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我这个“累赘”。
他把患有癫痫的我拎着后领,丢给了一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傻子。
“这个拖油瓶,送你了。”哥哥走得头也不回。
傻子呆呆看着我,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掉了一条胳膊的洋娃娃,递给我。
我本以为,我们两个被世界扔掉的废物,只能烂在泥里。
直到那天,几个混混把我按在墙上。那个永远只会傻笑的人,突然红着眼,折断了他们的手腕。
他转过身,小心翼翼擦掉我脸上的水:
“满满别怕,我会保护你。”
【第一章】
哥哥把我从电动车后座拽下来,我先闻到一股酸臭。
烂菜叶、馊饭、泡了水的纸箱,混着太阳底下发酵的塑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城西废品站。
我十七岁,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下来。”
许骁拎着我的后领,往外一甩。
我脚下打滑,膝盖磕在碎砖上,血一下渗出来。
我没吭声。
从小到大,我磕破的地方多了。发病时抽到桌角,抽到暖气片,抽到楼梯扶手,疼早就习惯了。
我只是抬头看他。
“哥,我们来这干嘛?”
许骁没看我。
他盯着废品站角落那堆塑料瓶,盯着瓶堆后面蹲着的那个人。
那人很高,蹲着都比旁边的铁皮柜高出半头。头发长,打着结,身上一件洗出白边的军绿外套,袖口烂成了穗子。
他正把一个可乐瓶踩扁。
踩一个,嘿嘿笑一声。
再踩一个,再嘿嘿笑一声。
许骁朝他走过去。
“喂,傻子。”
那人抬起头。
三十岁上下的脸,眼睛很黑,很干净,干净得不对劲。那眼神停在了七八岁。
“我……我不叫傻子。”他小声说,“我叫长安,奶奶取的。”
“行,长安。”许骁笑了一下。那种笑,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
“给你个东西。”
他回身,指着我。
“这个拖油瓶,送你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哥?”
许骁终于看我了。
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件用完的旧东西没有区别。
“许满,我伺候了你多少年?”
“……”
“你发病,我背你去医院。你半夜抽,我守到天亮。我女朋友跑了,我工作丢了,三十多岁住地下室,天天吃泡面。”
他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你死了。”
我愣住了。
我死了?
我还活着啊,我膝盖还在流血。
“哥,你在说什么……”
“你听不懂。”许骁深吸一口气,又笑了,“老天让我重来一次,我不会再被你拖死。”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药瓶,晃了晃。
丙戊酸钠,我的药。
他拧开盖子,倒出五六粒,丢在我脚边的泥里。
剩下的,揣回了自己兜里。
“省着吃。”
他跨上电动车。
我扑过去,抓住车后座。
“哥!我错了,我以后不拖累你,我能去打工,我……”
他抬脚,踩在我手背上。
我手指一麻,松开了。
电动车拐出巷口,尾灯闪了一下,没了。
我跪在泥里捡药。
药片沾了泥,我一粒一粒往衣服上擦。手抖,掉了一粒,滚进了污水沟。
我伸手去够。
一只大手先伸了进去,把药片捞了出来。
是那个叫长安的人。
他把药片放在自己黑乎乎的掌心,凑到嘴边,呼呼吹了两口。
“干净了。”他递给我,咧嘴笑。
我盯着他手心里那粒药,没接。
他想了想,转身,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翻。
翻出一个洋娃娃。
金头发,裙子褪了色,少了一条胳膊。
他用袖子擦擦娃娃的脸,郑重其事地放进我怀里。
“送你。”
“……”
“哭的人抱着娃娃,就不哭了。”他认真地说,“奶奶说的。”
我抱着那个断了胳膊的娃娃,跪在垃圾堆边上。
天快黑了。
我这才想起来,许骁连我的身份证都没留下。
【第二章】
长安住在废品站后头。
一间砖房,半边屋顶盖着彩钢瓦,门口挂着块木牌,红漆写着两个字:霍家。
“我奶奶的房子。”他推开门,回头冲我笑,“现在是我的。”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铁架床,一张瘸腿桌。桌上摆着一个老太太的黑白照片,照片前供着半个苹果,苹果上插着一根没点的香。
长安把床让给我。
他自己抱着一床破棉絮,睡在地上。
半夜,我发病了。
我知道它要来。先是左手指尖发麻,然后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眼前的东西一齐往一边倒。
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我侧躺在地上,头枕着一条腿。
长安的腿。
他一只手垫在我后脑勺下面,另一只手护着我的太阳穴。手背上全是血,蹭破了好几块皮。旁边的铁床腿上,也沾着血。
他一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
看我睁开眼,他整个人一下松了,嘴角往下一撇,哭了。
“你醒了……”他抽着鼻子,“我以为你跟奶奶一样,不醒了。”
我嗓子哑,说不出话。
“奶奶以前也抽。”他抹了把鼻涕,“医生说,侧着放,嘴里别塞东西,护着头,别让他磕。”
他举起那只血糊糊的手,有点得意。
“我护住了,一下都没让你磕着。”
我看着那只手。
许骁也守过我很多次夜。
可每次我醒来,看到的都是他的后背。他在刷手机,或者在叹气。
从来没有人因为我醒了,哭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
“……谢谢。”
长安愣了一下,嘿嘿笑起来,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药只剩四粒。
我算过,一天两次,撑两天。
第三天开始,我会频繁发作,一次比一次重,直到某一次醒不过来。
长安听不懂这些。
他只听懂了一句:“没药,会死。”
那天他天没亮就出门了,拖着三轮车,车斗里堆满纸壳和铁皮。
我跟着他去了废品站前院。
收废品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大家叫他刁三。
“纸壳八十斤,铁皮二十斤。”刁三踢了踢秤,“一共十二块。”
长安伸手接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盯着那台电子秤。
不对。
那堆纸壳,昨天我看着他码的。每一摞他都要数,嘴里念叨“十个,十个”,一摞一摞捆得整整齐齐。我在旁边看了一下午,分量早在心里估过了。
一百三十斤往上。
铁皮里还夹着两块铜。
我走过去蹲下,手往秤盘底下一摸。
一块冰凉的东西,吸在铁板上。
磁铁。
我把它掰下来,举高。
刁三脸色变了。
“小哑巴,你干什么?”
我不是哑巴,我只是不爱跟生人说话。
可这一回,我开口了。
“秤底下吸了块磁铁。”我声音不大,手却在抖,“重新称。”
前院里还有几个卖废品的老头老太太,一听这话,全围了过来。
“我说我那筐瓶子怎么回回不够秤!”
“刁三你个龟孙,坑我们这些老的就算了,傻子你也坑?”
刁三脖子涨成猪肝色,一把来抢我手里的磁铁。
长安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他什么都没干,就那么站着,比刁三高出一个头。
刁三的手停在半空。
他咽了口唾沫,退了半步。
“行,行,重称。”
重新上秤。
纸壳一百三十六斤,铁皮十九斤,铜二斤三两。
一共六十七块四。
长安捧着那把零钱,一张一张捻,捻了三遍。
“这么多……”他转头看我,两眼放光,“满满,你会变钱!”
我没告诉他,这本来就是他的钱。
我抽出六十块,攥进手心。
够买一瓶药了。
走出前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刁三站在秤边打电话。
他盯着长安那间砖房,眼神阴得发沉。
【第三章】
药是王婶帮着买的。
王婶在巷口开小卖部,五十来岁,嗓门大,走路一条腿有点跛。她店门口装着两个摄像头,十年没换过。
长安牵着我进门,她先是一愣,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谁家孩子?”
“我的。”长安说。
“……”
王婶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个憨子,什么你的,人家有家没家?”
长安低下头,掰着手指头不吭声。
我把事情说了。
说到许骁把药倒在泥里,王婶手里的计算器啪一声拍在柜台上。
“畜生。”
她骂完,掏出手机给卫生院的李大夫打了个电话。半小时后,我手里多了一瓶药,还有一张盖了章的临时病历,日期写着十月十二号。
钱,王婶没收。
“长安的人,就是我的人。”她瞪我一眼,“记着,这孩子十年前救过我的命。”
我想问怎么救的。
王婶已经转身搬货去了。
接下来十天,日子突然有了奔头。
前院那几个老头老太太,再也不去刁三那卖废品了。他们把瓶子、纸壳、旧电线,全拉到长安的砖房门口。
“小许,你帮着看看秤。”
“小许,你算算这电线里的铜,值多少?”
我高二那年因为发病太勤休了学,可数学一直是年级前十。
我用王婶借的一杆老秤,一笔一笔记账。纸壳几毛,塑料几毛,铜几块。每天跑两趟城东的大回收厂,价钱比刁三高出一截。
长安负责拉车。
三轮车一天跑四十多公里,他回来满头大汗,第一件事是从兜里掏出一根冰棍塞给我。
“满满,吃。”
“你自己呢?”
“我吃过了。”
他嘴唇干得起皮。
我把冰棍掰成两半。
他盯着那半根冰棍看了半天,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舔。舔一口,看我一眼,嘿嘿笑。
【这人怎么这么好哄。】
我低头记账,鼻子发酸。
第十一天下午,巷子里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
车停在废品站门口,下来两个人。
一个穿衬衫、夹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牌子:鑫源拆迁咨询,周海。
另一个,是许骁。
他换了身新衣服,剪了头发,手腕上多了一块表。
我认得那块表的牌子。爸妈出事以后,赔偿款到账那天,我在银行流水单上见过那家商场的名字。
我下意识往砖房后面躲。
许骁没看见我。
他站在废品站门口,指着这一片低矮的房子,跟周海说着什么。
我贴着墙根绕到砖房后窗。
窗户破了一块,风往里灌,他们的声音也往里灌。
“这片明年三月出征收公告。”许骁说得很笃定,“按面积算,那间砖房带院子,能赔一百八十万,外加一套安置房。”
周海笑了:“许老弟,你这消息哪来的?比我们公司还准。”
“你别管。”
“行,不管。可房子是那傻子的,他不卖,你有什么办法?”
许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扶着墙的手,指甲一下抠进了砖缝里。
“我把我弟扔给他了。”
“……啥?”
“我弟有癫痫,十七岁,病历上写着认知障碍倾向,外人一看就知道不太灵光。”许骁笑了一声,“一个傻子,收留了一个病人,同住一个屋。过一阵我去派出所报案,就说那傻子拐了我弟,关着他,打他,不给他吃药。”
“你弟身上……”
“我弟发病自己会撞,身上全是淤青,不用我动手。”
周海不吭声了。
许骁接着说:“傻子进了派出所,一鉴定,直接送精神病院。房子没人管,他有个远房表叔叫霍建国,我早谈好了。代管协议一签,一转手,就是咱们的。”
“那你弟呢?”
“我弟?”
许骁顿了一下。
“我接回去。我是他唯一的监护人。我爸妈留了八十多万抚恤金在他名下的监管账户里,他成年前,钱归我管。等他满十八,我申请法院认定他限制行为能力,监护权还是我的。”
风停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原来他根本不是扔掉我。
他是把我当成一根钉子,钉进了长安的屋里。
等钉子扎稳了,他再连人带房,一起拔走。
身后传来车链子的响声。
长安拉着空三轮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根冰棍。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张嘴就要喊。
我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
晚了。
三轮车的链条哗啦一响。
后窗外,许骁的声音停了。
“谁?”
【第四章】
许骁绕过墙角,看见了我们。
我还捂着长安的嘴。长安举着冰棍,冰棍化了,糖水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许骁上下扫了我一眼。
“气色不错。”他点点头,“看来这傻子把你伺候得挺好。”
我松开长安,往前站了一步。
“我都听见了。”
“然后呢?”
“我去报警。”
许骁笑出了声。
他走近,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你去。一个癫痫病人,休学在家,病历上写着认知障碍。你说你哥要害你,警察信你,还是信我这个照顾了你三年的亲哥?”
我攥紧拳头。
他说的是实话。
十五岁那年我发病后短暂失忆,医生在病历上写过那句话。那页纸,许骁一直留着。
“对了。”他直起身,瞥了长安一眼,“你那点小聪明,用在秤上行,用在我身上没用。上辈子你也这样,自以为聪明,最后还不是死在病床上。”
他转身走了。
周海跟在后面,回头看了长安一眼。
他在掂量长安,跟牲口贩子在集市上掂量一头牛的眼神,一模一样。
两天后,事情来了。
那天傍晚,长安去城东送货,我在砖房门口码纸壳。
巷口晃进来四个人。
领头的染着黄毛,叼着烟,拎着根钢管往地上拖,刺啦刺啦地响。
“哟,这就是傻子养的小哑巴?”
我站起来,往屋里退。
黄毛一钢管砸在门框上,木屑崩到我脸上。
“跑什么?哥几个就是来串串门。”
另外三个围上来,一脚踹翻我码了一下午的纸壳堆。
纸壳散了一地。
一个瘦高个弯腰,从门口小凳上拿起那个断臂娃娃。
“这什么破玩意儿?”
“还给我。”
“哟,会说话啊?”瘦高个把娃娃举高,“叫声爹,就还你。”
我伸手去够。
黄毛从后面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按在墙上。
砖墙粗粝,磨着我的颧骨。我闻到他手上一股烟油味。
“傻子什么时候回来?”黄毛贴着我耳朵,“告诉他,房子识相点签了。不然下回,就不止揪头发了。”
我张嘴想喊,喉咙里却泛上那股熟悉的铁锈味。
左手指尖开始发麻。
不行。
不能是现在。
视线往一边倒下去。
我听见瘦高个在笑:“他抽了!他抽了!快拍下来!”
笑声突然断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巷口有一辆三轮车翻倒了。
接着是脚步声,又快又重。
揪着我头发的那只手,没了。
我顺着墙往下滑,没摔到地上。一条胳膊接住我,把我放平,侧过来。
一只手垫在我后脑勺下面。
然后,那只手离开了。
咔。
很脆的一声。
接着是黄毛杀猪一样的惨叫。
又是咔的一声。
钢管落地,当啷当啷滚出去老远。
瘦高个哭爹喊娘:“松手!松手!断了,断了!”
我睁不开眼,只能听。
听见拳头砸进肉里的闷响,听见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大哥我错了,大哥我错了……”
听见长安喘气。
他不笑了。
那喘气声粗得吓人,一下比一下重。
不知过了多久,我身上的抽搐停了。
我睁开眼。
地上躺着四个人。两个抱着手腕满地打滚,两个缩在墙角,裤裆湿了一大片。
长安蹲在我面前。
他眼睛通红,手背上的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手里攥着那个断臂娃娃。
他把娃娃塞回我怀里,抬起袖子,一点一点擦我脸上的水。
有泪,有口水,有墙上蹭下来的灰。
他擦得很慢,很轻,生怕弄疼我。
“满满别怕。”
他声音还在抖。
“我会保护你。”
我抱着娃娃,浑身脱力,靠在他胸口。
巷口忽然亮起红蓝两色的光。
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警车停在门口。
车门开了。
先下车的不是警察。
是许骁。
他看见满地打滚的混混,看见满手是血的长安,看见长安怀里瘫成一团的我。
他眼眶一下红了,冲过来,声音都劈了:
“警察同志!就是他!就是这个疯子拐了我弟弟!”
【第五章】
派出所的灯很白,白得我眼睛疼。
发病之后,我脑子一直是木的,说话舌头打结,一句话要攒很久。
许骁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他手心很热,指头却按得很死。
“警察同志,你们看。”他撸起我的袖子。
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有发病撞的,有搬铁皮磕的,还有刚才被按在墙上蹭的。
“我弟走丢十几天,我到处找。”许骁嗓子哑了,“今天才有人告诉我,他被一个傻子关在废品站后面。”
做笔录的民警姓郑,四十来岁,眉头一直皱着。
“你弟怎么走丢的?”
“他有癫痫,脑子有时候不清楚,自己跑出去的。”
许骁从包里掏出一沓纸。
病历,诊断书,那页写着认知障碍倾向的复印件。
还有一部手机。
“这是那几个小伙子拍的。”他点开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
长安一手攥住黄毛的手腕,往下一拧。
咔。
黄毛跪下去惨叫。
视频只有十一秒,前面黄毛揪我头发的那段,没了。
郑警官盯着屏幕,脸沉了下去。
“不是这样……”我开口。
舌头还是木的,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他……救我……他们……要房子……”
许骁叹了口气,转头冲郑警官苦笑。
“您看,他又糊涂了。每回发完病都这样,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我急得去抓他胳膊。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攥得我指骨生疼,脸上却全是心疼。
“满满乖,哥在呢,哥接你回家。”
隔壁屋传来长安的声音。
他在喊。
“满满!满满是我的!你们别带走满满!”
郑警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一个成年男人,冲着一个十七岁的病孩子喊“是我的”。
这话落在警察耳朵里,意思全变了。
“霍长安。”另一个年轻民警翻着档案,“十年前脑部受过重伤,有智力残疾证。今天这事,两个人手腕骨折,够得上轻伤了。”
“得做精神鉴定。”郑警官说,“先联系民政。”
许骁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别人看是哭。
我离得近,看见他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王婶的电话打不通。
她说过,这两天要去外地看她住院的妹妹。
那几个老头老太太来了两个,站在派出所门口,被许骁三两句话说得直摇头。
“这孩子他哥都找来了,咱就别掺和了。”
“傻子打人,那是真打了……”
晚上九点,我被交给了监护人。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我回头。
走廊尽头的门缝里,长安被两个民警按着。
他没挣。
他只是拼命仰着脖子,越过民警的肩膀找我。
找到了,他就咧嘴,冲我笑了一下。
“满满,药,记得吃。”
许骁把我塞进出租车后座。
车门关上,他脸上的眼泪一下就干了。
“看见没。”他掏出纸巾擦手,“我说过,没人会信你。”
【第六章】
许骁的新家在城南,两室一厅,刚装修完,还有股甲醛味。
他把我锁在次卧。
门从外面反锁,窗户焊着防盗网。
第一天,他给了我一粒药。
第二天,他端着一杯水进来,把一张打印好的纸放在床头。
《情况说明》。
“本人许满,自十月十日起,被霍长安强行带至其住处,限制人身自由,多次遭其殴打,并被拒绝提供药物……”
最下面,留着签名和按手印的位置。
“后天上午九点,派出所再做一次笔录。”许骁说,“你照着这个念,念完签字。”
“我不签。”
“不签?”
他把药瓶举起来,晃了晃。
“那你就别吃了。”
我盯着那个药瓶。
“哥,你上辈子……”我声音发哑,“真的过得那么苦?”
许骁的手顿住了。
他坐到床边,好半天没说话。
“你二十六岁那年冬天,大发作,一直抽,停不下来。”他眼睛盯着墙,“那天晚上,我在外面相亲。人家姑娘是我托了三层关系才见上的。我手机静音了。”
“……”
“我回来,你已经凉了。”
他声音很平。
“葬礼上,所有人都说我是好哥哥,照顾残疾弟弟十年,不容易。可我自己知道,我那天晚上在饭桌上想的是,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他扭过头看我。
“老天听见了。让我重来一次。”
“所以你就要害长安?”
“他是个傻子,房子留给他也是烂掉。”许骁站起来,“那八十万本来就该是我的。我照顾你十年,拿点辛苦费,过分吗?”
他走出去,门锁咔哒一声。
那天,他没给我药。
第三天凌晨,我发作了两次。
第二次醒来,我躺在地上,嘴角咬破了,额头肿了个包。
没有人垫着我的头。
没有人哭。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长安血糊糊的手背,想起他说“我护住了,一下都没让你磕着”。
我爬起来,咬着牙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许骁开门。
“我签。”我说。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笑了,把一粒药放在我手心。
“早这样多好。”
那天下午,他出门见周海。
他走得急,次卧的门锁没锁上。
我在客厅书房的抽屉里,翻到一个黑皮本子。
本子第一页,写着日期,一行行,全是他上辈子记住的事。
“明年三月,城西征收公告。”
“鑫源周海,可合作。”
“霍建国,霍长安表叔,好收买。”
我手心出汗,翻到最后。
本子底下压着一份复印件。
《监护人支取被监护人财产申请表》。
支取事由:被监护人许满于十月十二日至十月二十日在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需支付医疗费用。
支取金额:十五万元。
后面附着一张市二院的住院发票,章盖得清清楚楚。
十月十二号。
那天,我在城西废品站,在王婶的小卖部,手里拿着李大夫开的临时病历。
我把申请表上的编号念了三遍,又把发票号码念了三遍。
念到能倒背。
然后我把本子和复印件原样放回去,回到次卧,把门带上。
晚上许骁回来,推开门看我。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神发直。
他满意地点点头,关上了门。
【第七章】
后天上午九点,派出所。
还是那间屋,还是那盏白灯。
郑警官坐对面,旁边多了个民政局的年轻姑娘,姓孙,胸前挂着工作证。
周海也来了,坐在门口长椅上,自称是“热心邻居”。
许骁把那张《情况说明》推到我面前。
“满满,照着念。”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念第一句的时候,我声音很小。
“本人许满,自十月十日起……”
许骁的手搭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被霍长安……”
我停住了。
我想起长安被按在走廊尽头,仰着脖子找我,找到了,冲我笑。
我把纸翻了过来,扣在桌上。
“郑警官。”
我抬头。
这几天,我把这段话在心里说了几百遍。舌头不木了,字一个都没打结。
“十月十日下午四点左右,我哥许骁骑电动车把我送到城西废品站,把我交给霍长安,说‘这个拖油瓶,送你了’。走之前,他把我的药倒在地上五六粒,剩下的拿走了。”
许骁的手在我肩上一紧。
“满满,你又……”
“十月二十一号下午,他带着鑫源拆迁咨询的周海来废品站。我在砖房后窗听到他说,等我在霍长安家住久了,就报警说霍长安拐了我,把霍长安送进精神病院,再找霍长安的表叔霍建国签代管协议,拿他的房子。”
门口长椅上,周海手里的保温杯一歪,茶水洒在裤子上。
许骁笑了一声,转头看郑警官。
“警察同志,您也看见了,他背的这些,谁知道是哪听来的。他这病,记忆都是乱的……”
“我记忆不乱。”
我打断他,转向孙姑娘。
“民政局监管账户里,有一份许骁提交的支取申请,编号是这个。”
我把那串编号一字不差念了出来。
孙姑娘愣了一下,低头在平板上点。
“申请上写,我十月十二号到二十号在市二院住院,支取十五万。发票号码是这个。”
我又念了一串数字。
“可十月十二号,我在城西卫生院开了一张临时病历,李大夫签的字,盖了章。那几天,我人在废品站,没进过市二院一步。”
屋里没人说话。
孙姑娘抬起头,看着屏幕,又看看许骁。
“确实有这份申请。”她声音发紧,“十五万,上周已经批了。”
许骁的脸一下白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他偷看我东西!他是个病人,他懂什么?那张发票……那是医院开错了日期!”
郑警官没理他,只问我:“那天打人的事,有证据吗?”
“王婶小卖部门口有两个摄像头,对着巷子。”
许骁冷笑:“那老太婆出远门了,那破摄像头十年前的东西,早坏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王婶站在门口,一条腿跛着,喘着粗气,手里拎着一个硬盘,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红色文件袋。
“谁说坏了?”
她把硬盘往桌上一拍。
“十年前我店被抢,从那以后,那俩摄像头老娘一天都没让它停过!”
视频放出来。
画面清清楚楚。
黄毛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按在墙上。
“告诉他,房子识相点签了。不然下回,就不止揪头发了。”
我开始抽搐。
瘦高个举着手机笑:“快拍下来!”
然后长安冲进画面。
他先把我放平,侧过来,一只手垫在我后脑勺下面。
确认我躺稳了,他才站起来,转身。
屋里安静得只剩视频里的惨叫声。
王婶打开那个红色文件袋,掏出两张发黄的证书,拍在桌上。
一张是省青少年散打锦标赛冠军。
一张是见义勇为先进个人。
“十年前,三个劫匪抢我的店,拿钢管砸我的头。”王婶声音发抖,“长安那年十九岁,刚拿了省冠军,路过,冲进来,一个人撂倒三个。最后一个从后头给了他一钢管。”
她指着视频里那个蹲在我身边的人。
“他脑子就是那么坏的!你们说他是疯子?”
郑警官把证书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抬头,看向许骁。
“医院那几个混混,我们再去问问。”
许骁站在原地,嘴唇哆嗦。
“我不认识他们……是周海,是他找的人,跟我没关系!”
门口长椅上,周海腾地站起来。
“许骁你放屁!”
郑警官一摆手,两个民警走过去。
许骁被带去隔壁之前,路过我身边。
他弯下腰,在我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
“你以为这就完了?傻子的房子,他早就签了。”
【第八章】
长安是第二天中午放出来的。
混混们改了口,说是刁三收了周海的钱,让他们去吓唬人。郑警官说,长安的事按正当防卫走程序。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等他。
他出来的时候,头发更乱了,衣服上还沾着那天的血。
他一眼看见我,站住了。
想跑过来,又不敢,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半天。
“满满……”他声音很小,“我把人打坏了。你还要我吗?”
我走过去,把那个断臂娃娃塞进他怀里。
“哭的人抱着娃娃,就不哭了。”我说,“奶奶说的。”
他抱着娃娃,嘴一撇,哭得比我还凶。
民政局暂停了许骁的监护资格,让王婶临时照看我。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在王婶店里吃了顿面条。长安吃了三大碗,吃完靠着货架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一阵轰隆声吵醒。
王婶冲进来,脸都白了。
“快!长安家!”
我跑到废品站后头的时候,一台挖掘机已经开进了院子。
周海不在。
站在挖掘机旁边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干瘦,手里攥着一张纸。
霍建国,长安的表叔。
“我是他亲属!”霍建国扯着嗓子冲围观的人喊,“这房子我侄子早就签了协议,自愿腾退!手印在这呢!”
挖掘机的铁臂抬起来,砸在彩钢瓦上。
屋顶塌了半边。
长安从人堆里冲出去。
“奶奶!奶奶的照片!”
“长安!”
我追上去。
王婶在后面喊我,我没停。
屋里全是灰,呛得我睁不开眼。瘸腿桌倒了,那半个苹果滚在地上。
长安跪在地上,在碎瓦片里扒那张黑白照片。
头顶咔嚓一声。
一根房梁裂开,往下坠。
长安抬头,看见了。
他没往外跑。
他扑过来,把我整个人按在身子底下。
房梁砸在他背上,又弹下去,擦着他的后脑勺。
他闷哼了一声。
然后就不动了。
“长安?”
我从他身子底下爬出来,去摸他的脸。
他眼睛闭着,后脑勺上全是血,热乎乎地往我手心里淌。
十年前,他就是被人从后脑勺打坏的。
我手抖得厉害。
“长安,你醒醒。”
我把他侧过来,一只手垫在他脑袋底下。
就跟他每次对我那样。
“你醒醒,你别学我……”
外面的挖掘机停了。
有人在喊报警,有人在喊叫救护车。
我跪在碎瓦片里,一只手护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攥着他从瓦砾里扒出来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老太太在笑。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听见霍建国在门外跟人说话。
“出了事也不赖我……协议是十月二十号签的,他本人到场按的手印,白纸黑字……”
我抬起头。
十月二十号。
【第九章】
长安在医院躺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他醒了。
睁开眼第一句话:“满满的娃娃呢?”
护士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把娃娃放在他枕头边。
他扭头看了一眼,放心了,又看我。
“满满,你眼睛肿了。”
“……沙子迷的。”
医生说,颅骨没事,轻微脑震荡,好好养着。
我问长安,那个协议上的手印,是怎么回事。
他想了很久,掰着手指头数。
“表叔给我一根棒棒糖,让我按小红花。”
“什么时候?”
“奶奶走了以后,下雪的时候。”
去年冬天。
协议上,却写着十月二十号,本人到场。
一周后,街道办开了城西片区征收公示会。
许骁的黑皮本子上写的是明年三月。实际公告提前了五个月,因为市里的地铁规划改了线。
会议室挤满了人。
台上坐着街道办的干部,还有区征收办的人。
周海也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一沓文件,脸上堆着笑,像没事人。
许骁坐在他旁边。
他取保候审出来了,换了身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看见我进门,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长安,脑袋上缠着纱布。
王婶跟在后面,郑警官和民政局的孙姑娘也来了。
念到霍家砖房的时候,周海站了起来。
“这一户,我们公司已经和产权人签了房屋转让协议。”他把文件递上去,“霍长安本人到场签字按印,其表叔霍建国作为亲属见证。产权人的征收补偿,应该转到我们公司名下。”
征收办的人翻着协议,看了看日期。
“十月二十号?”
“对。”
我举手。
“霍长安十月二十号那天,在城西派出所。”
会议室里嗡了一声。
郑警官站起来,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十月十九号晚上九点到十月二十一号中午,霍长安一直在我们所里接受调查,有完整的看管记录和监控。”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他不可能去任何公司按手印。”
周海的笑僵在脸上。
他扭头看霍建国。
霍建国缩在角落里,脖子往衣领里缩。
“我……我就是个签字的!”霍建国站起来,声音尖得劈叉,“日期是周海填的!手印是去年冬天骗我侄子按的!他给了我两万块!”
周海的脸涨成了紫色。
“你个老东西胡咧咧什么!”他一把揪住霍建国的领子,又猛地松开,转身指着许骁。
“是他!都是他出的主意!他说他是重生的,未来的事他全知道!他说这片房子迟早要拆,让我提前收!”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
“重生的?”
“这人网文看多了吧?”
笑声越来越多。
许骁坐在椅子上,脸一点一点没了血色。
孙姑娘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另外通报一件事。市二院已经回函,十月十二号至二十号,没有许满的住院记录,那张发票是伪造的。许骁先生作为监护人,涉嫌伪造票据、侵占被监护人财产,金额十五万元。民政局已经正式向法院申请撤销其监护资格。”
许骁猛地站起来。
“不对!”
他声音嘶哑。
“不是这样的!上辈子不是这样的!”
他冲我走过来,眼睛通红,手指着我。
“许满,你知不知道我为你耗了十年?十年!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有错吗?我是重生的!我知道你以后会死!我知道这片房子要拆!我什么都知道!”
他伸手来抓我胳膊。
长安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缠着纱布,晃了一下,站稳了。
他没说话,也没动手,就挡在我前面。
许骁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长安,盯着那张憨里憨气的脸。
手开始抖。
我从长安身后走出来,看着许骁。
“哥。”
他看着我,眼神发直。
“上辈子你守了我十年,这些我都不知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声音很平。
“这辈子,你把我扔在泥里,药倒在地上。是长安蹲下去,把药捡起来,吹干净,递给我。”
“……”
“十年的情分,你用了十天就花光了。”
许骁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郑警官走过去,手铐咔一声落在他腕子上。
他没挣。
他低着头,嘴里一直在念叨。
“不对……明年三月……不对……上辈子不是这样的……”
被带出会议室的时候,他还在念。
走廊里,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周海和霍建国也被带走了。
台上,征收办的人清了清嗓子。
“霍家砖房,产权人霍长安。按照征收标准,补偿款一百七十六万,另安置住房一套。”
王婶一巴掌拍在长安肩膀上,拍得他直咧嘴。
“憨子!你发财了!”
长安没反应。
他扭头看我,指了指台上。
“满满,他们说的是我吗?”
“是你。”
“那……”他想了半天,“够不够买满满的药?”
【第十章】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去了一趟法院。
许骁在看守所里,还托律师递了一份申请,要法院认定我限制民事行为能力。
法官问了我很多问题。
年月日,加减乘除,家庭住址,最近吃的药叫什么名字,一天几次,一次几粒。
我一个一个答。
最后,法官合上卷宗,看了我一眼。
“驳回。”
我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长安蹲在台阶底下。
他守着那辆三轮车,车斗里铺着一条新棉被,是王婶给的。
看见我出来,他跳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根冰棍。
冰棍已经化了一半,糖水淌了他一手。
“满满,吃。”
我接过来,掰成两半。
他接过那半根,这回没犹豫,张嘴就咬。
冰得他直吸气,眼睛眯成一条缝,嘿嘿地笑。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车斗里,他在前面蹬车。
路过看守所的时候,我让他停了一下。
我进去待了十分钟。
隔着玻璃,许骁瘦了一圈,头发剃短了,眼窝陷下去。
他拿起电话,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满满……上辈子,我真的,对你挺好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这辈子,你不是上辈子那个人。”
他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玻璃上。
“你的药……按时吃。”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出来的时候,长安还蹲在车边,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小红花。
“画什么呢?”
“画满满的家。”
他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里还牵着个断胳膊的小人。
“这个是娃娃。”他指着那个小人,很认真。
安置房在城东,三楼,两室一厅,朝南。
拿到钥匙那天,长安在新房里转了十几圈,摸摸墙,摸摸窗户,摸摸新买的床。
然后他抱着奶奶的照片,在客厅里找地方摆。
摆在电视柜上,觉得太低。摆在窗台上,又怕晒。
最后摆在了我房门正对面的柜子上。
“这样奶奶能看着满满。”他说。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门被敲了三下。
长安探进半个脑袋,两只手藏在背后,神神秘秘的。
“满满,闭眼。”
我闭上眼。
有什么东西放进了我怀里。
我睁开眼。
是那个洋娃娃。
金头发洗干净了,裙子换成了一块蓝格子布,针脚歪歪扭扭。
那条断掉的胳膊,接上了。
是用一只旧袜子填了棉花,一针一针缝上去的,比另一条胳膊粗了一圈,颜色也对不上。
“王婶教我的。”长安挠着头,手指头上全是针扎出来的红点,“缝了三天。”
我看着那条胳膊。
粗粗的,歪歪的,缝得结结实实。
“满满,你怎么又哭了?”
他慌了,抬起袖子来擦我的脸。
擦了两下,又停住。
他把娃娃往我怀里按了按。
“哭的人抱着娃娃,就不哭了。”
我把娃娃抱紧,冲他点头。
他放心了,咧嘴笑,转身去关客厅的灯。
走到门口,又回头。
“满满,明天早上,我还拉你去城东吗?”
“去。”
“那我早点起。”
“好。”
灯关了。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
我听见他在客厅打地铺的声音,说了好几回睡床,他还是不肯。
棉被铺开,窸窸窣窣。
然后是他小声的念叨,冲着柜子上那张照片。
“奶奶,满满今天吃药了。两粒。我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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