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尽悲凉,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他抬起手,一颗一颗解开了旧棉袄的盘扣。然后猛地一把扯开棉袄,撕碎里面单衣,露出干瘪苍老的上半身。

火把光芒照在他胸膛和肩膀上。全场所有人,包括王瞎子,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陈守年的双肩、锁骨、胸口上,密密麻麻分布着十七个铜钱大小的陈年焦黑旧疤。每一个疤痕都深可见骨,位置跟当年陈老栓棉袄上的破洞分毫不差。

“这……这是断命香的疤!他身上怎么会有?”有村民惊恐尖叫。

王瞎子颤抖着站起身:“不可能!当年受香的明明是陈老栓,怎么会烙在你身上!”

陈守年拍了拍胸口上的旧疤,声音铿锵有力,震得祠堂瓦片都在响:

“因为我跟我爷爷血脉相连!二十年前他替我受香赴死的时候,这十七道疤就已经烙在我肉里了!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怕黑不敢睡觉,就是因为这十七道疤在夜里跟火烧一样疼!”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陈满仓,一字一顿地吼道:

“陈满仓,你听好了。我爷爷当年答应了你们,那是他仁义,他已经用命还过一次了。但我陈守年,没答应!”

话音未落,陈守年从怀里掏出那本按着十七个红手印的《寿账》。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一步跨到祠堂台阶前,抢过陈满仓手里那根燃烧的黑香,直接按在了《寿账》封皮上。

浸了二十年油脂和朱砂的黄纸,遇到火星轰的一下窜起半人高的火苗。

“疯了!他把《寿账》给烧了!”

“快抢下来!账烧了咱们的死劫怎么办!”

陈满仓和十几个债主吓得魂飞魄散,疯了一样扑上来抢夺。陈守年把燃烧的《寿账》高高举过头顶,任由滚烫火苗灼烧双手,一步不退地大喝:

“谁敢上来!我今天就拉着谁一起下地狱!”

柳翠抓起地上的铜盆,拼命砸向冲在最前面的陈满仓。

火势极快,眨眼功夫,那本记载着全村罪恶与因果的《寿账》,连同那张十七个红手印的契约,就在风雪中化作一团黑灰,被夜风吹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没剩。

台阶上的王瞎子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梆子滚落在地,喃喃自语:“完了……账烧了,规矩断了,全都完了……”

“啊——!我的脚!我的心口!”

就在《寿账》烧成灰的同一秒,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凄厉惨叫。哑巴刘老太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十几个捧着灵牌的后代,手里木头灵牌咔嚓一声齐刷刷从中裂开。

最惨的是担架上的陈耀祖。属于陈老栓的那三年买命阳寿,随着账本销毁被彻底收回。他双眼猛地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脑袋一歪,当场没了气息。

“耀祖!我的儿啊!”陈满仓扑到担架上,摸着儿子冰冷的尸体,发出杀猪般的绝望哭嚎。

其他村民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提半句收债的话,抬着伤病的家人作鸟兽散,转眼跑得干干净净。

祠堂前只剩陈守年、柳翠和王瞎子三个人。

陈守年手上的火灭了,晃了晃身子,一口鲜血吐在雪地上,整个人委顿在地。柳翠哭着扑过去抱住他:“守年!账烧了,咱们没事了,咱们回家!”

王瞎子拄着竹竿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在他们面前,重重叹了口气。

“丫头,别高兴太早。借寿的规矩记在账上,账烧了,债确实没了,你们闺女小满身上的死劫从这一刻起彻底消了。”

“那守年呢?”柳翠急切地问。

王瞎子看着怀里已经老得像八十岁老翁的陈守年,轻声说道:“他的命也是记在账上的。账没了,他靠着那股死气凝出来的阳寿也就彻底归零了。从今往后,他靠的只是自己当年剩下的一口气,最多三年,油尽灯枯。”

柳翠如遭雷击,眼泪夺眶而出。

陈守年却躺在妻子怀里虚弱地笑了起来,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三年……够了。只要小满好好的,能陪着你们娘俩再过三年,我赚了。”

9 年圆满

三年后。

县城小院里,春光正好。陈守年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他今年其实才四十二岁,但看起来已经像个九十多岁的百岁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十五岁的小满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爸爸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手,把脸贴在他手背上。

柳翠端着一碗温水走过来,用棉签轻轻润了润陈守年干裂的嘴唇。看着丈夫安详的脸,她眼圈泛红,轻声说道:

“守年,我听村里人说,你爷爷当年临走前,也是这么安安静静躺着的。”

陈守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解脱的笑意,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那这次……是我彻底还完了。小满,去院子里玩吧,爸想看看你跑的样子。”

小满擦掉眼泪,听话地跑到院子里。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十五岁的少女在阳光下蹦跳着,健康、活泼,笑声清脆,就像二十多年前那个被全村人救活的孩子。

陈守年隔着窗户静静看着女儿的身影,握着柳翠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柳翠没有哭出声。她把陈守年留下的那件旧棉袄叠好,放进箱底。箱子里还压着爷爷陈老栓的遗像,照片里的老人面无表情。

小满放学回来,扒着箱子问:“妈,这件棉袄咋这么多补丁?”

柳翠摸了摸那十七个缝补的洞,轻声说:“你太爷爷缝的。怕你爸冷。”

小满“哦”了一声,跑去写作业了。柳翠把箱子合上,听见院子里传来小满哼歌的声音。

咳嗽的事,再也没犯过。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