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裴相府嫡女裴椿,出嫁那日,我被一个山匪扛在肩上,跑了二十里山路。
救我的人是镇北将军霍长庚。京城都说他克死过三个未婚妻。
京城笑我失贞,唯有他踏着流言娶我。
可十年后,我开始发现我不会老……
我更没想到,那年掳走我的山匪,就睡在我枕边。
【第一章】
出嫁那天,掀我盖头的是一只手。
那不是新郎的手。
那只手满是老茧,还带着一股马粪味。
“就你了。”
那人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一弯腰,就把我扛上了肩。
我头上的凤冠磕在他后背的铁甲上,“当”的一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外头的轿夫喊了一声“有山匪”,然后就没了动静。
我扭头去看,八个轿夫跑得比兔子还快,喜婆的鞋都跑掉了一只。
【陆家给的轿夫,跑路倒是专业。】
“放我下来!”
我抬手捶他的背,他身上的甲太硬,我的指骨先疼了。
“别捶,手会疼。”
他的声音闷在黑布底下,听不出年纪。
“我爹是当朝丞相!”
“知道。抢的就是丞相家的。”
“你要多少银子?我让我爹给!”
“不要银子。”
“那你要什么?”
他脚步停了一下。
“要你别嫁。”
我愣住了。
下一刻,我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扛着我继续往西山深处跑。
我咬到嘴里泛起铁锈味,才松开牙。
他只说了一句:“牙口挺好。”
这条路本来就偏。
陆家非说老侯爷在西山别院养病,喜事要在别院办,好让老人家看一眼孙媳妇。
我爹嫌麻烦,陆承泽在我爹面前跪了半个时辰,我爹才点头。
现在倒好,老侯爷孙媳妇没看着,他孙媳妇先被人扛进山了。
山匪把我扔进一间木屋,转身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
“喝了。”
“不喝。”
“喝了。”
“你下毒?”
“我要毒死你,还扛你跑二十里?”
他说得在理,我竟然没法反驳。
我捏着鼻子灌了一口。
那汤苦得我舌根发麻,胃里一翻,“哇”的一声,全吐在了他靴子上。
吐得干干净净,连早上裴芙塞给我的那颗安神丸,都滚到了地上。
那颗药丸已经化了一半,只剩个红色的芯。
山匪盯着那颗药丸,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蹲下身,用一块布把药丸包起来,揣进怀里。
我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
“晚了一步。”
“什么晚了?”
“没什么。睡觉。”
他关上门,坐在门槛上守了一夜。
我缩在草堆里,一夜没合眼,手里一直攥着头上拔下来的金簪。
天快亮的时候,山下传来马蹄声。
屋外的山匪“唰”地站起来,往后山跑了。
门被一脚踹开。
进来的是个穿银甲、戴头盔的男人,个子高得要低头才能进门。
他身后跟着一队兵,火把把木屋照得透亮。
“裴姑娘,镇北军霍长庚,来接你回城。”
他解下披风,裹住我,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窝在他怀里,闻到他甲缝里一股很淡的草药苦味。
和那碗汤一个味道。
我当时吓懵了,没往心里去。
【第二章】
我被霍长庚抱着进了城门。
那天是腊月十六,街上全是人。
我的嫁衣撕了半幅袖子,头发散了,脸上还有草屑。
我听见满街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丞相家那个?在匪窝过了一夜?”
“啧,一夜,什么事做不成?”
“陆世子这顶帽子,可绿得发亮了。”
我把脸埋进霍长庚的披风里。
他抱着我的胳膊紧了紧,扭头看了说话那人一眼。
那人一缩脖子,钻进了人堆里。
回到裴府,正堂里坐满了人。
我爹裴敬坐在主位,脸是铁青的。
继母柳氏捏着帕子,眼圈红着,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庶妹裴芙站在她身后,一见我,“哇”一声哭出来。
“姐姐!你受苦了!”
她扑过来抱我,手指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掐得很狠。
我还没站稳,门外就有人喊:“陆世子到。”
陆承泽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捏着一张红帖。
他进门连我爹都没拜,抬手把那张红帖甩在了我脚边。
“裴相,这庚帖,陆家退了。”
我爹的手抖了一下:“承泽,椿儿她……”
“一夜在匪窝,还能干净?”
陆承泽笑了,扇子一合,指着我的脸。
“我陆家世代清白,不收破鞋。”
堂里一片死寂。
我盯着地上那张庚帖,指甲掐进了掌心。
“退婚可以。”我开口,“我的聘礼,陆家要一样不少拿回去。我也要把陆家给的东西还回去。”
“裴椿,你还有脸讲条件?”
继母柳氏站起来,抹了抹眼角:“老爷,事到如今,为了裴家的名声,也为了芙儿往后的婚事……不如给椿儿一条白绫,全了她的清白。”
我爹没说话。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看着他。
他别开了眼。
那一刻我的手脚全凉了,后背的汗贴着嫁衣,冷得我打哆嗦。
“老爷。”外头的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镇北将军来了!还……还抬着东西!”
“抬什么?”
“聘礼!”
我爹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霍长庚大步跨进门,身后跟着个满脸横肉的副将,叫赵大锤。
赵大锤一个人扛着两口箱子,后头还跟着十只活羊,咩咩叫着挤进了正堂。
一只羊冲着陆承泽的长衫就啃了下去。
“这……这是什么!”陆承泽跳起来。
“聘礼。”霍长庚面无表情,“北境没有大雁,羊也是活物,意头一样。”
【意头哪里一样了?】
“霍将军,”陆承泽扯回衣摆,冷笑,“你克死三个未婚妻,京城没人敢嫁你。如今捡我不要的破鞋,倒也般配。”
霍长庚没理他,转过身,对着我爹抱拳。
“裴相,我娶裴椿。正妻,八抬大轿,三书六礼一样不少。”
“你……为何?”我爹嗓子发紧。
“我救的人,我负责。”
陆承泽笑出了声:“负什么责?你在山上,又没跟她过夜。”
霍长庚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在山上过夜?”
陆承泽一噎。
满堂人的眼神齐刷刷看向我。
我眼前一黑,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这人说话会不会挑词?!】
我深吸一口气,跪下了。
“爹,女儿愿嫁霍将军。”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但女儿出嫁,要带走娘留下的全部嫁妆。一抬不少。”
柳氏的脸当场就白了。
我娘的嫁妆,这些年一直锁在她院子里。
“椿儿,你娘的东西,有些早就……”
“有单子。”霍长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裴夫人当年的嫁妆单子,我从户部抄来的,一百二十八抬。”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把单子塞进我手里,手指碰到我掌心,烫得我一缩。
那天晚上,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一抬一抬搬出裴府。
柳氏在院子里摔了三个花瓶。
最后一抬是个旧木匣。
我打开,里面只有一只银铃铛,和一本发黄的册子。
铃铛上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
我娘是南边来的,嫁进裴家第八年就死了。
死的时候二十八岁,脸上一根细纹都没有。
【第三章】
我嫁进将军府那晚,霍长庚抱着一床被子,铺在了地上。
“你睡床。”
“那你呢?”
“我睡地上。你受了惊,我不碰你。”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喜帕,盯着他的后脑勺。
“霍长庚,他们说你克妻,是真的吗?”
他翻了个身,背对我。
“那三个都活着。”
“啊?”
“一个跟个穷书生私奔了,一个去城外庵里修行,一个跟着镖师跑了江南。”
他打了个哈欠。
“都是我放走的。她们不想嫁,我也不想娶,就说她们死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京城第一煞神,原来是京城第一媒婆。】
“那你为什么娶我?”
地上那人没回话。
过了好一阵,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睡得比猪还快。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股苦味熏醒。
霍长庚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站在床边。
“喝了。”
我盯着那碗汤,胃里一抽。
“这是什么?”
“军中秘方,喝了长命。”
“我不想长命。”
“那也得喝。”
我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眼泪直流,舌头都麻了。
他递过来一颗蜜枣,看着我吃下去,才转身出门。
从那天开始,这碗汤我喝了十年。
第一年,他去北境打仗,走前交代厨房,汤一天不能断。
厨娘每天端来,站在旁边盯着我喝碗,比狱卒还尽职。
第三年,他回京述职,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好不好,是问厨娘:“夫人的汤断过没有?”
我把汤碗往桌上一墩:“霍长庚,你娶的是媳妇还是药罐子?”
他想了想:“都是。”
那天我在他的饭里放了半罐盐。
他吃了,一口没剩,还说北境的饭比这咸多了。
第五年,我一直没有身孕。
婆母早逝,府里没人催,可外头的话已经传进了门。
“一个失贞的,还生不出蛋。”
“霍将军也是倒霉,捡了个破鞋,还是个不下蛋的。”
那天夜里,我对着烛火坐到三更。
霍长庚回来,看见我红着眼,站在门口没动。
“我不喜欢小孩。”他说,“吵。”
我抓起枕头砸他。
他接住了,抱着枕头站在那儿,耳朵根慢慢红了。
那年冬天,他第一次睡到了床上。
他睡在外侧,背对着我,绷得一动不动,被子掖得严严实实。
第十年,我二十八岁生辰。
他在北境还没回来,我在府里摆了一桌小宴。
裴芙来了。
她如今是陆世子夫人,生了三个孩子,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涂了厚厚一层粉。
她拉着我的手,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姐姐,这十年,你脸上怎么一根细纹都没长?”
席上的几位夫人都停了筷子。
“是啊,霍夫人看着跟十八岁一样。”
“用的什么方子?”
“怕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裴芙捂着嘴笑:“各位婶婶别乱说,我姐姐命苦,老天可怜她罢了。”
宴席散后,我坐在铜镜前,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和十年前出嫁那天一模一样。
二十岁那年,我切菜割破的手指,留了一道疤。
我低头去看。
那道疤没了。
我手一抖,铜镜“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我娘死的时候,二十八岁。
脸上一根细纹都没有。
【第四章】
我睡不着。
我翻遍了娘留下的那本册子。
上面全是我不认识的南疆字,只有最后一页,用汉字写了一行:
“血脉养蛊,十年一熟。”
我抱着册子坐到天亮,手指冰凉。
我想起那碗汤。
十年,一天没断。
我推开霍长庚书房的门。
他的书房我从来不进。他说里面都是兵书,我嫌闷。
现在我把一排兵书全拨到地上,在最底下摸到了一只上锁的铁盒。
我拔下金簪,撬了半个时辰。
锁“咔哒”一声开了。
铁盒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块黑布。
布上有一圈干涸发黑的血迹,是牙印的形状。
一块旧布包。
我打开,里面是一颗化了一半的红色药丸,干得发硬。
一封信。
信纸泛黄,字是南疆字和汉字混着写的。
“子蛊已入其身,母蛊在陆氏。十年一熟,熟时母蛊之主近身取血,可夺其寿。汤药不可断,断则子蛊早醒。阿萝。”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信纸。
那块黑布,我认得。
那天扛我上山的山匪,脸上蒙的就是这块布。
那颗药丸,是我出嫁那天早上,裴芙塞进我嘴里的。
“世子特意送来的安神丸,姐姐吃了不晕轿。”
我当时吐了出来,可那山匪说:晚了一步。
我把信纸攥成一团,指甲把纸戳出了洞。
那天夜里,霍长庚从北境赶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进门就喊:“汤喝了没有?”
我坐在床上,没说话。
他走过来,弯腰去脱靴子。
我扑上去,一把扯开了他的衣领。
“你干什么?”他吓了一跳,往后一仰,脑袋撞在床柱上。
我没管他,扒开他左边肩膀的衣服。
烛火底下,他肩头上有一圈旧疤。
一个牙印。
整整齐齐,上下两排。
是我的牙印。
我盯着那道疤,嗓子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霍长庚僵在那儿,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椿儿,你听我说……”
我把那块黑布甩在他脸上。
“那年掳走我的山匪,”我的声音在抖,“是你?”
他的手停在半空,想伸过来,又缩了回去。
窗外打了一声更。
三更天。
他闭了闭眼。
“是我。”
【第五章】
“你掳我。”
“嗯。”
“你让全京城笑了我十年。”
“嗯。”
“你还让我喝了十年的苦汤!”
“嗯。”
我抄起枕头砸他。
他不躲,一下一下全挨着。
砸到第七下,枕头破了,棉絮飞了一屋子。
我手一松,眼泪砸在了他手背上。
“为什么?”
他拿手去擦我的脸,手上的茧刮得我生疼。
“出嫁前一个月,我在北境截了一队南疆来的商人。”他开口,“搜出一封信,是寄给陆侯府的。”
“信上写,陆家花三万两银子,买了一对长生蛊。”
“子蛊要种在有南疆血脉的女子身上。养十年,女子不老不病。”
“十年一到,母蛊的主人近身取血,女子的寿数就全归了他。”
“女子一夜之间变成枯骨。”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陆家选的女子,是你。”
“因为我娘……”
“因为你娘是南疆人。”他点头,“我查过。你娘当年,也是被人种过蛊的。”
我捂住嘴。
我娘二十八岁那年,死在一个冬夜里。
我那时候七岁,只记得她第二天被抬出去的时候,盖着白布,轻得只剩一把骨头。
“是谁?”
“查不到。线断了。”霍长庚握紧拳头,“可陆家这一回,我抓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爹?”
“告了。”他扯了扯嘴角,“你爹说,陆侯府世代忠良,霍将军莫要血口喷人。然后把我赶了出去。”
我想起我爹那天睁开的眼睛,心口一阵发闷。
“所以你就扮成山匪抢亲?”
“婚书已下,只有你失踪,这婚才结不成。”
“那药丸……”
“我晚到了一步。”他声音哑了,“你已经吞下去了。蛊进了血,吐出来的只是空壳。”
“那汤是……”
“南疆的阿萝婆给的方子。这十年,你的子蛊吃的都是这碗汤。”
他盯着我的眼睛。
“阿萝婆说,汤喝满十年,子蛊认的就不是陆承泽,是你。”
“到时候,谁来取,谁被反咬。”
我愣住了。
“所以,你娶我……”
“是为了天天看着你喝汤。”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不全是。”
“那还为了什么?”
他别过脸,耳朵更红了。
“你咬我那一口的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牙口这么好,不该一夜变成骨头。”
我气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霍长庚,你十年前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说了,你会喝汤吗?”
我张了张嘴。
“不会。”我说,“我会觉得你是疯子,连夜让我爹把你告进大理寺。”
“所以我没说。”
我抹了把眼泪:“我没有孩子,也是因为这个?”
他点头。
“子蛊在,你怀不上。”
“你说你不喜欢小孩。”
“骗你的。”他声音闷闷的,“我喜欢。可我更想要你活着。”
我扑过去,一口咬在他右边肩膀上。
“嘶……你又咬?”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对称。”
他没推我,伸手把我搂紧了。
“还有多久?”我问。
“今年中秋,满十年。”
我掰着手指算。
还剩四十一天。
“陆承泽知道我没老吗?”
“他知道。”霍长庚的手臂一紧,“他一直在等。”
“那就让他来。”
“不行。”
“霍长庚,你说了,谁来取,谁被反咬。”
我抬起头,盯着他。
“那我就要他亲手来取。”
【第六章】
第二天,京城就变了天。
钦天监在朝会上奏了一本:
“妖星入紫微,应在京城一不老之人。此人不除,三年之内,必有大灾。”
那天下午,满京城都在传一句话:
镇北将军夫人,是妖。
我坐在马车里去买胭脂,车帘外头有小孩唱:
“将军府,妖精住,十年不老吃人骨。”
赵大锤一鞭子甩下去,把那几个小孩吓得四散。
“夫人,要不我去把那些乱嚼舌根的……”
“不用。”我放下车帘,“这词编得押韵,不像小孩能想出来的。”
【谁出钱编的,查一查就知道。】
钦天监的监正,三年前换了人。
新上任的那位,是陆侯府世子,陆承泽。
当天傍晚,陆承泽登门拜访。
他穿着官袍,脸上抹着粉,粉底下透着青灰色。
三十岁的人,眼角的褶子用粉压着,还是一笑就裂开。
“霍夫人,别来无恙。”
他盯着我的脸,眼珠子都不转了。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十年了,你还是这么……水灵。”
我手里的茶盏一顿。
霍长庚“唰”地站起来,一把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
陆承泽往后退了一步,干笑:“霍将军别急。我是奉皇命来的。陛下有旨,中秋宫宴,请霍夫人进宫,让钦天监当众验一验,是人是妖。”
“若是人呢?”我问。
“那便还夫人清白。”
“若是妖呢?”
他的嘴角慢慢扯开。
“那就由钦天监带走,焚香镇压。”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是饿狗盯着一块肉。
当天夜里,大理寺来人了。
“镇北将军霍长庚,私通北狄,证据确凿,即刻收押!”
一封书信被拍在我面前。
信上的字工工整整,是一手漂亮的馆阁体,落款霍长庚,还盖着他的私印。
信里写着:北狄若出兵,霍某开雁门关相迎。
霍长庚被铁链锁着往外拖,他回头冲我喊:
“汤!记得喝汤!”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汤。】
我站在府门口,看着火把一路远去,膝盖一软,扶住了门框。
第二天,我爹来了。
他老了很多,两鬓全白,站在将军府的正堂里,不敢看我。
“椿儿,霍长庚这回,怕是活不成了。”
“通敌是诛九族的罪。你是他的妻,你也跑不掉。”
我不说话。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陆世子说了,只要你自请去钦天监镇妖,他就在陛下面前替霍长庚求情。”
“裴家……不能被你拖下水。”
我低头看那张纸。
断亲书。
上面已经签了我爹的名字,按了手印。
我盯着那个红手印,眼眶一阵发烫,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十年前,他别开眼,不肯说一句话。
十年后,他把断亲书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拿起笔。
我爹的肩膀松了下来。
我在断亲书上签了“裴椿”两个字。
签完,把笔一摔,墨点溅了他一身。
“爹,从今天起,我不姓裴了。”
“可你记着,我娘是怎么死的,我会查清楚。”
我爹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一跤。
【第七章】
我去找阿萝婆。
信上只留了“阿萝”两个字,霍长庚被关进大理寺,赵大锤只知道人在京城,不知道在哪儿。
我把娘留下的那只银铃铛挂在手腕上,在京城的街上走了一整天。
走到城南一条巷子口,一个卖糖人的老婆婆突然抬起了头。
她盯着我手腕上的铃铛,手里的糖勺掉了,糖稀洒了一地。
“你是……阿檀的女儿?”
阿檀,是我娘的小名。
阿萝婆把我拉进她的小院子,关上门,摸了摸我的脸,眼眶红了。
“像。真像。”
她摇摇头,“你娘当年也是这样,一张脸,十年不变。”
“是谁给我娘下的蛊?”
阿萝婆看着我,看了很久。
“陆家的老侯爷。”
我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当年他就想要长生。你娘那一回,母蛊在老侯爷身上。十年一满,他取了你娘的寿数,多活了二十年。”
“现在他快死了,他孙子又想要。”
“我爹……知道吗?”
阿萝婆没说话。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指抠进了木头缝里,抠得指甲都翻了起来,也没觉得疼。
“孩子。”阿萝婆握住我的手,“汤,你喝满了吗?”
“喝了,一天没断。”
“好。”她点头,“那中秋夜,就让他来。”
“我夫君还在大理寺。”
“那封通敌信,”阿萝婆眯起眼,“是不是写得很好看?”
我一愣:“馆阁体,工工整整。”
阿萝婆笑出了声。
三天后,大理寺公审。
堂上坐着三司的官,堂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霍长庚跪在中间,戴着镣铐,胡子拉碴。
陆承泽坐在旁听席上,摇着扇子。
“霍长庚,此信可是你所写?”
“不是。”
“字迹、印鉴俱在,你还敢狡辩?”
我站了出来。
“大人,民妇有证据。”
我把一个木箱搬上公案,打开。
里面是满满一箱信。
“这是我夫君十年来从北境寄回的家书,一共三百一十二封。请大人过目。”
主审官拿起一封,展开。
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主审官的嘴角开始抽。
那封信上,字东倒西歪,大的大小的小,一个“椿”字写成了“木”和“春”两个字,中间还隔着老远。
“夫人亲启:北境冷。羊肥。我想你。汤喝了没有。霍。”
主审官又拿起一封。
“夫人亲启:今日打了胜仗,砍了个北狄大官的头,他头上有个疤,丑。我想你。汤喝了没有。霍。”
又一封。
“夫人亲启:赵大锤说我字丑,我把他揍了。我想你。汤喝了没有。霍。”
堂下的百姓里,不知道是谁先“噗”地笑出了声。
紧接着,整个大理寺哄堂大笑。
霍长庚跪在地上,脖子都红透了,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霍将军,对不住了,你的脸面换你的命,值。】
“大人,”我指着那封通敌信,“我夫君十年写不对一个椿字。这封信上的馆阁体,他这辈子都写不出来。”
“那印鉴……”
“我夫君的私印,三年前在北境丢过一回。当时他上过折子,兵部有存档。”
主审官当场派人去兵部调档。
半个时辰后,档案拿回来了。
三年前,霍长庚确实报过私印遗失。
陆承泽的扇子停了。
“这……这也可能是他故意报失,好留后路……”
“陆世子。”我转过身,盯着他,“通敌的信,是谁送到大理寺的?”
陆承泽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是钦天监截获的。”
“钦天监管天象,什么时候管起北境军务了?”
台下一片哗然。
陆承泽“噌”地站起来,扇子掉在地上,指着我的手直哆嗦。
“你……你这个妖女,满口胡言!”
那天,霍长庚无罪释放。
他从大理寺出来,第一件事是把我抱起来转了三圈。
第二件事是凑到我耳边,咬牙切齿:
“那些信,你怎么能当众念?”
“不念,你就得被砍头。”
“砍头也比这个强。”
“那我现在送你回去?”
他闭嘴了,把我抱得更紧。
当天夜里,宫里来了旨意。
中秋宫宴照办。
陛下亲口说了:钦天监验妖,照验不误。
离中秋,还剩九天。
【第八章】
中秋前一天,裴芙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丫鬟。
进门的时候,她的脚步发虚,脸上的粉比上回更厚了。
“姐姐。”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明天的宫宴,你别去。”
我坐在窗边剥橘子,没抬头。
“为什么?”
“去了你会死的。”
我手里的橘子皮“啪”地断了。
“你知道?”
裴芙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世子他……他说只要姐姐的寿数到了他身上,他就再也不会老了,他就会对我好……”
我放下橘子,盯着她。
“十年前那颗安神丸,是你亲手塞进我嘴里的。”
她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你那时候也不知道?”
她不说话,手指绞着帕子。
“裴芙,我问你,你那时候知不知道?”
她慢慢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知道又怎么样?”
她走过来,凑近我的耳朵,压着声音笑:
“姐姐,你是嫡女,你娘留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你什么都有。”
“我呢?我娘是个丫鬟,我从小穿你剩下的衣服,吃你剩下的点心。”
“我早就想看看,你变成一堆骨头是什么样子。”
“明天晚上,我就能看到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对了,世子让我来,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府里。”
“别想跑。宫门外,全是钦天监的人。”
她转身走了,腰扭得一摆一摆。
我坐在窗边,手里的橘子被我攥出了汁,顺着指缝往下滴。
霍长庚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的刀已经出鞘了一半。
“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不行。”我按住他的手,“她明天还要做证人。”
“你确定明天能成?”
我抬起手腕,那只银铃铛挂在上面。
这几天夜里,它会自己响。
阿萝婆说,那是子蛊醒了,在找它的母蛊。
“霍长庚,”我看着他,“如果明天我真成了一堆骨头……”
“不会。”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把刀“当”地插回刀鞘,“阿萝婆说了,汤喝满十年,谁来取,谁倒霉。”
“万一她算错了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把头埋在我膝盖上。
“那我就去陆府,把陆承泽剁了,然后去找你。”
我摸着他扎手的头发,眼眶一阵发热。
“傻子。”
“嗯。”
“你还有三百一十二封信,在大理寺的档案里存着呢,等着后人念。”
他浑身一僵。
“我明天一定把它们偷出来烧了。”
【第九章】
中秋夜,宫宴。
太和殿里灯火通明,皇帝坐在上首,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我穿着一品诰命的礼服,跪在大殿中央。
霍长庚站在武官的队列最前头,手一直按在腰上,那里没有刀。
进殿前,刀被收走了。
陆承泽穿着钦天监的官袍,站在我面前。
他身后摆着香案,案上点着三炷黑香,烟往我这边飘。
“陛下,此女十年容颜不改,必是妖物附体。”
他声音拔高,“今夜子时,满月当空,臣以血为引,当众验她。”
“如何验?”
“取她掌心之血,与臣掌心之血相合。是人,血便相融;是妖,血便相斥,现出原形。”
【好一个以血为引,合着取血还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皇帝摆了摆手:“准。”
裴芙坐在女眷席上,手里的帕子捏得死紧,眼睛亮得发光。
我爹坐在文官席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子时的更鼓敲响。
陆承泽拿起一把银刀,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来,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又冷又湿,指甲缝里发黑。
“十年了。”他压着声音,只有我能听见,“裴椿,你可真是养得好。”
银刀划开了我的掌心。
血涌出来,烫得我手一缩。
他又划开自己的掌心,把手掌按了上来。
两只手贴在一起的那一刻,我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我身上的血开始往掌心冲。
那一股力从胸口一路拽到手上,心跳一下比一下重,耳朵里全是“咚、咚、咚”的声音。
眼前的灯火开始晃,人脸开始重影。
陆承泽的眼睛瞪得通红,嘴唇在抖。
“来了……来了……”
我的手指开始发麻。
我看见自己的手背上,皮肤一点一点往下陷。
霍长庚往前冲了一步,被两个侍卫架住了。
“椿儿!”
我的头发开始往下掉,一缕一缕落在地上。
大殿里有女眷尖叫起来。
裴芙站了起来,捂着嘴,眼睛里全是光。
我咬住舌尖,一股血腥味冲进喉咙,眼前清楚了一瞬。
【阿萝婆,你要是算错了,我做鬼也去你糖人摊上闹。】
就在那一刻,掌心里的那股力,停了。
它停了一瞬。
然后,它开始往回流。
陆承泽的脸色变了。
“不对……不对!”
他想把手抽回去,可两只手死死粘在一起,扯都扯不开。
他的手背开始起皱。
一道,两道,十道。
脸上的粉开始往下掉,一块一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
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
黑发一寸一寸褪成了雪白。
“不!这不可能!”
他尖叫,声音却越来越哑,越来越老。
满朝文武全站了起来。
有人打翻了酒杯,有人往后退,撞翻了屏风。
“妖……妖怪!”
“陆世子才是妖!”
我手上陷下去的皮肤,一点一点鼓了回来。
掉下去的头发,不再掉了。
“啪”的一声,两只手终于分开了。
陆承泽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枯得只剩骨头的老人的手,上面爬满了褐色的斑。
他摸自己的脸,摸到满手的褶子。
“我的脸……我的脸……”
阿萝婆从殿外走了进来,跪在皇帝面前,把那封信和那颗药丸举过头顶。
“陛下,此为长生蛊。母蛊在陆氏身上,子蛊在霍夫人身上。十年前,陆家借婚事下蛊,欲夺霍夫人寿数。”
“三十年前,陆老侯爷用同样的手段,害死了裴相的原配夫人。”
大殿里一片死寂。
我爹手里的玉笏“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陆承泽趴在地上,用那双枯手去抓阿萝婆的裙角。
“不是我!是我祖父!是他逼我的!”
没人理他。
他扭头去看女眷席:“芙儿!芙儿你说话!药是你喂的!是你!”
裴芙的脸“唰”地白了。
她往后退,一脚踩空,跌在地上,钗环散了一地。
“不是我!是他让我做的!他说……他说我不做就休了我!”
“你自己说你早就想看她变成骨头!”
“我没有!”
两个人隔着大殿,互相指着鼻子骂。
陆承泽骂着骂着,声音停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哭了出来。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
“把我的年纪还给我……还给我……”
他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口水顺着他干瘪的嘴角往下淌。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香案底下,一遍一遍地数自己手上的斑。
“一个,两个,三个……”
侍卫把他拖出去的时候,他还在数。
裴芙瘫在地上,裙子底下湿了一片。
霍长庚甩开侍卫,冲过来把我抱进了怀里。
他抱得太紧,我的肋骨都在疼。
“椿儿。”
“我没事。”
“你的头发……”
“掉了一把,还能长。”
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镇北将军,在太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哭了。】
【这一回,该我笑他了。】
【第十章】
那天之后,陆侯府被抄了。
陆老侯爷在西山别院里被拖出来的时候,已经咽了气。
没人知道他是被吓死的,还是被子蛊反咬,母蛊在他孙子身上,他身上那点借来的寿数,也一并还了回去。
陆承泽三十岁,看着八十岁。
他被关进天牢,每天对着墙数手上的斑,数到哪天,谁也不知道。
裴芙被休回了裴家。
我爹把她送进了城外的家庙,削了头发,一辈子不准出门。
她走的那天,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我没拆,直接扔进了火盆里。
我爹来过将军府一回。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是我娘的牌位。
“椿儿,爹对不住你娘,也对不住你……”
“裴相。”我站在台阶上,“断亲书是你亲手签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匣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娘的牌位……你接回去吧。”
我走下台阶,接过那只匣子。
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我娘的牌位,我接。”
“你,我不接。”
他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比去年又驼了一些。
我把娘的牌位供在了将军府的祠堂里,和霍家的祖宗们摆在一起。
霍长庚给牌位上了三炷香,跪下磕了三个头。
“岳母,您女儿,我照顾得挺好。”
“汤一天都没断。”
我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那年秋天,北境安稳,霍长庚没有再出征。
他每天在府里转悠,给我端汤。
“子蛊都死了,还喝什么汤?”
“阿萝婆说,调理身子。”
“又是秘方?”
“这回是真秘方。”他把碗塞进我手里,耳朵根又红了,“她说……喝了好怀孩子。”
我一口汤喷在了他脸上。
腊月十六,是我们成亲十一年的日子。
我早上起来梳头,铜镜里,我看见鬓角有一根白头发。
我盯着那根白头发,看了很久。
手指捏着梳子,没动。
“霍长庚!”
他从外头冲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把刀,鞋都穿反了。
“怎么了?谁来了?”
我指着镜子:“你看。”
他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一根白头发?”
“嗯。”
“我给你拔了。”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根头发,一使劲,拔了下来。
我以为他会扔掉。
他没扔。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旧黑布,把白头发包进去,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回了胸口。
“你干什么?”
“留着。”他拍了拍胸口,“你第一根白头发。”
“留着干嘛?”
“等你长第一百根,我凑一束,给你编个护身符。”
我看着他,笑出了声。
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椿儿,往后你会老。”
“嗯。”
“会长皱纹,会掉牙。”
“嗯。”
“掉了牙,就咬不动我了。”
我抬起头,一口咬在他下巴上。
“嘶……”
“趁还没掉,多咬几口。”
窗外下起了雪。
赵大锤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
“将军!夫人!大理寺来信,说那三百一十二封家书,要收进国史馆,让后世子孙瞻仰!”
霍长庚浑身一僵。
他松开我,抓起刀就往外冲。
“我现在就去烧了国史馆!”
“你给我站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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