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公司年会,我被点名上台领年终奖。
七年,两千多个通宵,换来红包里三枚硬币。
两个两毛五,一个一毛六?不对,是六毛六。
总监拍着我的肩:讨个彩头,六六大顺。
全场笑翻。
我也笑了,还对着话筒鞠了一躬。
第二天,辞职。
第三天,出租屋清空。
第五天,我坐上开往天山脚下的绿皮车,五十一个小时,信号时有时无。
第九天,公司开工直播,三千只帝王蟹集体越狱,总监扮的财神爷被夹掉了胡子。
我正蹲在禾木的雪地里,追一只名叫冯有光的公羊。
手机震了又震,137个未接来电。
你猜,我先回电话,还是先把羊逮住?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宁波北仑,鲸舟供应链总部,三楼多功能厅。
红地毯从门口铺到台上,两侧摆着十二个充气拱门,拱门上的金字被空调风吹得一鼓一瘪。投影幕上滚着一行大字:鲸舟腾飞,乘风破浪。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我自己挑的。离厕所近,离出口近,离领导远。七年了,年会我都坐这儿。
台上,部门总监冯有光握着话筒,西装是新的,袖扣在灯下一闪一闪。
「各位家人们!」
他一开口,前排就有人带头鼓掌。
「今年咱们技术中心,那是硬仗打了一场又一场!特别是梓豪带队的智能排程项目,从立项到签约,只用了四十天!」
掌声更响了。
坐在第一排的年轻人站起来,转身朝后挥手。冯梓豪,冯有光的亲侄子,去年七月空降,职位是智能排程项目负责人。他到岗那天,问我服务器的电源键在哪。
我低头剥橘子。
【四十天签约,签的是外包合同,项目是别人家的,钱是公司的,功劳是你们老冯家的。】
「下面!」冯有光嗓门拔高,「颁发年度特别贡献奖!」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个人上台。红包厚度肉眼可见,有人捏着信封朝台下比了个二。两万。
我剥完第二个橘子,旁边的实习生戚小满捅了捅我胳膊。
「宗哥,会不会有你?」
「不会。」
「你都没听他念完。」
「我听了七年。」
戚小满鼓着腮帮子不说话。她今年九月来的,被分到运维组,跟着我值了一整个秋天的夜班。双十一那晚,排程引擎的消息队列堵了,我蹲在机房地上敲了三个小时代码,她就蹲在我旁边递了三个小时的矿泉水。
台上,冯有光清了清嗓子。
「最后,还有一位同事,我必须单独表扬。」
他目光扫过整个大厅,一直扫到最后一排。
「宗屿,上来。」
一百多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我手里还捏着半瓣橘子。
戚小满压着嗓子:「宗哥!」
【坏了。我坐门口七年,头一回被点名。按照这家公司的传统,被单独表扬的人,下个月不是调岗就是背锅。】
我把橘子塞进嘴里,起身,沿着红地毯往前走。地毯边缘翘起一块,我跨过去。
上台。
冯有光一手揽住我的肩,揽得很紧,西装布料蹭着我的耳朵,一股发胶味往鼻子里钻。
「宗屿,老员工了,七年!」他对着话筒说,「这七年,他一直在维护咱们那套老调度引擎。大家都知道,那套东西叫什么来着?」
台下有人喊:「黄牛!」
哄笑声。
黄牛,是我七年前写的调度引擎的代号。那时候公司只有两个仓,十几辆冷链车,老板邵启年在一间漏雨的板房里拍着我的肩说,小宗,你给我写个能干活的东西,名字随便取。我说那就叫黄牛,耐用,不挑食。
现在鲸舟有十一个仓,两千三百辆车,每天四万多单冷链。全跑在黄牛身上。
「对,黄牛!」冯有光笑得眼睛眯成缝,「老黄牛,任劳任怨,默默无闻!虽然技术是老了点,代码是旧了点,但宗屿这种精神,值得表扬!」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个红包。
很薄。
薄到他捏着红包角的时候,红包软塌塌地往下垂。
「来,宗屿,你的年终奖!」
我接过来。
红包很轻,里面有东西在滑动,叮当一声。
「打开看看嘛!」冯梓豪在台下起哄,「让大家沾沾喜气!」
起哄声跟着上来了。
我拆开封口,往掌心一倒。
一枚一元硬币?不是。
两枚两毛五的老硬币,一枚一毛六……也不对。
我低头数。五毛的一枚,一毛的一枚,还有一枚五分,一枚一分。
六毛六。
台下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有人笑到拍桌子,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台上拍,冯梓豪笑得仰在椅背上,脚把前面的桌布都踢歪了。
冯有光凑到话筒前:「讨个彩头嘛!六六大顺!宗屿你别多想,这是咱们部门的心意,钱不在多,在心意!」
他手掌在我肩上拍了三下,啪啪啪。
我看着掌心里四枚硬币。
那枚一分的,背面印着一九八六。比戚小满年纪还大。
【七年。双十一十四次通宵,春节值班六次,台风天睡在机房三晚。年终奖六毛六,折合下来,一年九分四厘三。】
【这个数字很好,很有纪念意义,我决定记住它。】
我把硬币倒回红包,折好,揣进上衣口袋。
然后接过冯有光手里的话筒。
冯有光愣了一下,手没松,我手指轻轻一勾,话筒到了我手里。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等我骂人,等我摔话筒,等一场年会上最好看的戏。
戚小满在最后一排站了起来,手攥着椅背,指节发白。
我对着话筒开口。
「谢谢冯总。」
停顿。
「谢谢公司。」
我后退半步,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起身,把话筒递还给冯有光。
冯有光张着嘴,接话筒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抓住。他嘴角往上扯,扯了一半没扯上去,变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啊,那个,宗屿这个态度,非常好!非常有格局!」
台下零零散散有几声掌声。
我下台,沿着红地毯往回走。经过第一排时,冯梓豪翘着二郎腿,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宗哥,大气!」
「应该的。」
我走回最后一排,坐下,拿起第三个橘子。
戚小满眼眶红了,声音发抖:「宗哥,你怎么还鞠躬啊!」
「礼貌。」
「他们在羞辱你!」
「我知道。」
「那你……」
「小满。」我掰开橘子,分了一半给她,「你知道社保基数是怎么算的吗?」
她愣住。「啊?」
我掏出手机,打开个税和社保的查询页面。
七年的缴费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
我月薪一万六,公司按三千四的最低基数给我交了七年社保。
加班费那一栏,七年,零。
我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截了图,一张,两张,三张。
台上的抽奖开始了。主持人在喊一等奖苹果手机,台下的尖叫一波接一波。
戚小满盯着我的手机屏幕,眼睛越瞪越大。
「宗哥,你要干嘛?」
我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下班。」
【第二章】
腊月二十四,早上八点四十。
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工位上的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杯,一盆养了四年的绿萝,一把坐垫磨出两个坑的人体工学椅,椅子是我自己买的。
我先打开电脑,登录内网,进入黄牛的运维后台。
屏幕上,四万一千单在跑。北仑一号仓到杭州萧山,舟山三号仓到上海浦东,宁波保税仓到合肥。一千九百辆冷链车,每一辆的位置、温度、电量、司机工时,全在一张图上动。
我看了它两分钟。
然后新建文档,标题:黄牛调度引擎交接手册。
这份手册我其实写了三年。每次改动,每次踩坑,每次凌晨三点的告警,都记在一个本地文件夹里。今天只是整理、排版、导出。
一百八十六页。
第一页是目录。第二页写着一行加粗的字:每年腊月二十八前,必须手动更新冷库分区温控阈值与证书,否则春节后第一个高峰日,活鲜品类将被错误分配。操作步骤见第三十七页。
我把这句话又加粗了一遍,标红。
九点整,我抱着打印好的两份纸质版,敲开人事经理季曼的门。
季曼正在涂护手霜,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宗屿?有事?」
我把一个信封放在她桌上。
信封上写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季曼的护手霜停在半空。「你要辞职?哎呀,昨天那个红包的事,冯总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季经理,你先看内容。」
她抽出纸,读了两行,眉头拧起来。
「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用人单位未依法为劳动者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劳动者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她念到一半停下,抬头,「宗屿,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今天就走,不用等三十天,公司还得给我经济补偿。」
「这……」
「附件一,七年社保缴费基数截图,按三千四交的,我月薪一万六。附件二,七年考勤记录,每月加班超过八十小时,加班费为零。附件三,昨天年会的视频,红包六毛六,我同事拍的,四个角度。」
季曼翻到第三页,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年会视频跟这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说,「我就是想让你也看看。」
季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把纸往桌上一放,又拿起来,又放下。
「我得跟冯总汇报。」
「请便。」
十分钟后,冯有光推开了季曼办公室的门。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毛衣,手里端着一杯美式,进门先扫了一眼桌上的信封,又扫了我一眼,笑了。
「宗屿,要走?」
「嗯。」
「行啊。」他把咖啡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脆响,「走得好,走得妙,走得呱呱叫。我跟你说实话,你那套黄牛,年后就停了,新平台初五上线。你留着也没事干。」
「交接手册在这。」我把一份纸质版推过去,「一百八十六页,电子版已经发到你邮箱,抄送了季经理和邵总助理。」
冯有光拿起来,掂了掂,随手翻开第一页。
目光在那行标红的字上停了零点五秒。
然后哗啦啦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写这么厚,你是要出书啊?」
季曼在旁边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冯有光把手册往桌角一扔。「行,收到了。」
「麻烦签个字。」我递过去一张交接确认单,「确认收到纸质版和电子版交接文档,以及第二页的重点风险提示。」
冯有光盯着我看了三秒。
「宗屿,你这人挺有意思。走就走,还要我签字?」
「流程。」
「好好好,流程。」
他抓起季曼桌上的签字笔,在确认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三个字:冯有光。最后一笔拉得老长,直接拖出了表格外面。
签完,他把笔一甩。
「拿去,裱起来,挂你家客厅。」
我把确认单对折,放进文件袋,又从文件袋里取出第二份复印件,让季曼也签了字。
季曼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宗屿。」她低声说,「经济补偿和社保的事,我……我得跟财务和法务碰一下。」
「不急。」我说,「我律师下周会联系你。」
季曼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冯有光端起咖啡,脸色沉了一秒,又笑开。
「律师?宗屿,你一个写老代码的,还请律师?你知道请个律师多少钱一小时吗?」
「知道。」我把文件袋的封口按紧,「比我年终奖多。」
冯有光的笑卡在脸上。
我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我拔掉电脑上所有个人账号,清空浏览器,把那盆绿萝抱起来。
隔壁工位的老周探出头,压着嗓子:「宗屿,真走啊?」
「真走。」
「黄牛怎么办?」
「冯总说初五换新平台。」
老周咂了咂嘴,脑袋缩了回去,过了几秒又探出来:「那个新平台……你看过吗?」
「没人让我看。」
老周没再说话,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一个键都没按下去。
我抱着绿萝和保温杯往电梯走。
身后,冯梓豪的声音从茶水间飘出来,嗓门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我叔说了,走了正好!一个月一万六养个看门的,那钱给我们组发奖金不香吗?」
几个人在笑。
我按下电梯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戚小满从楼梯间冲了出来,头发乱成一团,手里攥着一包没拆封的牛肉干。
「宗哥!」她喘着气,「你真走啊!」
「真走。」
「那我怎么办!」
我想了想,把绿萝塞进她怀里。
「浇水,一周一次,别浇多。」
戚小满抱着绿萝,嘴撇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宗哥,你去哪?」
电梯门开始合上。
我伸手挡了一下。
「后天下午,你要是有空,来宁波站送送我。」
门合上了。
【第三章】
腊月二十四晚上,我在闲鱼上架了第一件东西。
二十七寸显示器,用了三年,屏幕没坏点。标价六百六。
十分钟后,有人私聊。
「老板,六百六能便宜吗?」
「不能。」
「为什么?」
「图个彩头。」
对方沉默了半分钟,发来一句:「六六大顺是吧,懂了,我要了。」
第二件,电饭煲。第三件,空气炸锅。第四件,那把坐垫磨出两个坑的人体工学椅。
椅子的买家是个大学生,开着电动三轮来拉货,看见坐垫上的两个坑,眼睛都直了。
「哥,你这椅子……坐了多久?」
「七年。」
「七年能坐出这俩坑?」
「每天十四个小时。」
大学生扶着椅背,看了看坑,又看了看我,扫码的手顿了一下,把一百五改成了两百。
「哥,多出来的你买点好吃的。」
我把钱退回去五十。「不用,我不缺这个。」
「那你缺啥?」
我想了想。「缺觉。」
腊月二十五,房东赵阿姨来收房。
我租的是北仑新碶的一室一厅,四十二平。赵阿姨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灶台,又拉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已经清空,擦得发亮。
「小宗,你这怎么说走就走?合同还有四个月呢。」
「押金不要了。」
赵阿姨愣住。「三千块押金你不要了?」
「您这四个月不好找租客,算我违约。」
赵阿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十几个茶叶蛋。
「拿着,路上吃。你这孩子,住了五年,暖气费都是自己交的,从来没跟我红过脸。」
我接过保鲜袋,还是热的。
「谢谢阿姨。」
「要去哪啊?」
「北边。」
「北边哪?」
「越远越好。」
赵阿姨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拍了两下,没再问。
腊月二十五晚上十一点,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打开订票软件。
宁波到杭州,高铁,二十分钟一班。
杭州到乌鲁木齐,K字头列车,五十一个小时。
乌鲁木齐到布尔津,夜班大巴。布尔津到禾木,包车。
我没订飞机。
飞机三个半小时就到了,下了飞机手机一开机,什么都追上来了。
我要的就是那五十一个小时。车过河西走廊,过哈密,过吐鲁番,信号一格一格掉,掉到零,掉到没有任何人能找到我。
我付了钱。硬卧,下铺,四百七十二。
【比年终奖多了七百一十五倍。值。】
腊月二十六,下午三点,宁波站。
站前广场人挤人,拖着行李箱的,扛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全往进站口涌。广播里循环播放春运提示,喇叭有点破音。
我只背了一个登山包,四十升,装了三套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充电宝、赵阿姨的茶叶蛋。
戚小满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手里拎着一大袋零食,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撞翻一个老大爷的行李车。
「对不起对不起!」她给大爷鞠了个躬,转过身冲到我面前,把零食袋往我怀里一塞,「宗哥,牛肉干、鸭脖、豆腐干、辣条,还有一包暖宝宝!」
「我去新疆,不是去南极。」
「新疆比南极还冷!」
「谁跟你说的?」
「我查了!禾木零下三十度!」
我低头看了看零食袋,暖宝宝有两大包。
「小满,绿萝浇水了吗?」
「浇了!」她顿了顿,「浇了两次。」
「一周一次。」
「它看起来很渴!」
我没说话,从登山包侧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递给她。
笔记本很旧了,边角卷起来,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黄牛。
戚小满接过来,愣住。「这是什么?」
「黄牛的手写笔记。电子版交接手册里有的,这里面都有。电子版里没有的,这里面也有。」
「为什么给我?」
我看着进站口的人流。
「你值了三个月夜班,机房密码你记得,物理服务器在哪一排哪一柜你知道,黄牛的告警声你听得出来。」
戚小满攥着笔记本,指甲抠进牛皮纸封面里。
「宗哥,你是不是觉得……要出事?」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我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交接手册我交了,冯总签字了。他看不看,是他的事。」
「那万一他不看呢?」
「那就是他的事。」
戚小满嘴巴一张一合,最后蹦出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走得这么干脆!」
广播响了:K字头列车乘客请注意,杭州方向高铁即将检票。
我背好包,往进站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小满。」
「嗯?」
「如果真出事了,翻第三十七页。」
「然后呢?」
「然后别给我打电话。」
戚小满瞪着我。
「打了我也不接。」
我转身进了站。
身后传来戚小满的喊声,隔着人群,隔着检票口,嗓门大得半个候车厅都回头看。
「宗屿!你要是冻死在新疆,我就把你的绿萝浇死!」
检票员看了我一眼。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面无表情。
「我同事。」
检票员嘴角抽了抽,「嘀」一声,闸机开了。
【第四章】
K字头列车的硬卧车厢,晚上九点熄灯。
我躺在下铺,车轮压过铁轨接缝,咣当,咣当,一下一下往骨头里敲。对面下铺是个回甘肃过年的大叔,脱了鞋,盘着腿剥瓜子,瓜子皮装在一个矿泉水瓶里。
「小伙子,去哪?」
「新疆。」
「新疆哪?」
「阿勒泰。」
「这时候去阿勒泰?」大叔瓜子都停了,「冻死个人嘞!去干啥?」
「放羊。」
大叔盯着我看了五秒,把矿泉水瓶往小桌板上一放。
「你这细皮嫩肉的,放羊?你会放羊?」
「不会。」
「那你去放啥羊?」
「学。」
大叔不说话了,抓了一大把瓜子塞我手里,眼神里写满了「这娃怕不是受啥刺激了」。
列车过兰州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七的下午。手机还有信号。
我关了所有工作软件的通知,退出了公司的所有群,只留了一个微信。
戚小满发来一条消息。
「宗哥,冯总今天开全员会了。」
我没回。
又一条。
「他说明天提前关停黄牛,除夕当天切换到新平台的测试环境跑,初五正式上线,搞开门红直播,邵总亲自出席。」
又一条。
「他还说……」
后面是一张截图。
公司大群,冯有光发的一段话:
「通知一下,原运维宗屿已离职。经技术中心评估,黄牛调度引擎存在严重技术债务,代码冗余、架构陈旧、维护成本高,系历史遗留问题。新平台上线后,若发现任何遗留缺陷,均由技术中心统一处理,请大家不要私下联系离职人员,以免泄露公司信息。」
下面一排排的回复:收到。收到。收到。
冯梓豪回了一个大拇指,又补了一句:「早该换了,老牛拉破车。」
戚小满又发:「宗哥,你不生气吗?」
我看着窗外。
河西走廊的戈壁一望无际,铁轨旁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倒,远处祁连山的雪顶被夕阳染成橘红色。
我打了一行字:「腊月二十八,第三十七页。」
发送。
信号格掉到一格。
然后,没了。
宁波,鲸舟供应链总部,腊月二十八上午十点。
技术中心会议室,冯有光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本一百八十六页的交接手册,手册是季曼放过来的,上面压着一杯茶,茶杯底在封面上印出一个湿圈。
冯梓豪坐在他左手边,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戚小满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攥着牛皮纸笔记本,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冯总,第三十七页,腊月二十八前必须更新冷库分区温控阈值,不然活鲜……」
「小戚。」冯有光打断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一个实习生,操这份心干嘛?」
「宗哥交接手册里写了,第二页标红了!」
冯有光低头,翻开手册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他的目光在那行红字上停了一下。
戚小满屏住了呼吸。
冯有光把手册往旁边一推。
「这是黄牛的配置。」他说,「黄牛明天就关了,新平台不吃这一套。」
「可是新平台的冷库数据也是从黄牛那边同步过去的!」
冯梓豪放下手机,嗤笑一声。「小戚,你懂什么叫智能排程吗?人家新平台是AI驱动的,会自己学习,自己优化。还手动更新阈值?都什么年代了?」
「可是……」
「行了。」冯有光摆摆手,「你要是闲得慌,去仓库帮忙贴春联。」
戚小满攥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她转身出了会议室,走到楼梯间,靠着墙,翻开牛皮纸笔记本的第三十七页。
页面上画着一张手绘图,北仑一号仓的冷库分区平面图,每个分区标着编号和温度。旁边写着一段字:
黄牛的温控阈值表,每年春节前,因为活鲜供应商会临时换批次和品种,必须人工核对更新。新的一年,活体帝王蟹从俄罗斯过来,批次号会变,旧阈值会把它们识别成冻品,分配到普通分拣线。普通分拣线没有水箱,有传送带。
戚小满看着最后那三个字,传送带。
她掏出手机,给宗屿打电话。
无法接通。
她又打了一次。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除夕夜,晚上八点。
黄牛调度引擎被正式关停。
技术中心值班室里,冯梓豪点了一份小龙虾外卖,坐在宗屿以前的工位上,那把椅子早就被换掉了,换成了一把皮质老板椅。他按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
确认关停黄牛调度引擎主服务?
是。
屏幕黑了一秒,然后跳出新平台的登录界面。界面是蓝紫色的渐变背景,正中间一行大字:鲸舟智能排程,AI赋能未来。
冯梓豪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新时代,新征程,告别老黄牛!
点赞的人里,有冯有光,有季曼,有一大半的技术中心同事。
还有一个,是那个新平台的外包供应商老板,蔡宏图。他在下面评论:梓豪牛啊!合作愉快!
冯梓豪回复:蔡哥客气,初五直播见!
值班室角落里,老周盯着另一块屏幕,屏幕上是新平台的订单队列,除夕夜的冷链单子不多,几百单,绿色的进度条正一点一点往前走。
老周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梓豪,这个新平台……北仑一号仓到舟山的那单,路线怎么绕到嘉兴去了?」
冯梓豪头都没抬,剥着小龙虾。
「AI在学习呢,老周,你别大惊小怪。」
【第五章】
正月初三,下午四点。
我站在禾木村口,零下二十七度。
呼出来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霜,眨一下眼,霜碴子扎得眼皮生疼。脚底下的雪没过小腿,踩下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
远处,木头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屋顶上的雪堆得半人高,烟囱里冒着白烟,空气里全是松木燃烧的焦香味和牛羊粪的气味混在一起。
接我的是牧民叶尔兰,四十多岁,脸膛被风吹得黑红,戴一顶狐狸皮帽子,帽檐上全是霜。
「你就是那个,要来放羊的宁波人?」
「是。」
叶尔兰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那件城市款羽绒服上停了停,又落到我的运动鞋上,鞋面已经湿透了,冻得发硬。
「你这鞋,明天脚指头就没了。」
「……」
「走,先去我家,换毡靴。」
叶尔兰家的木屋里,火墙烧得通红,墙上挂着马鞍和一张鹰的照片。他的女儿古丽给我端来一碗奶茶,奶茶里放了盐和黄油,喝下去,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冻僵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活过来。
「你为什么要来放羊?」古丽十四岁,汉语说得比她爸好。
「因为我以前的工作,就是放牛。」
「放牛?」
「放一头叫黄牛的牛。」
「那它呢?」
「被人卖了。」
古丽眨眨眼,没听懂。
叶尔兰从外面进来,抖了抖帽子上的雪。「明天开始,你跟我去冬窝子。羊有一百四十只,你先认羊。」
「认羊?」
「每只羊都不一样,你得认得它们。」
第二天,正月初四。
我认了一上午的羊,认出来四只。
一只是瘸腿的,一只是黑脸的,一只是总想吃别人草的,还有一只,是羊群里最大的公羊,弯角,膘肥体壮,一身脏兮兮的灰毛,脾气倔得出奇。
叶尔兰说往东,它往西。叶尔兰说进圈,它就站在圈门口,脑袋一低,用弯角对着人,鼻孔喷着白气,一副谁敢动我我就跟谁拼了的架势。
我给它喂了一把豆饼,它吃完,转头就拿角顶了我一下。
我一屁股坐进雪堆里。
古丽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它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叶尔兰说,「你给它起一个。」
我从雪堆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那只公羊站在原地,下巴扬着,眼睛半眯,嘴里还在嚼我的豆饼。
我想了想。
「冯有光。」
叶尔兰和古丽同时看向我。
「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人跟这只羊很像?」
我看着那只公羊。公羊嚼完了豆饼,又冲我的口袋拱过来,鼻子喷出一股热气,把我口袋里剩下的半块豆饼叼了出去。
「很像。」我说,「吃我的,还拱我。」
古丽笑得滚在了雪地上。
正月初五,早上九点。
宁波,鲸舟供应链北仑一号仓。
仓库门口拉了一条红色横幅:鲸舟智能排程上线仪式暨新春开门红直播。
横幅下面搭了一个小舞台,两侧摆着金色的元宝气球。舞台对面,三台直播机位架好了,一台对着舞台,一台对着仓库内部的分拣线,一台对着门口。
鲸舟的官方账号已经提前预热了三天,直播间人数刚开播就破了一万。
冯有光站在舞台侧面,正在换衣服。
他穿的是一套财神爷的戏服,大红色的蟒袍,金线绣的元宝图案,头戴一顶乌纱帽,下巴上粘了一大把黑胡子,胡子是用双面胶粘的,一说话就往下坠。
「梓豪,胡子是不是歪了?」
冯梓豪拿手机给他拍了一张,憋着笑:「叔,没歪,绝了,比真财神还像财神。」
「那就行。」冯有光扶了扶乌纱帽,「邵总呢?」
「在路上,十分钟到。」
冯有光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气练了一遍台词:「财神到!鲸舟开门红!智能排程,AI赋能,订单滚滚来!」
练完,他又补了一句:「告别老黄牛,拥抱新时代!」
仓库里,戚小满站在分拣线旁边,手里攥着那本牛皮纸笔记本。
她一早就来了,来得比所有人都早。
她看着分拣线上方的电子屏,屏幕上滚动着今天的订单,初五是年后第一个高峰日,四万六千单,比除夕那天多了上百倍。
订单列表里,有一单格外显眼。
俄罗斯进口活体帝王蟹,三千只,批次号RU0205,目的地上海、杭州、南京的十二家高端海鲜酒楼。
新平台给它的分配是:普通冻品,B区分拣线,传送带输送。
戚小满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她冲到冯梓豪面前。
「冯组长,帝王蟹被分配到B区传送带了!它们是活的!要进A区水箱!」
冯梓豪正在给冯有光整理胡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戚,AI的分配都是优化过的,你别瞎操心。」
「它们是活的!传送带上没水!而且B区传送带出口直通快递分拣大厅!」
「那正好啊,分拣得快。」
「冯组长!」
冯有光转过身,乌纱帽一晃,胡子一颤。「小戚,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吗?直播!一万多人看着!你别在这添乱,去后面待着!」
戚小满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转身跑向仓库后面的机房。
一边跑,一边又给宗屿打了一次电话。
无法接通。
她咬着嘴唇,跑进机房,翻开牛皮纸笔记本,第三十七页。
页面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宗屿后来补上去的,字迹很潦草:
如果来不及更新阈值,就去机房C排四号柜,找到那台标着黄牛的物理服务器,它没有被删除,只是被关停。重新启动它,所有订单会回到黄牛的队列里。但启动需要管理员授权,授权码在冯有光邮箱里,我已经发给他了。
戚小满看着最后那一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第六章】
上午九点二十八分。
邵启年到了。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旧呢子大衣,下车的时候,司机想给他开门,他摆摆手,自己推开了。
冯有光迎上去,蟒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踩了一脚灰。「邵总!财神给您拜年!」
邵启年看了看他这身打扮,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点了点头,往舞台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回头问:「宗屿呢?」
冯有光的笑容僵了半秒。「啊,宗屿……他离职了。」
「离职了?」邵启年皱起眉,「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四。邵总您不是收到邮件了吗?我让您助理转给您的。」
邵启年转头看向身后的助理小何。
小何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冯总,您当时说……说是离职琐事,不用打扰邵总,让我归档就行……」
邵启年没说话,目光落在冯有光脸上,停了三秒。
冯有光后背的蟒袍上,汗洇出来一块深红色的印子。
「邵总,直播要开始了!」冯梓豪在舞台上喊。
邵启年收回目光,抬脚上了舞台。
九点三十分,直播正式开始。
直播间人数,一万三千。
冯有光一个箭步跳上舞台,双手抱拳,胡子一抖:「财神到!鲸舟开门红!」
弹幕刷起来:
财神爷好!
这财神有点胖哈哈哈
胡子要掉了!
冯有光没看弹幕,继续念台词:「今天,是鲸舟智能排程平台正式上线的日子!从今天起,我们告别老黄牛,拥抱新时代!AI赋能,订单滚滚来!」
冯梓豪在旁边按下了一个红色按钮。
舞台后面的大屏幕上,新平台的界面亮起来,蓝紫色的渐变背景,正中间的数字开始跳动:
今日订单:46213
已调度:0
调度中……
调度中……
已调度:1200
已调度:5800
冯有光张开双臂:「看!这就是AI的速度!」
台下的员工们鼓掌。
邵启年站在舞台一侧,盯着大屏幕,眉头没有松开。
已调度:12000
已调度:18000
突然,屏幕上的数字停住了。
调度中……
调度中……
调度中……
三十秒过去了,数字没有再动。
冯有光嘴角抽了一下,扭头看冯梓豪。冯梓豪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猛敲回车。
「叔,有点卡,马上就好……」
就在这时候,仓库内部的机位传来一阵骚动。
直播画面自动切了过去。
B区分拣线上,一个个白色的泡沫箱正沿着传送带往前走。泡沫箱上贴着标签:俄罗斯活体帝王蟹。
第一个箱子在传送带的转弯处卡了一下,箱子侧翻,盖子掀开了。
一只帝王蟹从箱子里爬了出来。
暗红色的壳,六条腿伸开快有一米宽,腿上全是尖刺。它在传送带上站稳,钳子张开,咔嚓咔嚓夹了两下空气。
第二个箱子翻了。
第三个。
第四个。
传送带继续往前送,越来越多的泡沫箱在转弯处翻倒,越来越多的帝王蟹爬出来,在传送带上横着走,在地上横着走,顺着传送带出口,一只接一只地爬进了快递分拣大厅。
弹幕炸了:
卧槽???
螃蟹越狱了!!!
这是什么开门红?蟹门红?
AI赋能,螃蟹自由!
帝王蟹:我要回俄罗斯!
分拣大厅里,几十个分拣工尖叫着往后退。一个大姐踩上了一只帝王蟹的腿,那只蟹反手一钳子夹住她的雨靴,大姐嗷一嗓子跳上了快递堆。
一只帝王蟹爬进了一个敞开的快递箱,快递箱被机械臂抓起来,放上了另一条传送带,朝着去往合肥的货车方向缓缓驶去。
邵启年的脸色铁青,转身冲冯有光吼:「怎么回事!」
冯有光站在舞台上,蟒袍的袖子垂着,乌纱帽歪到了一边。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一只帝王蟹从分拣大厅爬了出来,穿过仓库大门,爬到了舞台底下。
它沿着舞台边缘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冯有光低头看见了它。
那只蟹也看见了冯有光。确切地说,看见了冯有光下巴上那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黑胡子。
帝王蟹的钳子举了起来。
冯有光往后退了一步,蟒袍下摆绊住了脚后跟。
他往后一仰。
那只帝王蟹顺势往前一扑,一钳子夹住了他的胡子。
撕拉一声。
双面胶连着胡子,一起被扯了下来。
冯有光一屁股坐在舞台上,乌纱帽飞了出去,滚到了舞台边缘。
帝王蟹举着那把黑胡子,在舞台上横着走了两步,停下,钳子一松,胡子掉在了冯有光的脚边。
直播间人数:四万七千。
弹幕已经刷得看不清了:
财神的胡子被抢了!!!
帝王蟹:这胡子我收下了
笑死我了这是我今年看过最好笑的直播
鲸舟这是公关灾难吧哈哈哈哈
冯梓豪手忙脚乱地去拔直播设备的电源,一脚绊在线缆上,整个人扑倒在地,笔记本电脑被他带下了桌子,屏幕朝下摔在地上。
那台笔记本电脑,连着舞台后面的大屏幕。
大屏幕黑了一秒,再亮起来的时候,上面显示的不再是新平台的调度界面。
是冯梓豪的微信聊天窗口。
置顶的聊天对象:蔡哥。
最近一条消息,昨晚十一点:
蔡哥,合同尾款那三百二十万,老规矩,百分之三十打到我叔那个卡上。那个平台你们后台做完了没?我叔说初五直播,别出岔子。
蔡宏图回复:放心,界面是新的,后台套的开源框架,测试跑得通。你叔那边我照顾到了,那个宗屿真走了?
冯梓豪回复:走了,年终奖给了六毛六,笑死,他还鞠躬。
大屏幕上的字,三米宽,两米高,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直播间的镜头,正对着大屏幕。
直播间人数:九万一千。
舞台上,冯有光坐在地上,盯着大屏幕,嘴张得能塞进一只帝王蟹。
邵启年站在舞台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几行字。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攥成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舞台底下,戚小满从机房冲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嗓子都喊劈了:
「邵总!机房!黄牛还在!要授权码!」
【第七章】
正月初五,上午十一点。
宁波北仑,鲸舟供应链总部,二十层会议室。
直播已经被掐断了,直播间的回放被平台下架,但录屏早就满天飞。一个小时,词条上了同城热搜第三:鲸舟财神被帝王蟹抢胡子。
会议室里的空气是凝固的。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技术中心、仓储中心、法务、财务、人事。邵启年坐在主位,大衣没脱,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一下一下地按,咔哒,咔哒。
冯有光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蟒袍还没换,乌纱帽不知道丢哪去了,下巴上还残留着一圈双面胶的白印子。
冯梓豪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绞来绞去。
「说吧。」邵启年开口了,声音很平,「四万六千单,现在多少单延误?」
仓储中心的负责人站起来,嗓子发紧:「两万一千单延误。三千只帝王蟹,抓回来两千四百只,剩下六百只……下落不明。有一只被发现在去合肥的货车上。」
「温控呢?」
「新平台把舟山三号仓的冻品分到了常温区,八百箱带鱼正在化冻。」
邵启年手里的笔帽停住了。
「还有呢?」
「还有……」负责人吞了口唾沫,「新平台给三十七辆冷链车规划的路线,全部绕道。有一辆车,从宁波去杭州,被导航到了安徽黄山。」
会议室里有人憋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邵启年转头看向冯有光。
冯有光突然坐直了身子。
「邵总,我知道您生气,但这件事,责任不在新平台!」
邵启年没说话。
「是黄牛!」冯有光一拍桌子,蟒袍的袖子扫翻了面前的茶杯,茶水淌了一桌子,「新平台的冷库数据、车辆数据、路线数据,全部是从黄牛同步过去的!数据源有问题,新平台怎么可能跑得对?」
他越说越快,嗓门越来越大:
「宗屿离职前,一定在黄牛里动了手脚!他对年终奖不满,怀恨在心,故意留了后门,故意埋了逻辑炸弹!这是蓄意破坏!」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老周坐在角落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邵启年看着冯有光,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宗屿删了数据?」
「没有删!是改了!」冯有光的脖子涨得通红,「他改了温控参数!他知道新平台要同步数据,故意把参数改错!他就是在报复!」
「证据呢?」
「我已经报警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走了进来,一男一女。男民警三十来岁,拿着一个文件夹,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冯有光的蟒袍上停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谁报的警?」
「我!」冯有光站起来,「警察同志,我们公司前员工宗屿,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导致公司直接经济损失上千万!」
男民警翻开文件夹,看了看,又抬头。
「宗屿,人在哪?」
「跑了!跑去新疆了!电话打不通!」
「你怎么知道他去新疆了?」
冯有光愣了一下。
戚小满坐在会议室最末尾的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本牛皮纸笔记本,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
「是我说的。」她的声音在抖,「冯总刚才问我,我说的。」
男民警看向她。「你是?」
「实习生,戚小满。」
「你能联系上宗屿吗?」
戚小满低下头,看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她给宗屿打出去的通话记录,整整一页,全是红色的「未接通」。
「我……我试试。」
她又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嘟,嘟。
接通了。
戚小满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桌上。
「宗……宗哥?」
电话那头传来呼呼的风声,夹杂着一阵阵咩咩的羊叫声,还有一个小姑娘咯咯的笑声。
然后,是宗屿的声音。
「小满,我说了别打电话。」
「宗哥!出事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古丽刷到直播回放了,帝王蟹抢胡子,在新疆都上热搜了。」
戚小满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又哭又笑,鼻涕都出来了。
「宗哥,冯总报警了,说你在黄牛里埋炸弹,说你蓄意破坏,警察就在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开免提。」
戚小满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会议桌正中间。
风声和羊叫声一下子灌满了会议室。
「警察同志,你好。」宗屿的声音传出来,很平静,「我是宗屿,鲸舟前员工,腊月二十四依法解除劳动合同。」
男民警俯下身,对着手机说:「宗屿,你公司说你在离职前改了系统参数,造成重大损失。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加一下你们的视频?」
男民警看了看身边的女民警,女民警点了点头,掏出自己的手机,加了宗屿的微信,拨了视频。
视频接通了。
画面里,一大片白茫茫的雪地,远处是起伏的雪山,雪山下是一群灰白色的羊。宗屿裹着一件羊皮大衣,戴着一顶狐狸皮帽子,脸冻得通红,睫毛上全是霜。
他身后,一只灰毛大公羊正低着头,用弯角一下一下地顶他的后腰。
「抱歉,这只羊脾气不太好。」宗屿侧身躲了一下,「它叫冯有光。」
会议室里,有人噗地喷了出来。
冯有光的脸从红变紫。
男民警的嘴角明显抖了两下,硬是绷住了。「宗屿,说正事。」
「好。」宗屿从羊皮大衣里掏出手机,又掏出另一部手机,用一部手机对着另一部手机的屏幕,「警察同志,第一份证据,我离职当天发给冯有光的交接邮件,抄送人事经理季曼和邵总助理何晓。邮件发送时间,腊月二十四上午八点五十二分。附件,一百八十六页交接手册。第二页,标红加粗,写明每年腊月二十八前必须手动更新冷库温控阈值,否则春节后第一个高峰日,活鲜品类会被错误分配。」
画面里,邮件截图清清楚楚。
「第二份证据,邮件已读回执。冯有光邮箱,腊月二十四上午九点十四分已读。」
「第三份证据。」宗屿换了一张照片,「纸质交接确认单,冯有光本人签字,确认收到纸质版和电子版交接文档,以及第二页的重点风险提示。签字时间,腊月二十四上午九点二十分。人事经理季曼在场,复印件她也签了。」
照片上,冯有光三个字签得龙飞凤舞,最后一笔拉出了表格外面。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冯有光。
季曼坐在财务旁边,脸色煞白,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慢慢地推到会议桌中间。
是那张复印件。
两个签名,一个龙飞凤舞,一个歪歪扭扭。
男民警拿起那张复印件,看了看,又看了看视频里的照片,又看向冯有光。
「冯总。」他说,「这上面写的什么,你看过吗?」
冯有光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咕噜一声,额头上的汗顺着双面胶的白印子往下淌。
「我……我……」
「他看过。」宗屿在视频里说,「他还说,写这么厚,你是要出书啊。季经理笑了。」
季曼低下头,手指死死抠着桌沿,一个字也不敢说。
视频里,那只叫冯有光的公羊又一角顶了过来,宗屿踉跄了一下,没站稳,一屁股坐进了雪堆。
手机画面晃了一圈,拍到了蓝天,拍到了雪山,拍到了公羊的大脸。
公羊凑到镜头前,鼻孔喷着白气,对着手机咩了一声。
会议室里,有人终于绷不住了,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笑得浑身发抖。
男民警把复印件放回桌上,转头看向冯有光,脸上已经没了任何表情。
「冯总,报假警,诬告陷害,你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冯有光一屁股跌回了椅子上。
【第八章】
会议室里只剩下五个人。
邵启年,冯有光,冯梓豪,法务总监,还有戚小满。
民警走之前,把冯有光的报警记录做了更正,留下一句话:后续如果公司发现涉及职务侵占或商业贿赂的线索,可以到经侦报案。
冯梓豪听到经侦两个字的时候,腿一软,膝盖磕在了椅子腿上。
邵启年拿起戚小满的手机,看着视频通话的画面。
宗屿已经从雪堆里爬起来了,正在拍打羊皮大衣上的雪。那只公羊站在他旁边,嚼着什么东西,嚼得很香。
「小宗。」邵启年开口。
「邵总。」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
邵启年的眼角红了一圈。
「七年前,在板房里,你说写个能干活的东西。」
「嗯。」
「你写了。」
「嗯。」
「我没看住它。」邵启年的声音哑了,「我也没看住你。」
宗屿没接这句话,低头拍了拍身上的雪,又抬起头。
「邵总,帝王蟹还有六百只在外面,带鱼正在化冻,三十七辆车在绕路,有一辆在黄山。再拖两个小时,今天的订单全部违约。」
邵启年深吸一口气,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能修吗?」
「能。」
「多久?」
「四十分钟。」
冯有光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四十分钟?不可能!新平台的技术团队折腾了一上午都……」
邵启年一抬手。
冯有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小宗。」邵启年说,「你开条件。」
「好。」
宗屿从羊皮大衣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
「第一,我不回公司。以外部顾问身份,远程处理,按小时计费,每小时六千六百六十六元,先付后修。」
法务总监抬起头,嘴巴张开了。
「第二,我七年的社保差额,公司依法补缴。七年加班费,依法补发。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和第四十六条的经济补偿,依法支付。金额我律师已经算好了,下周会发给季经理。」
「第三。」宗屿合上本子,「冯有光,签字确认,他收到了我的交接手册。」
邵启年愣了一下。「他已经签过了。」
「再签一次。」宗屿说,「当着您的面,写上一句话:本人收到交接手册,未阅读第二页风险提示,未执行第三十七页操作,由此导致的全部后果,与宗屿无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冯有光的脸从紫变青,又从青变白。
「宗屿!」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蟒袍的袖子又扫翻了一个茶杯,「你别得寸进尺!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个写老代码的!离了你,公司照样转!」
宗屿在屏幕那头看着他。
「那你修。」
冯有光张着嘴,说不出话。
「冯总。」宗屿说,「你修。四十分钟,你修好了,我那三条全部作废,我给你鞠躬,九十度。」
冯有光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手撑着桌面,手指在桌面上抓出了几道指甲印。
冯梓豪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叔,蔡哥那边说……他们修不了,开源框架的底层他们没改过,出了问题只能重装……」
「闭嘴!」
冯梓豪缩了回去。
邵启年慢慢站起来。
他没看冯有光,转头看向法务总监。
「拟顾问合同,按小宗说的写。」
法务总监愣了一秒,然后点头,掏出笔记本电脑,手指噼里啪啦地敲起来。
「财务。」邵启年拿起座机,「先打一个小时的顾问费,六千六百六十六,现在就打。」
电话那头,财务主管的声音传出来:「邵总,现在?」
「现在。」
邵启年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冯有光。
「冯有光,签。」
冯有光的腿在发抖。
他看着邵启年,看着桌上那张复印件,看着视频里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和那只正在嚼东西的公羊。
「邵总……」他的声音变了调,「我跟了您十二年……」
「签。」
「邵总,这个宗屿他就是故意的!他明知道会出事,还走!他是故意看我笑话!」
「他提醒你了。」邵启年说,「第二页,标红,加粗,你签了字。」
「我……」
「你没看。」
冯有光喉结滚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戚小满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又拿起一张白纸,走过去,放在冯有光面前。
她的手不抖了。
「冯总,请写。」
冯有光低头看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
他抓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手抖得写不成字,第一个字写了三遍才写清楚。
本人收到交接手册,未阅读第二页风险提示,未执行第三十七页操作,由此导致的全部后果,与宗屿无关。
冯有光。
这一次,签名没有拉出表格外面。
最后一笔,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戚小满拿起那张纸,对着手机屏幕举起来。
视频里,宗屿眯着眼看了看,点了点头。
「收到。」
他的手机叮了一声。
宗屿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
「到账了,六千六百六十六。」他顿了顿,「邵总,财务很规范,小数点后面是零零,不是六毛六。」
邵启年的嘴角抽了一下,又绷住,眼眶里那点红还没退下去。
「小宗,开始吧。」
宗屿把手机交给旁边的古丽,让她举着,自己从羊皮大衣里掏出了笔记本电脑。
「小满,去机房。」
戚小满攥紧牛皮纸笔记本,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又回头:「宗哥,授权码在冯总邮箱里!」
宗屿在屏幕上看着冯有光。
「冯总,麻烦打开你的邮箱。」
冯有光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一动不动。
邵启年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他。
「打开。」
冯有光的手伸向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才按下去。
【第九章】
正月初五,中午十二点零七分。
鲸舟北仑一号仓,机房C排四号柜。
戚小满跪在机柜前面,膝盖底下垫着牛皮纸笔记本,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开着免提。
机房里的空调呼呼地吹,冷风直往领口里灌,她额头上全是汗。
C排四号柜里,一台黑色的物理服务器安安静静地立着,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标签上手写着两个字:黄牛。
字是宗屿写的,七年前写的。
「宗哥,找到了!」
「电源线插着吗?」
「插着!指示灯是灭的!」
「好。按前面板上那个圆形的按钮,按三秒,松开。」
戚小满伸出手指,按住那个按钮。
一秒。
两秒。
三秒。
松开。
服务器里传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风扇开始转,转得越来越快,前面板上的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绿色,绿色,绿色。
戚小满屏住了呼吸。
「宗哥,亮了!全亮了!」
电话那头,宗屿敲键盘的声音传过来,噼里啪啦,又快又密,中间夹着呼呼的风声和咩咩的羊叫声。
「授权码收到了。小满,回会议室,告诉邵总,五分钟后切换。」
二十层会议室。
大屏幕上,新平台的界面还停在那个蓝紫色的渐变背景上,订单数字卡在一万八千,一动不动。
邵启年站在屏幕前面,背着手。
冯有光坐在椅子上,冯梓豪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慌慌张张地闯进来。
蔡宏图。
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羽绒服,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就冲邵启年伸手:「邵总!邵总您好!我是新平台的供应商,我们技术团队正在全力抢修,最多两个小时……」
邵启年没握他的手。
「两个小时?」
「最多两个小时!我保证!」
「你们的平台。」邵启年看着他,「后台是什么?」
蔡宏图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了。「是……是我们自主研发的……」
「开源框架。」邵启年说,「直播间九万人看见了。」
蔡宏图的笑容彻底碎了。他扭头看冯梓豪,冯梓豪低着头,不敢看他。
就在这时候,大屏幕闪了一下。
蓝紫色的渐变背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朴素到简陋的界面,灰白色的底,左上角一个黄色的小图标,图标是一头牛,线条歪歪扭扭,是七年前宗屿用画图软件随手画的。
界面正中间一行字:
黄牛调度引擎,已恢复运行。
下面的数字开始跳动。
今日订单:46213
已调度:18000
已调度:21000
已调度:26000
数字跳得飞快,每跳一次,屏幕边上就弹出一行绿色的提示:
舟山三号仓带鱼,重新分配至冷冻区,温度校准中。
活体帝王蟹批次RU0205,重新识别为活鲜,分配至A区水箱。
冷链车浙B三七二九,路线重新规划,取消黄山方向,改道杭州。
冷链车浙B四一零六,路线重新规划。
冷链车浙B五五一八,路线重新规划。
一行接一行,一行接一行。
会议室里,有人站了起来。
仓储中心负责人拿着对讲机,对讲机里传来仓库现场的声音:
「A区水箱开了!A区水箱开了!帝王蟹往回送了!」
「带鱼冷冻区温度开始下降了!」
「黄山那辆车掉头了!」
已调度:38000
已调度:42000
已调度:46213
全部调度完成。
用时:三十八分钟。
大屏幕上,那头歪歪扭扭的黄牛小图标,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宗屿七年前写的一个小动画,每次调度全部完成,牛眨一下眼。七年来,除了宗屿,没有人知道它会眨眼。
邵启年盯着那头眨眼的牛,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抬手抹了一下脸。
会议桌中间,戚小满的手机里,宗屿的声音传出来:
「邵总,完成了。三十八分钟,按一小时计费。」
邵启年转回身,声音哑得厉害:「好。」
「还有一件事。」宗屿说。
「你说。」
「蔡宏图的那个平台,我刚才顺手看了一眼后台日志。合同签了三百二十万,后台用的开源框架,市场价零元。这个平台从腊月二十八到今天,没有一次测试通过,测试报告是伪造的,伪造的人,账号是冯梓豪。」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冯梓豪身上。
冯梓豪的脸一下子白成了纸,嘴唇哆嗦着,蹦出一句:「不是我……是我叔让我……」
冯有光猛地转头,瞪着冯梓豪。
「你胡说什么!」
「叔,蔡哥打的那百分之三十,不是到你卡上了吗……」
「你闭嘴!」
冯有光扑过去要捂冯梓豪的嘴,冯梓豪往后一躲,椅子翻了,叔侄俩一起摔在了地上。
蔡宏图站在门口,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门边,转身就想跑。
门口站着两个人。
是刚才那两个民警。他们没走远,接到法务总监的电话,又上来了。
男民警看着蔡宏图,又看了看地上滚成一团的叔侄俩。
「都别动。」
冯有光趴在地上,蟒袍皱成一团,下巴上还挂着双面胶的白印子。
他抬起头,看着大屏幕上那头眨眼的黄牛,看着邵启年,看着站在门口的民警。
他张了张嘴。
「不可能……」
声音很轻。
「不可能……一个写老代码的……三十八分钟……」
他撑着地板想爬起来,胳膊一软,又趴了回去。
「邵总……邵总我跟了您十二年……」
邵启年没看他。
「邵总,是梓豪,是梓豪自作主张……是蔡宏图骗我……」
邵启年还是没看他。
冯有光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几个字:
「六毛六……就六毛六……我就给了他六毛六……」
他不说话了。
整个人瘫在地上,蟒袍下摆铺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里。
会议桌上,戚小满的手机里,传出一声长长的羊叫。
咩。
那只叫冯有光的公羊,凑到了镜头前。
【第十章】
正月十五,元宵节。
禾木的雪停了三天,天蓝得发亮。
我坐在叶尔兰家的木屋门口,屁股底下垫着一张羊毛毡,手里捧着一碗奶茶,看古丽在雪地里追一只小羊羔。
手机在羊皮大衣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鲸舟供应链,社保差额补缴、加班费补发、经济补偿,合计金额,四十八万六千三百元整。
后面还有一条:顾问费,六千六百六十六元整。
我看了一眼小数点。
两个零。
【财务很规范。我很满意。】
然后是戚小满的微信,一连串发过来十几条。
「宗哥!到账了吗!」
「季曼姐亲自盯着财务打的!她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规范的劳动仲裁材料!」
「冯有光被开除了!经侦已经立案了!他和冯梓豪还有蔡宏图,涉嫌职务侵占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
「邵总在全员会上念了你的交接手册第二页!念了三遍!」
「念完他说,以后所有交接文档,接收人必须逐页签字!」
「还有还有!邵总让我当运维组组长了!我一个实习生!转正直接当组长!」
「他说是你推荐的!」
「宗哥,是你推荐的吗?」
我打字:「你值了三个月夜班,机房密码你记得,物理服务器在哪一排哪一柜你知道,黄牛的告警声你听得出来。」
过了半分钟,她回:「你送站那天就说过这句话。」
「嗯。」
「你那时候就想好了?」
我没回答,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照片。
我那盆绿萝,摆在运维组组长的工位上,叶子绿油油的,比我走的时候还多出来两根藤。
下面一行字:「一周浇一次,我没浇多。」
我看着那张照片,喝了一口奶茶。
奶茶里的盐放多了,咸得舌头发麻。
叶尔兰从羊圈那边走过来,帽子上的狐狸毛被风吹得一抖一抖。
「宗屿,那只冯有光,又跑了。」
我把奶茶碗放下。
「往哪跑了?」
「往河边。」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往河边走。
禾木河冻了一半,另一半的河水在冰层底下哗哗地流,水汽在河面上凝成一层白雾。那只灰毛大公羊站在河边的冰面上,弯角挺着,下巴扬着,正对着河对岸一只母羊咩咩地叫。
我走过去,它扭头看见我,鼻孔喷了一口白气,冲我的口袋拱过来。
口袋里没有豆饼了。
它拱了两下,没拱到东西,抬起头,用弯角顶了顶我的膝盖。
不重。
我蹲下来,看着它。
「你这脾气,跟那个人一模一样。」
它咩了一声。
「不过你比他强。」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弯角,「你顶我,是因为饿。他顶我,是因为贪。」
它又咩了一声,低头啃我的鞋带。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一个陌生号码,宁波的。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
戚小满昨天跟我说过,冯有光取保候审期间,用他老婆的手机给公司好几个人打过电话,打听宗屿的联系方式。季曼没给。老周没给。冯梓豪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最后,有人给了。
是谁给的,戚小满没说。
手机在我掌心里一下一下地震,震得手指头发麻。
公羊停下啃鞋带,抬头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的手机,鼻子凑过来嗅了嗅。
我想按接听,拇指停在屏幕上,又挪开了。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手机震到第七下,那只公羊突然往前一拱,弯角磕在我手腕上。
手机脱手,掉进了雪里。
屏幕朝上,还在震,还在亮。
来电显示上那串宁波号码,在白雪上一闪一闪。
我看着它,又看着那只公羊。
公羊歪着脑袋,冲我咩了一声。
我笑了。
我弯下腰,没去捡手机,一把抱住了公羊的脖子,把它往羊圈的方向拽。
「走了,冯有光,回家吃豆饼。」
公羊四条腿死死撑在冰面上,脖子往后梗,咩咩咩地叫,叫得整条河谷都有回音。
身后,雪地里的手机震了最后一下,屏幕暗了下去。
河对岸,古丽骑着一匹小马跑过来,远远地冲我喊:
「宗屿哥!你电话响了!」
「知道。」
「你不接吗?」
我拽着公羊的弯角,回头看了一眼雪地里那块黑色的屏幕。
「它是在跟我讨年终奖。」我说,「我已经给过了。」
古丽愣了一下:「给了多少?」
我想了想,把公羊往前拽了一步。
「六毛六。」
公羊一扭头,又顶了我一下。
我一屁股坐进雪里,古丽在马背上笑得差点掉下来。
雪地很软,天很蓝,远处的雪山顶上,太阳正落下去,把整座山染成一片橘红。
我坐在雪里,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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