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境六客
一、秘境落闸,六客陌路
玄元三千七百载,秋。
落星秘境大开。
这是百年一现的上古残境,藏着筑基机缘、上古灵材、破损道书,是天下底层散修唯一能翻身的生路。
大宗门弟子有山门供养、师长铺路、资源无尽,从不屑争抢这种险地机缘。唯有无根无凭、无人庇护的散修,会赌上性命踏入秘境,搏一场微末仙途。
我叫沈砚,只是万千底层散修里最普通的一个,修行了八年,依旧卡在炼气七层,无灵根天赋、无傍身法宝、无师门传承。
此番入秘境,我只为一枚淬灵草,稳固摇摇欲坠的修为,只求来年不被乱世洪流碾碎。
踏入秘境山门的一刻,天光骤暗,阵纹翻涌。
原本数百入秘境的修士,尽数被随机传送到各处荒域。唯独我们六人,被同一道上古锁阵困在了墟心死地。
六个人,六个来路,六个性情,彼此全然陌生。
无人相识,无人熟稔,起初只剩戒备、疏离、互不信任。
左侧立着一名黑衣剑修,眉目冷硬,周身剑气敛而不发,站姿孤绝,生人勿近。他名陆凛,独行剑修,杀伐果断,常年独闯凶地,不信人情、不结同道,只信手中长剑。
右前方靠着石壁坐一名素衣少年,指尖捏着一株草药,眉眼温和,气质干净。他叫苏愈,游医散修,遍历山野救人,性子柔软,与世无争,只求行医积德、安稳修行。
不远处站着一名粗布短打的壮汉,肩宽背厚,筋骨强横,气息沉稳。是体修石莽,山村出身,天生肉身强悍,不善言辞,憨直木讷,一辈子只懂苦修、硬扛、死撑。
角落蹲着一名红衣少年,指尖转着数枚银刃,眼神灵动,笑意浅淡,浑身是机敏狡黠的气性。暗器修阮轻,惯于潜行探路、偷袭破局,浪迹三界夹缝,向来独来独往,从无固定同伴。
最后一名,是个身着灰袍、眉眼沉静的少年,掌心萦绕淡色阵纹,周身灵气极淡,看着最不起眼。阵修温辞,天生灵脉残缺,修为低微,却精通布防破禁、推演地势,是行走秘境的活地图。
六人,六道孤途。
初遇之时,无人说话,彼此隔着三尺距离,眼神戒备。
修仙界最薄的是人情,最险的是人心。陌路修士相遇秘境,多半是夺宝相杀、背刺暗算,从无并肩可言。
陆凛率先收剑,声音冷得像秘境寒风:“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出秘境各走各路。”
石莽憨厚点头,不善言辞,只默认独行规矩。
阮轻挑眉轻笑,把玩着指间暗器,眼底带着疏离的戏谑:“最好如此,省得拖累彼此。”
苏愈轻轻颔首,依旧低头打理草药,不争不抢。
温辞沉默伫立,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上古阵痕,神色渐渐凝重。
我握着手中残旧法剑,心底了然。
所有人,都是习惯了孤身独行的人。
我们本是六条永不相交的陌路途人,本该在秘境各寻机缘、各自求生、一别此生。
可天道无意,绝境有意。
下一刻,整座墟心死地剧烈震颤。
天穹开裂,黑雾翻涌,猩红纹路爬满整片虚空。
上古锁阵,彻底封死。
方才开启的秘境出口,尽数湮灭。大阵自主触发绝境规制:墟心死地,一旦六人聚齐,便会锁死天地,直至阵中凶祟清零,或是入局者尽数陨落。
阵外风声死寂,阵内煞气滔天。
温辞骤然开口,声音低沉严肃,打破所有疏离:
“不是随机传送。我们是被上古杀阵,特意选来殉阵的。”
二、初遇生隙,绝境逼合
真相落地,六人神色各异。
原本淡漠疏离的气氛,瞬间被极致的危机取代。
虚空黑雾之中,无数残破凶魂翻涌而出。皆是上古战死修士的残魂,无智无痛,只懂屠戮生灵、吞噬灵气,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第一波凶魂潮席卷而来时,众人依旧心存隔阂、各自为战。
陆凛提剑独斩前路,剑光凛冽,一人挡下大半凶魂,却丝毫不顾旁人安危,斩完便退,独守一方。
石莽肉身硬抗冲击,双拳碎魂,护住身前方寸之地,却不懂配合,屡屡打乱阵型。
阮轻暗器飞射,精准狙杀逃窜凶魂,身法飘忽,从不与人并肩。
苏愈只顾着躲闪避让,灵力微薄,自保尚且勉强,无力助人。
温辞仓促抬手布下简易屏障,阵纹单薄,转瞬被凶魂撕碎。
我执剑格挡,勉强守住自身,却顾此失彼。
各自为战的代价,是节节溃败。
不过半柱香,六人尽数负伤。
石莽臂膀被凶魂啃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翻涌,血染粗布衣衫;阮轻后背被煞气侵蚀,经脉刺痛,身法滞涩;我腰侧被魂气划伤,灵力紊乱;温辞强行撑阵,气血翻涌连连吐血。
唯有陆凛剑术高超、身法卓绝,伤势最轻,却也眉头紧蹙,眼底染上沉怒。
他冷眼扫过众人,声音冷硬刺骨:“各自为战,全员必死。”
没有人想死。
纵使生性孤冷、惯于独行,在绝境死局面前,所有骄傲、疏离、戒备,都不得不让步。
温辞抬手擦去嘴角血迹,强撑着推演阵势,语速极快:
“此阵分六重杀劫,一波更比一波强。单人力气,撑不过三重。我们六修互补——剑修主攻、体修主抗、暗器主狙、医修主愈、阵修主防、杂修补位。”
“唯有结六和阵,各司其职,方能活命。”
陌路六人,第一次,被迫放下所有隔阂,选择并肩。
无人许诺道义,无人立誓相守。
只为活下去。
最冷漠的陆凛,最先退让:“我主杀,前路我挡。”
最憨厚的石莽沉声道:“我扛伤,身后你们不用管。”
阮轻收了戏谑笑意,正色道:“暗处偷袭、游走清残,归我。”
苏愈背起药囊,轻声应下:“我疗伤,尽量护住所有人。”
温辞掌心阵纹亮起:“我布防、指路、预判劫势。”
我握紧法剑:“我补缺口,查漏兜底。”
六个陌生的散修,六个孤苦的路人。
在这座无人能逃的死地,仓促组队,临时相依。
起初的配合,无比生硬。
陆凛杀伐太急,屡屡冲得太前;石莽守得太僵,不懂变通;阮轻太过飘忽,难以配合;温辞布阵消耗过快;苏愈疗伤顾此失彼。
依旧有分歧、有摩擦、有生疏。
可每一次凶魂扑杀而来,下意识挡在同伴身前的动作,一次比一次熟练。
石莽会默默挪到最前方,替身形单薄的温辞、苏愈挡住冲击;陆凛会刻意放缓攻势,留出破绽让阮轻清剿残魂;我会守住阵尾,护住所有人后背。
陌生的隔阂,在一次次生死相护里,慢慢消融。
三、陌路知己,以命交心
第二重杀劫落幕,夜色降临。
墟心死地暂时安稳,凶魂蛰伏,煞气渐淡。
六人寻了一处石壁避风处,静坐休整。
没有厮杀,没有凶险,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久违的安静落在众人身上。
也是此刻,陌生的六人才真正知晓彼此的过往。
陆凛生来剑骨孤绝,师门被奸人覆灭,自幼孤身复仇,常年活在杀伐里,不信同道、不信温情,只信剑与血。他不是冷漠,是从未有人与他并肩。
石莽出身凡俗山村,全村被妖兽屠戮,他侥幸活下,苦修肉身,只为护住弱小,却因不善言辞、性情木讷,从未有过同伴。
阮轻自幼被弃,混迹三界底层,见惯背刺暗算、见惯人心险恶,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满心戒备,从不敢轻信任何人。
苏愈本是宗门医徒,因不忍师门残害无辜,被逐出门墙,自此独行山野,行医渡人,温柔皮囊下,藏着满身孤凉。
温辞天生灵脉残缺,被宗门视作废人,弃于荒野,靠着残缺阵书自学成才,推演半生,始终孤身一人。
而我,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八年苦修,步步蹒跚,见过太多散修互残、陌路相杀,早已习惯独自求生。
原来六个冷漠疏离、看似格格不入的人,
都是世间孤魂,皆是红尘过客。
皆是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却依旧守住本心、未堕邪道的少年。
夜色寂静,篝火微暖。
阮轻难得收敛笑意,低声叹道:“我独行十年,从来觉得,结伴是拖累,人心是陷阱。”
“今天才知道,原来有人挡在身前,是这种感觉。”
石莽挠挠头,憨厚笑道:“以前打架,永远只有我一个人扛伤。今天有人护我后背,挺好。”
苏愈眉眼温柔:“行医多年,救人无数,从未有人护我。今日得诸位相护,是我半生难得的安稳。”
温辞望着跳动的火光,轻声道:“我推演过无数死局,从未有一次,有人陪我破局。”
陆凛沉默良久,素来冰冷的眉眼,稍稍柔和:“此后破阵,不必独自求生。”
没有热血誓言,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几句轻声闲谈,陌路之人,自此成了知己。
我们依旧不是同门、不是至亲、不是旧友。
只是绝境里彼此托付后背的同伴,是荒芜仙途里,难得的同路人。
可绝境滋生的情义,远比寻常相伴,更滚烫、更真切。
那夜,六人围火而坐,约定好。
出阵之后,不问来路、不问过往、不问前程。
只愿此番并肩,全员活着走出墟境。
四、第一归尘:阵碎留光
第三重杀劫,悄然而至。
此番劫势,远超前两重。
虚空不再是零散凶魂翻涌,而是凝成千魂巨煞,身形如山,煞气覆野,攻守兼备,无解可破。
六和阵仓促运转,勉强抗衡。
巨煞力量滔天,每一次挥击,都震得阵法剧烈震颤,阵纹寸寸开裂。
温辞是阵眼,所有阵力、所有防御、所有制衡,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
他灵脉本就残缺,修为低微,强行主导六和阵、抗衡上古杀劫,早已超出自身极限。
嘴角血丝不断溢出,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经脉剧痛欲裂,可他掌心阵纹始终明亮,不曾有半分黯淡。
“撑住!我还能布!”
他咬着牙,硬生生透支神魂灵力,修补开裂的阵纹,死死稳住整座阵型,为我们争取输出时间。
陆凛剑势全开,剑光纵横千里,疯狂斩击巨煞要害;石莽肉身燃血,死死抵住巨煞冲击;阮轻无数暗器精准钉入煞气破绽;苏愈不顾自身耗损,持续渡灵气疗伤;我全力补全阵法缺口,死撑不退。
可差距,终究是天堑。
阵法崩坏,只在瞬息。
巨煞一掌拍落,滔天煞气轰然砸在阵眼核心。
温辞骤然呕出一大口鲜血,身形踉跄欲倒,阵纹瞬间碎裂大半。
他清楚知晓——阵法一破,其余五人瞬间会被千魂巨煞撕碎,无一生还。
他抬头,望着并肩数日的五人,眼底没有恐惧,只有坦然。
从陌路相逢,到生死并肩,短短数日,抵过他半生孤苦。
他残缺的灵脉、卑微的修为、短暂的一生,从未有过这般滚烫的价值。
温辞忽然笑了,是六人相识以来,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笑容。
“诸位,前路平安。”
话音落下,他不退反进。
以自身神魂、残缺灵脉、半生骨血为祭,催动上古禁阵——六灵归墟。
刹那间,淡金色阵纹冲天而起,死死禁锢住千魂巨煞,将其周身煞气层层封印、压制、锁死。
巨煞疯狂咆哮,剧烈挣扎,却被禁阵牢牢困住,再无法伤人分毫。
阵法成型的瞬间,温辞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稀薄、消散。
他修为低微,从未耀眼,从未强势,一直是全队最不起眼、最默默兜底的人。
可最后一刻,是他以命为笼,锁住滔天死劫,替所有人换来了生路。
少年阵修,无声陨落,尸骨无存,神魂散尽。
墟境风声呜咽,火光寂灭,天地默哀。
六人小队,初遇六人,如今只剩五人。
那个默默推演、默默布阵、默默兜底、温柔沉静的灰袍少年,永远留在了这片死地。
阮轻收起所有笑意,指尖微微发颤,第一次失了所有灵动:“……他明明,最想活着出去。”
苏愈眼眶泛红,指尖颤抖,药囊垂落,无声落泪。
石莽低着头,粗粝的手掌死死攥紧,一言不发,肩头微微颤动。
陆凛望着空无一人的阵眼,眼底常年不化的寒冰,彻底碎裂。
我望着空荡荡的前方,心底滚烫的情义,第一次染上彻骨的悲凉。
原来绝境并肩的代价,是有人先替我们赴死。
五、第二归尘:仁心殉劫
温辞死后,阵法残缺,再无完美防御。
余下五人,带着他用命换来的生机,咬牙踏入第四重杀劫。
此番劫势,是蚀魂瘴气。
漫天黑雾瘴气,无孔不入,侵经脉、腐灵根、乱道心、蚀神魂。
不伤人肉身,却一点点蚕食修士根基,无声无息,慢性殒命。
瘴气笼罩整座墟心死地,避无可避、挡无可挡、驱无可驱。
陆凛剑可斩魂、不可斩瘴;石莽身可扛伤、不可抗蚀;阮轻暗器可杀敌、不可破雾;我剑法可兜底、不可祛毒。
全队唯一能净化瘴气、压制蚀魂之毒的,唯有医修苏愈。
苏愈望着漫天黑雾,心知结局。
想要护住其余四人、彻底压制瘴气,唯有以自身纯净医道灵气为引,燃尽自身寿元,布下渡厄清愈结界。
此法可清全域瘴气,保所有人无恙。
代价是——医者寿元尽断,当场道魂消融。
数日并肩,陌路成友,生死相依。
他温柔半生、慈悲半生、行医半生,从未舍得见人受苦。
如今同伴在前,他依旧不舍。
苏愈回头,看向我们,眉眼依旧温柔干净,没有半分畏惧。
“温辞替我们锁劫,我替你们清瘴。”
“我们陌路相逢,能并肩一场,值得。”
不等众人阻拦,他已然抬手。
纯白医道灵气自掌心炸开,温柔浩荡,席卷整片天地。
漫天黑雾瘴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净化、湮灭。
蚀魂毒性尽数拔除,整片死地重归清明。
可苏愈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枯萎。
少年清愈的身形,一点点变得单薄、透明。
他行医一生,渡尽苍生疾苦,医尽路人伤病。
医得天下厄,医不得自身命。
最后一刻,他轻声叮嘱:“前路凶险,诸位……务必珍重。”
话音落,灵气散尽,道魂归墟。
第二位少年,长眠墟境。
五人小队,剩四人。
曾经队伍里最温柔、最治愈、最干净的少年,再也不会笑着替众人疗伤、替众人解忧。
从此以后,战场负伤,无人再细细包扎;灵力耗损,无人再温和渡愈。
剩下的四人,沉默前行,心口压着沉甸甸的痛。
陌生相逢,相知太短,相别太急。
六、第三归尘:憨骨扛天
四重劫过,仅剩两重终劫。
余下四人:陆凛、石莽、阮轻、我。
彼此早已褪去所有陌生、所有疏离、所有戒备。
从陌路路人,成了可以托付性命、甘愿为彼此赴死的至亲兄弟。
第五重杀劫,万魂斩浪。
无尽残魂凝成万千刀浪,漫天飞袭,密集无解,覆盖整片天地,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万千刀浪,足以瞬间撕碎四名修士。
唯一破局之法:有人肉身挡前,以身承下所有刀浪,为其余三人劈开生路。
能扛下这致命一击的,唯有肉身强横、皮骨坚韧的体修石莽。
石莽从来憨直、从来沉默、从来不善言辞。
从前结伴,他永远冲在最前、扛最痛的伤、吃最多的苦、受最重的击,从不抱怨、从不退缩。
此刻,他依旧没有半句犹豫。
阮轻急声劝阻:“石莽!你扛不住!这是万魂噬骨,必死无疑!”
石莽咧嘴一笑,憨厚依旧,眼底坦荡无畏:
“我命粗贱,皮糙肉厚,死不足惜。你们修为更高、前路更远,该活着出去。”
“我没读过书,不懂大道大义。”
“我只懂——兄弟在前,我不退。”
话音落下,魁梧壮汉一步踏出,挡在我们三人身前。
周身肉身灵气暴涨,硬生生撑开全部护体罡气,不躲、不避、不退。
漫天万魂刀浪轰然落下,尽数劈在他一人身上。
皮肉撕裂之声刺耳响彻,筋骨碎裂之声层层叠加。
鲜血瞬间浸透全身粗布衣衫,满身伤痕累累,白骨隐隐外露。
他死死咬着牙,挺立如山,身躯未曾弯折半分,硬生生扛下所有致命杀伐。
刀浪落幕,生路全开。
石莽缓缓回头,看着我们三人安然无恙,露出最后一个憨厚笑容。
“……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高大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憨直少年,以身扛天,骨碎殉劫。
四人小队,剩三人。
从此,再无人默默挡伤、无人憨厚兜底、无人笨拙护佑全队。
空荡荡的前路,再无那道最踏实、最可靠的魁梧背影。
七、第四归尘:轻影绝踪
终局第六重杀劫,墟境最终凶煞——心魔现世。
心魔不杀肉身,只斩人心。
它会复刻人心中最深的执念、最大的遗憾、最痛的过往,扰人道心、乱人神智,让人自相残杀、自我陨灭。
陆凛执念复仇,我执念安稳,心魔皆可扰。
唯独常年独行、看透人心、生性警觉机敏的阮轻,神识最稳、意志最坚,可近身斩除心魔本源。
但心魔本源藏在煞气核心,近身斩杀,便是九死一生。
此前四人相继陨落,情义早已刻入骨血。
阮轻望着仅剩的我与陆凛,眼底所有戏谑、所有散漫、所有玩世不恭,尽数褪去。
他笑得坦然,又洒脱又悲凉:
“一路走来,陌路变兄弟。”
“温辞守阵死,苏愈行医死,石莽扛伤死。”
“总得有人收尾。”
“以前我最怕死,最怕被骗、最怕牺牲。”
“可跟着你们并肩一场,我才知道,活着从来不是唯一的道。”
不等阻拦,红衣少年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孤身冲入滔天煞气核心。
无数心魔幻象缠上他周身,复刻出他自幼被弃、常年孤苦、半生猜忌的所有绝望过往。
他忍着神魂撕裂之痛,忍着幻象噬心之苦,指尖银刃尽数爆发,精准刺入心魔本源。
心魔溃散,幻象破灭,终劫根基彻底崩塌。
可阮轻自身,也被心魔反噬,神魂碎裂,经脉尽断。
漫天红衣飘落,银刃落地有声。
那个最机敏、最灵动、最爱笑、最通透的少年,永远消失在墟境深处。
三人小队,剩两人。
我与陆凛,并肩立在满地死寂里。
从六个陌路生人,走到如今仅剩两人。
热闹散尽,知己尽陨。
短短数日,生死离合,尝尽半生悲欢。
八、终局双殉:陌路同归
墟境终劫落幕,杀阵溃散,出口重启。
尘封百年的秘境生路,终于敞开。
可并肩同行的六客,只剩我与陆凛。
陆凛转头看我,素来冰冷孤绝的眼底,盛满疲惫与悲凉。
他独行半生,杀伐半生,从未有过羁绊,从未懂过牵挂。
可短短数日并肩,那些陌生相遇、生死相护、舍命兜底的情义,早已成了他道心最沉的执念。
“他们都死了,我们活着,无用。”
陆凛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
我懂他的意思。
六人结伴而来,六人并肩破局,六人许诺同归。
同路而来,便当同路而归。
活着走出秘境,往后仙途漫长,岁岁年年,余生漫漫,只剩无尽回忆、无尽遗憾、无尽孤独。
看着兄弟尽数赴死,独活,才是最大的酷刑。
更况且,终劫残留的墟境余煞,已然侵入我们经脉道心。心魔虽灭,劫根未除,此生修行再无寸进,迟早会被余煞反噬暴毙。
与其苟延残喘、余生孤寂,不如随兄弟一同归墟。
陆凛抬手执剑,剑光凛凛,照亮死寂天地。
“初遇陌路,终局同归。”
“既然相逢一场,便不留独活。”
我轻轻颔首,握紧手中残剑,心底再无半分求生之意。
从陌生戒备,到生死交心。
数日并肩,胜却半生独行。
足矣。
两道剑光同时冲天而起,直击墟境残存的杀阵本源。
以两残躯,彻底覆灭上古死阵,扫清后世修士所有祸根。
剑光炸裂的瞬间,我与陆凛,尽数道魂消融,以身殉阵。
风声寂灭,天光清明。
困扰百年的落星秘境死阵,彻底消散,再无祸患。
后世无数修士踏入秘境,得机缘、获造化、踏仙途。
无人知晓,百年前,有六个无名散修。
他们本是陌路生人,本可各自求生、独善其身。
却在绝境里相逢、相知、相护、相殉。
无人记名、无人传颂、无人知晓姓名。
九、尾声:墟境六客,无名少年
落星秘境重启千年,仙门鼎盛,修士如云。
世人皆赞秘境机缘浩瀚、天道慈悲。
无人记得,千年之前,
有六个来路平凡、资质普通、无门无派的少年散修。
初遇陌路,两两生疏,满心戒备。
绝境抱团,以心换心,以命护情。
他们一个个战死,一个个归尘。
阵修殉阵,医修殉善,体修殉义,暗器殉劫,剑修殉道,杂修殉情。
六客赴死,换后世万载安宁。
没有轰轰烈烈的名声,没有万古流传的传说。
只留一片清明秘境,留给世间修士无尽机缘。
世间仙途多传奇,多天骄、多盛名、多飞升。
唯独这六个无名少年,
来过、并肩过、赤诚过、牺牲过、湮灭过。
陌路相逢,以命结义。
全员赴死,无一独活。
山河依旧,仙途漫漫,
当年六客,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