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毯走到第七米,她松开了我的手。
不是失手。
是当着两百多家媒体的镜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抽走的。
她的手很凉。
抽完,她还侧过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很标准,标准到像在给品牌方交差。
然后她转身,挽住了另一个男人的胳膊。
那个男人叫温叙白,二十八岁,三线演员,今晚的座位,在我旁边。
我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被她松开的姿势。
闪光灯连成一片白,照得人眼睛发疼。
我没有眨眼。
我在看她的背影。
三年婚姻,她第一次走得这么快。
这场红毯,是我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她没要。
她不知道,这也是我给她的最后一次体面。
1
主持人低头看手卡,停了两秒,才把话接上。
手卡是半小时前换的。
原来的那一版,我的名字印在她旁边。
“接下来走上红毯的是——宋栖迟小姐,和她的……特别来宾。”
特别来宾。
四个字,把一段三年的婚姻,念成了酒店大堂的访客登记。
今天这场首秀,是她团队策划了半年的局。
通稿我批过。
预算我签过。
她身上那件高定,是恒陆长期合作的品牌方连夜从巴黎调过来的。
连她耳朵上那对耳环,保险单上的投保人,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现在,我成了特别来宾。
红毯还剩二十三米。
我一个人走完。
两侧的摄影师,有一半放下了相机。
他们拍的是顶流,不是顶流身后的投资人。
采访区里,她站在话筒前,妆很亮,眼睛更亮。
“今天,我想介绍一个人。”
温叙白往前半步,站到她身侧。
那个位置,原本是我的。
“他叫温叙白。”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人。”
台下有人吸气。
有记者举手:“宋老师,那傅总呢?”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傅总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的投资人。我们合作得很好。”
合作得很好。
我站在她身后半米,像一个被临时叫来站台的赞助商。
又有记者把话筒递到我面前:“傅总,您介意吗?”
“不介意。”
声音很稳。
“宋小姐有她的自由。”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点不耐烦。
像在怪我怎么还站在这里。
“谢谢傅总成全。”
成全。
我成全过她什么,她大概已经忘了。
三年前,她还是个在剧组跑龙套的小演员。
第一部女主戏,是我让星耀投的。
第一个高奢代言,是我让品牌方给的。
第一次上春晚,是我托人递的名单。
她管这些叫“运气”。
后来她管这些叫“我应得的”。
再后来,她管这些叫“你自愿的”。
温叙白走过来,端着两杯香槟。
“傅先生,您别误会。”他把杯子递到我面前,声音很软,“栖迟姐只是照顾后辈。”
我没接。
他也不尴尬,自己抿了一口。
袖口往上滑了半寸。
我看见了那块表。
百达翡丽,一九九八年的限量款,我父亲留下的。
我找了半年。
“这块表好看吗?”他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笑得有点天真,“栖迟姐送我的。”
“好看。”
“旧的东西,该换了。”他看着我,“她说的。”
他抬起手腕,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表盘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我十二岁那年,父亲教我认时间时磕的。
我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两秒。
“是该换了。”
温叙白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接这句话。
宋栖迟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傅总,今晚的庆功宴,你要来吗?”
“来。”
“那正好。”她笑得很甜,“我把他介绍给几个品牌方,你帮我看看,他适合哪个。”
那语气,像在让我帮她挑一件外套。
她算准了我不敢在镜头前翻脸。
也算准了,我会像过去三年一样,替她把场子撑住。
庆功宴在酒店顶楼。
主桌十二个位子,我的名字原本在宋栖迟旁边。
我到的时候,温叙白已经坐在那里了。
服务员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席位卡,脸色发白。
“傅总,要不我给您加个位子?”
“不用。”
我走到旁边那桌,拉开椅子坐下。
那桌坐的是几家投资机构的负责人,看见我,纷纷站起来。
“傅董。”
“坐。”
宋栖迟端着酒杯过来,站在我身后。
“傅总大气。”
“应该的。”
“我还怕你生气呢。”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你生气的时候,特别像个外人。”
我端起杯子,没说话。
她直起身,笑盈盈地走了。
那晚她敬了很多酒。
每一杯,都带着温叙白。
“这是温叙白,我新签的艺人。”
“这是温叙白,我下部戏的男主。”
“这是温叙白,我的人。”
最后一句,声音特别响。
满桌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假装咳嗽。
有人把酒杯举得高高的,说“恭喜宋老师”。
我也举了杯。
酒是满的。
我一口没喝。
温叙白端着杯子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傅先生,这三年,辛苦您了。”
他叫我傅先生,不叫傅总。
“以后,我来照顾她。”
他的眼睛看着我,手搭在桌沿上。
我把杯子放下。
“她胃不好,早上要喝温水。”
温叙白愣了一下。
“什么?”
“她不吃香菜,睡觉要开加湿器,换季会过敏。”
我看着他。
“你说你要照顾她,这些,总得知道。”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
“傅先生真是细心。”
“细心了三年,够了。”
宋栖迟在那边喊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那我慢慢学。”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
“对了,傅先生。”
“那块表,我会好好戴的。”
2
散场的时候,她在电梯口等我。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拍在我胸口。
“签了它,你还是恒陆的董事长。”
“不签呢?”
“不签。”她歪了歪头,像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明天全网都会知道,恒陆的董事长,隐婚三年,骗了一个女明星的青春。”
“标题我都想好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你猜,股价会跌几个点?”
“董事会那帮老东西,最怕丑闻。”
“你这个董事长,还能坐几天?”
我低头,翻开协议。
最后一页,她已经签了字。
字很大,很用力,像怕别人看不见。
“理由。”
“我怀了他的孩子。”
电梯到了。
门开的时候,她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今晚你别回家。我们要用主卧。”
温叙白跟进去。
门合上之前,他朝我挥了挥手。
那只手腕上,我父亲的表,晃了一下。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起来。
物业的电话。
“傅先生,宋小姐说要把门锁换了,需要您确认一下。”
“换吧。”
“那您的私人物品……”
“明天我自己去拿。”
挂断电话,又一个电话进来。
郑铎,恒陆的财务总监。
“傅总,星耀那边刚递上来一个议案。”
“说。”
“梁永昌提议,把栖迟文化的股权,转让给宋小姐新成立的公司。”
“转让价?”
“净资产。”
我笑了一下。
栖迟文化今年的利润,是净资产的十一倍。
“董事会什么时候表决?”
“后天。”
“知道了。”
我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电梯壁是镜面的,映出我的脸。
平静。
甚至有点陌生。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十八楼,那套房子,灯亮了。
那是我买的房子。
现在里面住着我的妻子,和她的男人。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郑铎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把栖迟文化的对赌协议,原件送到我桌上。”
发完,我删掉了对话框。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
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发现。
她松开的,不只是一只手。
董事会开在星耀三十二层。
九个位子,我坐主位。
梁永昌把议案推到桌子中间。
“栖迟文化的净资产评估做完了,转让价三点二亿。”
我翻了一页。
“去年净利润三点五亿。你按净资产卖?”
“市场环境不好。”
“市场环境不好,所以打三折卖给她自己?”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
梁永昌脸上的笑淡了:“傅董,宋小姐的合约今年到期。她已经明确表示,如果我们不满足她的条件,她会带走三个项目。”
“所以你们要用十一倍的折价,换她留下。”
“这是商业判断。”
“我否决。”
三个字落下,会议室安静了。
梁永昌看了一眼旁边的独立董事。
“傅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
“章程第二十三条。超过一亿的资产转让,需要董事会三分之二通过。”
我把文件合上。
“你们只有五票。”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宋栖迟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穿着一身白色套装,像来领奖。
“傅时聿,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卡我?”
“估值是公事。”
“你就是嫉妒。”
她环视了一圈董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怕他,我不怕。”
“他连温叙白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空气凝住了。
几位董事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站起来。
“散会。”
她拦在门口。
“你会后悔的。”
“宋小姐,这里是董事会,不是你的粉丝见面会。”
她的脸色变了。
我绕过她走出去。
背后传来她的声音:“你给我等着。”
三天后,恒陆监事会收到了一份实名举报。
举报材料写得很专业,连我三年前投的一家芯片公司,都被写成了“关联方”。
举报人签字:宋栖迟。
她不是恒陆的股东。
但她是星耀的签约艺人,是栖迟文化的第二大股东,是集团最大的无形资产。
监事会当天成立了审计组。
带队的合伙人姓罗,做了二十年财务尽调,看谁都像在看一张假报表。
审计组进驻星耀那天,宋栖迟站在大厅里,穿了一身黑。
她从罗总面前走过,停了一下。
“查仔细点。他这个人,最会做账。”
罗总没接话。
我站在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傅时聿,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杀了我?”
我走进电梯,转过身。
“不。”
门缓缓合上。
“我只是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看报表。”
审计进行到第九天,星耀董事会开了个临时会。
梁永昌主持。
议题只有一项:配合审计,暂停我在星耀的签字权。
我可以拒绝。
但拒绝的样子,会被写进审计报告的第一页。
我签了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梁永昌笑了一下。
“傅董,委屈几天。”
“不委屈。”
我把笔帽扣上。
“审计结果出来,委屈的就不是我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婚房。
门锁换了。
我按了门铃。
手里提着一个空纸箱。
来开门的是温叙白,穿着我的睡袍。
“傅先生。”他往旁边让了让,“您来拿东西?”
客厅的灯换了,窗帘换了,沙发也换了。
我买那套房子的时候,宋栖迟说喜欢落地窗。
现在落地窗前摆了一张按摩椅,上面搭着一条毯子,毯子上绣着两个字母:X.B.
我的书房被改成了衣帽间。
三面墙的柜子,一半挂着他的西装,一半挂她的礼服。
我父亲留下的东西,被装在一个黑色垃圾袋里,放在储物间门口。
旧相册,一支钢笔,一个空了的手表盒。
我蹲下来,把相册和钢笔放进纸箱。
相册的封皮裂了一道口子。
宋栖迟靠在门框上,穿着我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就这些?”
“就这些。”
“你那些破东西占了我半个储物间。”她抬了抬下巴,“我让人清了三天。”
“谢谢。”
她皱起眉。
“傅时聿,你就不能生一次气?”
“生气有用吗?”
“你永远这样。”她的声音突然尖了一点,“永远一副算得清清楚楚的样子,看着就让人烦。”
“我今年二十七。”她抱着胳膊,“我不想跟一张财务报表过一辈子。”
温叙白走过来,伸手要接我手里的纸箱。
“傅先生,这些旧东西,我帮您扔了吧。”
“不用。”
“都裂了。”他笑得很无辜,“留着也不好看。”
“裂了也是我的。”
我把纸箱盖上。
宋栖迟忽然笑了一声。
“一个破相册,至于吗?”
“至于。”
我抱着纸箱站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纸箱上。
“那块表,我送他了。”
“我知道。”
“你不问为什么?”
“旧的东西,该换了。”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是温叙白在红毯上说的。
现在我还给她。
我走到门口,她追了两步。
“傅时聿。”
我停下。
“婚前协议第十七条,你还记得吗?”
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什么第十七条?”
“没什么。”
我拉开门。
“早点休息。”
门关上的时候,里面传来她的声音。
“那协议里到底写了什么?”
“别管他,吓唬你的。”
电梯下行。
纸箱很轻。
三年,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3
第二天,澜蔻的亚太区总裁方启明请吃饭。
澜蔻是恒陆代理了十二年的法国高奢,宋栖迟是他们亚太区代言人。
我到的时候,宋栖迟已经坐在主位旁边。
温叙白坐在她另一边,穿了一身白西装,头发吹得很仔细。
方启明看见我,站起来握手。
“傅董,好久不见。”
“方总。”
我坐下。
方启明看看我,又看看温叙白,脸上的表情有点为难。
“宋小姐说,今天要介绍一位……家人?”
宋栖迟放下酒杯,手很自然地搭在温叙白的手背上。
“我先生,温叙白。”
方启明的笑容停在脸上。
“那傅董……”
“投资人。”她顿了顿,“我们各玩各的。”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方启明干了二十年奢侈品,什么场面都见过,这一句还是让他接不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总,续约的事,改天让法务对接。”
“好,好。”
宋栖迟看了我一眼,像在等我发作。
我没有。
她大概觉得没意思,转头去和方启明聊下一季的广告片。
温叙白站起来,端着一壶红酒过来,说要敬我一杯。
走到我身边的时候,他脚下一绊。
半壶红酒,全浇在我胸口。
白衬衫洇开一大片,酒液顺着往下滴。
“对不起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傅先生,我赔您一件。”
宋栖迟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衬衫,皱起眉。
“他这衣服都是定制的,你赔不起。”
然后她看向我。
“你先回去换吧,别在这丢人。”
包间里的人都在看我。
方启明站起来打圆场:“傅董,楼上有休息室……”
“不用。”
我抽了一张餐巾,按了按胸口。
然后解开西装扣子,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这件衣服,我也不想要了。”
我站起身。
“方总,单我买过了。”
走出包间的时候,背后传来宋栖迟的声音。
“你看,他就这样。永远体面,永远没脾气。”
我没回头。
体面是给外人看的。
脾气,是留给有用的时候用的。
那天夜里,郑铎把一份合同放到我桌上。
星耀向叙白文化采购了四部网剧的版权,总价四千七百万。
叙白文化的法人,是温叙白的表哥。
公司注册地址,是一间月租八百的民房。
“版权登记查了吗?”
“查了。”郑铎翻开文件,“四部剧,三部没有立项,一部是空壳。”
“合同谁签的?”
“宋总。”
“她有这个权限?”
“梁总批的。”
我直接翻到签字页。
宋栖迟的签名,签得很漂亮,还带了一个小爱心。
“记下来。”
“要不要现在停?”
“不停。”
“为什么?”
“钱还没走完。”
郑铎看了我一眼,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傅总,审计组那边,明天要查您的私人账户。”
“让他们查。”
“还有一件事。”
“说。”
“宋小姐让人把您办公室的门牌换了。”
我签字的笔停了一下。
“换成什么?”
“宋栖迟工作室。”
我没有争。
争一间办公室,太便宜她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星耀收拾东西。
三十二层,走廊尽头,那间我用了六年的办公室。
门开着。
温叙白坐在我的椅子上,两条腿翘在办公桌上。
“傅先生。”他坐直了一点,但没站起来,“这间办公室采光真好。”
宋栖迟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新的门牌。
“你的东西,我让人装箱了。”
她往门口抬了抬下巴。
三个纸箱,摞在走廊的墙边。
我走过去,打开最上面那个。
父亲的相框裂成了两半,玻璃碎在相纸上。
我把相框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
宋栖迟走过来,看了一眼。
“一个破相框,至于吗?”
“至于。”
“傅时聿,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把相框放进箱子。
“宋小姐,你知道这间办公室,是谁批给你的吗?”
“梁永昌。”
“星耀的章程,董事长对办公场所有分配权。”
她勾起嘴角。
“你现在还是董事长吗?”
“今天还是。”
我抱起纸箱。
“明天,就说不定了。”
她脸上的笑淡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跟了上来。
电梯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傅时聿。”
我转过身。
“你的签字权,暂停了。”
她站在走廊的灯下,声音很慢。
“现在,你连一张报销单都签不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
我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变窄,最后消失。
纸箱抱在怀里,很轻。
父亲的相框硌着胸口,有点疼。
星耀的楼在往下沉。
我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
相册,钢笔,碎掉的相框。
还有一本她没看见的账。
三年,一百四十七笔。
每一笔,都有她的签名。
她签的时候,大概以为那是提款单。
她不知道,那是证据。
审计报告出来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罗总把文件放在我桌上,封面上印着“机密”。
“傅总,您的部分,没有问题。”
“说下去。”
“星耀有一笔四千七百万的采购,流向叙白文化。合同、发票、验收单,全套都有。”
“钱去哪了?”
“三千九百万转到了境外,剩下的八百万,进了梁永昌妻弟的账户。”
“类似的关联交易,一共一百四十七笔。”
“每一笔,都有她的签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
罗总站在对面,等了几秒。
“傅总,这份报告,什么时候提交监事会?”
“先压着。”
“压多久?”
“到年会。”
罗总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还有一件事。”
“说。”
“宋小姐那本离婚证,编号在系统里查不到。”
我抬起头。
“继续说。”
“民政系统没有这条记录。钢印的字体也不对。”他推了推眼镜,“如果她拿去办别的事,就是伪造国家机关证件。”
“知道了。”
门关上。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三年前签婚前协议的时候,法务总监邵铭把文件推过来,手指点在第十七条上。
“删不删?”
“留着。”
邵铭笑了。这条款太损,一辈子都用不上。
现在用上了。
4
年会前一天,罗总把报告提交监事会。
当天下午,星耀董事会恢复了我的签字权。
梁永昌弃了权。
他大概以为,审计只查我。
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八号,恒陆自己的酒店,三楼宴会厅。
集团高管、签约艺人、品牌方、几家媒体,坐了四十桌。
我到得早,坐在主桌。
宋栖迟来得晚。
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裙,脖子上戴着一套祖母绿,走进来的时候,全场的目光都跟着她。
温叙白跟在她身后半步,穿黑色西装,头发梳得很亮。
他们坐在我斜对面。
隔着一张桌子,她朝我举了举杯。
我也举了举。
年会的流程很长,颁奖,致辞,抽奖。
最后一个奖,是“年度贡献人物”。
主持人的声音很亢奋:“有请恒陆集团首席内容官,宋栖迟小姐——”
掌声响起来。
她走上台,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没有立刻说话。
台下慢慢安静了。
“我在恒陆三年。”她的声音很稳,“拍了七部戏,拿了两个视后,给集团赚了十七个亿。”
“可我连一张结婚证,都不能公开。”
台下有人交换眼神。
“今天,我自己公开。”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本暗红色的小册子,举到镜头前。
“我离婚了。”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杯子的碰撞声。
“这三年,我出门要戴口罩,领奖要一个人,连生病都不敢让记者拍到。”
“他给过我什么?”
“一张不能见光的结婚证。”
“还有一沓报表。”
她看向我。
“傅时聿,你知道你为什么留不住我吗?”
“因为你只会算账。”
“你连一句‘我爱你’,都要算一算值不值。”
“他不一样。”
“他什么都没有,可他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爱我。”
台下有人鼓掌。
稀稀拉拉的。
她笑了。
“所以今天,我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是傅总亲笔签的字。”
“他祝福我们。”
镜头切到我脸上。
大屏幕上,我的表情很平静。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宋小姐。”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挑衅。
“这个签名,不是我写的。”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她笑了一下:“傅总喝多了吧。”
“我今晚没喝酒。”
“那就是你忘了。”她把离婚证翻开,对着镜头,“日期在这里,签名在这里,钢印在这里。”
“傅总不会是想赖账吧?”
有人笑出了声。
我看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枚硬币。
一块钱。
这枚硬币,我在口袋里放了三天。
我走过去,放在她面前的主桌上。
“婚前协议第十七条。”
“婚姻存续期间,任何一方与第三人发生不正当关系,视为根本违约。”
“违约方放弃全部婚内财产,并向守约方赔偿一元。”
“这一块钱,我先给你。”
全场死寂。
宋栖迟低头看着那枚硬币,像在看一个笑话。
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来,举到灯光下。
“一块钱?”
“傅时聿,你的三年,就值一块钱。”
她把硬币丢进旁边的香槟杯里。
叮的一声。
“那我赏你。”
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谢谢傅总的分手费。”
温叙白站起来,扶住她。
“傅先生,您别往心里去。栖迟姐喝多了。”
“她没喝多。”
我看着他。
“她只是觉得我不会还手。”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举起手机。
她放下杯子,挽住温叙白的胳膊。
“我们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对了,明天上午十点,我有个发布会。”
“傅总如果有空,可以看看直播。”
她走了。
宴会厅里,四十桌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香槟杯。
杯底,那枚硬币折射着灯光。
我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倒进旁边的花盆里,取出硬币,用餐巾擦干。
放回口袋。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的发布会准时开始。
直播间在线人数,一千三百万。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没有化妆,眼睛红肿。
“我在恒陆三年,被控制,被隐婚,被当成赚钱的工具。”
“我提出离婚,他撤走了我所有的资源。”
“他让我净身出户。”
弹幕刷得飞快。
“姐姐好惨。”
“资本去死。”
“傅时聿是谁,查他。”
她哭了。
眼泪掉在话筒上,声音都抖了。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自由。”
发布会结束一个小时,恒陆股价跌了三个点。
两个品牌方打来电话,问要不要暂停合作。
郑铎站在我办公桌前,脸色很难看。
“傅总,公关部问,要不要发声明。”
“不发。”
“那股价……”
“跌不到哪去。”
那天晚上,热搜前十,有六条是她。
恒陆楼下聚集了三百多个粉丝,举着灯牌,喊我的名字,让我滚出娱乐圈。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楼下的灯牌拼成四个字:还她自由。
我拉上窗帘。
我打开保险柜。
最上层,是结婚证原件。
下面压着对赌协议、审计报告、一个U盘。
U盘里是叙白文化的银行流水,和那本假离婚证的制作记录。
我把东西摆在桌上。
“通知法务。”
“明天上午九点,三份函一起发。”
郑铎拿出本子:“哪三份?”
“星耀给栖迟文化的回购函。”
“税务稽查的申请。”
“经侦的报案材料。”
其实经侦那边,三个月前就立了案。
三十号发出去的,只是最后一份补充材料。
郑铎的笔停住了。
“傅总,这一步走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从她松开我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点头,转身出去。
门关上。
我看向电脑屏幕。
直播回放里,她还在哭。
弹幕一条一条往上滚。
“姐姐别哭。”
“我们养你。”
我关掉声音。
窗外,雨停了。
楼下的车流亮成一条线。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一元硬币,放在桌上。
硬币转了两圈,倒下。
正面。
她把这一块钱,扔进了香槟杯。
她不知道,这一块钱,只是开始。
她更不知道,她手里那本离婚证,编号是假的。
而我手里这本结婚证,是真的。
对赌协议到期那天,栖迟文化的净利润,只完成了承诺的六成。
星耀的法务部算了一晚上,回购价四点七亿。
回购函送到栖迟文化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四点七亿,十五天。
宋栖迟看完,把函件撕了。
她冲到星耀,要见梁永昌。
秘书拦在门口:“梁总在开会。”
她打梁永昌的电话,关机。
她在走廊里站了半个小时,最后把手机砸在墙上。
屏幕碎了一地。
5
下午,她来恒陆。
前台站起来,很客气:“宋小姐,您需要预约。”
“我是他老婆。”
“傅总说,他没有老婆。”
她的脸白了一瞬。
“你让他下来。”
“傅总在开会。”
“那我上去。”
保安走过来,站在她两侧。
她忽然提高声音:“傅时聿!你给我出来!”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有人认出她,举起手机。
她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身黑,像一根钉子钉在大理石地面上。
保安伸手:“宋小姐,请。”
她甩开保安的手,自己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对着大厅喊了一句。
“傅时聿,你会遭报应的!”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
那天晚上,郑铎把监控截图放在我桌上。
“要不要处理?”
“不用。”
“她在门口坐了四十分钟。”
“让她坐。”
我把截图翻过去。
“金桂奖的礼服,准备好了吗?”
郑铎愣了一下。
“傅总,您要去?”
“去。”
金桂奖在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红毯铺了三十米。
宋栖迟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穿了一件银色的高定,头发盘起来,脖子上空着。
原本要戴的项链,是澜蔻的镇店之宝,投保价八千万。
她在红毯入口等了十分钟。
澜蔻的公关经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丝绒盒子。
“宋小姐,不好意思。”
“什么?”
“按照合同,您今天不能佩戴我们的珠宝。”
“你再说一遍?”
“品牌方今天上午发的终止函。”公关经理把盒子打开,里面是空的,“项链我们要收回。”
宋栖迟站在原地。
后面还有别的艺人要上场。
摄影师的长枪短炮都对着她。
她笑了笑。
“一条项链而已。”
她把耳朵上的耳环也摘下来,放进盒子里。
“都还你们。”
然后她抬起头,一个人走上红毯。
三十米,她走了很久。
两侧的记者喊:“宋老师,看这边!”
“宋老师,温老师呢?”
“宋老师,网上说的都是真的吗?”
她没有回答。
走到签字墙前,她接过笔,签下名字。
笔尖顿了一下,把“宋”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那天晚上,她拿了最佳女主角。
颁奖嘉宾念出她名字的时候,台下掌声很稀。
她走上台,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
“这个奖,是我自己挣的。”
“我没有靠任何男人。”
“我也没有向资本低头。”
她看向贵宾席。
那个位子空着。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做演员。”
“从明天起,我只做我自己。”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低头看手机。
她举着奖杯,笑得很亮。
那个奖,是半年前梁永昌替她运作的。
评委名单三天前就送到了我桌上。
我没有拦。
一个人站在最高处的时候,摔下来才够响。
后台的走廊很长,灯很白。
她换下礼服,卸了妆,正准备上车。
四个人从拐角处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掏出一张证件。
“宋栖迟女士,我们是经侦支队的。”
“涉嫌职务侵占、逃税、伪造国家机关证件,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她后退了一步。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手铐亮出来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
“我要找律师!”
“可以。先跟我们回去。”
她被带走的时候,还穿着那双银色高跟鞋。
走廊尽头有记者,闪光灯亮成一片。
她低下头,用手挡住脸。
那只手上,还戴着温叙白送她的戒指。
同一天晚上,温叙白在机场被拦下。
他的行李箱里,有三百万现金,十几张银行卡,和一张去往东南亚的机票。
他进了审讯室,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交代。
“钱是宋栖迟让我转的。”
“合同是她签的。”
“那个办证的中介,是我表哥。”
“我劝过她,她不听。”
办案人员把笔录推过去。
“签字。”
他签得很快。
梁永昌是在办公室被带走的。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份审计报告。
报告的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最后一页,写着他妻弟的账户。
税务那边,从她工作室的保险柜里,翻出了十七份阴阳合同。
三年,一亿六千万。
庭审在第二年秋天。
宋栖迟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看守所的马甲。
她走进法庭的时候,往旁听席看了一眼。
我坐在最后一排。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法警推了她一把。
检方念起诉书,念了四十分钟。
职务侵占四千七百万。
偷逃税款一亿六千万。
伪造国家机关证件。
转移公司资产。
每念一条,旁听席上就有人吸气。
她的律师辩护,说她是被蒙蔽的,说她对财务不懂,说主犯是温叙白。
温叙白坐在另一头,穿着同样的马甲。
轮到温叙白。
“合同是她签的,钱是她转的,字是她签的。”
“她比谁都清楚。”
宋栖迟猛地站起来。
“温叙白!”
法警按住她的肩膀。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破了,“你答应过要扛的!”
温叙白没有看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刻,她大概终于明白了。
她为了这个人,扔掉了一场婚姻,一家公司,和三年的体面。
而这个人,从始至终,只把她当成一张能刷的卡。
更可笑的是,庭审进行到第三天,温叙白的助理出庭作证。
她怀孕六个月。
孩子是温叙白的。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审判长转向被告席。
“被告人宋栖迟,你是否向傅时聿声称自己怀孕?”
她怔了一下。
“是。”
“你是否怀孕?”
“我……”
检方把一份全市医院的建档记录递上去。
“没有她的名字。”
她整个人僵住了。
“不可能。”
“我怀过他的孩子。”
检方把记录递过去。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砸向温叙白。
纸团砸在他肩上,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开始哭。
不是发布会那种哭。
是没有声音的,整个人往下塌的哭。
法警把她扶回座位。
判决在半个月后。
宋栖迟,职务侵占罪、逃税罪、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二年,罚金两千万,责令退赔违法所得。
温叙白,职务侵占罪、合同诈骗罪、洗钱罪,有期徒刑十五年,罚金一千万。
梁永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有期徒刑五年。
温叙白的表哥,另案处理。
法官念完,敲下法槌。
宋栖迟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
她停下来。
法警没有催她。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看着她。
看了三秒。
“重要吗?”
“对我重要。”
“对我,不重要了。”
她点头。
点得很慢。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法警走进那道门。
门关上。
我坐在原地,没有动。
口袋里有一枚一元硬币,硌着掌心。
判决生效后,我没有去要那一块钱。
有些账,不是用钱结的。
又是一年跨年夜。
红毯还是三十米。
我作为颁奖嘉宾到场。
记者在两侧喊:“傅总,看这边!”
“傅总,今年怎么一个人?”
我停下来。
“我一直一个人。”
闪光灯亮起来。
我迈开步子,走上红毯。
第七米的地方,我停了一下。
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知道是谁的高跟鞋留下的。
我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剩下的二十三米,我走得很慢。
走到尽头的时候,我回过头。
红毯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是我等的人。
我转过身,走进会场。
口袋里那枚硬币,我没有拿出来。
一年前,她在这里松开我的手。
我用了一年,走完剩下的二十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