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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7:40

加班到凌晨两点,我把骂总监的语音发进了甲方项目群。

六十秒,字字句句,全是他吃回扣养小三的实锤。

群里二十八个人,一片死寂。

我连夜写好辞职信,第二天主动去认错。

甲方负责人笑了,递给我一张名片。

“你骂得挺准。来我们这边吧。”

三天后,总监办公室的灯灭了。

我的灯,亮了。

【第一章】

加班到凌晨两点,我终于把方案改完了。

第八版。

从下午六点到现在,整整八个小时,就为了方锐那四个字的修改意见——“整体再调”。

调什么?调哪里?方向对不对?不知道。

他永远只丢下一句“再想想”、“不够好”、“你们是不是不用心”,然后关了电脑回家。

三年了。

我在鼎峰传媒待了整整三年。从实习生干到项目主管,手里经手的方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每一个都是我熬夜熬出来的。

方锐只负责两件事——催,和骂。

催你改,骂你慢。

等甲方竖起大拇指说好的时候,他穿上西装冲到前面汇报,PPT翻页器一甩,谈笑风生。

功劳全是他的,锅全是我的。

我揉了揉发胀的眼睛,从工位上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杯凉水。

整层楼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头顶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地闪。

我靠着饮水机,掏出手机。

林可给我发了消息:“念念,你还没走?”

我回了个“嗯”。

她追了一句:“方锐又改了?”

我没回。

我按住了语音键。

我需要发泄。

三年了,太久了。

“你不知道方锐有多过分——”

六十秒,我一个字没停。

“方案改了八遍,每次就四个字‘整体再调’。你说他到底要什么?这人就是个吸血鬼。我加班到凌晨两点他一条消息都不回,白天倒精神了,坐办公室里跟周颖打视频电话。对,就那个所谓的品牌顾问,每个月八万顾问费,我连她出过什么方案都没见过。钱全拿去养小蜜了。上次部门团建的预算被砍了三万,结果他拿公司卡给周颖买了个包,发票上写的是‘商务礼品’。这种人就不配当总监,一天到晚吸下面人的血——”

语音到时限,自动发送。

我长吐了一口气。

痛快。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血冲上头顶。

发送成功的绿色气泡下面,不是林可的头像。

不是闺蜜群。

是甲方项目群。

“源拓科技-鼎峰传媒 联合项目组”。

二十八个人。

我的手指疯狂地戳屏幕,想撤回——

“已超过两分钟,无法撤回。”

完了。

我呆呆地盯着那条语音消息。发送时间,凌晨两点零三分。

群里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人回复,没有表情包,没有”?“。

安静得不正常。

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还是一片死寂。

不知道是因为太晚没人看,还是所有人都听了,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手心全是汗。

胃缩成了一团,酸水往嗓子眼涌。

完了。彻底完了。

方锐不会放过我的。这条语音不光骂了他,还把周颖的事、公司卡买包的事,全抖搂出去了。

这是职场自杀。

不,这是职场核爆。

我在凌晨两点四十分,打开电脑,写完了辞职信。

打印,签名,装进信封。

把桌面上属于自己的东西收进了一个纸袋。不多,一个杯子,一盒纸巾,一支用了三年的签字笔。

手机再次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

源拓科技项目负责人,陆珩。

”苏念,明天上午十点,来一趟我办公室。“

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那一夜,我没有合过眼。

【第二章】

早上九点,我拎着辞职信走进公司。

前台小姑娘冲我笑了笑,一切照旧。

方锐的办公室门关着,灯没亮。他向来十点之后才到。

我把辞职信放进包里,出了门,打车直奔源拓科技。

一路上我在脑子里排练了十几种道歉话术。

”陆总,非常抱歉,昨晚那条语音是我一时冲动……“

”陆总,我个人的情绪影响了项目合作,是我的失职……“

”陆总,如果需要书面道歉或者在群里公开澄清,我都没有问题……“

越想越觉得没用。

那条语音六十秒,字字清晰,句句带料。再怎么道歉,也不可能当它没发生过。

出租车停在源拓大厦楼下。

三十二层,落地窗,视野开阔。

前台把我引到陆珩的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陆珩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三十出头,深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文件夹,干净得不像话。

他抬头看我。

”坐。“

我坐下。

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道歉,他先说话了。

”你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

我的脊背僵住。

三遍。

凌晨两点发的,他至少在三点之前就醒了。

”陆总,我——“

他摆了摆手,打断我。

”方锐报给我们的项目预算,从去年开始就有问题。“

我愣住了。

”媒介采买费用比市场均价高出30%,品牌咨询这块每个月多出来一笔八万的顾问费,报的名头是外部专家,但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位‘专家’的任何交付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不像在说一件大事。

”我们一直在找突破口。“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那条语音,算是帮了个忙。“

我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我来道歉的。

我连辞职信都写好了。

我准备好了被骂、被投诉、被对方公司拉进黑名单。

结果他说:你帮了忙。

”苏念。“他从桌上推过来一张名片。

我低头看——上面印的不是他现在的职位。

源拓科技,战略投资部,副总裁。

陆珩不是项目对接人。

他是副总裁。

他亲自盯这个项目,不是因为项目重要。

是因为他在查账。

”你的方案我看过,每一版都看过。坦白说,你们公司交上来的方案水平参差不齐,但有一个人的东西一直很稳。“

他顿了顿。

”就是你。“

他把名片推到我面前。

”有没有兴趣,带着你的方案能力,来源拓?“

我握着那张名片,指尖发麻。

”不急,你可以考虑。“他靠回椅背,”但如果你手上有更实质的东西——比如财务方面的记录,或者方锐跟供应商之间的往来——随时可以交给我们审计部。“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为什么那条语音发出去之后,群里二十八个人,没有一个帮方锐说话吗?“

我愣住。

”因为他们都知道。“陆珩说,”只是没人敢先开口。“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方锐。

我看了一眼陆珩。

他端起茶杯,不置可否。

我按了拒接。

从源拓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

我站在大厦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另一只手攥着辞职信。

手机又响了。

不是方锐。

是方锐的助理。

”苏姐,方总让你马上回来,说在会议室等你。他脸色特别难看。“

【第三章】

回到鼎峰传媒的时候,走廊里的气氛不太对。

几个同事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欲言又止。

赵琳从茶水间端着杯子出来,跟我打了个照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苏念,方总找你呢。“

我点了点头,推开了小会议室的门。

方锐坐在主位上。

四十五岁,发际线往后退了一截,但西装永远熨得笔挺。他喜欢叉着手靠在椅背上,用那种从上往下的角度看人。

”把门关上。“

我关了。

”苏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没说话。

”昨晚那条语音,甲方群里二十八个人。你是觉得这家公司庙太小,容不下你了?“

”方总,那条语音是我发错了,我——“

”发错了?“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把旁边的文件震得滑出去半截。

”你把我的名字、周颖的名字、公司内部的事,全捅到甲方群里去了。苏念,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站在那里,没动。

”你现在,立刻,给陆珩打电话,就说你昨晚喝多了,胡说八道。所有内容,全部否认。听明白了吗?“

他盯着我。

三年了。

这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他每次在我办公桌前丢下一沓修改意见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你不接也得接。你不改也得改。

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站在我面前的。

”苏念,小姑娘要多学多看,加班是常态,能在我手底下干活,是你的机会。“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每天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周末无休。

年终汇报,他拿着我写的方案站上台,一个字没提我的名字。

我坐在台下,鼓掌。

第二年,我负责的一个快消品项目拿了行业奖。

颁奖那天,方锐穿着新买的西装,满面春风地上台领奖。合影的时候,主办方问:“项目的主创呢?”

方锐说:“团队配合嘛,我统筹的。”

我站在台下,鼓掌。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

部门一共六个人,走了三个。原因都一样——加班太多,功劳被抢,升职无望。

只剩下我、林可,还有赵琳。

林可撑着是因为要还房贷。

赵琳不用撑,她从来不加班到很晚。方锐的PPT她帮忙排版过几次,方锐夸她”有灵性”。

至于我,我撑着的原因很简单——蠢。

我一直觉得,忍一忍就好了。做出成绩,总会被看到。

直到昨天晚上。

凌晨两点,第八版方案,四个字的修改意见。

不会被看到的。

我在方锐手下做了三年,最大的收获就是这四个字——不会被看到。

“听到没有?”方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现在就打电话。”

我看着他。

他的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皮包,侧袋里露出一张机打发票的边角。我目光扫过去——发票抬头是公司名字,金额五位数,品类那栏写着“品牌推广物料”。

我见过这种发票。

周颖的包。周颖的护肤品。周颖的机票。

全是这种发票。

“方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平静得多。“那条语音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方锐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周颖不是品牌顾问。她从来没交过任何交付物。她每个月八万的费用,是从项目预算里扣的。您用公司卡给她买的东西,发票我都见过。”

“你——”

“团建预算被砍了三万,采购预算却涨了两成。这些数字对不上,方总,您心里比我清楚。”

方锐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傲慢,而是一种被踩到尾巴的凶狠。

“苏念,你给我听好了。”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发在群里那些话,没有任何证据。你就是吃了豹子胆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但你今天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可以让你在这个行业消失。你信不信?”

我信。

三年前我信,两年前我信,一年前我还信。

但今天不信了。

“方总。”我说。“随您。”

我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盏坏了的灯还在闪。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插上U盘。

方锐的共享文件夹,我有权限。

三年的项目文件我一直在整理归档,财务报表、供应商合同、费用明细。之前是因为工作需要,看到数字不对也当没看见。

今天,我一份一份地打开。

采购合同——供应商报价单上的金额,和方锐报给甲方的金额,差了整整30%。

顾问合同——周颖的那份。没有KPI,没有交付标准,只有一个银行账号和每月八万的打款记录。

还有一张报销单。

日期是上个月。品目:商务礼品。金额:四万七。

附件里有一张图片——某奢侈品店的手提袋。

我截图。保存。传到个人网盘。

一份一份,从头到尾。

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不对,不只是我。

茶水间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我回头。

赵琳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杯子,目光落在我的电脑屏幕上。

四目相对。

她笑了笑:“苏念,这么晚还在啊?”

“嗯,整理旧文件。”

“辛苦了。”

她端着杯子走了。

我退出文件夹,拔掉U盘,关了电脑。

第二天一早,方锐把共享文件夹的密码改了。

【第四章】

密码改了,但东西已经在我手里了。

两个G的文件。合同、发票、报销单、聊天记录截图、银行流水对照表。

三年的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方锐吃回扣的方式很老套——供应商抬高报价,中间差额打到一个私人账户。这个账户的户主叫周颖。

是的。他的“品牌顾问”,也是他的回扣出口。

一石二鸟。

白天拿顾问费,晚上收回扣。方锐玩了三年,账面上天衣无缝,唯一的漏洞就是数字。

数字不会说谎。

同一个项目,供应商的底价是十五万,方锐报给甲方的是二十万。多出来的五万,走周颖的账户中转,最后回到方锐的口袋。

一个项目吃五万,一年十几个项目,三年下来——我不敢算。

林可帮我核对了两天的数据。

她是财务出身,虽然现在做的是项目执行,但看账本的本事还在。

“念念,这些数字对上了。”她把表格推给我,声音压得很低,“方锐每个月至少多报八到十万,全走的周颖那条线。”

她抬头看我:“你真的要搞?”

“搞。”

“万一翻车呢?”

“已经翻过一次了。”我说,“凌晨两点那条语音,就是我翻的第一次车。”

林可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干。”她说,“上次方锐克扣我加班费的时候我就想走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不是走。”我说。“是让他走。”

那几天我们很小心。

白天正常上班,该改方案改方案,该开会开会。方锐没有再找我单独谈话,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是防备。

他开始提前下班了。以前他走得比谁都晚——不是为了加班,是为了监视。现在他六点准时拎包走人,办公室门锁得死死的。

赵琳也变了。

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附近。去茶水间的路上偶遇我,午饭时候坐到我旁边,下班的时候问我“走不走一起”。

她以前从来不这样。

林可给我发消息:“赵琳今天去方锐办公室了,关着门聊了半个多小时。”

我回了个“知道了”。

第三天中午,我在茶水间遇到赵琳。

她端着杯子靠过来,随口问了一句:“苏念,你最近是不是在整理旧项目的文件啊?我看你加班挺频繁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笑了。

“是啊,方总让我做项目复盘。对了赵琳,你手上有没有周颖那个顾问合同的备份?方总让我一起归档。”

赵琳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啊……我不太清楚耶。你问方总吧。”

“好,我问他。”

当天下午三点,方锐群发了一封全部门邮件。

内容只有一条——即日起,所有项目文件统一移交至总监审核归档。未经批准,任何人不得私自复制或外传。

落款:方锐。

看完这封邮件,我给陆珩发了一条消息:

“材料整理好了。什么时候方便,我当面交给你。”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明天上午十点。带上所有原件。另外——做好心理准备。你揭开的这个盖子,底下可能不只方锐一个人。”

【第五章】

去源拓之前,我把所有文件备份了三份。

一份在U盘里,一份在个人云盘,一份发给了林可。

不是我多疑。是方锐改密码那一下,让我意识到,这场仗一旦开打,就不能有任何退路。

十点整,我坐在陆珩的办公室里。

会议桌上摆着一台投影仪和几杯水。陆珩旁边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正装。

“这是我们审计部的郑航,还有法务的秦薇。”陆珩介绍。

我把U盘插上,打开文件夹。

“从2022年第三季度开始,方锐在项目预算中持续虚增供应商报价。这是三家供应商的实际底价,这是方锐报给源拓的价格。差额在15%到35%之间。”

投影仪上的数字一列列跳出来。

郑航推了推眼镜,眉头皱紧。

“差额部分走的是这个账户。户主叫周颖,对外身份是鼎峰传媒外聘的品牌顾问。每月固定打款八万。”

秦薇翻开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看了一会儿:“这份顾问合同没有任何绩效条款,也没有交付物清单。”

“对。因为她不需要交付任何东西。”我说,“她只需要有一个银行账户。”

我又打开了一组截图。

“这是方锐和供应商的聊天记录。这段对话发生在今年三月,方锐要求对方把报价单上的数字改高——原话是‘按老规矩来,多出来的部分你知道怎么走’。”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郑航抬头看陆珩。

陆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有吗?”他问。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最后一组文件。

“这些是方锐用公司卡进行的个人消费记录。奢侈品、高端餐饮、机票酒店——全部挂在项目推广费用名下。收件人或消费人都指向周颖。三年累计金额,超过六十万。”

秦薇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串数字,表情严肃。

陆珩靠回椅背。

“苏念。”他说,“这些材料,你愿意作为举证方签字吗?”

“愿意。”

“一旦签字,审计部会正式立案调查。你可能需要配合后续的问询和作证。方锐一定会知道是你。”

“我知道。”

“他会反咬你。”

“他早就咬过了。”我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陆珩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秦薇递过来一份文件,我签了名。

从审计部出来的时候,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走廊。

我手指还有点发抖。

手机亮了。

是赵琳发来的消息:“苏念,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方总问了好几次。”

我没回。

又一条:“方总说如果你今天不来,就按旷工处理。”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头像——一个笑着的自拍,齐刘海,无害的眼睛。

当了三年同事,我不是没把她当朋友。

项目赶工的时候我帮她分担过任务,她生理期难受的时候我帮她买过红糖水。

人换个立场,真的什么都能变。

我关掉对话框。

陆珩从后面走过来。

“你的工位那边,还有什么私人物品吗?”

我想了想。一个杯子,一盒纸巾,一支笔。

“没什么重要的。”

“那就别回去了。”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源拓的offer,岗位是项目总监,直接对接我这边的战略投资部。薪资和福利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

数字比鼎峰高了一倍不止。

“想好了就签。”他说,“你的能力不该浪费在替人背锅上。”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攥着那份offer,手心的汗浸湿了纸角。

【第六章】

我没有回鼎峰。

但鼎峰来找我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接到了HR的电话。

“苏念,方总要求对你进行停职处理。理由是连续旷工和违反公司保密协议。你需要在三点前回公司办理手续。”

HR的声音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说好。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姑娘看我的眼神有点慌。

“苏姐……方总在大会议室等你。”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了五个人。方锐居中,他右边是赵琳,左边是HR经理,还有两个行政部门的人。

方锐翘着二郎腿,手指敲着桌面。

看见我进来,他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苏念,终于来了。”

HR经理打开一个文件夹:“苏念,根据公司员工管理条例第十七条——”

方锐伸手按住文件夹。

“不用念那些了。”他转头看我,“苏念,我给过你机会。那天我让你给甲方打电话解释,你不肯。我让你把事情圆回来,你不听。现在好了,甲方那边已经对我们的合作产生了质疑,你知不知道你给公司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他停顿了一下,故意留了个空。

赵琳在旁边接话:“方总一直都很照顾你的,苏念。当初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方总手把手带你做第一个项目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得意的平静。

方锐继续说:“公司决定,解除你的劳动合同。即日起生效。你有三十分钟收拾个人物品,之后行政会收回你的门禁卡和电脑权限。”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苏念,记住一句话——这个行业圈子很小。我方锐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年,说一句话的分量你应该掂量得清楚。你以后想在任何一家同行公司找到工作,先问问人家认不认识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我看着他。

二十年。他在这行做了二十年。二十年的人脉、关系、资源,全压在我头上。

三年前我会怕。两年前我会怕。一年前我还会怕。

但今天我的包里装着源拓的offer,我的U盘里装着他三年的犯罪记录。

他还站在这里耀武扬威。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方总。”我说。

“嗯?”

“您这话,我记住了。”

我转身走了。

没有争辩,没有求情,没有摔门。

这些年来的加班、被抢功、被克扣、被当枪使,全压在胸口。但我不是要在这里爆发的。

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果”。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看见林可站在走廊拐角。她手里攥着一杯咖啡,眼眶发红。

“念念——”

我冲她摇了摇头。

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没事的。

林可把咖啡递给我。

凉了。

我喝了一口,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掏出手机。

拨给陆珩。

“材料已经递交了。”

“我知道,审计部收到了。”

“我这边,今天被辞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offer签了吗?”

“还没。”

“明天来签。人事部会帮你办好所有入职手续。”

我靠在电梯壁上。

不锈钢的表面映出我的脸——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头发有一缕翘着。

狼狈得不像话。

但是眼睛是亮的。

【第七章】

被鼎峰辞退的第三天,我在源拓签了入职合同。

项目总监。

办公室在三十二层,和陆珩同一个楼面。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的天际线。

源拓的人事经理带我认了认门,介绍了团队成员。

每个人跟我握手的时候,我都在想——三天前我还在鼎峰的走廊里被赶出来,今天我坐在这里了。

林可发消息问我:“新公司怎么样?”

“挺好的。”

“食堂好吃吗?”

我笑了:“比鼎峰好十倍。”

“那我等你来挖我。”

“快了。”

同一时间,方锐还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他以为我被辞退之后会灰溜溜地消失。会哭,会求情,会在招聘网站上海投简历,会被他一句话封死在这个行业里。

毕竟他“做了二十年”嘛。

他还在庆祝。

林可跟我说,辞退我的当天晚上,方锐带着赵琳和部门剩下的两个新人去吃了日料。

“请的是最贵的那家,点了大吉岭金枪鱼。”林可说,“赵琳发了朋友圈,配文是‘跟着对的人,永远有好饭吃’。”

我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

四个人举着酒杯,方锐笑得很灿烂。

当天晚上八点十分,方锐接到了一通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鼎峰传媒的CEO,姓余。

“方锐,源拓审计部今天发了正式函件,要调阅我们过去三年所有跟源拓相关的项目账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林可说,方锐当时正在跟周颖在外面吃饭。

接完电话,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周颖问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

放下筷子,推开碗碟,直接走了。

周颖喊他,他头都没回。

第二天一早,方锐冲进公司,进了自己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试图删除共享盘里的财务文件。

删了。

但服务器有备份。IT部门的同事跟林可关系不错,私下说了一句:“方总一大早就来删文件,但备份是每日自动覆盖的,他删的只是前端显示。”

他又给供应商打电话——“把咱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全删了,一条不留。”

供应商那边慌了:“方总,删了也没用啊,你之前微信上说的那些,对方要是截了图——”

方锐挂了电话。

他开始打关系。找人脉。联系行业里认识的人,想在审计结果出来之前压下去。

打了一圈电话。

没有人接。

不是打不通。是接了之后支支吾吾,说“这个不太方便帮忙”、“最近挺敏感的”、“你先处理好再说”。

做了二十年。

二十年的人脉,在审计函面前,一夜蒸发。

他最后打给了余总。

“余总,这个事情一定是苏念那个丫头搞的鬼。她被辞退之后怀恨在心,拿了一些断章取义的东西去陷害我。您帮我跟源拓那边沟通一下——”

余总没让他说完。

“方锐,源拓是我们最大的客户。他们要查,我们只能配合。你如果没问题,审计结果会证明你的清白。如果有——”

余总停顿了一下。

“你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挂了。

方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天色也暗下去了。

他打开朋友圈,赵琳那条“跟着对的人”的动态,已经删了。

【第八章】

审计结果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源拓的审计团队用了不到两周,就把三年的账理清了。

虚增报价金额累计超过两百万。周颖名下的顾问合同涉及空壳走账。公司卡个人消费金额超过六十万,全部伪造报销用途。

铁证。

鼎峰传媒紧急召开了董事会。

方锐被停职。所有项目权限冻结,公司卡上缴,邮箱和系统账号全部锁定。

HR在当天下午给全公司发了一封邮件——“因内部管理调整,创意总监方锐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相关工作由副总监暂代。”

措辞很客气。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可跟我说,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爆了。

“我就知道他有问题。”“你记不记得去年那个报销单?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周颖根本没干过活,开会从来不出现。”

三秒钟之前,没有一个人敢说。

三秒钟之后,人人都是明白人。

赵琳那天请了病假,没来上班。

但她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审计中发现,方锐有几笔报销单的经手人签字是赵琳。她作为知情人和协助方,也被纳入了调查范围。

周颖更惨。

方锐被停职的当天晚上,周颖给他打了个电话。

“方锐,我这个月的顾问费怎么没到?”

方锐说账被冻了。

“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我的钱。”

方锐说自己现在自身难保。

“你自身难保关我什么事?当初不是你让我签的合同吗?你说没有风险,让我只管收钱——”

方锐吼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电话挂了。

周颖没再打过来。

第二天,周颖的朋友圈清空了。头像换成了一朵白花。个性签名改成了“重新开始”。

方锐的世界在一夜之间塌了。

他不再是那个翘着二郎腿在会议室指点江山的创意总监了。

他是一个被冻结了所有权限、坐在空办公室里等调查结果的中年人。

手机通讯录里的名字一个个变成了“暂时无法接通”。二十年经营的行业人脉,在审计函面前溃散得干干净净。

他做了最后一件事——给余总写了一封长长的邮件。

洋洋洒洒两千多字。从自己二十年的行业资历写起,写自己对公司的贡献,写自己“偶尔走了弯路但初心是好的”,写自己愿意退还所有不当所得。

余总看完之后,只回了四个字。

“静等结果。”

而那一天,源拓的系统里多了一条人事变更通知——

新任项目总监,苏念,正式到岗。

直接负责源拓与鼎峰传媒之间所有存续项目的对接和审查。

也就是说——方锐被调查的那些项目,现在归我管。

林可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我的时候,配了一句:“念念,这算不算风水轮流转?”

我看着那条通知。

没笑,也没哭。

只是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际线。

三十二层。

这个高度,已经看不到鼎峰传媒那栋灰扑扑的小楼了。

【第九章】

我以为方锐不会来找我。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二十年的行业老炮,在我面前永远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总监。让他低头?不可能。

但人在绝境里,什么都做得出来。

入职源拓的第二周,下午三点,前台打电话到我办公室。

“苏总,楼下有个人说要找你。没有预约,我们拦住了。他说他叫方锐。”

我停下手里的工作。

“让他在一楼大堂等着。”

我下楼的时候,隔着电梯门就看见了他。

方锐站在大堂的等候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好。胡子没刮,眼窝凹进去一大截。

跟两周前那个在会议室里翘着腿威胁我的人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出来,站了起来。

嘴张了张,叫了一声:“苏念。”

保安拦在中间,看了看我。

我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我站在他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但这一刻,他佝偻着,肩膀塌下去。

“苏念,我找你,是想谈谈。”

“谈什么?”

“这个事情……我知道是我做得不对。但审计那边卡得太紧了,律师说如果甲方这边不追究,我就不至于被移送司法——”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跟源拓说情?”

他没否认。

“苏念,你在这边已经站稳了。你现在说一句话比我管用。我不求别的,就求你帮我递个话——我愿意全额退款,所有的,一分不少。”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在加班到凌晨的办公室里看过。

在汇报厅的大屏幕前看过。

在发修改意见的微信框上方看过。

每一次,他都是高高在上的。

俯视,指挥,挑剔,不屑。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弯着腰,用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看我。

那个表情叫“恳求”。

“方总。”我说。

“嗯?”

“您当初在会议室跟我说——这个行业圈子很小,您说一句话就能让我永远找不到工作。这话,您还记得吗?”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时候是我说气话——”

“不是气话。”我打断他。“您说那话的时候,眼睛里一点犹豫都没有。您是真心觉得,我离了您什么都不是。您也是真心觉得,您做了二十年,没有人能动您。”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方总,三年。我在您手下干了三年。每一个熬夜做出来的方案,署名栏上没有我的名字。每一次加班到凌晨,您在家里睡得很安稳。您吃回扣的时候,砍的是团队的预算。您养着周颖的时候,克扣的是我们的加班费。”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这些事情,您做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

方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苏念……我承认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我也教过你很多东西——你刚来的时候,是我带你入行的——”

“您带我入行,所以我该帮您善后?”

他沉默了。

“方总。”我向后退了一步。“您今天来找我,我能理解。人到了这个份上,什么面子都可以不要了。但这件事不是我个人的问题,是公司的审计流程。我没有权力替源拓做决定,也不会替您说任何一句话。”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愤怒的红。

是一种终于意识到什么东西彻底失去了的红。

“苏念——”

“保安会送您出去的。”

我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苏念,我真的知道错了……”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我看见方锐站在大堂中间,两只手垂着。

保安走过来,低声说了什么。

他慢慢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很慢,拖在地上。

电梯上行。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8,12,17,23,28,32。

门开了。

陆珩站在走廊上。

“还好吗?”

我走出电梯,深吸了一口气。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第十章】

三个月后。

源拓与鼎峰的项目交接全部完成。方锐经手的十二个项目重新审计,追回虚增款项一百七十余万。

方锐被移送司法程序。

鼎峰那边跟他解除了所有劳动关系。行业协会通报批评,合作伙伴名单里他的名字被划掉了。

林可跟我说,方锐最后一次出现在鼎峰办公楼的时候,是来拿私人物品。

一个纸箱,一个背包。

前台没人跟他打招呼。

他坐电梯下来的时候,门开了,里面站了两个以前他部门的新人。

两个人看见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方锐一个人走出大楼。

赵琳后来也走了。

不是被辞退的,是自己提的离职。审计报告里她的名字虽然没有被定性为主要责任人,但“知情不报且协助经手”这几个字写进了人事档案。

她去面试了几家公司,对方HR一查背景就摇头。

听说后来去了一个小城市的本地广告公司,做回了基层执行。

周颖消失了。朋友圈清空了,微信号注销了。方锐打过电话找她,号码已经变了。

八万月薪的品牌顾问,在钱停了的那一天,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我在源拓适应得比预想中快。

带了一支五个人的小团队,接手了三个核心项目。第一个季度的方案通过率是100%。

没有人让我改第八遍。

也没有人在汇报的时候把我的名字抹掉。

我做的方案,署名栏第一个就是我。

林可在我到源拓的第二个月跳槽过来了。

岗位是项目经理,我亲自面的。

面试的时候她正正经经地介绍自己的项目经历,介绍到一半,我俩同时绷不住笑了。

“林可,你被录用了。”

“苏总,你公正一点行不行。”

我给她倒了杯水。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我来。”

一个工作日的傍晚,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

不是被逼的那种加班。

是手里的方案到了收尾阶段,差最后一点数据,想趁着思路还在一口气做完。

做完之后保存,关掉电脑。

站起来,走到窗边。

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外,整个城市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

林可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我看了一眼群名——没选错,是我俩的私人小群。

点开听了。

“念念,今天的糖醋排骨味道不太行,明天咱换个口味呗。”

我笑了。

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是热的。

拿起手机,给她回了一条文字消息——

“好。明天你选。”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层一层叠上去,看不到边。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灯,锁门,回家。

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吹过来。

不凉。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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