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亲戚都以为我老公脑子进了水。
在爷爷的遗产分配上,他主动放弃了市中心的旺铺,眼都不眨地让给了有案底的小叔子。
小叔子得意洋洋,笑得嘴都合不拢。
婆婆更是趁机拉着我的手洗脑:「你们大的就该兜底,以后家里欠了债或者要养老,还得指望你们出钱出力。」
好家伙,油水全给小的,背锅擦屁股找大的?
我刚要发作,老公却在桌下死死按住我的手,笑着回了句:「妈说得对,我绝不连累家里。」
第二天一早,两辆警车停在了老宅门口,不仅查封了旺铺,还带走了涉嫌非法集资的小叔子。
老公把断绝关系声明拍在吓瘫的婆婆面前。
“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和您儿媳妇昨天就公证放弃继承权了,这烂摊子,您自己收拾吧。”
婆婆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1
爷爷出殡后的第三天,老宅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香烛的劣质气味。
长辈们分坐在红木沙发上,各自端着茶杯。
大伯清了清嗓子,把一份文件摆在茶几正中央。
“老爷子走得急,但生前留了话。”
“市中心那套两百平的旺铺,本来是留给陈锋和陈耀兄弟俩平分的。”
“但现在情况特殊,大家坐下来商量个章程。”
我坐在陈锋旁边,目光落在婆婆王桂香脸上。
她眼眶周围的红肿还没褪下去,眼神却亮得出奇。
没等长辈们继续开口,她先一步拽过那份文件,紧紧攥在手里。
“大哥,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陈锋名牌大学毕业,现在在外企当高管,一个月赚好几万。”
“姜悦也是大公司的主管,他们两口子在城里有房有车,日子过得多滋润。”
“可我们家阿耀呢?”
她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嚼口香糖的陈耀,眼眶立刻又红了。
“阿耀之前不懂事,被人骗着犯了点错,留了案底。”
“现在找工作处处碰壁,连个正经媳妇都娶不上。”
“这旺铺要是平分,阿耀那半边也做不成什么大买卖。”
“我看,不如就把铺子全给阿耀。”
“也算给他留条活路。”
这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冷眼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做派。
市中心两百平的旺铺,保守估计价值上千万,每年的租金就是一笔巨款。
老爷子生前最疼陈锋,这铺子本来就是想给长孙留个保障。
结果到了婆婆嘴里,变成了陈耀用来洗白的工具。
二姑在旁边接了腔,语气里透着股看热闹的意味。
“桂香这话也有理。”
“陈锋出息,不差这点东西。”
“当哥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弟弟饿死在街头吧?”
长辈们纷纷点头附和,仿佛慷他人之慨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陈耀吐掉嘴里的口香糖,吊儿郎当地走过来。
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哥,嫂子。”
“你们要是觉得亏了,我以后每个月给你们买点水果提过去。”
“就当是我收点租金的手续费了。”
我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火气一点点往上涌。
他口中的“犯了点错”,是跟社会上的人搞传销,进局子蹲了半年。
当初为了捞他,婆婆逼着陈锋跑前跑后,连我们的婚房都差点被她抵押出去。
现在老爷子刚走,他们就开始明火执仗地抢东西了。
我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妈,老爷子的遗嘱写得很清楚,平分。”
“陈锋不缺钱,那是他自己加班熬夜拼出来的。”
“不是他用来给别人兜底的理由。”
王桂香的脸色变了变。
她拔高了音量,手指指着我的鼻子。
“姜悦,你还没生出个一男半女,我们陈家的家产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陈锋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他的东西就是这个家的东西!”
“我是他亲妈,我安排他弟弟有什么错?”
她一边说,一边去拉陈锋的胳膊。
“陈锋,你说话!”
“你真要逼死你弟弟,逼死你亲妈吗?”
陈锋一直低着头看着手机。
屏幕微弱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听到王桂香的逼问,他终于抬起头。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两下。
力道很大。
我转头看他,他却朝我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接着,他看向王桂香。
“妈,铺子给陈耀,我没意见。”
客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姑和大伯对视了一眼,似乎也没想到陈锋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王桂香大喜过望,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哎哟,我就知道我儿子最懂事!”
“阿耀,还不快谢谢你哥!”
陈耀敷衍地拱了拱手。
“谢了啊,哥。”
陈锋抽回手,把茶几上的文件推到陈耀面前。
“不过,铺子给了你,后续的手续和税务问题,你自己去办。”
“我工作忙,没时间管这些。”
王桂香立刻打包票。
“你放心,你弟弟现在出息了,认识不少大老板。”
“这点小事他自己能解决。”
“只要你不在遗嘱上签字要份额,剩下的事情我们自己弄。”
陈锋站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既然商量好了,那就这样吧。”
“公司还有会,我们先走了。”
他拉着我往外走。
身后传来王桂香的叮嘱声,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算计。
“陈锋啊,你回去准备点钱。”
“阿耀接手铺子,肯定得重新装修进货。”
“你是当大哥的,这启动资金你得出一大头。”
我停下脚步,刚想回头怼回去。
陈锋的手臂横过来,揽住我的肩膀,硬生生把我带出了老宅的大门。
一直走到停车的地方,我才甩开他的手。
“陈锋,你疯了?”
“上千万的铺子,你说给就给?”
“你不知道陈耀是个什么德性?那铺子到他手里,迟早被他败光!”
陈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我按在座位上。
他俯下身替我系安全带。
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股冷意。
“铺子是个好铺子。”
“但也要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货。”
我愣住了。
陈锋直起身,关上车门。
他绕到驾驶座上车,启动引擎。
“姜悦,你还记不记得,老爷子生前那个铺子是租给谁的?”
我回想了一下。
“好像是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租客,租了好几年了。”
陈锋打着方向盘,车子滑入主干道。
“那个租客,上个月跑路了。”
“而且,是用铺子的名义,在外面借了一大笔高利贷。”
他看着前方的路况,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
“陈耀不是想做大买卖吗。”
“我把这个发财的机会,完完整整地让给他。”
2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我消化着陈锋刚才的话,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你的意思是,那个铺子现在就是个债务雷区?”
“老爷子生前不知道这件事?”
陈锋的视线盯着前面的红绿灯。
“老爷子一直住在医院,外面的事情都是陈耀在跑腿。”
“那个租客跑路前,曾经找过陈耀。”
“我托人查过,陈耀收了对方五万块钱的好处费,帮着伪造了老爷子的签字,办了一份租赁权转让和抵押担保。”
绿灯亮起,车子平稳地向前开。
“高利贷的利息滚得很快。”
“现在那家铺子背着的债务,早就不止一千万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陈耀今天在老宅表现得那么势在必得。
难怪婆婆王桂香宁愿撕破脸,也要把铺子全攥在手里。
他们以为自己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却不知道手里捧着的是个即将引爆的炸药包。
“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揭穿他?”我看着陈锋。
他侧过头,扯了扯嘴角。
“揭穿他?”
“姜悦,你信不信,我现在把证据甩在桌子上,我妈会立刻倒打一耙。”
“她会说陈耀是受了骗,债务必须由我这个当大哥的来承担。”
“甚至会逼着我们卖房子替他还债。”
陈锋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我的心口上。
他说得对。
这么多年来,只要是陈耀惹的祸,王桂香第一反应就是找陈锋。
陈耀上高中打架把人脑袋开了瓢,王桂香跑到陈锋的大学宿舍,逼着他把一学期的生活费全拿出来赔偿。
陈耀搞传销进局子,王桂香天天在我们小区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骂陈锋冷血无情。
在王桂香的逻辑里,大的给小的兜底,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所以,你把铺子给他,是为了……”
陈锋打断我的话。
“继承权也是债务承担的依据。”
“只要他在继承份额上签了字,那笔抵押债权,就得他自己背。”
他把车停在小区地库,拔下车钥匙。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公证处。”
“把放弃继承权的手续办彻底。”
“从法律上,跟那间铺子,跟陈耀,切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上午,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跟着陈锋去了市公证处。
接待我们的工作人员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他反复核对了遗嘱复印件和我们的身份信息。
“陈先生,您确定要放弃这份遗产吗?”
“位于市中心的商铺,价值不菲。”
“一旦签字公证,后续产生的一切收益,都与您无关了。”
陈锋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没有丝毫犹豫。
“确定。”
他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红手印。
我也在配偶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
拿着公证书走出大厅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锋把文件装进档案袋,递到我手里。
“收好。”
“这就是我们的免死金牌。”
下午回到公司,我刚坐下准备看报表。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婆婆王桂香打来的视频通话。
我本想挂断,想了想,还是按了接通。
屏幕里,王桂香坐在市中心那间铺子的门槛上。
陈耀在后面指挥着几个工人拆招牌。
“姜悦啊,在上班呢?”
王桂香笑得满脸褶子,把摄像头转了一圈。
“看看,阿耀动作多快。”
“今天就把铺子收回来了,马上就要重新装修。”
“那个做生意的老板可真不是东西,把里面弄得乱七八糟的。”
我盯着屏幕上工人们拆下来的一块木板。
那是原来租客的招牌,边缘还残留着一些被人泼过红油漆的痕迹。
显然,高利贷的人已经来催过债了。
“妈,你们动作确实挺快的。”
我语气平淡。
王桂香把摄像头转回自己脸上。
“那是,阿耀现在可是做大事的人。”
“他拉了几个大老板投资,准备在这里搞个高档会所。”
“稳赚不赔的买卖!”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呢,这前期投入太大了。”
“阿耀手头紧,几个大老板的钱还在账上走流程。”
“你跟陈锋手里,应该还有个百八十万的存款吧?”
“先拿出来给阿耀垫付一下装修款。”
“等下个月会所开业了,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我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把要钱说得像借个酱油一样轻松。
“妈,我们的钱都在理财里,取不出来。”
王桂香的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什么理财不理财的,能有阿耀的生意赚钱吗?”
“你们就是自私!”
“眼红阿耀拿了铺子,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
“我告诉你们,这钱你们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我是你们妈,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3
王桂香的视频挂断得很粗暴。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把手机反扣在办公桌上。
同事钟敏凑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
“你那个极品婆婆又作妖了?”
钟敏是公司的法务主管,也是我多年的朋友。
陈锋家里那些烂摊子,她基本都知道。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要钱。给陈耀的铺子出装修费。”
钟敏拉过椅子坐下,翻了个白眼。
“她还真开得了口。”
“那铺子到底是个什么坑,陈锋查清楚了吗?”
我把昨天陈锋说的事情大致跟她讲了一遍。
钟敏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伪造签名搞抵押担保?这可是刑事犯罪。”
“陈耀胆子也太肥了。”
“不过陈锋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只要你们公证了放弃继承,那笔烂账就追不到你们头上。”
她用笔敲了敲桌面。
“但这事儿没完。”
“债主找不到原来那个跑路的租客,肯定会拿现在的产权人开刀。”
“陈耀只要把铺子过户到自己名下,他就是活靶子。”
“你婆婆到时候绝对会像疯狗一样咬住你们不放。”
我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陈锋让我把公证书收好。”
下班回到家,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油烟味。
玄关处横七竖八地扔着几双旧布鞋。
客厅的沙发上堆满了印着某某超市大减价的塑料袋。
王桂香正端着一盘黑乎乎的炒菜从厨房里走出来。
看到我,她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摔。
“下班了不知道早点回来做饭?还要我这个当长辈的伺候你?”
我换下高跟鞋,看着满地狼藉。
“妈,您怎么来了?”
王桂香解下围裙,在沙发上坐下。
“我怎么不能来?”
“这也是我儿子的家。”
“阿耀最近忙铺子的事,没时间做饭。”
“我过来住几天,顺便照顾照顾他。”
她理直气壮地指了指主卧。
“我把阿耀的东西放你们房间了,你们俩去睡次卧。”
“阿耀天天跑业务累得很,得睡大床休息好。”
我走到主卧门口看了一眼。
床单被罩全被扯在地上,陈耀的几件脏衣服直接扔在我的梳妆台上。
甚至还有两只沾着泥的运动鞋放在床尾。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我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的王桂香。
“妈,这是我的家。”
“主卧是我的私人空间,谁允许你们进去乱翻的?”
王桂香把瓜子皮吐在地板上。
“什么你的私人空间?”
“这房子是陈锋买的,也就是我们老陈家的。”
“阿耀是陈锋的亲弟弟,睡几天怎么了?”
“你一个女人,计较这么多干什么?”
正说着,陈耀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瓶啤酒,满身都是烟味。
“嫂子回来了?”
他踢掉鞋子,大摇大摆地走到餐桌旁。
“妈,今天这菜不错啊。”
王桂香立刻换了一副笑脸。
“快吃快吃,跑一天累坏了吧。”
陈耀用手抓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边嚼边看着我。
“嫂子,听说你那辆车平时也不怎么开?”
“正好,我那生意现在做大了,天天要见客户。”
“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先开几天充充门面。”
我冷冷地看着他。
“车是我婚前自己全款买的,不可能给你开。”
陈耀的脸色沉了下来。
“嫂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我可是马上就要赚大钱的人,还在乎你那一辆破车?”
“我是看那车停在车库里积灰浪费,才帮你开出去溜溜。”
王桂香在旁边帮腔。
“就是,阿耀现在可是大老板。”
“你那车借给他开,是沾了他的光。”
“别给脸不要脸。”
我走到玄关,拿起包。
“这房子写的是我和陈锋的名字,不是老陈家的收容所。”
“限你们半个小时内,把主卧收拾干净,搬出去。”
“否则,我直接报警告你们私闯民宅。”
王桂香愣住了。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强硬。
“你敢!”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你反了天了你!”
“等陈锋回来,我让他立刻跟你离婚!”
“你这个连蛋都不会下的丧门星!”
就在这时,防盗门再次被推开。
陈锋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的王桂香。
“妈,你要让谁离婚?”
4
陈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极强的穿透力。
王桂香的手僵在半空,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陈锋啊,你可算回来了!”
她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面孔,快步走过去抓住陈锋的胳膊。
“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
“我跟阿耀不过是过来住几天,她就要报警抓我们!”
“还说这房子是她的,要把我们赶出去!”
“我可是你亲妈啊,她这是要往我心窝子上捅刀子啊!”
她干嚎着,眼角却没有半滴眼泪。
陈耀坐在餐桌旁,喝了一口啤酒。
“哥,嫂子这脾气也太大了。”
“我就想借她那辆破车开开,她就跟我翻脸。”
“不就是一辆车吗,等我生意做成了,买辆保时捷还给她。”
陈锋抽回被王桂香抓住的手臂。
他换好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
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主卧敞开的门上。
“妈,这房子确实是姜悦的。”
“首付是她婚前自己出的,房贷也是她在还。”
陈锋的语气很平静,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所以,她有权利决定谁能住,谁不能住。”
王桂香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你……你说什么?”
“你一个大男人,住女人的房子?你还要不要脸了?”
“你每个月那么多工资,钱都花哪去了?”
陈锋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
“我的钱,存的死期,买的基金。”
“剩下的,都用来还你们这些年捅下的娄子了。”
他直视着王桂香的眼睛。
“妈,陈耀接手铺子的事,我没插手。”
“你们要搞什么大生意,我也管不着。”
“但从今天起,别再打姜悦的主意。”
“去主卧把你们的东西收拾好,立刻搬走。”
王桂香不可置信地看着陈锋。
在她的认知里,陈锋一直是那个可以任由她拿捏的提款机。
不管她提多无理的要求,只要她搬出“亲情”和“孝道”,陈锋最后都会妥协。
但今天,陈锋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
陈耀把啤酒瓶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哥,你真要做的这么绝?”
“行,算你有种。”
“等我发财的那天,你别像条狗一样爬过来求我!”
他站起身,大步走进主卧,把自己的东西胡乱塞进行李箱。
王桂香一边抹眼泪,一边恶毒地诅咒我。
“都是你这个狐狸精挑拨离间!”
“我们老陈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十分钟后,母子俩提着大包小包,摔门而去。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陈锋,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里布满血丝。
“对不起。”
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摇摇头,拿来扫把开始清理地上的瓜子皮。
“没事。只要他们搬走就行。”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桂香和陈耀真的没有再出现过。
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我以为他们真的开始忙那所谓的“大生意”了。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周末。
我和陈锋正在家里吃午饭。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大姑打来的。
“姜悦啊,你们在不在家?”
“赶紧来市中心一趟,阿耀的会所今天开业。”
“你婆婆说要在最高档的酒楼摆两桌,把亲戚们都叫上了。”
“你们是当大哥大嫂的,可不能缺席啊。”
我不耐烦地想拒绝。
陈锋却接过电话。
“大姑,我们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看向我。
“去看看吧。”
“他们摆这么大的阵仗,肯定不是为了请我们吃饭那么简单。”
到了酒楼包厢,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不仅有老陈家的亲戚,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
看起来流里流气的,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项链。
王桂香穿了一件崭新的红丝绒旗袍,头发烫得卷曲。
她满面春风地穿梭在人群中,俨然一副阔太太的派头。
陈耀更是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端着酒杯,跟那几个金项链称兄道弟。
看到我们进来,王桂香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但很快,她又换上了一副热络的表情,拉着我们在主桌坐下。
“陈锋,姜悦,你们可算来了。”
“今天可是你们弟弟大喜的日子。”
她故意拔高了音量,让整个包厢的人都能听见。
“阿耀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只是没遇上好机会。”
“现在接手了老爷子的铺子,立刻就拉到了几百万的投资。”
“这不,高档会所今天就正式开业了!”
亲戚们纷纷附和,夸赞陈耀有出息。
陈耀得意地走过来,递给陈锋一杯酒。
“哥,以前是我不懂事,惹你生气了。”
“今天兄弟我大展宏图,你作为大哥,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陈锋没有接酒杯。
“你想让我怎么表示?”
王桂香立刻凑上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子上。
“陈锋,阿耀这会所的前期投入太大了。”
“那几个大老板的投资资金还在监管账户里,暂时拿不出来。”
“阿耀现在急需一笔钱进设备。”
“你只要在这个担保协议上签个字,阿耀就能从银行贷出三百万。”
她盯着陈锋,眼神里满是算计。
“你放心,等下个月资金解冻了,阿耀立刻就把贷款还上。”
“绝对不连累你。”
我瞥了一眼那份文件。
什么银行贷款,抬头明明写着某某小额贷款公司。
利息高得吓人。
这根本就是个高利贷的连环套。
陈耀这是想把陈锋彻底绑死在他的贼船上。
大姑在旁边插嘴。
“陈锋啊,签个字而已,又不用你真拿钱。”
“你弟弟现在事业做这么大,还能坑你不成?”
“你们大的就该兜底,以后家里欠了债或者要养老,还得指望你们出钱出力。”
其他亲戚也跟着帮腔。
“就是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锋,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锋身上,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道德压力网。
王桂香把签字笔塞进陈锋手里,抓着他的手腕往文件上按。
“快签吧,大老板们都看着呢。”
“你要是不签,就是存心见不得你弟弟好!”
“你要是不签,我今天就死在这酒楼里!”
我刚要发作,想掀翻这张虚伪的桌子。
陈锋却在桌下死死按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凉,力道却异常坚定。
他抬起头,看着王桂香和陈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妈说得对,我绝不连累家里。”
他拿起笔,拔下笔帽。
5
陈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包厢里安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
王桂香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陈耀甚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陈锋停住了。
他把笔随手一扔,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这个字我不能签。”
陈锋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王桂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成了愤怒。
“陈锋!你耍我?”
“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保安呢?把门堵上!”
那几个戴着金项链的男人立刻站起身,挡在了包厢门口。
大姑急得直拍大腿。
“陈锋,你这是干什么呀!惹恼了大老板,阿耀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陈锋根本没理会大姑。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对折的信封,轻轻放在桌子上。
“妈,你要的兜底,我做不到。”
“因为昨天,我和姜悦已经去公证处办完了手续。”
“爷爷留下的那间铺子,我陈锋,放弃所有继承份额。”
“也就是说,那铺子现在跟老陈家,跟我,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了。”
王桂香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信封,像是看着什么怪物。
陈耀脸上的得意彻底裂开。
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抓起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公证书上的红手印刺眼夺目。
“你他妈疯了?”
陈耀把文件摔在陈锋脸上。
“上千万的铺子,你说不要就不要?”
“你不要我要!反正现在铺子全是我一个人的了!”
陈锋把脸上的文件掸落,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是你的,全都是你的。”
“包括那铺子名下的所有烂账。”
话音刚落,包厢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警笛声越来越近,最后似乎就停在了酒楼的楼下。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几个金项链男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慌张地想要离开。
可是门已经被他们自己从里面反锁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包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强行破开。
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现场。
“都不许动!”
带队的警察环视了一圈,目光锁定在陈耀身上。
“谁是陈耀?”
陈耀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王桂香像是一头发怒的母狮,扑上去抱住警察的大腿。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儿子!”
“我儿子是大老板,是开会所的!”
警察冷着脸推开她。
“陈耀涉嫌参与一宗特大非法集资案,并且伪造文书骗取高额抵押贷款。”
“他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市中心那间商铺,现已被依法查封。”
“带走!”
两名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陈耀。
陈耀拼命挣扎,歇斯底里地大喊。
“哥!哥你救救我!”
“我不知道那铺子有高利贷啊!”
“哥,你帮我还钱,你不能看着我死啊!”
陈锋站在原地,眼神冷漠。
“陈耀,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
他转头看向已经吓瘫在地的王桂香。
“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我和您儿媳妇昨天就公证放弃继承权了。”
“这烂摊子,您自己收拾吧。”
王桂香张大了嘴巴,死死盯着陈锋。
喉咙里发出几声拉风箱般的喘息。
下一秒,她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6
包厢里乱成一团。
亲戚们像躲避瘟神一样纷纷后退,生怕跟王桂香扯上一点关系。
那几个金项链男趁乱溜走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救护车很快到了,把晕倒的王桂香拉去了市医院。
陈锋作为家属,必须跟着去处理手续。
我开着车跟在救护车后面,看着前面闪烁的蓝灯,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到了医院,医生给王桂香掐了人中,又挂了瓶点滴,她终于幽幽转醒。
病房里的空气消毒水味很重。
王桂香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喊陈耀的名字。
“阿耀!我的阿耀呢!”
大姑站在床边,脸色很难看。
“桂香,阿耀被警察带走了。”
“听说涉案金额特别大,这次恐怕不是关几个月就能出来的。”
王桂香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赤着脚跳下床,抓住陈锋的衣领。
“陈锋!你弟弟被抓了,你就在这里干站着?”
“你赶紧去花钱找关系,把他弄出来啊!”
“你那么有本事,认识那么多大老板,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陈锋任由她拽着,语气没有起伏。
“涉案金额几千万,证据确凿。”
“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王桂香猛地推开陈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畜生!”
“你是故意的!你早就知道那铺子有问题!”
“你故意设套让你弟弟往里钻,你安的什么心啊!”
我走上前,挡在陈锋面前。
“妈,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铺子是你要的,继承权是你要陈耀独吞的。”
“高利贷是原来那个租客欠的,陈耀收了黑钱帮人造假也是事实。”
“陈锋一没逼他,二没骗他,哪里来的设套?”
王桂香根本听不进我的话。
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我随身带的包上。
“钱!你们肯定有钱!”
“陈锋,你把你们那套房子卖了,拿钱去补阿耀的窟窿!”
“只要把高利贷还上,那些人就不追究了,阿耀就能出来了!”
她理直气壮地命令着,仿佛陈锋和我的财产就是她手里的随意支配物。
大姑在旁边叹了口气。
“桂香,那可是几千万的窟窿,陈锋卖房子也填不上啊。”
王桂香瞪了大姑一眼。
“填不上也得填!”
“他是当大哥的,就得管弟弟的死活!”
她转头死死盯着陈锋。
“陈锋,你今天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撞死在这病房里!”
陈锋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等她嚎叫够了,他从内兜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他刚刚在楼下打印出来的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拍在病床的小桌板上。
“撞吧。”
“墙在那边,窗户在十二楼。”
王桂香愣住了,她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最上面五个黑体大字:断绝关系声明。
“陈锋,你……你什么意思?”
陈锋指着那份声明。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陈耀的死活,你的死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会出一分钱去填那个无底洞。”
“你们欠的债,你们自己还。”
王桂香颤抖着手拿起那份声明。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这次是真的恐惧。
“陈锋……我是你妈啊……”
“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啊……”
“你小时候发高烧,是我背着你走了十几里山路去看病……”
陈锋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是,你背我去看病。”
“但你转头就把我攒了一年的压岁钱,全拿去给陈耀买游戏机。”
“我考上重点大学,你死活不给学费,说要留着给陈耀买房。”
“我靠着助学贷款和兼职熬完大学,每个月还要被你吸血,把大半工资打给你们。”
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妈,这些年,我还不够还你的生恩吗?”
“现在陈耀闯了天大的祸,你想拿我的一辈子去给他填命?”
“做梦。”
王桂香彻底崩溃了。
她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条濒死的鱼。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七八个亲戚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姑父。
他手里拿着一叠转账记录,双眼通红。
“王桂香!你还我钱!”
7
二姑父把转账记录狠狠摔在王桂香的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你不是说阿耀拉了大老板投资,稳赚不赔吗?”
“你不是说只要把钱投进去,下个月就能翻倍吗?”
“我把家里准备给儿子结婚的五十万全投进去了!”
“现在阿耀被抓了,铺子被封了,我的钱全打水漂了!”
其他亲戚也跟着围了上来。
“我投了二十万!”
“我借了十万高利贷投给他的!”
“王桂香,你今天必须把钱吐出来!”
病房里瞬间变成了讨债的战场。
这些人都是在开业宴上,被王桂香和陈耀忽悠着投了钱的。
所谓的“非法集资”,杀熟是第一步。
王桂香被这阵势吓坏了,她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我……我不知道啊……”
“阿耀说那是大生意,我怎么知道会被抓……”
二姑父一把揪住王桂香的衣领,把她从床上拽了下来。
“你不知道?钱是打进你的账户里的!”
“你赶紧把钱拿出来!”
王桂香拼命挣扎,视线慌乱地在房间里扫过。
当她看到站在一旁的陈锋时,眼睛突然亮了。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们找陈锋!找他要钱!”
她指着陈锋,歇斯底里地大喊。
“他是阿耀的大哥!长兄如父!”
“阿耀欠的钱,理应由他来还!”
“他名牌大学毕业,赚得多,城里还有房子!”
“你们去法院告他,让他把房子卖了赔给你们!”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集中到了陈锋身上。
二姑父松开王桂香,犹豫着走向陈锋。
“陈锋啊……你看这事儿……”
陈锋没有退缩,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份盖着公证处大红印章的文件复印件。
他在病房的白板上贴牢,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看清楚了。”
“这是放弃继承权公证书。”
“陈耀名下的一切资产和债务,从法律上讲,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转身看着那些贪婪又绝望的亲戚。
“你们是成年人,投资有风险,这个道理不需要我教你们。”
“钱是打进王桂香账户的,你们去找她要。”
“谁敢上门找我麻烦,我立刻报警抓人,顺便起诉他敲诈勒索。”
他的语气冰冷,没有留任何情面。
亲戚们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陈锋的性格,说到做到。
而且那份公证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根本占不到任何法律上的便宜。
二姑父咬了咬牙,转身重新走向王桂香。
“王桂香,听见没有!”
“陈锋已经不管你们了!”
“今天你要是不拿钱,我们就报警抓你个从犯!”
王桂香绝望地瘫倒在地。
她引以为傲的“大老板”儿子进了监狱。
她一直用来吸血的“提款机”大儿子彻底断了联系。
她费尽心机算计来的铺子变成了催命符。
“我没钱……我真的没钱了……”
“那些钱,阿耀都拿去还高利贷利息了……”
二姑父急眼了,一巴掌扇在王桂香脸上。
“没钱就卖房子!”
“你老家不是还有一套三居室吗!”
“马上联系中介,卖房子还钱!”
病房里的闹剧还在继续,医生和护士闻讯赶来维持秩序。
陈锋拉起我的手,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们穿过走廊,身后的骂声和哭喊声渐渐远去。
走到医院的大门口,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
我感觉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陈锋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有些阴沉的天空。
“结束了。”
他轻声说道。
我握紧他的手。
“嗯,结束了。”
王桂香的老房子很快被中介挂牌出售。
因为急着出手,价格压得很低。
卖房子的钱,连亲戚们的本金都不够还,更别提那些滚雪球一样的高利贷了。
王桂香彻底成了无家可归的过街老鼠。
8
一周后,我接到了小区物业的电话。
“姜女士,大门外有个老太太,说是您的婆婆。”
“她在外面撒泼打滚,非要硬闯进来,保安拦不住啊。”
我正在公司整理季度报表,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
“我不认识什么婆婆。如果她继续闹,你们直接报警处理。”
挂断电话,我把这件事发微信告诉了陈锋。
陈锋回得很快:【不用理她,我已经把她拉黑了。】
下班的时候,钟敏和我一起走到地下车库。
“听说你婆婆现在天天在外面躲债?”
钟敏一边解锁车门一边问。
我点点头。
“亲戚们的债还了一半,剩下的天天追着她骂。”
“而且陈耀之前借的那些高利贷,听说也找上门了。”
“她现在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只能睡在桥洞或者二十四小时快餐店里。”
钟敏撇撇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把陈锋当挡箭牌用了这么多年,现在盾牌没了,反噬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晚上回到家,我刚准备洗澡,门铃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从猫眼里看出去,王桂香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外,衣服上沾满了泥点子。
她不停地拍打着防盗门,声音凄厉。
“陈锋!姜悦!你们开门啊!”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那些催债的要砍我的手,你们救救我啊!”
陈锋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连头都没抬。
我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对着外面说:
“王桂香,这套房子我们已经挂牌出售了。”
“买家下周就来看房。”
“你再敲下去,我就直接打110了。”
门外的拍打声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是王桂香更加恶毒的咒骂。
“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我生你养你,你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你们不得好死!老天爷会收了你们的!”
我没有再理会她,径直走进了浴室。
水声掩盖了门外的喧嚣。
等我洗完澡出来,门外已经安静了。
陈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
“走了。估计是看到保安过来了。”
我擦干头发,坐在他身边。
“陈耀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陈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下个月初。”
“涉案金额超过三千万,数额特别巨大。”
“律师说,起步就是十年。”
十年。
陈耀今年才二十六岁。
等他出来,这辈子基本也毁了。
但这怨不得别人,都是他自己,还有王桂香一手造成的。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出奇的平静。
我们顺利卖掉了那套房子,搬到了离公司更近的一个高档小区。
安保极其严格,没有业主的人脸识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王桂香彻底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
直到开庭的前一天。
陈锋接到了看守所打来的电话。
陈耀想见他一面。
陈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一趟。
“我去把最后一点事了结。”
他出门前,对我这样说。
我没有拦他。
有些结,必须他自己去解开。
晚上陈锋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
“他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陈锋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他求我找律师,求我拿钱帮他退赃减刑。”
“他还说,只要我救他,他出来以后给我当牛做马。”
“那你怎么说?”
陈锋看着我,眼神清明。
“我说,当牛做马就不必了。”
“你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学会怎么做个人。”
我笑了。
这句话,很陈锋。
9
陈耀的案子开庭那天,市里下了一场大雨。
我和陈锋没有去旁听。
钟敏作为公司法务,正好去法院办别的事,顺便看了一眼。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坐在我对面,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场景。
“你没去看真是太可惜了。”
“陈耀在被告席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哪还有半点大老板的威风。”
“你那个婆婆更绝,直接跪在法庭外面,逢人就磕头,说她儿子是冤枉的。”
钟敏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
“法官当庭宣判了。”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诈骗罪,数罪并罚。”
“判了有期徒刑十二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十二年。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但真听到了,还是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那王桂香呢?”我问。
钟敏擦了擦嘴。
“被法警带出去了。”
“估计现在正满大街游荡呢。”
下午下班,我刚走出写字楼,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绿化带里冲了出来。
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是王桂香。
她瘦得脱了相,头发花白,衣服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
“姜悦!悦悦!求求你!”
她死死抱住我的腿,哭得满脸是泪。
“阿耀被判了十二年啊!”
“他进去就全毁了啊!”
“你们有钱,你们肯定有钱!求你跟陈锋说说,拿钱去退赃,让他减刑吧!”
“我给你们磕头了!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周围下班的同事纷纷侧目。
保安见状,立刻跑过来想把她拉开。
我摆了摆手,示意保安先等一下。
我低头看着趴在泥水里的王桂香。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我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怜悯。
“你到现在还觉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陈耀犯的是刑法,不是过家家。”
“十二年,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王桂香仰起头,眼神里满是怨毒。
“都是你们见死不救!”
“如果陈锋早点拿钱出来,阿耀怎么会去借高利贷!”
“你们这是故意杀人啊!”
我忍不住笑了。
“故意杀人?”
“王桂香,真正拿刀子杀人的,是你。”
“你纵容他好吃懒做,你教他怎么吸自己亲哥哥的血。”
“你以为把爷爷的铺子抢过来是占了便宜,结果亲手把他送进了监狱。”
“你这一辈子都在算计陈锋,算计我。”
“现在你失去了一切,房子没了,儿子进去了,债台高筑。”
“这就是你的报应。”
我用力抽出自己的腿。
“保安,麻烦把她拉开,以后别让她靠近这里。”
保安立刻上前,架起王桂香把她拖向路边。
王桂香剧烈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野兽。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陈锋已经在车里等我了。
看到我上车,他递过来一张湿巾。
“擦擦手。”
我接过湿巾,擦掉腿上沾染的泥水。
“都解决了?”他问。
“解决了。”我把脏了的湿巾扔进垃圾袋。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
10
转眼到了年底。
市里的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
我和陈锋回了一趟老家,去给爷爷扫墓。
墓园里很冷清。
陈锋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倒了杯白酒洒在地上。
“爷爷,我来看您了。”
“陈耀进去了,老宅那边的亲戚也都安分了。”
“我跟姜悦现在过得挺好。”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我站在陈锋身边,看着墓碑上爷爷慈祥的照片。
“那间铺子后来怎么样了?”我轻声问。
陈锋把酒瓶盖好,站起身。
“法院拍卖了。”
“因为带着纠纷,流拍了两次,最后被一个外地老板低价接手了。”
“卖的钱,刚好够还银行的一部分贷款。”
“剩下的那些高利贷和亲戚的集资款,算是彻底成了死账。”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听说王桂香现在在南城的一个农贸市场里捡垃圾。”
“晚上就睡在市场的菜摊底下。”
“那些被骗了钱的亲戚,偶尔还会去市场里堵她,骂她两句解气。”
我听着这些,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她曾经把亲情当成筹码,肆意践踏。
现在,也只能在孤独和贫穷中度过余生。
回程的路上,陈锋的车开得很稳。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墓园带出来的寒意。
“晚上想吃什么?”陈锋转过头问我。
“去吃新开的那家寿喜锅吧,钟敏说味道不错。”
“好。”
路过市中心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到了那间曾经引起轩然大波的铺子。
新的招牌已经挂上去了,是一家连锁便利店。
人来人往,生意看起来很不错。
没有人会记得,这里曾经上演过一场因为贪婪和偏心导致的闹剧。
也没有人会关心,那个曾经妄想一步登天的年轻人,正在高墙里踩着缝纫机。
陈锋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温暖,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姜悦,新年快乐。”
我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反握住他的手。
“新年快乐。”
我早过了站在原地,等谁来牵我的年纪。
但我很庆幸,我并肩同行的这个人,足够清醒,也足够坚决。
因为我们永远是自己的第一顺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