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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6:58

签年度合约那天,两个室友联手把我送上了热搜。

她们说我逼人睡阳台、拔电热毯、偷护肤品。

品牌方当场把合同收了回去。

男朋友堵在门口:“账号转到我名下,我替你扛。”

我绕开他,直接开了直播。

十一点一到,我主页弹出一封认罪书。

落款是我,定时设置人是他。

设置时间在前一晚,比室友发视频还早十个小时。

他理直气壮:“我这是提前给你兜底,你该感激我。”

回到家,室友扑上来抢我的精华。

“家人们看,她偷我的东西还要抢!”

男朋友扣住我的手腕,瓶子砸碎了。

我一掌按进玻璃碴,缝了四针。

他蹲下来,语气温柔:

“你压力太大了,瓶上哪有什么线?”

“跪下认个错,号我还能替你保住。”

我没跪。

我从柜子最底层,搬出一个旧月饼铁盒。

里面是一部一百八的二手手机。

屏幕亮起:照片流,19张,已同步。

我拨通品牌方的电话:

“明天十点,签约室见。”

1

“阳台是封死的,里头放洗衣机、热水器,还堆了我两箱旧瓷砖。”

邓阿姨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出来,带着汉口口音。

“合同第七条写得清楚,阳台不作居住用途,转租也一样。小叶签字那天,我还念给她听了一遍。”

我把合同那页的照片举到镜头前,手指按在第七条上。

直播间人数一路往上跳,四千,六千,九千。

【房东是她请的托吧】

【合同写不住人,不代表没让人住啊】

【一月八百,她连房东都能省】

签约桌对面,阿芮的笔停在半空。她旁边坐着品牌法务,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面前摊着那份还没签的年度合约。

陆时从门口进来,拉开我旁边的椅子,没坐,两只手撑着桌面,弯腰凑到我手机前。

“邓阿姨,房租是小满每个月转给您的吧?那她说什么,您……”

“你下一句是,邓阿姨收了我的钱,所以替我说话。”我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五公分,“陆时,你接着说。说完了,我们算算你两年在我那儿蹭了多少顿饭。”

陆时笑了笑,直起身。

邓阿姨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

“小陆,我只讲房子。人住没住,我没在场,我不晓得。”

陆时马上接住这句:“听见了吧,房东也不晓得。”

他转向阿芮,声音放软了:“合同写着不住人,跟她让不让人住,是两回事。阿芮姐,你们品牌最怕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阿芮点了一下头。

法务把合约往回收了一寸。

我把手机竖起来,镜头对准陆时的脸。

“你比谁都清楚,那我也说几件我清楚的。”

“你给我剪片,一条六百。两年一百八十六条,十一万一千六,一分没少。转账记录都在我微信里,每一笔备注都是‘剪辑费’。”

“账号收益你拿三成,两年七万八。我一个月花八百,你一个月从我这儿拿走三千多。”

“上个月,你用我的后台接了三条私单,八千、一万二、一万五,一共三万五,钱进了你尾号0917那张卡。这个我今天早上才看到。”

陆时的嘴角往下沉了一点。

“现在全网都在骂我,你开口第一件事不是问阳台,是让我把号过户给你。你要的不是止损,你是要这个号改姓陆。”

“吃软饭吃到想把锅也端走。”

我点开账号后台。管理员那一栏,陆时的头像排在第二个。

移除,确认。

再把绑定手机改成我自己的号。验证码发过来,我填进去。

我把手机转了半圈,后台页面朝着阿芮。

“签约人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合同第十四条加一句:造谣澄清之前,首款暂缓,风险我自己担。现在就签。”

阿芮坐直了身子。

陆时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行灰字:您已不是该账号的管理员。

他盯着那行字,脸色发青。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点五十九。

“小满,”他声音很轻,“我是真心想帮你。”

我刚要开口,直播间的评论突然刷成了一片。

【道歉都发了还在这儿演?】

【主页置顶了!她自己承认了!】

【笑死,一边道歉一边直播洗白】

我切到主页。

置顶第一条,十一点整发布,白底黑字的长图,标题是:致蔓蔓和露露,我对不起你们。

落款:叶小满。

“这条不是我发的。”我对着镜头说,“我现在就删。”

我点进作品管理。删除键旁边有一行小字。

定时发布。设置人:陆时。设置时间:11月25日23:47。

是昨晚。

我抬头看他。

“她们的视频今天早上九点才发出来。你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就把我的道歉写好了。”

“你提前十个小时,就知道我今天要挨骂。”

陆时没躲开我的眼睛。

“我是在替你兜底。我猜到她们要闹,提前准备一手,你应该谢我。”

“兜底?”我把手机拍在桌上,“你把我的认罪书定时发在我签约的那一分钟,这叫兜底?”

“签约推迟总比签完被品牌追责强。”他转向阿芮,“阿芮姐,我说得对吧?”

阿芮没接他的话,转头问我:“叶小姐,这条后台能查到操作人?”

“能,我现在截图给你。设置人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你们法务录屏,我一个一个点给你看。”

法务推了推眼镜:“截图证明不了是谁拿着手机点的。”

“那就查登录设备。他用的是工作室那台iMac,IP在光谷,我昨晚在洪山家里,十一点就关灯了,智能门锁有记录——”

“叶小姐。”阿芮打断了我,“我们不判断谁对谁错,我们只看合约。”

“好,那就看合约。第十四条,你们看都不看就不让我加?”

“附件三。”阿芮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

热搜第六:#一月八百承认虐待室友#,后面挂着一个红色的“爆”。

“账号主体公开承认存在道德争议的,品牌方不能签约。”她站起来,“截图已经两万转了,这不是我决定的,是你们账号自己发的。”

“发的人是他。”

“后台是谁的,我们只认实名。”阿芮把合约收进文件夹,“实名是你。”

法务已经合上了电脑。

我按下删除。那条置顶没了,直播间却一条比一条难听。

【删了就当没发过?】

【心虚了心虚了】

【我截图了,你删一百次也没用】

【这种人还接什么商单,退钱】

陆时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慢。

他的手机搁在桌角,屏幕亮了一下。

锁屏上弹出一条微信预览。

蔓蔓:道歉发出来没?我好冷,你快回来。

2

我伸手去拿那部手机,陆时比我快,一把扣进掌心。

“蔓蔓冷了,叫你快回去。”我盯着他,“回哪儿?”

“回工作室。她过来拿素材,我答应帮她剪个片子。”

“她住我家次卧,房租一千四,冷了不找主租人,找你?”

“叶小满,”陆时把手机塞进大衣内袋,“全网都在骂你,你能不能分清轻重?”

“我分给你听。你昨晚定时发我的道歉,这是重。你学妹冷了,这是轻。还是你觉得反过来?”

我当着他的面拨了许蔓蔓的电话,开了外放。

响到第二声就通了,那头先是一声抽气。

“满姐……你别骂陆哥,是我自己去找他的,你要怪就怪我……”

“行,我怪你。”我说,“你视频第一句说在阳台睡了一个月。阳台总共一米二宽,洗衣机占了七十公分,你睡的是洗衣机上面,还是热水器底下?”

“你、你又凶我……陆哥,她又凶我……”

电话挂了。

陆时叹了口气:“你看看你,她一个小姑娘,你非要逼死她才算完?”

“她一个小姑娘,把我逼上了热搜第六。”

他按下电梯,门开了,他先走进去,用手挡着门。

“号我帮你管,钱我帮你收,你先在家躲几天。你现在名声臭成这样,除了我还有谁肯要你?”

“这个号三年前我一个人注册,五十二万粉丝里,有四十万是你来之前就有的。”我没进电梯,按了旁边那部,“你自己下去。”

电梯门合上之前,陆时说了一句:“到时候别哭着来找我。”

另一部电梯到了。我站在里面,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今年六月,在他的工作室,他把我拍的素材拖进时间线,第一刀就剪掉了刻度那一段。

“你天天拿马克笔在瓶子上画线,观众看了会觉得你有病。”

“画线是我这个号的招牌。抠门博主不画线,画什么?”

“听我的,我是运营。”

他把那十几秒拖进了回收站。那条视频后来五十万播放,他截图发朋友圈,配文是:剪对了。

也是六月的一个晚上,许蔓蔓敲开我房门,手里攥着一个十毫升的玻璃小瓶。

“满姐,公司发的样品,我用不完,你拍视频用吧。”她把瓶子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别告诉别人我拿公司的哈。”

那天下午,我刚发了一条视频,标题是《一个月,精华少了三格,好奇怪》。

我看了看小瓶,又看了看她。

“这瓶,我会好好记着的。”

“啊?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笑着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还有去年冬天,陆时的工作室没装暖气,他半夜打电话说手冻得点不动鼠标。我把自己床上的电热毯拆下来,坐了四十分钟公交给他送过去。那一冬我是抱着热水袋睡的,脚后跟生了两回冻疮。

电梯到了一楼。

我回到洪山的老小区,楼道里站着两个陌生人,举着手机。

“就是她,一月八百本人!”

门上贴了张A4纸,红色记号笔写着:抠门虐待狂,滚出武汉。

我把它撕下来,对折两次,塞进口袋。

“背面还能打草稿。”

举手机的那个男生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家人们,抠到连骂她的纸都要收走!”

门一推开,客厅里一股暖风机的味道。

许蔓蔓裹着白色长款羽绒服,坐在阳台那张折叠床上。折叠床卡在洗衣机和墙之间,床脚都斜着。

甘露站在客厅中间,举着手机在直播。屏幕亮着,她的眼睛却一直往地上看。

楼下的王姐也来了,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我没换鞋,直接走到阳台,弯腰拎起折叠床的一个角。

“这床,吊牌还没剪。”

许蔓蔓缩了缩脖子:“我买回来一直舍不得剪,跟满姐学的嘛,省钱。”

“你要是在上面睡了一个月,吊牌早被压成渣了。”

“小叶,”王姐把瓜子壳吐进手心,“我好几回半夜起来,看见你家阳台亮着灯。”

“阳台灯跟洗衣机是一个开关。我半夜洗衣服,谷电便宜,三毛八一度。”

“那哪个晓得嘞。”王姐耸耸肩,“反正灯是亮的。”

甘露的直播间里,弹幕一条接一条往上滚。

【谷电?抠到半夜用电都要算时间】

【王阿姨实锤了】

许蔓蔓从折叠床上站起来,羽绒服下摆扫过洗衣机盖。

“满姐,我也不想闹大。你直播道个歉,我就不追究了。跪着拍,十分钟就行。”

“道歉可以,先对账。”我往她卧室那边走,“你说我拔了你的电热毯,那你把门打开,我看看电热毯现在插在哪儿。”

甘露一步横过来,挡在门前。

“满姐,这是蔓蔓的房间,是她的隐私。”

“我是主租人,合同第五条写着,房屋出现安全隐患,主租人可以进门查看——”

“人家小姑娘的房间你也要闯?”王姐把瓜子一扔,“小叶,你这就过分了啊。”

“她拿我上热搜,倒是不过分。”

我看着甘露:“露露,你上个月天天躲到楼道里接催收电话,这个月怎么不接了?”

甘露的手抖了一下,手机镜头跟着晃。

她没回答,眼睛还是盯着地板。

许蔓蔓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抖开,递到我面前。

“满姐,我知道你不会写,没关系,照着念就行。陆哥都帮你写好了。”

她话一出口,自己先停住了。

“我是说……陆哥担心你不会写。”

我接过那张纸。

纸是A4的,页眉那里有一行浅灰色的水印,印着一个L形的logo,旁边一行小字。

时光剪辑工作室。

许蔓蔓伸手要把纸抢回去,指尖擦过我的手背。

她脚上那双灰色毛绒拖鞋,鞋底边上粘着几根长长的灰毛,一看就不是我家地板上会有的东西。

3

晚上八点,陆时的抖音发了一条视频,标题是《分手了,说几句心里话》。

我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点开。

画面里,陆时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背后是那面贴满我视频封面的墙。

“我和小满在一起两年,她对自己抠,我能理解。可她对身边的人也……”

他停顿了一下,镜头切到一段我的素材。

是我的声音:“室友的东西,用用怎么了。”

那句话我确实说过。完整的原话是:“有人说室友的东西用用怎么了,我说不行,借了就要还。”那是去年一条视频里,我念的一条评论。

他把前后两截剪掉了。

再切回他自己,眼眶红着:“我吃了两年临期面包,我没怨过。我只是心疼蔓蔓和露露。”

评论区第一条有十二万赞:【男方都被PUA成这样了还在替她说话,哭死】

我把视频转发到私信,发给陆时。

“剪辑费六百一条,这条我不付钱。”

已读,没有回复。

我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满满,你三姨把视频发到家族群里了。”她那边很吵,应该是在黄陂的菜市场,“妈不信。你回来住几天,家里有地方。”

“妈,我不回去。我回去了,她们就说我是畏罪潜逃。”

“那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我挂了电话,打开冰箱,拿出一个临期面包,撕开袋子。

第二个电话是邓阿姨。

“小叶,楼里三户人家打电话给我投诉了,说你家门口天天有人拍视频,吵到孩子写作业。”

“邓阿姨,拍视频的人不是我叫来的。”

“我晓得。合同第十一条,转租引起纠纷、影响邻里,我有权单方面解约。我不是要赶你,我是把条款讲给你听。”

“我听见了。您给我三天。”

“三天可以。”

第三个是生鲜超市的商务,我今年的长期合作方。

“叶老师,根据合同第九条道德条款,我们终止合作,之前付的两万保证金请七个工作日内退回。”

“视频里说的事,没有一件是真的。”

“那等你证明了再说。我们先按条款走。”

我把面包吃完,包装袋压平,塞进门后那个装塑料袋的纸盒里。

然后我打车去了光谷。

陆时的工作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一楼大厅,保安老周站起来拦住我。

“叶小姐,陆先生交代了,你来了不让上去。”

“十七层那间工作室的房租,去年三月到八月,是我交的。”

“那我管不着,我只认业主登记。”老周按着对讲机,“陆先生,你女朋友……前女友来了。”

五分钟后,电梯门开了。

陆时走在前面,许蔓蔓跟在他身后,身上穿着一件驼色大衣。

那是我的大衣。去年在闲鱼上一百二十块收的,袖口有一处我自己补过的线头。

大厅里还有几个刚下班的人,看见这阵势,都掏出了手机。

“小满,”陆时站在我对面,隔着两米,“我们已经分手了,体面一点。”

“我们分没分手,我是在你的视频里才知道的。”我看着许蔓蔓,“大衣脱下来。”

许蔓蔓抓紧了衣领:“满姐,我就是借来穿一下,我冷……”

“你冷,就找陆时给你买。这件大衣一百二十,袖口那道补丁是我缝的,第三针还歪了。脱下来。”

围观的人里有人在笑。

“我的天,前男友的新女朋友穿件衣服她都要扒下来。”

“抠到这个份上,真的是病。”

许蔓蔓眼眶一红,开始解扣子,解到第二颗,手抖得解不开。

陆时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到她肩上,再把驼色大衣从她身上剥下来,扔给我。

大衣落在我脚边的地上。

“满意了?”他问。

我弯腰把大衣捡起来,拍掉灰,搭在胳膊上。

“满意。你那件羽绒服,前年双十一我付的尾款,八百九十九。看在她冷的份上,先借她穿着,记在你账上。”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接着是一阵更大的哄笑。

“救命,还要记账?”

“家人们,这就是全网最抠,绝了!”

一个男生把喝了一半的奶茶扔进我脚边的垃圾桶,杯子没进,撞在桶沿上,奶茶溅到了我的鞋面上。

“抠门精,滚吧。”

老周伸手拦了一下那个男生,又转过来对我说:“叶小姐,你先走吧,再闹下去我要报警了。”

“报。我正好问问警察,她穿着我的衣服在我交过房租的地方站着,算什么。”

陆时笑了。

“小满,你报,我陪你等。警察来了,问的第一句话一定是:你们俩到底谁在虐待谁?”

许蔓蔓缩在他的羽绒服里,小声说:“陆哥,我们上去吧,我脚冷。”

他们走进电梯,门合上了。

我低头看着电梯口那块地垫。灰色的,长毛的,有一个巴掌那么厚。

跟许蔓蔓拖鞋底下粘着的毛,是同一个颜色,同一个长度。

我拿出手机,对着地垫拍了一张,又把镜头拉近,再拍了一张。

手机震了一下。

抖音私信,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昵称叫“露露不是露露”。

“满姐,对不起。”

我刚点进去,那行字就变成了灰色。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4

第二天上午,我回到洪山的房子,客厅里堆满了纸箱。

陆时蹲在许蔓蔓的房门口,用胶带封一个行李箱。许蔓蔓坐在沙发上直播,手机支在茶几上,标题是:今天,搬离魔窟。

甘露站在阳台门边,手里抱着一个枕头。

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进了自己房间,用钥匙打开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

一百毫升的澄光精华,瓶身上从上到下画着一道道银色的横线,每两道之间隔着两毫米。

我拿着瓶子走回客厅,放在茶几正中间,挨着许蔓蔓的手机。

“对账。”

许蔓蔓看见那个瓶子,脸色变了。

她扑过来,一把抓住瓶身:“这是我的精华!家人们,你们看,就是这瓶,她偷我的!”

“松手。”

“我不松!”

我攥着瓶盖往回拉。陆时从后面扣住了我的手腕。

“小满,你放手,别伤着她。”

他往外一掰,我的指头松了。

瓶子从许蔓蔓手里滑出去,砸在瓷砖上。

碎了。

我被陆时拽得往前一扑,左手撑地,正好压在一片碎玻璃上。

手掌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精华,在瓷砖上淌成一摊淡黄色。

许蔓蔓抱着胳膊退开两步,冲着手机镜头说:“家人们,她又要动手抢,我吓死了……”

我从地上撑着坐起来,右手按住左手的伤口。

“陆时,那瓶子上画了十九道线,你剪了两年片,见过多少回,你心里有数。”

陆时蹲到我面前,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我。

“小满,你确定那上面有线?”

“你剪掉了十九条刻度镜头。”

“我剪片两年,从来没见过什么刻度。”他的声音很温和,“你这几天没睡觉吧?压力太大,会记混的。”

“记混?”我用右手拿出手机,打开共享相册,“小满素材库。从七月开始,每周日一张,你自己也能看到——”

相册是空的。

我点开“最近删除”,也是空的。

页面最上方写着:共享相册成员,陆时(创建者)。

“你连这个也删了。”

“我删什么了?”陆时把纸巾按到我的伤口上,“这个相册本来就是空的。你忘了?你说要拍,后来嫌麻烦,一张都没拍。”

许蔓蔓在一边接话:“家人们,她已经开始编故事了。”

楼道里的王姐探进头来:“哎哟,见血了,小叶你莫闹了,赶紧去社区医院。”

“王姐,你帮我看着这摊玻璃,别让她扫了。”

“我凭什么帮你看?”

许蔓蔓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满姐,我不想告你。你跪下,对着镜头说一句‘我错了,我是虐待狂’,我今天就搬走,那两万块精神损失费也不要了。”

“两万?”我抬头看她,“你上个月房租还拖了我十一天。”

“你看,她又开始算账了。”许蔓蔓转向镜头,眼泪说掉就掉,“我说什么她都要算账……”

陆时按住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跪一下,号我替你保住。不跪,明天你连那间房都住不了。”

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

“号是我的,房是我租的。你两样都没有,拿什么替我保?”

“拿五十二万人的脑子。”陆时笑了,“他们信谁,你自己看看评论。”

许蔓蔓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屏了。

【跪!】

【流血也是演的】

【瓶子摔碎了,证据没了吧哈哈】

甘露抱着枕头,一动不动。她看着那摊碎玻璃,嘴唇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从玻璃堆里捡起最大的一块瓶底。

瓶底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印着一行字:批号C2405-17。

标签边上还残留着半道银色的线。

“批号还在。”

许蔓蔓嗤了一声:“一个破批号,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这瓶是谁买的。”

陆时笑出了声:“小满,你拿着一块碎玻璃,去跟五十二万人讲批号?”

我没理他,站起来进了房间,用右手拉开书柜最底层,搬出一个装过月饼的铁盒子。

盒子里是一部旧手机。屏幕边角裂了一道缝,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周日,晚九点,拍。

陆时跟到房门口:“那是什么?”

“备用机,二手的,一百八。”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说刻度线有病的第二天。”

我按亮屏幕。

相册最上面一栏,照片流,蓝色的小字:19张,最近同步,11月22日21:04。

我把屏幕翻过来,对着门口。

陆时的手停在门把上,没动。

他身后,许蔓蔓扶着门框,指甲抠进了木头缝里。

我拨通了阿芮的电话,左手的血还在往下滴,在铁盒盖上积了小小一滩。

“阿芮,明天上午十点,还是那间签约室。你们法务也来。”

“叶小姐,没有新东西,我不会来。”

“有。”我看着门口那两个人,“十九张。还有一块碎瓶底,批号C2405-17。”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客厅里,许蔓蔓的直播还开着,弹幕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疯涨。

5

陆时朝我扑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旧手机举过了头顶。

“抢。”我说,“许蔓蔓的直播间开着,九千人在看。你从我手里抢一部一百八的旧手机试试。”

陆时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那部手机,镜头正对着这边。

“小满,我是怕你P图。”他把手收了回去,“照片这种东西,谁都能做。”

“所以我今天不发。”

许蔓蔓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把旧手机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压在胳膊底下,“照片我现在发出去,你们会说是我P的。我先让你们把话说死,再发。”

我走到茶几前,冲着许蔓蔓的镜头说:“许蔓蔓,你在直播里再说一遍,那瓶精华是你的。”

许蔓蔓的嘴唇动了动。

“……是我的。”

“大声点,九千人呢。”

“是我的!”

“好。”我对王姐说,“王姐,你听见了。”

王姐把瓜子壳往门外一吐:“我听见什么了我?”

我没再多说,拿上铁盒子,去了社区医院。

护士给我缝了四针,问我怎么弄的。

“摔碎了一瓶一百九十九的精华,还剩三十七毫升,按毫升算,七十三块六。”

护士抬起头看着我:“你是那个一月八百吧?”

“是。”

“我刷到你了。”她把纱布缠紧,“你这个缝针,要四十五块。”

“医保能报吗?”

“能。”

“那缝吧。”

晚上十点,我坐在社区医院门口的长椅上,打开了外卖App的家庭会员页面。

这个会员是我开的,一年一百二十八,能挂四个人,我把许蔓蔓和甘露都拉了进来,说是互相帮衬,每单能省三块。

家庭成员订单,许蔓蔓,十一月。

二十三单。

我一单一单往下翻。

收货地址:光谷某写字楼17层,时光剪辑工作室。

备注:放门口别敲门,他在剪片。

二十三单,备注都是这一句。

下单时间:22:47、23:15、00:32、01:08……

视频里,她说十一月有十九个晚上睡在阳台上,冻得睡不着。

我截了图,开了直播。

“今晚不聊阳台,聊外卖。”

我打车到光谷,站在那栋写字楼十七层的走廊里,对着镜头把那句备注念了一遍。

“放门口别敲门,他在剪片。”

我把这句话念完,才伸手去按门铃。

还没按下去,电梯门开了。保安老周跑了出来。

“叶小姐,你怎么上来的?”

“走楼梯,十七层,省电。”

“陆先生交代了——”

“我不进去。”我把手收回来,“老周,你帮我看一样东西就行。”

我把镜头往下移。

工作室门口的灰色长毛地垫上,堆着四五个外卖袋子,有两个还没拆。

订单小票贴在袋子外面,红字写着:许,尾号6621,备注:放门口别敲门,他在剪片。

“老周,这些外卖,你上来巡逻,见过几回?”

老周挠了挠头,看了一眼镜头。

“我……我们夜班巡楼,十七层这家,门口天天有外卖,凌晨一两点都有。”

“谁来拿?”

“一个女孩子,穿灰色拖鞋。”

电梯又开了,一个外卖骑手提着袋子跑出来,看见我们一群人站着,愣了一下。

“让一让,又是这单。”他弯腰把袋子放在地垫上,嘟囔了一句,“天天送,天天备注别敲门,我都背得出来了。”

“师傅,你送这个地址送了多久?”

“一个多月吧。”他看了我一眼,“你们谁是许小姐?”

门开了。

陆时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

他身后,许蔓蔓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外卖到了没?”

陆时看见我,又看见我手里的手机,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到了。”我说,“我帮你放门口了,我不敲门,他在剪片。”

我把镜头对准地上那一堆外卖袋子,停了五秒。

然后我转身,按了下行的电梯。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乱了。

【等等,19个晚上睡阳台,那这23单外卖是谁吃的?】

【凌晨一点的外卖送到男方工作室??】

【外卖又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给男的点的呢】

【那备注里的“他”是谁啊,她在家点外卖还怕吵到谁?】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见陆时在走廊里喊我的名字。

电梯往下走。

我切出直播,打开那个智能插座的App。

插座是我买的,账号是我的手机号注册的。七月份陆时说他帮我统一管理家里的设备,把密码改成了他的生日。

我点了“忘记密码”。验证码发到我的手机上,我填进去,改了新密码。

登录成功。

设备列表里,许蔓蔓房间那个插座,备注名叫“蔓蔓电热毯”。

我点开操作记录,往前翻。

11月18日,23:12,关闭。

操作人:蔓蔓的iPhone。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老周的对讲机在大厅里响起来,是陆时的声音,很急。

“老周,拦住她,别让她走!”

6

老周没拦我。

他站在大厅里,手按着对讲机,看着我走出旋转门,什么话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有人敲我家的门。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陆时站在门口,一只手提着两份热干面,另一只手拿着一杯豆浆。

我开了门,没让他进来。

“蔓蔓不在。”我说,“她昨晚没回来,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来找你。”陆时把热干面往前递了递,“你最爱吃的那家,多加了萝卜丁。”

“那家热干面五块五,加萝卜丁不要钱。你绕了二十分钟去买,打车费十八,一共二十三块五。你有事就直说。”

陆时把热干面收了回去。

“那部旧手机,给我。分手视频我今天就删,再发一条澄清。说是我误会了你。”

“你误会我?”

“对,这样最体面。”他靠在门框上,“你继续当你的博主,我还接着给你剪片,这次不收钱。”

“陆时,你算一下。”

“六月,你剪掉了我的刻度镜头。七月,你把我智能插座的密码改成了你的生日。十一月二十五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你帮我定时发了一封认罪书。十一月二十六号,你在分手视频里,把我念的一条评论剪成了我自己说的话。十一月二十七号,你扣着我的手腕,让我摔进了碎玻璃里。”

我把左手的纱布举到他面前。

“缝了四针。你现在拿着一碗五块五的热干面,来换我十九张照片。”

“你是来求和的,还是来拿证据的?”

陆时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是为你好,小满,那些照片发出去,蔓蔓会恨你一辈子——”

“她恨我,还是你怕她恨你?”

“你别扯这些。”

“好,不扯。”我拿出手机,“陆时,我们两个的账,昨晚我算到两点。你那三条私单的钱,三万五,一周之内退到我卡上。你在我账号上的三成分成,从今天起停。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起诉。”

“号是我一手运营起来的!”

“号是我一个人注册的。实名,身份证,人脸识别,都是我。你是我请的剪辑。”

陆时伸手想推开门。

我抬起脚,抵在门后面。

“你再推一下,我就给你那三个私单的客户打电话,问问他们知不知道钱进了谁的卡。”

他的手停住了。

“滚吧,热干面拿走,我吃过了,临期面包。”

我关上门,听见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走下楼。

八点半,邓阿姨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小叶,你说要看电表,看哪一个?”

楼道里的电表箱,每间房一个分表。邓阿姨打开箱门,用手电照了照。

“次卧二,许蔓蔓那间,十一月……三度。”

“三度。”我把手机举起来,对准表盘拍了一张,“邓阿姨,三度电,够一条电热毯开几个小时?”

“我又不是电工。”邓阿姨合上箱门,“一般一晚上要零点五到一度吧。三度,开不了几个晚上。”

“我那间呢?”

“你那间四十一度。”

“够了。”

邓阿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电表箱。

“小叶,我只帮你读表,别的我不讲。”

“您不用讲,表自己会讲。”

邓阿姨走了。我坐在楼梯上,翻开合租群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到11月18日。

晚上九点零七分,许蔓蔓发了一条:今晚降温,我早点睡啦,姐妹们晚安。

后面跟着一个月亮的表情。

晚上十一点十二分,插座的操作记录:关闭,操作人,蔓蔓的iPhone。

十一点四十七分,外卖家庭会员的订单:许蔓蔓,收货地址,时光剪辑工作室。

她发了晚安。两个小时后,她在光谷远程关掉了自己的电热毯,又点了一份外卖。

然后她拍视频,说我拔了她的电热毯,让她冻了一整夜。

我把这三张截图拼成一张,存进了旧手机。

接着,我打开了账号后台的“商单记录”。

陆时用我的后台接的那三条私单,下单方信息都还在。

第一条,某家居品牌,八千。

第二条,某零食品牌,一万二。

第三条,一万五。

下单方:禾味生活华中区域代理。

我把这一条截图,又把付款账户那一栏截了下来,尾号0917,户名陆时。

禾味生活,就是那天我没签成年度合约的品牌。

我把两张截图发给了阿芮。

“你们的区域代理,上个月从我的后台买了一条私单,一万五,钱进了陆时的个人卡。我本人不知情,也没有收到。”

消息显示已读。

过了一分钟,阿芮回过来一个字。

“谁?”

“你们华中区域代理。合同签字的人叫什么,你们自己查一下。”

又过了两分钟。

阿芮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那头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叶小姐,十点,我带法务和我们老板一起来。”

7

上午十点,签约室。

阿芮旁边多了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灰色西装。阿芮介绍说,这是禾味生活的品牌总监,姓韩。

法务坐在最边上,电脑已经打开了。

我把四样东西依次摆在签约桌上。

旧手机,碎瓶底,外卖家庭会员的订单截图,商单记录的打印件。

“韩总,我先说私单,再说签约。”

韩总点了点头:“你说。”

“十月十四号,你们华中区域代理通过我的账号后台下了一条私单,金额一万五。内容是一条植入视频,我这边从来没拍过,也从来没发过。钱打进了陆时尾号0917的个人卡。”

法务把打印件拿过去,对着电脑核了一遍。

“下单方信息对得上。”他抬起头,“这是我们代理的采购账号。”

韩总脸色沉了下来:“钱付了,视频没发,那钱去哪了?”

“这个您该去问您的代理,和陆时。”

门被推开了。

陆时走进来,许蔓蔓跟在他后面,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

“韩总好,我是叶小满的运营。”陆时伸出手,“今天这个会,我觉得我也应该在场——”

“你不是了。”我说,“你的管理员权限,是我前天在这张桌子上撤的。”

韩总没跟他握手。

“陆先生,你来得正好。我们区域代理十月十四号那一万五,是你收的?”

陆时的手还伸在半空。

“那是……代理找我谈的合作,正常的商务对接。”

“正常对接,钱进你的私人卡,视频一条没发?”我把打印件推到韩总面前,“韩总,同一个月,他还用我的后台接了另外两单,八千和一万二,那两单的视频也没发。三万五,一条视频都没拍。”

“你胡说!”许蔓蔓把手机往前一顶,“陆哥是在帮你挣钱,你现在倒打一耙——”

“许蔓蔓,你闭嘴。”我转过头,“你那二十三单外卖,我还没跟你算。”

许蔓蔓的嘴巴张着,没出声。

韩总看向法务:“查一下代理那边的报销流程。”

法务敲着键盘:“报销单上写的是‘达人叶小满植入费’,审批人是代理的负责人。”

“用我的名字报销,钱进他的卡,视频不拍。”我看着陆时,“陆时,你这是吃完我的软饭,又去啃韩总的锅。”

陆时的脸从红变白。

“小满,你非要这样?我们两年——”

“两年,十一万一千六的剪辑费,七万八的分成,三万五的私单。”我掰着手指头数,“你一共拿了二十二万四千六。”

“我这两年拿了多少?一个月八百,两年一万九千二,外加四针。”

韩总咳了一声:“叶小姐,私单的事我们内部会处理,该追的我们会追。签约的事——”

“签约,我改一条。”我把合约翻到第十四条,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造谣澄清之前,首款暂缓支付。如果我澄清不了,合约作废,你们不承担任何损失。风险我自己担。”

阿芮看着那行字:“叶小姐,首款是二十万。”

“我知道,我一个月八百,二十万够我花二十年。我等得起。”

韩总看了我几秒,转头问法务:“这条,法务那边有问题吗?”

“没有,对品牌方只有好处。”

“那就签。”韩总把笔递给我,“叶小姐,我把话说在前面,我们不替你背书。澄清是你自己的事。”

“不用你们背书。”我签了字,日期,按了手印,“我自己背。”

阿芮把合约收好,盖章。

许蔓蔓的手机还对着这边,弹幕刷得飞快。

【签了?她居然签了?】

【品牌方是被她拿私单的事要挟了吧】

【男的接私单不拍视频?这不是诈骗吗】

陆时往前跨了一步,手撑在桌子上,弯腰凑到韩总面前。

“韩总,她手上那些照片都是P的,您不能……”

“陆先生,”韩总靠回椅背上,“你现在需要操心的,是那一万五怎么退。”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电话:“前台吗?麻烦叫一下大楼的保安,签约室这里有两位不是我们请的客人。”

陆时直起身,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两个保安进来的时候,许蔓蔓还在拍。

“满姐,你别以为签了约就赢了!”她被保安拦在门口,冲着我喊,“今晚八点,你敢不敢回家,当着我的直播间,跟我当面对质?”

“敢。”我把旧手机和碎瓶底收进包里,“八点,我在家等你。记得把你送我的那些小瓶的同款带上,还有你的购买订单号。”

许蔓蔓的脸色变了一下:“什么订单号?”

“那瓶精华你说是你的。是你的,就有订单。”

保安把他们带了出去。

签约室的门关上,阿芮看着我。

“叶小姐,你今晚真的要去?”

“去。”

“需要我们……”

“不需要。你们只看合约,我知道。”

阿芮没再说话,把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背面手写了一个号码。

“我们法务的私人号码。今晚要是有人说你P图,可以让他打这个电话,问问照片元数据怎么查。”

我把名片收进了钱包。

下午五点,许蔓蔓的抖音发了一条预告:今晚八点,我要叶小满当面道歉。

我在预告下面留了一条评论。

“带上订单号。”

半个小时后,这条评论被顶到了第一,点赞数比那条预告还多。

8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我推开了家门。

客厅灯全开着。许蔓蔓坐在沙发正中,手机架在三脚架上,直播间人数三万二。甘露站在电视旁边。陆时靠着阳台门,抱着胳膊。

王姐也来了,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把瓜子。

许蔓蔓刚开口:“满姐,今天当着三万家人的面,你——”

我把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

碎瓶底放在正中间。

然后,我把十一个十毫升的玻璃小瓶,一个一个,在碎瓶底旁边摆成一排。

每个小瓶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日期,是我的字。

“道歉可以,先对账。”我说,“对完了,谁错了谁道歉。”

许蔓蔓往后挪了半个身位,后背靠上了沙发。

我把旧手机投屏到电视上。

“七月十九号,周日晚上九点,第一张。”

电视上是那瓶澄光精华,瓶身上画着银色的线,液面刚好停在第一道线上。

“我一晚上用一滴,一滴零点零五毫升。一格是两毫米,大概四毫升,我一个人用,用完一格要将近三个月。”

“七月二十六号,第二张。液面掉了一格。”

我拿起第一个小瓶,便利贴上写着:7月21日。

“七月二十一号,周二,你敲我房门,送了我这个,说是公司发的样品,别告诉别人。”

“八月九号,第四张。又掉了一格。”

我拿起第二个小瓶:8月4日。

“十一月二十二号,第十九张。十九周,液面掉了十一格。我自己正常用,最多掉两格。另外九格,我收到了你送的十一个小瓶。”

“每一次少一格的那周,你都会送我一个小瓶。十一次,没有一次例外。”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幕炸开了。

【我的天】

【对上了!全部对上了!】

【所以她直播里拍的那些小瓶,是从她自己的大瓶里偷灌出来的??】

许蔓蔓猛地站起来:“这些照片是P的!日期是她自己写的!”

“照片是旧手机拍的,照片流自动同步,每张都有元数据。”我把阿芮给的名片拍在茶几上,“品牌方法务的电话,你现在打,问问元数据能不能P。”

许蔓蔓没动。

“不打?好,那我们说第二件。”我转向镜头,“许蔓蔓说这瓶精华是她的。今天上午我让她带订单号来,许蔓蔓,订单号呢?”

“我……我在专柜买的,付的现金。”

“哪个专柜?”

“我忘了。”

“你忘了没关系。”我拿出手机,“你说小瓶是你公司的样品。你在汉阳一家公司做行政,对吧?公司前台的电话就印在你的工牌上,你挂在门口鞋柜上那个。”

我当着直播间,拨通了那个号码,开了外放。

“您好,这边是……”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公司发不发澄光精华的样品?”

“澄光精华?我们是做母婴用品的,没有护肤品。”

“谢谢。”

我挂了电话。

许蔓蔓的脸已经白了。

王姐手里的瓜子停在了嘴边。

“第三件。”我把智能插座的操作记录投到电视上,“十一月十八号,你说我拔了你的电热毯,让你冻了一夜。”

“当晚九点零七分,你在合租群里说,今晚早睡。”

“十一点十二分,插座关闭,操作人:蔓蔓的iPhone。”

“十一点四十七分,你点了一份外卖,送到时光剪辑工作室,备注:放门口别敲门,他在剪片。”

“第四件,你十一月一共点了二十三单外卖,全部送到陆时的工作室。你那间房十一月一整个月只用了三度电,邓阿姨亲手读的表。”

“你说你在阳台上冻了十九个晚上。那十九个晚上,你都在光谷吃宵夜。”

我看着她。

“你不是被我虐待。你是偷用我的东西,再拿我的人设来泼我。”

“”

许蔓蔓又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门框。

“陆哥……”她转头去找陆时。

陆时靠着阳台门,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看着电视上那十九张照片,嘴唇抿得死死的。

甘露别过脸,看着墙。

我拿起手机,打开合租群,当着镜头打了一段字。

“本人作为主租人,即日起终止与许蔓蔓、甘露两位的转租协议。依据转租合同第八条,因转租人严重违约,两位须于今晚十二点前搬离。押金按合同处理。”

发送。

群里跳出了一个灰色的“已读2”。

接着,我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洪山区,我是这套房子的主租人。我的室友长期偷用我的护肤品,分装之后再送回给我,然后公开污蔑是我偷她的。”

“盗窃。明细,我已经做成一张表了。”

许蔓蔓转身往阳台跑。

她冲到阳台门口,陆时侧身让开。她跨进去一步,膝盖撞上了洗衣机的边角。

再往里,是热水器,是那两箱旧瓷砖,是卡在墙边的折叠床,吊牌还挂在床脚上。

她站在那一米二宽的地方,转不过身。

门铃响了。

9

开门的是我。

门口站着两名民警,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年轻。

“谁报的警?”

“我。”我侧身让他们进来,“叶小满,主租人。”

年纪大的民警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的碎瓶底和小瓶,电视上的照片,阳台上卡着的许蔓蔓。

“直播先关一下。”

“好。”我关掉了自己的直播,“她的直播,也麻烦她关一下。”

年轻民警走到三脚架前,许蔓蔓还站在阳台上。

“许小姐,请你出来,关掉直播。”

许蔓蔓从阳台挪出来,膝盖上蹭了一块灰。她伸手关掉直播,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警察同志,是她先欺负我的……”

“一个一个说。”年纪大的民警拿出执法记录仪,“叶女士,你先说。”

我把旧手机递过去。

“七月十九号到十一月二十二号,十九周的照片。每张照片的拍摄时间都能查到。十一个小瓶,日期是我收到的那天写上去的。这张碎瓶底,批号C2405-17,是我六月十八号在官方店买的,订单号我已经截图了。”

“她的直播里说这瓶是她的。她说在专柜买的,付的现金,专柜在哪她说她忘了。”

民警一张一张地看照片,又拿起一个小瓶对着灯看了看。

“许小姐,这些小瓶里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是我的……”

“你自己的精华,订单在哪儿?”

许蔓蔓不说话了。

年轻民警说:“许小姐,你要是说不清楚,就跟我们回所里,慢慢说。”

许蔓蔓的哭声停了。

她看了一眼陆时,陆时看着地板。

“……我就拿了一点。”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她那么抠,天天在瓶子上画线,我以为她就是画着玩的……我真不知道她会拍照……”

“你从她的瓶子里分装出来,再拿回去送给她?”

“我……我想着她拍视频需要小瓶,我送她,她就会觉得欠我人情……”

“然后你拍视频,说是她偷你的。”我接着说。

“是陆哥说……”

许蔓蔓说了半句,突然停住了。

陆时抬起头:“许蔓蔓,你别乱讲。”

年纪大的民警把执法记录仪转向陆时:“这位是?”

“我是她前男友。”陆时说,“我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我只是来帮忙搬家的。”

“那麻烦你也留个联系方式。”

许蔓蔓被带下楼去做笔录。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着陆时,陆时没跟上去。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陆时、甘露和我。王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瓜子壳留在了餐桌上。

我拿出手机,打开抖音,找到那个叫“露露不是露露”的账号。

我把陆时去年九月发过的一条朋友圈截图发了过去。截图上是一张转账记录,六千块,配的文字是:借出6000,不用还,帮个小忙就行。

截图下面,我打了一行字。

“出镜费六千块。你要不要自己去跟警察说?”

发送。

甘露的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脸一下子就白了。

陆时也听见了那一声震动,他转头看着甘露。

“露露,”他的声音很轻,“你别犯傻。”

甘露攥着手机,手在抖。

“陆哥,你说过……说拍完视频,那六千就不用还了……”

“我没说过。”

“你说过!”甘露突然喊了出来,“你还给了我稿子!你说照着念,念完了催收的就不会再打电话给我妈了!”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跟许蔓蔓给我的那张一样,页眉上印着浅灰色的水印:时光剪辑工作室。

“这是你写的。”她把纸举起来,“每一句都是你写的!”

陆时伸手去抢。

我比他快了一步,把那张纸从甘露手里拿过来,对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露露,派出所就在楼下拐角,两百米。你现在去,还算主动说明。”

甘露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陆时一眼。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开门跑下了楼。

陆时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门口。

“小满,你逼她干什么?”

“我没逼她。”我拿起手机,“我只是告诉她,她那六千块钱值几毛。”

我拨通了邓阿姨的电话。

“邓阿姨,我要退租,整套。合同第十二条,主租人提前解约,赔一个月房租,两千八,我现在转给您。”

“小叶,你想好了?”

“想好了。”

转账,两千八百块,备注:违约金。

邓阿姨那边停了一下:“收到了。今晚就搬?”

“今晚就搬。您明天来收房,钥匙放在鞋柜上。”

我挂了电话,看着陆时。

“你还站着干什么?帮许蔓蔓搬家,是你说的。她的东西,十二点之前搬不走,我全部打包放到楼道里。”

“小满,你也要搬?你住哪?”

“这跟你没关系。”

我叫了一辆拉货的车,七十九块。

十一点四十分,许蔓蔓做完笔录回来,看见自己的箱子已经堆在了楼道里。

“我今晚住哪儿?”她站在楼道里,问我。

“阳台不行。”我锁上门,“合同写了,阳台不作居住用途。”

凌晨一点,我到了新租的房子。是我下午签约之后,在楼下中介那里定的单间,月租一千一。

我抱着铁盒子上楼,走到四楼的拐角,停住了。

陆时坐在我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条叠好的电热毯。

是去年冬天,我从自己床上拆下来,坐了四十分钟公交给他送过去的那一条。

10

“你怎么知道这里?”

陆时站起来,把电热毯往前递。

“外卖家庭会员,你改了默认地址。蔓蔓还在会员里,她看得到。”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家庭会员,把许蔓蔓和甘露都移了出去。

“谢谢提醒,一百二十八块的会员,我这就把她们踢了。”

“小满,你听我说。”陆时的声音哑了,“我跟她断了。今晚就断了。”

“她在派出所的时候,你就断了。你断得挺快。”

“我承认我错了。那封道歉信,那条分手视频,都是我一时糊涂。蔓蔓天天在我耳边说,说你的号要是我来管,一年能翻三倍……”

“所以你觉得是她把你带坏的。”

“我……”

“陆时,你二十九岁,不是九岁。”

我接过那条电热毯,抖开看了看。

“插头的线皮破了,你用胶布缠的。去年我给你的时候是好的。”

“我用了一冬天,舍不得扔……”

“舍不得扔,就舍得拿来换我十九张照片?”我把电热毯叠好,放在楼梯扶手上,“这个你拿回去吧,我新家有暖气。”

陆时没去拿电热毯,他往前走了一步。

“工作室三个客户今天都给我打电话了,说要解约。禾味那边,韩总让人发了律师函,要我七天内退一万五。还有你那三万五……小满,我现在拿不出来。”

“你拿得出来。你尾号0917那张卡上,除了私单的三万五,还有你两年在我这里拿的二十二万。你这两年住你工作室,房租前半年是我交的,你吃饭在我家吃,你那二十二万,存在哪了?”

陆时的脸色变了。

“你给许蔓蔓花了多少,我不问。但那二十三单外卖,是用我的家庭会员点的,每单省三块,是我替你们省的。”

“小满,号我不要了,钱我慢慢还,我给你剪片,一分钱不要。你让我回来——”

“回来干什么?回来再给我定时发一封认罪书?”

他的膝盖一弯,跪在了楼梯的台阶上。

“小满,我求你。”

楼下有人开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陆时,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我脚后跟冻疮破了,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没说话。

“你说,谁让你那么抠,买双厚袜子会死吗。”

“我那天抱着热水袋睡觉,电热毯在你那儿。”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物业的电话。

“你好,四楼楼梯口有人跪着不走,麻烦来一下。”

陆时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满,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叫物业,一分钱不花。”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好,叶小满,你行。”他往楼下退了两级台阶,“你别忘了,你两年的原始素材全在我工作室的硬盘里,四个T。你哭的、骂人的、啃临期面包的、蹲在超市里等打折的,全都在。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我当着他的面,打开了邮箱。

我把我们两年前签的那份剪辑服务合同找出来,翻到第六条:甲方提供的所有拍摄素材及成片,著作权归甲方所有,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留存、传播或用于其他用途。

我把这一页截图,又附了一段话:

“陆时先生,请于三日内删除或交还本人全部原始素材,并书面确认。任何一段素材以任何形式流出,本人将依法追究。”

我把邮件发到他的工作邮箱,同时抄送给我刚刚在网上咨询过的一个律所。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你发了什么?”

“你自己看。顺便告诉你,我刚才那条邮件,抄送给了律所。你要是嫌律所不够,我再抄送一份给韩总。”

物业的保安上来了,手里拿着手电筒。

“谁在这里闹?”

“他。”我指了指陆时,“我不认识他。”

保安看了陆时一眼:“这位先生,请你下楼。”

陆时站在楼梯上,看了我很久。

保安伸手请他下楼,他才转身往下走。电热毯还搭在扶手上,他没拿。

我开门进屋,把铁盒放在桌子上。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小满吗?我是陆时的妈妈。”

那边的声音很急,带着口音。

“小满,陆时从小没吃过苦,他就是一时糊涂。你看在你们两年的情分上,那钱……能不能缓一缓?”

“阿姨,您知道陆时这两年从我这里拿了多少钱吗?”

“我不知道……”

“二十二万四千六。还有他私自接的单子,三万五,那是用我的名字收的钱。”我说,“阿姨,他找您要过钱吗?”

那边沉默了。

“他上个月跟我说,要五千块钱交工作室的房租……”

“他工作室的房租,前半年是我交的。后半年,他接了三条私单,三万五。您那五千块钱,您也问问他去哪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阿姨,这钱他退不退,法院说了算。您早点休息。”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11

十二月十九号,区里的法院,调解室门口。

许蔓蔓和她妈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我过来,她妈妈先站了起来。

“你就是叶小满?”

“是。”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阿姨好。”

“好什么好。”她妈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我旁边的椅子上,“这里面五千块,你把起诉撤了,蔓蔓那个道歉,也不要再置顶了。”

“五千?”我没有碰那个信封,“阿姨,您知道您女儿在我家住了多久吗?”

“半年多吧。”

“七个月,房租一千四,拖欠过三次,加起来二十九天。那瓶精华,她偷灌了三十六毫升,按一百九十九一百毫升算,七十一块六。二十三单外卖用的是我的家庭会员,每单省三块,我替她省了六十九块。”

“这些都是小钱……”

“对,是小钱。”我说,“但她拿我的人设拍视频,说我虐待她,热搜挂了两天,我的长期合作方解约,退了两万保证金。品牌方的首款二十万,因为她,到现在还压着。”

许蔓蔓的妈妈愣住了。

“这些,她在家没跟您说吧?”

许蔓蔓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妈,你别说了……”

“你闭嘴!”她妈妈转身给了她胳膊一巴掌,又转回来,声音低了下来,“小叶,蔓蔓她现在工作也没了,那家公司知道了,让她走人了。她一个小姑娘家,你能不能看在她年纪小……”

“她二十五岁。她偷我精华的时候,没有因为年纪小就少偷一格。”

我拿起那个信封,塞回到她妈妈手里。

“这五千块您收好,留着给她交下个月的房租。她现在住哪儿?”

“住……住她朋友家。”

“那就好。阳台别睡,冷。”

许蔓蔓猛地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叶小满,你一定要这样吗?我已经道歉了!我已经被拘留了五天!我工作也没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要怎么样,法院会判。”

调解室的门开了,工作人员叫我们进去。

调解持续了一个小时。

结果很清楚:许蔓蔓的名誉侵权成立,在她本人账号公开道歉,置顶三十天,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和合理维权开支,一共一万二。之前她已经因为盗窃,被依法作出了行政处理。

许蔓蔓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走出调解室,陆时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他的案子排在下午,账号收益分成的纠纷,还有那三万五的私单收益。

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

“小满。”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停。

“小满,我能不能跟你说两句话?”

“说吧,我听着,三十秒。”

“我那个工作室,关门了。三个客户全跑了,韩总那边把我拉进了行业黑名单。我现在给人拍婚礼跟拍,一场三百。”

“婚礼跟拍挺好,一场三百,比你剪我的片子少一半,但干净。”

“我把我的号也注销了。网上都在骂我,说我是软饭男……”

“那不是骂你,那是描述。”

陆时的眼眶红了。

“小满,我真的后悔了。我每天晚上都在看你以前的视频,你拍刻度的那十几秒,我在回收站里找回来了,我一帧一帧地看……”

“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你知道那瓶精华最后剩了多少吗?”

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三十七毫升,摔碎了。你按着我的手,摔碎的。”

我转身往电梯口走。

“小满!”他在后面喊,“我下午那个案子,你能不能……能不能让律师别那么……”

“陆时,你上次在签约室,跟阿芮说你比谁都清楚品牌最怕什么。”

我按下电梯。

“那你也应该清楚,我最怕什么。我最怕吃亏,一分钱都不行。”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进去。

下午的案子,我没有出庭,律师替我去的。判决出来,是一个月以后:陆时退还用我名义收取的三万五,账号收益分成协议自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并赔偿我维权的合理开支。

判决书寄到的那天,阿芮给我打了电话。

“叶小姐,首款二十万,今天到账了。韩总让我跟你说一声,你那条‘澄清前首款暂缓’的条款,他们以后要写进所有达人的合同里。”

“那以后有人用这条,记得给我付版权费。”

阿芮在电话那头笑了。

“还有一件事,”她说,“韩总想问问,你明年要不要接禾味的全年代言?不是年度合作,是全年代言。”

“价格呢?”

“合同我发你邮箱了。”

我点开邮箱,看了一眼数字。

“签。”

我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邓阿姨,是我,小叶。”

“小叶啊,怎么了?”

“您上次说,您在光谷那边还有一套空房,租不出去?”

“是啊,两室一厅,租金三千五,空了两个月了。”

“我租。”我说,“一年,房租一次付清。”

“你一个人住两室一厅?”

“我要一间做工作室。以后拍视频,剪辑我自己来。”

邓阿姨那边停了一下:“小叶,我那天只帮你读了个表。”

“您读的那个表,是三度。”我说,“那三度电,值三千五乘以十二。”

12

一月十二号,禾味生活全年代言的签约仪式,在光谷一家酒店的二楼。

我穿着那件驼色大衣,袖口的补丁还在。

阿芮在门口接我,看了一眼我的大衣。

“还是这件?”

“一百二十收的,穿了三年,一年四十,还没穿回本。”

签约台上,韩总已经坐好了。台下坐着十几家媒体,还有几个品牌请来的达人。

我在合同上签字,按手印,跟韩总握手,拍照。

闪光灯亮成一片。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小满,大家都很好奇,经历了这么多事,你现在最想说的是什么?”

“我最想说的是,”我接过话筒,“今天这场仪式,场地费是品牌出的,矿泉水是酒店送的,我打车来的,二十六块。”

台下笑成一片。

“还有,”我说,“我这三个月新涨了二十八万粉丝,现在是八十万。我要谢谢三个人。”

“第一个,是我原来的房东邓阿姨。她只帮我读了一个电表,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但那个表上的三度电,比十万条评论都管用。”

“第二个,是一个外卖骑手,罗师傅。他当着我的直播说了一句‘天天送,我都背得出来了’。后来他被人在网上骂托儿,平台差点封他的号。我上个月去他们站点,帮他把差评申诉回来了。”

“第三个,是我妈。她在黄陂的菜市场给我打电话,说她不信。那时候全网都信了,只有她不信。”

台下有人鼓起了掌。

话筒还没放下,会场后门那边乱了起来。

陆时挤了进来,脖子上挂着相机,穿着一件黑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婚礼跟拍”。

他被保安拦在过道里。

“小满!我就说一句话!就一句!”

阿芮皱了皱眉,看着我。

我拿着话筒,朝过道那边走了几步。

“陆时,你今天是来拍婚礼的?”

“我……我听说你今天签约,我就……”

“你从哪儿听说的?”

“蔓蔓……许蔓蔓的那个号,她置顶的道歉下面,有人在评论里发了你的签约海报。”

“许蔓蔓的道歉还置顶着?”

“还有六天到期。”

“那你记得帮她数着,少一天我都会起诉。”

陆时的嘴唇在抖。

“小满,我现在一个月挣三千。我那三万五,已经还了一万了,剩下的我每个月还两千……”

“法院判的,还完是应该的,不用跟我报账。”

“我就想问你,你那条复出视频……我看了。”他的眼睛红了,“标题叫《我花两千八,送走两个室友》,你在视频里说,两千八是你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对。”

“那我呢?”他的声音哽住了,“我在你那里,值多少?”

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相机的镜头都转向了我们。

我把话筒换到左手,左手掌心的那道疤还是红的。

“你值二十二万四千六。”

“这是你两年从我这里拿走的钱。剪辑费十一万一千六,分成七万八,私单三万五。”

“你还值四针,四十五块,医保报了三十。”

“你还值一条电热毯,线皮破了,你用胶布缠的。那条电热毯我捐给社区了,登记表上写的是‘旧电热毯一条,可正常使用’。”

我看着他。

“陆时,你问我你值多少。你在我这里,就值这些,一分不多。”

陆时站在过道上,眼泪掉了下来。

旁边有一个记者举起了相机。

“保安师傅,”我转头说,“这位先生今天是来拍婚礼的。酒店一楼宴会厅有一场婚礼,麻烦您带他下去,别耽误他挣那三百块。”

保安伸手去拉陆时的胳膊。

陆时没有挣扎。他被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满,那瓶精华……你还买吗?”

“买。”我说,“同款,同一个店,一百九十九。”

他被带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台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接着掌声响了起来,比刚才签约的时候还要响。

韩总在后面小声问阿芮:“这段要不要剪掉?”

阿芮看了看我。

“不剪。”我把话筒递回给主持人,“剪辑费六百一条,这段我不付钱。”

晚上九点,我回到光谷的新家。

两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工作室。工作室的桌上放着一台二手电脑,一千二买的,剪辑我自己来。

快递盒子放在门口,是下午签收的,我拆开了。

一百毫升的澄光精华,批号C2601-03。

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银色的马克笔,拧开笔帽。

旧手机架在桌上,便利贴还贴在背面:周日,晚九点,拍。

今天是周一,我把便利贴撕下来,在上面划掉了“周日”,写上“每天”。

然后,我在新瓶身上画下了第一道线。

我按下拍照,屏幕上跳出一行蓝色的字。

照片流,1张,已同步。

窗外是光谷的夜景,楼下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临期面包打五折,晚上十点开始。

我看了一眼表,九点零四分。

还有五十六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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