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虐后甜 > 臣妻入局:禁欲权臣谋心已久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7:00

大胤元熙十三年,沈家败落,太傅沈崇死于谋逆罪。长女沈令仪为保母亲与幼弟,嫁给了翰林修撰谢衡。

三年后,谢衡仕途受阻,亲手写下一纸“赠妻书”,将沈令仪送进首辅傅临渊的府邸。

人人都说傅临渊清冷禁欲、不近女色,也人人都说,沈令仪活不过那晚。

可她偏活着出来了,还在朝堂之上,当众撕开谢衡“卖妻求官”的伪君子面目。

她以为傅临渊只是另一头更危险的狼。

直到那封旧信重见天日,她才发现,这个男人惦记臣妻,蓄谋已久;替她铺路,步步为营。

后来,谢衡跪在雪中求她回头。

傅临渊将伞偏向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昔日臣子:“谢大人,臣妻二字,你也配叫?”

元熙十三年,冬月初七,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谢家正厅里炭火烧得极旺,沈令仪坐在下首,手心却一直是冷的。

谢老夫人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开口:“沈氏,你嫁进谢家三年,肚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衡儿房中总得添个人。”

坐在她身侧的谢衡没有抬头,只微微挪动了茶盏,拨了拨茶沫。

老夫人的这套说辞,沈令仪早已听了很多遍,便也依旧如以前一样起身,垂眸道:“母亲做主便是。”

“你倒是识趣。”谢老夫人笑了一声,视线却落在她的肚子上,目光中满是嫌弃,“只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到底不及官家小姐体面。衡儿,你说呢?”

谢衡这才放下茶盏。

“母亲,纳妾的事容后再议。”

他极少替她解围。

沈令仪抬眸,果然看见他袖中露出一角烫金请帖。那不是谢家的东西,是首辅府衙送来的。

戌时,谢衡把她叫进书房。

案上摆着一件崭新的月白斗篷,还有一只不足巴掌大的木匣。

“换上。”

沈令仪站着没动:“大人要我做什么?”

谢衡看着她,笑意温和得像三年前成婚那日:“傅府今夜设小宴。你替我去一趟。”

“我是内宅妇人,去首辅府赴什么宴?”

“不是赴宴。”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是送礼。”

沈令仪心头一沉。

谢衡将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张折好的洒金笺。她只看了第一行,指尖便凉透了。

“谢衡妻沈氏,温顺知礼,愿献于傅公榻前……”

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以妻为质,求户部郎中一职。”

厅内一时寂静。烛火映在谢衡脸上,仍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沈令仪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谢衡,我是你的妻。”

“所以,你才值这个价。”谢衡把木匣合上,递到她面前,“令仪,我走到今日不容易。你弟弟在岭南的病,也该请个好大夫了。还有你母亲的药,除了谢家,京城没人敢卖。”

每一句都轻,砸下来却都像石头。

沈令仪接过木匣,指节发白。

“傅临渊若不肯收呢?”

“那你就想想办法。”谢衡替她拢了拢斗篷的系带,像体贴的夫君,“他不是男人吗?”

雪落在轿顶上,簌簌地响。

沈令仪抱着木匣坐在轿中,从袖里摸出一把短刀。刀刃只有三寸,还是出嫁那年,父亲塞给她的。

那时沈家还没有倒。尤其

父亲说:“令仪,人可以认输,不能认命。”

轿子停在傅府门前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首辅府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白墙黑瓦,门前列着两盏素灯,雪落上去,看起来都显得清冷。

守门人拦下她:“首辅不见女客。”

沈令仪把木匣递过去:“劳烦通传。谢衡之妻,有要事求见。”

门房看都没看:“大人说不见,便是不见。”

她便在雪中站着。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雪从她的肩头堆到发上,手脚都冻麻了。谢衡要她来,不是真让她送礼。一个被赶回家的“臣妻”,更能成全明日御史台那本“首辅强占人妇”的折子。

她若死了,谢衡还能再赚一笔抚恤。

这算盘打得真好。

沈令仪正要转身,朱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青袍的年轻男子撑着伞走出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扇门:“沈夫人,请。”

她认得他,傅临渊身边的顾准。

书房里暖得像另一个季节。

傅临渊坐在窗边批折子。他穿一件玄色常服,衣襟果然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听见脚步声,他连头也没有抬。

“谢夫人深夜登门,是替丈夫纳妾,还是替自己赎身?”

沈令仪把木匣放在案上。

“都不是。我来跟首辅谈一桩买卖。”

傅临渊终于抬眼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湿冷的发梢停了一瞬,随后落在匣子上。

沈令仪将那张洒金笺展开,平铺在他面前。

“谢衡把我卖了三回。一回收银子,一回收官,一回收我的命。首辅若想收下这份礼,得先替他付账。”

傅临渊垂眸看完,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你倒清楚。”

“我若不清楚,今夜就死在外头了。”

“既然知道,还敢来?”

“因为首辅府的门,比谢家后宅好进。”沈令仪迎着他的目光,“至少死在这里,全京城都知道是谁杀的。”

书房静了一息。

傅临渊把那张纸折起来,慢慢放进灯焰里。火舌从洒金笺边缘爬上去,映得他眸色极深。

“你想要什么?”

“和离书,我母亲的药,我弟弟的下落。”

“三件。”

“对。”

“我只能给你一件。”

沈令仪抿紧唇:“哪一件?”

“活着。”

她忽然向前一步,藏在袖中的短刀抵上他的胸口。

顾准脸色一变:“沈夫人!”

傅临渊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书房门合上后,里面只剩他们两个人。

刀尖隔着衣料,抵着心口。沈令仪的手很稳,声音却很轻:“傅临渊,三年前,我父亲死在你签下抄家令之后。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活着?”

傅临渊没有躲。

他甚至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把短刀,像在观摩一件不太锋利的道具。

“杀我,用这个,太钝。”

沈令仪手腕一紧。

下一瞬,傅临渊扣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抵在书案边。短刀被他夺下,丢在脚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襟上极淡的冷檀香。

“你父亲死前,最后见的人是我。”

沈令仪眼眶一热。

“你承认了。”

“我承认的,比你想的多。”傅临渊松开手,退开半步,像是刚才那一瞬的失控从未发生,“今夜留下。明天一早,我告诉你,谢衡为什么非要把你送过来。”

“我凭什么信你?”

傅临渊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雪光照进来,映着他侧脸的轮廓。

“凭你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沈令仪捡起短刀,重新藏进袖中。

“傅临渊。”

“嗯。”

“我父亲若真是冤枉的,我会为他翻案。”

“若他不是呢?”

“那我就先杀谢衡,再杀你。”

傅临渊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转瞬便没了。

“好。”

门在她身后合拢。

书房里只剩傅临渊一人。他弯腰拾起那张没有烧尽的洒金笺,指腹在“以妻为质”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顾准在门外低声问:“大人,明日谢衡那边……”

傅临渊把纸扔进火盆,火光在他眼底一跃。

“他不是想送妻吗?”

“那就让全京城看看,他送得出去,收不收得回来。”

沈令仪被安置在书房后面的暖阁。

她以为傅临渊会来,刀一直压在枕下。可直到天将亮,门外连脚步声都没有。

只有丫鬟送来姜汤和一套干净衣裳。

衣裳是素白的,领口绣着一枝极小的绿萼梅。沈令仪盯着那枝梅花看了许久,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她十五岁那年,也有一件这样的衣裳。

那是沈家最好的时候。上元夜,傅临渊还是父亲身边一介年轻的幕僚,替她提着一盏兔子灯,走过整条长街。

她问他:“傅临渊,你将来做了大官,会不会娶妻?”

他停下脚步,垂着眼道:“会。”

“娶谁?”

夜色太暗,她没看见他耳根泛红。

只记得他替她簪上一支白玉钗,声音低得几乎被烟火盖住:“等我从北境回来。”

后来他回来了。

沈家没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

傅临渊站在门外,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着雪。他的目光从她湿红的眼睛移到那件衣裳上,停了停。

“不喜欢,可以换。”

“首辅府连犯官之女穿什么都要管?”

“管。”傅临渊说得坦然,“你在我府上哭,传出去,别人会以为我欺负你。”

沈令仪把眼泪逼回去:“傅大人多虑。被欺负的人,哭不出来。”

傅临渊没有接话,抬手将一支白玉钗放在桌上。

沈令仪脸色骤变。

那正是她十五岁那年,他送的那一支。三年前抄家时,她以为它早被收进了赃物库。

“怎么在你这里?”

“抄家的人送来的。”傅临渊看着她,“连同你写给我的三十七封信。”

沈令仪背脊一寸寸僵住。

父亲入狱后,她给傅临渊写过信。

第一封求他救父亲,第二封求他见一面,第三封只写了四个字:我还在等。

后来,信一封封石沉大海。再后来,傅临渊的亲笔回信到了她手中。

信上只有一句话:沈小姐既已另择佳婿,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沈令仪捏着桌沿,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

“那封信,是你写的?”

“不是。”

“那是谁?”

“谢衡。”傅临渊说,“但你也信了。”

这句话比承认更叫人难堪。

沈令仪忽然抬头:“你明知道谢衡伪造你的笔迹,为什么不出来说?”

“那时我若见你,第二天沈家剩下的人就活不到流放。”

“所以你就不见。”

“是。”

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在暖阁里荡开。

傅临渊没有躲,脸微微偏过去,白皙的侧脸上很快浮起指痕。

顾准在门外差点把刀拔出来。傅临渊只道:“出去。”

沈令仪掌心发麻,心却跳得厉害。

她想过他会震怒,会掐住她的脖子,会像所有得势的男人一样,告诉她“别不识抬举”。

傅临渊却只是重新看向她。

“打够了?”

“……没有。”

“那就欠着。”

他将白玉钗推到她面前。

“三年前,我没能带走你。如今谢衡亲自把你送来,这笔账,我会同他算。”

沈令仪听见“带走”二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傅临渊,我不是东西,不能由你带走。”

“我知道。”

“那你还要什么?”

他看着她,眸色沉得几乎化不开。

“要你自己开口。”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弦响。

沈令仪还没反应过来,傅临渊已经扑过来,将她按倒在地。

一支黑箭破窗而入,钉进她方才站着的屏风。

箭尾的羽毛还在颤。

傅临渊撑在她上方,呼吸擦过她的额角:“伤到没有?”

沈令仪摇头。

她离他太近,近得能看见他左眼下方一颗极淡的小痣。传闻里杀人不眨眼的首辅,此刻眼里竟有一瞬间的惊惶。

顾准带人追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碎掉的窗纸和满地冷风。

沈令仪伸手去碰那支黑箭,箭杆上刻着一枚小小的云纹。

她认得。

谢家祠堂的横梁上,刻着同样的纹样。

傅临渊也看见了。

“现在知道,谁最想你死?”

沈令仪把手收回来,慢慢坐起身。

她忽然想起临出门前,谢衡替她系斗篷的动作。那样温柔,原来是在替她系一条上吊的绳。

“傅大人。”她说,“我若明日当众指认谢衡,你会保我多久?”

傅临渊站起身,将外氅披到她肩上。

“只要我还活着。”

“那不够。”

“那你想如何?”

沈令仪握紧白玉钗,眼中最后一点水汽已经退干净了。

“我要他亲眼看着,他送出去的东西,怎么把他拖下地狱。”

傅临渊看了她好一会儿。

“寅时上朝。”他说,“换身旧衣。”

“做什么?”

“去敲登闻鼓。”

第二日,雪停了。

沈令仪穿着三年前从沈家带出来的旧衣,跪在登闻鼓前。鼓声一响,半个京城都听见了。

谢衡来得很快。

他显然没想到她还活着,站在台阶下,脸上的悲痛稍慢了一拍。

“令仪!”他快步上前,声音恰好能让周围所有人听见,“你昨夜一夜未归,我找了你整整一夜。傅临渊是不是强迫你了?”

沈令仪看着他。

若在昨日,她或许还会心寒。

如今只觉得可笑。

“谢大人。”她一字一句,“是你把我送去的。”

四周哗然。

谢衡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很快又换成难以置信:“令仪,你是不是被吓糊涂了?我是你夫君,我怎么可能……”

“你当然可能。”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那是傅临渊昨夜烧掉的洒金笺,却不是原本。今日清晨,顾准重新誊了一份,末尾盖着谢衡的私印。

“谢大人以妻为质,求户部郎中。此事,人证物证俱全,请大理寺开堂。”

谢衡的脸色终于变了。

大理寺堂上,主审官擦了一早上的汗。

左边是当朝首辅,右边是翰林修撰。堂下站着的,是被两家同时称为“妻”的女人。

谢衡先发制人:“臣与内子成婚三载,举案齐眉。昨夜傅首辅无故扣留臣妻,今晨她便改口攀咬亲夫。焉知不是受了胁迫?”

沈令仪问:“你说我受胁迫,可有证据?”

“你昨夜在傅府待了一整夜,这还不够?”

“够。”沈令仪点头,“但不够证明我今日说的是假话。”

她从怀中取出另一份东西,放在案上。

“这是谢家近半年给我开的安神方。请太医验一验,里面那味‘雪蚕砂’,究竟是安神,还是叫人渐渐失忆、四肢无力。”

谢衡猛地抬头。

沈令仪没有放过他脸上的变化。

“谢大人每次见我精神不济,都说是思虑过重。昨夜我离开谢家前,你亲手给我端了一盏安神汤。你知道我要去傅府,也知道我可能回不来,所以连药量都加了一倍。”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验方便知。”

主审官命人取药方。

谢衡还想争辩,堂外忽然传来通传:“首辅大人到。”

傅临渊进来时,堂上众人齐齐起身。

他没有穿平日那身玄色常服,而是一品大员的朱红官袍。玉带束腰,眉眼冷峻,像从祖宗牌位里走下来的煞神。

经过沈令仪身边时,他停了一瞬。

只有她听见他的声音。

“手别抖。”

沈令仪垂眸,看见自己的指尖确实在发颤。

她把手藏进袖中。

傅临渊站定,向主审官略一颔首:“本官不曾强占谢妻。昨夜沈氏登门,是为告发亲夫买卖人口、以药谋妻。”

谢衡厉声道:“首辅大人与沈家旧日有私,如今偏袒罪臣之女,如何服众!”

堂上骤然安静。

沈令仪心头一紧。

她怕傅临渊否认。

也怕他承认。

傅临渊却道:“你既提到沈家,本官也有一事要问。”

他抬眸,望向谢衡。

“三年前沈府查抄,沈太傅书房中的北境军粮账册,最后经了谁的手?”

谢衡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沈令仪在袖中攥紧手指。

原来如此。

谢衡娶她,不只是为了沈家旧部的人脉。

他是为了那本账。

堂审的最后,谢衡以“买卖妻室、药害发妻”之嫌被收押候审。沈令仪当堂请求和离。

大理寺卿不敢准,也不敢不准,只能上奏。

半个时辰后,宫里来了口谕:沈氏暂交首辅府看管,待案情查明,再行处置。

这个结果,荒唐得近乎直白。

散堂时,有人小声议论:“这算什么?首辅真把臣妻夺了?”

“没听旨意吗?暂交傅府。进了那扇门,还出得来?”

沈令仪走在长长的石阶上,风雪迎面扑来。

傅临渊的马车停在阶下。

顾准替她掀开车帘。

她没有上,只问:“这个结果,是你一早算好的?”

“是。”

“你问过我的意思吗?”

傅临渊站在她身旁,替她挡住风口。

“沈令仪,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回谢家,等你丈夫的同党灭口;二,进傅府,做我的证人。”

“听起来都像死路。”

“第二条至少死得慢些。”

沈令仪看着他,忽然问:“若我两个都不选呢?”

傅临渊沉默片刻,侧头吩咐顾准:“去备一匹快马,送沈娘子出城。”

顾准愣住:“大人,城外到处是他们的人……”

“她若想走,便走。”

沈令仪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盯着那双沉静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以退为进的算计。

可傅临渊没有逼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自己选。

风卷起他的衣角,雪落在肩头,竟显出一点近乎孤独的意味。

沈令仪忽然明白,他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强。

是他明明能轻易折断她所有退路,却偏偏留一条,让她心甘情愿走进去。

她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我不是去给你做证人。”

傅临渊随之坐进来,车厢顿时显得逼仄。

“那你是去做什么?”

沈令仪抬起眼,轻声说:“去查我父亲的案子。”

“查案期间,住在我院中。”

“凭什么?”

傅临渊抬手,替她拂去肩上落雪。指尖隔着衣料一触即离。

“凭我府里没有女人。”

“这算什么理由?”

“我身边最安全。”他说得面不改色,“也最方便你半夜偷东西。”

沈令仪噎住。

马车驶过长街时,她掀开帘子,看见谢府的方向升起一道细烟。

不是炊烟。

是火烧起来了。

谢府起火时,沈令仪正在首辅府喝第二碗药。

顾准来报,只说了一句:“谢家藏书阁烧了,火势太大,救不下来。”

沈令仪端碗的手顿住。

昨日她看过的那些书、账册,还有沈家送去的嫁妆,都在藏书阁。

“人没事。”傅临渊把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把药喝了。”

“你怎么知道人没事?”

“我派人看着。”

“看谢家,还是看我?”

“都看。”

沈令仪冷笑:“首辅大人真忙。”

“还行。”

她低头看见碗里浓黑的药汁,皱起眉:“我没病。”

傅临渊没说话,只将一张脉案推过来。

上面是太医的字:寒毒入体,经年累月,若不断药,至多一年。

沈令仪看了很久。

她想起这三年来,自己总是怕冷,月事稀少,偶尔还会忘事。谢老夫人说女人都这样,谢衡也说她是思虑过重。

“他们给我下了多久?”

“至少两年。”

“为什么?”

“你死了,谢衡能得一个‘为亡妻守志’的好名声,谢家能吞掉沈家的嫁妆。你弟弟在外头,你母亲病着,你就算察觉,也翻不出谢家。”

沈令仪把药喝了。

苦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她放下碗,过了很久才说:“傅临渊,我以前以为你才是最坏的那个。”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只是最会装的那个。”

傅临渊竟没有反驳。

他把她安置在听雪院,离自己的书房只有一道连廊。院中种着两株老梅,夜里香气很淡。

首辅府没有女主人,连伺候的丫鬟都只有四个。沈令仪住进去第一晚,全府上下都知道,她不是客人。

傅临渊让管家把对牌、钥匙一并送来。

沈令仪看着那一盘沉甸甸的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府里缺人管。”

“首辅府没有管家?”

“管家只管外院。”

“内院呢?”

傅临渊看她一眼:“现在有了。”

沈令仪把对牌推回去:“我不住白食,也不替你白管。”

“你想怎样?”

“一,给我查沈家案卷的权限。二,我母亲的药由我亲自经手。三,谢家烧毁的东西,残片归我。”

傅临渊听完,收了第一块对牌。

“案卷可以看,但必须有我在场。”

“第二件呢?”

“你母亲不在京城。”

沈令仪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谢衡半年前就把她送去了城外庄子。我昨夜才知道。”

“你昨夜才查?”她声音发冷。

傅临渊没有推脱:“是。”

沈令仪忽然觉得很累。

她以为傅临渊无所不能,可细想便知,他只是人,也会漏,也会慢,也会在别人布好的局里迟上半步。

“第三件。”

傅临渊将一只铜钥匙放到她掌心。

“谢府藏书阁的灰,都堆在西厢房。烧得再干净,也总有些东西烧不掉。”

沈令仪握住钥匙,忽然发现他的掌心比药碗还烫。

“你受伤了?”

傅临渊将手收回。

“没有。”

“傅临渊。”

“沈令仪。”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语声仍平,却比方才低了些,“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像你真的关心我。”

屋里安静下来。

梅枝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风晃得细细碎碎。

沈令仪的手还被他握着。她想抽回来,却发现他握得不重,只是一直没有松。

“傅大人。”她轻声问,“你说你只要我自己开口。要是我永远不开口呢?”

傅临渊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指尖。

“那我就一直等。”

“若等不到?”

“等你嫁人。”

“我已经嫁过人了。”

“那便等你和离。”他抬眼,眸色平静得近乎偏执,“再嫁一次。”

沈令仪呼吸一滞。

她正要说话,门外忽然响起顾准急促的声音:“大人,谢府灰里发现一具尸骨。”

两人同时转头。

“在藏书阁地砖下面,压在沈家嫁妆箱底。”顾准停了一停,“看骨架,是个孩子。”

沈令仪手中的对牌当啷落地。

“什么样的孩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十二三岁,腕上有一只沈家旧镯。”

她眼前一黑。

沈令仪有个弟弟,名叫沈知舟。三年前本该被送去岭南服刑,后来谢衡告诉她,弟弟病死在路上。

他一直说,尸骨无存。

沈令仪要去谢府。

傅临渊拦在门前,只说:“灰还没凉,地脉不稳,现在进去,你可能出不来。”

“那是我弟弟。”

“还不能确定。”

“谢衡说尸骨无存。”她抬眼看他,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掉泪,“傅临渊,他连我弟弟的尸骨都藏在沈家的箱子下面。他到底把我们沈家当什么?”

傅临渊没有回答。

他知道,任何安慰在此刻都太轻。

沈令仪推开他,往门外走。

雪又落起来。她刚走到前院,谢衡便来了。

他没有官身了,身上只穿一件旧青袍,在傅府门前跪得端端正正。

门口围了不少百姓。

谢衡一见沈令仪,便重重叩首:“令仪,我错了!你被首辅胁迫,我不怪你。只要你回来,母亲愿意马上把和离书给你。你弟弟的事,我也全告诉你。”

沈令仪停下脚步。

“谢衡,你刚才说‘我不怪你’。”

“是。”

“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谢衡僵了一瞬。

周围人群却有人小声劝:“夫妻一场,他都跪下了。”

“首辅再有权势,也不能强留人家的媳妇。”

沈令仪看着谢衡,忽然觉得这个世道很荒唐。

他卖妻的时候,没有人看见。

他被揭穿了,跪一跪,就成了被夺妻的可怜人。

谢衡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双手举过头顶。

里面是一枚染血的玉坠。

沈令仪认得,那是沈知舟十二岁生辰时,父亲给他的。

“令仪,你回来。”谢衡声音发颤,眼里也有泪,“你若留在傅府,你弟弟最后一点东西,我也保不住了。”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傅临渊站在她身后,低声道:“你若要去,我不拦。但谢衡的话,一句都不可信。”

沈令仪接过玉坠。

血迹已经旧了,玉面却被人摸得很光滑。有人把它带在身上很久。

她想起顾准说,灰里的孩子腕上有沈家旧镯。

“谢衡。”她攥紧玉坠,“我跟你回去。”

傅临渊眸光骤然沉下。

“沈令仪。”

“我不是为了你。”她回头看他,“也不是为了他。”

她看向谢衡,一字一句:“我回去,是要你亲口告诉我,沈知舟死在哪里。”

谢衡眼中闪过一瞬得意。

他站起来,伸手来扶她。

沈令仪侧身避开:“别碰我。”

她跟着谢衡上了谢家的马车。

经过傅临渊身边时,他将一枚小小的竹哨塞进她袖中。

“遇到危险,吹响。”

“你听得见?”

“全城都听得见。”

沈令仪没有回头。

谢府烧得只剩半边。

谢老夫人称身体抱恙不见,宅中下人少了一半。谢衡把她带进从前住的院子,竟还备好了热茶。

“令仪,你瘦了。”

“沈知舟在哪里?”

“你先坐下。”

“我问你,沈知舟在哪里?”

谢衡的笑慢慢沉下去。

“你弟弟没死。”

沈令仪呼吸一窒。

“三年前,我把他从流放队伍里换了出来。你母亲也被我送走了。只要沈家交出兵粮账,他们都能活。”

“账在哪里?”

“在你嫁妆里。”谢衡看着她,“那架百鸟屏。沈太傅最疼你,把账册拆成许多细页,藏在屏风的夹层里。”

沈令仪想起那架屏风。

它从她幼年时就在闺房,出嫁时母亲亲手替她装上,说女人无论走到哪里,总得有一扇能遮风的屏。

“我烧了。”

谢衡盯着她:“你不会。”

“你昨夜放火,不就是怕我找到?”

“火不是我放的。”

沈令仪一怔。

谢衡的神情不像说谎。他比她更在意那些旧物,若火起,他一定先抢屏风。

“是谁?”

“你该问傅临渊。”

沈令仪心口一紧。

谢衡向前一步:“三年前,是他签了沈家的抄家令。也是他把你弟弟的行踪告诉我。令仪,你以为他为什么突然帮你?他要的从来都是那本账。”

窗外传来脚步声。

沈令仪还没开口,门忽然被人从外面锁住。

谢衡脸色大变:“谁?”

一股刺鼻的油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沈令仪冲向窗边,只见几个蒙面人正在院墙下泼油。其中一人转过头,袖口露出一截熟悉的云纹。

不是谢家的人。

那纹样比谢家祠堂的更繁复,云中藏着一只三爪蟒。

晋王府。

火光轰然腾起。

火先从院门烧起来。

谢衡拼命砸门,门外的锁纹丝不动。浓烟灌进屋里,沈令仪用茶水浸湿帕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后窗!”

谢衡愣了一下,随即跟她跑向窗边。

窗棂被钉死,但木头年久,已经朽了一半。沈令仪抓起凳子砸了三下,窗齿断开,外面的冷风夹着火舌灌进来。

她踩着谢衡的肩翻出去,落地时膝盖磕在碎瓦上,疼得眼前发黑。

“沈令仪,拉我!”

她回头。

谢衡半个身子探出窗,火已经烧到他的衣摆。

她应该救他。

他若死了,沈知舟的下落、账册的秘密,都没人知道。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

三年前父亲入狱,她跪在谢家门口求他递一张状纸。谢衡隔着门告诉她:“沈小姐,人不该妄想救已经死的人。”

昨夜,他把她送进傅府时,也是这样轻描淡写。

火舌卷上谢衡的袖子。

沈令仪还是抓住了他:“我救你,不是原谅你。你还欠我一条命。”

两人刚从院中逃出,横梁便塌了下来。

火星四溅。

沈令仪摔进雪地,眼前一片白。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破开热浪,越来越近。

傅临渊穿过火场时,外氅已经着了火。

他显然不是从正门进来的。顾准带着人撞开后墙,他才得以进院。

沈令仪抬起头。

不知为何,每一次她最难堪、最狼狈的时候,傅临渊都会出现。偏偏又总是晚一步。

他俯身将她抱起来,手臂勒得很紧。

“沈令仪,我有没有说过,不许乱跑?”

她咳得说不出话,只抬手指向谢衡。

傅临渊看了一眼瘫在雪地里的人,语气冷得比雪还凉:“活的就行。”

回到首辅府时,沈令仪的右肩被烧伤了一小块。太医替她上药,傅临渊就站在屏风外。

隔着薄薄一扇山水屏风,她看见他的影子一直没动。

“傅临渊。”

“嗯。”

“火是晋王府放的。”

屏风后的影子停了停。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云纹了。三爪蟒。”

“谢衡告诉你的?”

“他没有那个胆子。”沈令仪披好衣裳,绕出屏风,“晋王想烧死我们,是因为账册。谢衡只是条狗,主人要毁证据,不会问他同不同意。”

傅临渊没有立刻接话。

他左手缠着绷带,隐隐渗血。

“你受伤了。”

“抱你出来时烧的。”

“只是烧伤?”

“还中了一箭。”

沈令仪一顿。

她想起方才火场里,他抱着她跑出来时,身子忽然偏了一下。她以为是被烟呛的。

“太医怎么说?”

“没毒。”

“那还好。”

“你担心我?”

“担心。”沈令仪走近,仰头看他,“你是唯一能替我翻案的人。”

傅临渊淡淡看她一眼。

“原来如此。”

他转身要走。

沈令仪忽然拉住他的衣袖。

“傅临渊。”

“松开。”

“我不松。”

“沈令仪,我说过,离我远些。”

“你刚才进火场的时候,怎么不远离?”

他背对着她,久久没有动。

烛火映在门上,两道影子靠得很近。沈令仪忽然发现,傅临渊并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永远从容的人。

他会受伤,会流血,会在听见“担心”两个字时,露出这样短暂的失神。

“谢衡说,三年前是你把我弟弟的行踪交给他的。”

傅临渊转过身。

“他没说谎。”

沈令仪松开手。

“为什么?”

“因为那时我必须让他以为,沈家只剩他能拿捏的把柄。”

“所以你就拿我弟弟去换?”

“我换的是他的命。”

沈令仪怔住。

傅临渊一字一句道:“沈知舟若一直跟着流放队伍,活不过第一个冬天。谢衡贪,贪的人会留活口。我要他以为奇货可居,才会把沈知舟藏起来。”

“你拿我弟弟做饵?”

“是。”

“万一谢衡杀了他?”

“所以我派了人跟了三年。”

沈令仪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又恨又软,像被两只手同时扯着。

“傅临渊,你这个人……”

“心狠手冷。”他替她说完。

“不。”她的声音很轻,“你活该一辈子没人敢喜欢你。”

傅临渊的眼神暗下来。

下一瞬,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不是很重。

甚至带着试探。

他像是隐忍了太久,又像是只要她退一步,他就会立刻放手。

沈令仪没有退。

她抓住他受伤的衣襟,仰头咬了回去。

血腥味在两人之间漫开。

傅临渊呼吸一滞,扣着她后颈的手骤然收紧。可最后先松开的人,仍是他。

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沈令仪,我不敢再往前走。”

“傅临渊也会怕?”

“怕你明天清醒,后悔。”

沈令仪看着他,眼里有水光,也有一点极亮的火。

“那你就让我自己选。”

谢府的案子,在一夜之变天了。

谢衡以私藏人口、纵火灭证之罪下刑部狱。谢老夫人被娘家接走。那些关于“首辅夺臣妻”的折子,就象从未发生过一般,忽然没了声音。

沈令仪知道,越是安静,越发危险。

三日后,宫里来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准沈令仪与谢衡和离,沈家旧宅发还。

第二道,却让她跪在地上听完后,久久没有起来。

宣旨的内侍嗓音尖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令仪,温婉端方,赐婚首辅傅临渊,择日成礼,钦此。”

厅中鸦雀无声。

沈令仪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傅临渊。

他穿着繁复的朝服,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

内侍笑着催:“沈娘子,接旨吧。这可是陛下体恤,怕你孤身一人,无人照拂。”

体恤?

沈令仪心里冷笑。

一个刚和离的臣妻,被赐婚给出身清白的当朝首辅。皇帝不是体恤她,是在拿她这根刺,扎进傅临渊的羽毛里。

她若拒旨,死。

她若接旨,傅临渊从此多一个“夺臣妻”的骂名,谢家背后的晋王也能借题发挥。

“沈令仪。”傅临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想接,可以不接。”

内侍脸色一变:“首辅大人,这可是圣旨。”

傅临渊没有看他们,只看着她。

“接了旨,你就是傅家的人。不接,我会想法子送你出京。”

沈令仪问:“我若出京,沈知舟怎么办?”

“我替你找。”

“我母亲呢?”

“也会替你救。”

“那沈家的冤案呢?”

傅临渊沉默了一瞬。

“我来翻。”

沈令仪垂下眼,看见他官袍下藏着方才绷带的一点白。那只手昨夜还扣着她的后颈,烫得她整夜没睡。

她忽然明白,他给她留退路,是真的。

但他若要翻案、救人、与晋王和周旋,身边必须有她这个“明面上的软肋”。

因为皇帝赐婚越荒唐,晋王便越会觉得,傅临渊终于有了可拿捏的破口。

“傅临渊。”她轻声问,“你娶我,是因为圣旨?”

“不是。”

“那是因为我父亲?”

“也不是。”

“那因为什么?”

他低头看她,声音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因为我想。”

沈令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双手接过圣旨。

“臣女领旨。”

内侍松了口气。傅临渊却在她起身时,极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沈令仪没有甩开。

当日,京城便传遍了:首辅傅临渊接旨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等了很久。

三日后大婚。

婚礼很简,来的人却很多。有人真心道贺,有人等着看笑话,还有人想知道,这位“佛子首辅”究竟会在洞房夜如何对待他的新妇。

沈令仪坐在婚房里,凤冠压得脖子发酸,盖头下的视线只有一片红。

门开了。

喜娘唱完吉祥话,退了出去。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盖头被秤杆挑起,傅临渊站在灯下,一身大红喜服。

他平日穿玄衣,已经冷得像雪。如今一身喜红,反倒将眉眼衬得极盛。沈令仪看得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

“饿了?”他问。

她没想到新婚夜第一句话是这个,点了点头。

傅临渊转身从桌上端来一碗面。

沈令仪看着那碗清汤面:“首辅大人成亲,就给我吃这个?”

“你胃不好,别的吃不了。”

“府里不是办喜宴?”

“外头那桌,给他们吃的。”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沈令仪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真心笑。

傅临渊看着她,目光停得很久。

沈令仪被他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看你笑。”

“以前没看过?”

“没看过这样笑。”

沈令仪握着筷子,胸口忽然酸胀得厉害。

她低头吃面。

傅临渊就在旁边坐下,替她拆凤冠。动作生疏,扯断了两根珠串,清脆的声响滚落在地。

“傅临渊。”

“嗯。”

“你从前没替人拆过?”

“没有。”

“那首辅大人也不怕被人笑话。”

他把最后一支金簪取下来,低声道:“我若怕人笑话,今晚就不会娶你。”

沈令仪抬眼。

烛光里,他离她越来越近。

“沈令仪。”他声音很低,“今夜之前,你还可以后悔。”

“后悔了,你放我走?”

“放。”

“然后?”

“然后我再把你追回来。”

沈令仪被他气笑了:“傅首辅,你讲不讲道理?”

“对你,讲不了。”

她心口一跳。

傅临渊抬手,指腹擦过她唇边一点汤汁。他没有收回去,目光从她眉眼一路落下来。

“我可以吻你吗?”

沈令仪呼吸顿住。

外头满城都在说,首辅夺了臣妻,强取豪夺,横行霸道。

可这世上,只有她知道,他会在这种时候停下来,问一句可不可以。

她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拉下来。

“傅临渊,你真的很会装。”

他低低笑了一声。

“沈令仪,我装了六年。”

红烛烧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石子击窗的声音。

傅临渊眼神一冷,将她护在身后。

窗外传来顾准的声音:“大人,刑部来报。谢衡今晚在狱中咬舌自尽。临死前,他让人带话——”

沈令仪看向窗外。

“他说:‘沈知舟还活着。但你们找不到他。晋王会替沈家送葬。’”

红烛“啪”地爆了一声。

傅临渊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

“别怕。”

沈令仪看向那支没有燃尽的喜烛,半晌,轻声道:“我不怕。”

“我只是忽然想知道,三年前,我父亲到底把什么东西,交到了你手里。”

婚后第一夜,沈令仪没能睡成。

她和傅临渊去了书房。

墙上挂着一幅极大的北境舆图。傅临渊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漆木匣,匣面上没有锁,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你父亲留给你的。”

沈令仪打开匣子。

里面放着一封信,一枚兵符残缺的右半块,还有一张空白宣纸。

信上只有几十个字,是父亲的笔迹:

“令仪,见字如面。为父有罪,罪在知道。若我死,你不可查,不可问,不可替我翻案。”

沈令仪看到最后一句,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纸。

“他为什么不让我查?”

“因为他想让你活。”

“那兵符呢?”

“北境十万军的调令,分成左右两块。左块在晋王手里,右块由沈太傅保管。沈家倒台后,右块失踪。”

“为什么在你这里?”

“你父亲入狱前一夜,把它交给我。”

沈令仪抬头:“他交给一个抄了他家的人?”

傅临渊沉默。

“抄家令是我签的。”

“是你签的。”

“圣旨下来时,沈家已被人围住。我若不签,换一个人去抄,沈家上下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你父亲同我做了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保你、你母亲、沈知舟的命。他认罪,并且把兵符给我。”

沈令仪看着那半块兵符,忽然觉得荒唐。

弟弟年幼,母亲病弱,父亲唯一能拿来换命的,是十万人的兵权,和女儿的一生。

“所以你就把我嫁给谢衡?”

“谢衡是你父亲挑的。”

沈令仪愣住。

“他说谢衡胆小、贪财、惜命。这种人不会轻易杀你。他希望我留在朝堂上,等有一日能翻案。”

“你答应了?”

“我答应过你父亲。”

沈令仪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在首辅门口跪着求见傅临渊时,门房说:“首辅大人不见。”

原来隔着一扇门,他也在算这一局。

“傅临渊。”

“嗯。”

“我父亲有没有说,让我等你?”

傅临渊垂下眼。

“他说,不要让令仪知道。若她知道得太多,就活不长。”

沈令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你们一个个都替我选。父亲替我选丈夫,你替我选活路。谢衡替我选价码。我沈令仪难道就没有一条路,是自己选的?”

傅临渊没有替她擦泪。

他只是将那张空白宣纸递过来。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第二封信,用暗墨写的。他让我等你成婚之后,再交给你。”

沈令仪把纸拿到灯下。

火一烤,纸上渐渐浮出字迹。

“若令仪看到此信,说明傅临渊已守约三年。令仪,谢衡不可信,晋王不可近,傅临渊……”

字迹到这里断了一截。

下一行像是匆忙补上的:

“兵粮账不在屏风,在谢家祠堂地基下。去查北郊三十七号粮仓。为父若未死,会去那里。”

沈令仪盯着“若未死”三个字,脑中嗡的一声。

“傅临渊。”

“我在。”

“他为什么写‘若未死’?”

傅临渊把信接过去,反复看了两遍,眉心终于皱起。

“三年前,刑部上报沈太傅病死于狱中。尸首被晋王的人领走,草草下葬。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尸首。”

“你亲眼看过?”

“没有。”

沈令仪的心跳忽然快得厉害。

“那就开棺。”

傅临渊抬眸。

“沈令仪,开棺验父,一旦错了——”

“我不会错。”她把信纸折好,眼中泪意已干,“若那里面躺的真是我父亲,我认。若不是,我便去北郊找他。”

书房外,顾准忽然叩门。

“大人,宫里传话来,陛下明日要亲审谢衡通敌案。晋王也在。”

傅临渊将兵符收回匣中。

“知道了。”

沈令仪问:“他们想做什么?”

“逼我把兵符交出来。”

“你会交吗?”

“不交,晋王会借机说我藏逆党之物。交,北境便落入他手。”

沈令仪沉默片刻,忽然将他手中的匣子按回去。

“那就让他亲眼看见,兵符还在。”

傅临渊看着她。

“什么意思?”

沈令仪抬起眼,唇角有一丝极淡的笑:“首辅大人不是最会做局吗?这一次,换我替你下一子。”

次日早朝,雪压宫檐。

沈令仪没有资格上殿。

但她跪在宫门外,手里捧着一只食盒。

宫里人都知道,首辅新妇来给夫君送早膳。无人拦她,也无人敢当众搜首辅夫人的食盒。

食盒底层,藏着半块兵符。

这是傅临渊昨夜交到她手里的。

“你不怕我带着它跑了?”

“你若跑,我正好有理由追。”

“傅临渊,这种时候你还玩笑?”

“不是玩笑。”

沈令仪当时看了他很久,忽然抬手替他理了理朝服衣领。

“活着回来。”

傅临渊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

“你也是。”

金殿上,晋王萧承邺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他年过三十,生得温润端正,眉眼像一幅画,开口却字字都往人要害上落。

“陛下,谢衡虽死,其家中却查出北境密信。信中提及,沈崇旧部尚在,兵符未毁。首辅大人当年亲办沈家案,为何偏偏漏了最要紧的兵符?”

年轻皇帝坐在上首,听得神色不定。

傅临渊立于殿中,语气平淡:“因为臣藏起来了。”

满殿哗然。

晋王也微微眯起眼。

“首辅承认藏匿逆党之物?”

“兵符是北境调兵之物,不是逆党之物。”傅临渊抬眼,“何况,臣藏它,是奉先帝遗命。”

晋王放下茶盏:“先帝已崩三年,首辅说什么,自然都无人对证。”

傅临渊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先帝遗旨在此。晋王要验吗?”

晋王的笑意终于淡了。

满殿官员连呼吸都轻下来。

皇帝接过遗旨,看了许久,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把绢帛放到案上。

“首辅既有先帝遗命,为何今日才拿出来?”

“因为有人要动兵符。”

晋王道:“臣不懂。首辅既知有人要动,为何不早交陛下,偏要藏在府中?莫非是想待价而沽?”

傅临渊没有看他,只向皇帝道:“臣今日带来了。”

“带来了?”皇帝一怔。

殿外,内侍通传:“首辅夫人求见。”

晋王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傅临渊娶沈令仪,果然让这个女人成了他的软肋。

沈令仪进殿时,手里还捧着那只食盒。

她穿着新妇的素色衣裙,眉眼低垂,十分安分。众人却都想起三日前那场满城风雨的“夺妻”。

皇帝问:“沈氏,你可知兵符在何处?”

沈令仪跪下:“臣妇不知。”

晋王轻笑:“首辅夫人若不知,为何进殿?”

“臣妇来给夫君送饭。”

殿上有人忍不住想笑,又生生忍住。

皇帝也愣了:“送饭?”

“是。”

沈令仪将食盒举高。

内侍打开,里面真是一碗面、两碟小菜,还有一壶温酒。

皇帝看了看傅临渊,又看了看那碗面,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臣子:“首辅成婚三日,便让夫人送饭到金殿?”

傅临渊面不改色:“臣胃不好。”

沈令仪低头道:“臣妇夫君昨夜忙着处理谢衡旧案,没顾上用膳。”

这话一出,众人自然把视线落回“谢衡”二字。

皇帝问:“谢衡临死前,可留了什么话?”

沈令仪抬头:“他说,北郊三十七号粮仓藏着沈家冤案的证据。他还说,若陛下亲去,能看见晋王殿下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晋王终于站了起来。

“陛下,一个罪臣临死之语,不足为信。”

“臣妇也这样觉得。”沈令仪语气平静,“所以臣妇没有去。臣妇只在今日清早,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去了大理寺。此刻,大理寺卿应该已经到北郊了。”

金殿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晋王转头,看向自己的亲信。

那亲信脸色煞白,显然也刚收到消息。

傅临渊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臣本不想把沈氏牵扯进来。只是晋王殿下昨夜派人围了首辅府,臣担心有人趁机杀她灭口,只好带在身边。”

沈令仪低下头。

她忍笑忍得辛苦。

什么带在身边,明明是他昨夜让她把消息传出去,再算准时辰进殿。

大理寺卿在北郊粮仓挖出三车军粮,粮袋上印着北境死军的番号。与此同时,谢家祠堂地基下,也起出了一本半毁的账册。

账上记着三年前那场败仗的真正原因:晋王私扣军粮,拿发霉的陈米充数。沈太傅查到了,却被倒打一耙,成了“通敌误国”的罪人。

晋王当场被扣在宫里。

沈令仪在殿外等傅临渊时,腿已经跪麻了。

他从金殿里走出来,逆着雪光,肩上落了一层细白。

“回家?”

沈令仪扶着柱子站起来:“我父亲的尸骨呢?”

傅临渊走到她面前,替她拍去膝上的雪。

“大理寺的人已经去了沈家旧坟。”

“什么时候有消息?”

“现在。”

顾准小跑着赶来,脸色很白。

“大人,夫人。棺开了。”

“里面是谁?”沈令仪问。

顾准咽了口唾沫:“是空的。棺底刻着一行字。”

“什么字?”

“待到雪融时,北郊见。”

沈令仪转头看向傅临渊。

傅临渊握住她的手,许久才道:“你父亲还活着。”

沈家旧坟在城外半山。

沈令仪赶到时,天已经黑了。棺木被打开,里面只有一套旧官服,一把折断的戒尺,和父亲生前最爱喝的空茶壶。

没有尸骨。

顾准把棺底的字拓下来,递给她。

“待到雪融时,北郊见。”

沈令仪蹲在雪地里,摸了摸那行刻字。刻痕很新,至多不过两月。

有人知道他们会来。

“傅临渊。”她站起身,“我父亲在引我们去北郊。”

“也可能是在引我们入局。”

“你怕了?”

“我怕你出事。”

“那你还来?”

“来。”

沈令仪看着他。

风雪里,傅临渊的眉眼比平日更冷。可他说“来”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却毫不犹豫。

她忽然伸手,替他拢了拢大氅。

“傅临渊。”

“嗯。”

“三年前,我恨过你。”

“我知道。”

“昨夜,我也恨过你。”

“我知道。”

“可现在……”

她停了一下。

傅临渊低头看她。

“现在什么?”

沈令仪没有回答。

她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唇角。

很轻。

像一片雪落在他的唇上。

傅临渊怔了一瞬,随即抬手按住她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他吻得克制,却又很深,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压进彼此呼吸里。

顾准默默背过身去。

山风把纸钱吹得四散。

良久,沈令仪靠在他怀里,低声说:“傅临渊,我不是因为你是首辅才选你。”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你替我父亲翻案。”

“嗯。”

“更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傅临渊极轻地笑了一下:“这句可以不用说。”

沈令仪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我从十五岁起,就没喜欢过别人。”

雪落在两人之间。

傅临渊看着她,像终于等到了一场迟了六年的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

“沈令仪。”他声音很轻,“我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也不怎么会讨人喜欢。”

“你确实不会。”

“但我以后,只做你一个人的刀。”

沈令仪鼻子一酸。

“那我要是不用刀呢?”

“那就做你的伞。”

“也不做伞。”

“做什么?”

她揪住他的衣襟,把脸埋进去。

“做傅临渊。”

雪落满了山道。

回城的马车走到半路,忽然被一队黑衣人拦下。

顾准拔刀,车夫死在一箭之下。

沈令仪掀起帘子,看见为首那人摘下面罩。

那是一张传闻中已经死去三年的脸。

沈知舟。

少年长高了,眼里却没有一点少年气。他穿着北境军的玄甲,手里的弓弦还沾着血。

“阿姐。”他望着她,“父亲在北郊等你。傅临渊不能去。”

沈令仪心口一紧:“为什么?”

沈知舟看向车厢里的傅临渊,眼底满是敌意。

“因为三年前,拿箭射伤父亲,让他假死逃出京城的人——”

“就是我。”

傅临渊从车中走出来,声音平静。

沈令仪猛地转头。

傅临渊没有避她的目光。

“我射的是肩。不射那一箭,晋王会掀开棺验尸。”

沈知舟冷冷道:“可你差点杀了他。”

“是。”

“你让我姐嫁给谢衡那个畜生,也是你安排的。”

“是。”

“如今你把我姐娶回家,还说是为了她?”

“是。”

沈知舟搭箭上弦,箭尖直指傅临渊。

“傅临渊,你敢不敢当我姐姐的面,说一说北郊到底有什么?”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满地雪。

傅临渊站在漫天风雪中,沉默了很久。

“北郊三十七号粮仓下面,还有一座旧营。”

沈令仪看着他。

“里面关着什么?”

傅临渊终于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关着三百二十一名冤死的北境将士。他们的尸骨,被晋王砌进了粮仓地基。”

沈令仪握紧手里的信。

“还有呢?”

“还有你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道命令。”

“什么命令?”

傅临渊抬起眼。

“若有一日事发,先保住你。”

沈知舟的箭没有松。

沈令仪却在这时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两人中间。

她看向弟弟。

“知舟,把弓放下。”

“阿姐!”

“我让你放下。”

沈知舟咬牙:“你信他?”

“我信我自己看见的。”

沈令仪转过头看向傅临渊。

“傅临渊,北郊我去。”

“我陪你。”

“不。”她摇头,“这一次,你留在这里。”

傅临渊眼神一变:“沈令仪。”

“晋王虽然被扣了,但他的党羽还在。你若离开京城,明日就会有人参你畏罪潜逃。到那时,北郊的尸骨还没重见天日,你先成了贼。”

“你一个人去北郊,我不放心。”

“我有知舟。”

沈知舟冷哼:“我可不听他的。”

“你听我的。”沈令仪看向弟弟,“三年前你没能护住爹。这一次,你送我过去。”

沈知舟沉默下来。

傅临渊走上前,将一枚令牌放进她手里。

“北郊旧营有我的暗桩。令牌出,他们会听你的。若遇晋王旧部,不必留手。”

沈令仪握紧令牌。

“傅临渊。”

“嗯。”

“等我回来。”

傅临渊看着她,半晌,低声道:“好。”

马车重新启程。

沈令仪掀开帘子,看见傅临渊还站在雪里。

他没有追上来。

却也没有转身。

沈知舟骑着马走在车边,闷声道:“阿姐,你真信他?”

沈令仪将令牌收进袖中。

“我谁都不全信。”

“那你还去北郊?”

“去。”她望向北方,眼中映着无尽雪色,“因为爹在那里。账在那里。三百二十一条命也在那里。”

“还有……”她顿了顿,“傅临渊若真骗了我,我总得亲手回来,跟他算账。”

沈知舟看了她一眼,忽然低声笑了。

“阿姐,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会说,别惹事,别连累人。”

沈令仪靠在车壁上,轻轻闭上眼。

“现在也一样。”

“只是从前没得选,如今我想自己选。”

北郊的路很长。

雪落下来,盖住了车轮,也盖住了沈令仪来时所有的脚印。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京城的那一刻,首辅府的书房里,傅临渊正展开一张极旧的京城布防图。

图上,北郊三十七号粮仓的位置,被人用朱砂圈了十二年。

顾准问:“大人,真让夫人去?”

傅临渊看着窗外北去的方向。

“她该有自己的路。”

“可北郊太险。”

“所以我给她留了三道后手。”他顿了顿,抬手把衣襟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颈侧一道陈年的箭伤,“另外,传信给北境。”

“说什么?”

傅临渊望着雪夜,眸色冷得像刀。

“说傅临渊的人到了。让沈太傅准备好,见他女儿。”

首卷后续钩子

沈令仪在北郊旧营找到父亲,却发现当年“通敌案”的真正证词,出自母亲之手。她必须选择:立刻翻案,让母亲成为众矢之的;还是暂时压下证据,把晋王背后的皇族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傅临渊在京城被弹劾“纵妻出逃、私藏兵符”。他自请卸任,搬出首辅府,住进沈家旧宅。京城人人以为权臣失势,只有沈令仪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给她换时间。

下一卷《金殿藏锋》,沈令仪携北境旧案重返京城,与傅临渊从“他护她”变成“她与他并肩落子”。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