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子搬了六年你们搬了啥!
砸门声从早上七点开始就没停过。
我叫罗长贵,今年四十七,干了二十年物业维修工,住在城南老旧小区——光明小区。这名字挺讽刺的,因为现在整个小区一点光明都没有。末日第十三天,外头的天是黄的,空气里一股烂肉味,变异雾从城北飘过来,把能见度压到不到五米。
地下车库的卷帘门被拍得哐哐响。
"罗长贵!开门!"
"外面雾来了!让我们进去!"
"我家孩子才三岁啊,求你了!"
我蹲在卷帘门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撬棍,听着外面的动静。旁边是我老婆周红,她脸色不好看,嘴唇发白,一直在搓手。我儿子罗小军靠在水箱边上,才十九,手里拿着把改装过的钉枪,枪口冲着地。
"爸,开不开?"罗小军问我。
我没吭声。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杂,至少十几户人。我听出来了,三楼的王婶在哭,五楼的陈大壮在骂,还有六楼的刘建国,那个退休教师,嗓门最大。
"罗长贵!这车库是全体业主共有财产!你凭什么把门锁了!我要报警!"
报警。我差点笑出声。末日第十三天了,还报警。信号早断了,最近的派出所在三公里外,上礼拜我路过的时候门都被撞烂了。
"你报啊。"我站起来,对着卷帘门说了一句。
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你什么态度?"刘建国那嗓子我太熟了,以前业主大会他每次都坐第一排,专门挑物业的毛病。"这车库本来就是防空洞改建的,是小区公共设施!你一个物业维修工,有什么资格占为己有?"
我深吸一口气,把卷帘门拉开了一条缝,就一条缝,大概三十公分,刚好能看见外面的人。
雾已经漫到车库入口的坡道了,黄乎乎的,像稀释过的浓痰。一群人挤在坡道上头,大人小孩,少说有四十个。有人抱着被子,有人拎着塑料袋,有人什么都没带,就穿个睡衣拖鞋。
刘建国站在最前面,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个老花镜,末日了还穿着件干净的夹克。他身后站着陈大壮,那是个开货车的,三十来岁,膀大腰圆,眼珠子瞪得溜圆。
"罗长贵,你给我个说法。"刘建国盯着我。
我盯着他,然后我指了指卷帘门里面。
"刘老师,你往里看看。"
他往里瞄了一眼。
里面是什么?两台柴油发电机,一大一小,大的是我三年前从拆迁工地弄回来的,小的是我自己拼的。四个大号塑料水箱,每个一吨容量,满的。三十箱方便面,十袋大米,两箱压缩饼干,一箱罐头。医药箱两个。防毒面具十二副。工具架上扳手、锤子、钉枪、电锯一排。车道口的液压升降桩是我去年改装的,按钮在我兜里。
"看见了?"我说。
刘建国看了几秒,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这些东西,"我用撬棍指了一圈,"我搬了六年。发电机,我一个人扛下来的,差点把腰闪了。水箱,我跟我儿子用推车运了八趟。米面油,我每个月工资里抠出来的。防毒面具,我开车跑了三十公里去军用品店买的。"
我看着外面那四十来个人。
"你们呢?末日之前,谁往这车库搬过一袋米?谁?举个手我看看。"
没人举手。
"末日第一天,变异雾的新闻出来,我在群里说大家囤点物资,谁回我了?"
陈大壮别过头去。他回了——回了个"别信谣言"。
"第五天停电,我把发电机启动了给整栋楼供电,谁来搭过一把手?"
王婶低下头。
"第十天断水,我开着我那破面包车出去拉水,路上差点被那些东西拽下车,谁跟我去了?"
安静。黄雾在人群后面慢慢往下涌,有股说不出的腥臭味。
刘建国的脸涨红了,但他是个要面子的人,不肯低头。
"道理我都懂,但是——"
"没有但是。"我把话掐了。"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个车库,收人。但有三个条件。"
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进来的人,身上带的物资全部登记造册,归公使用,不许藏私货。第二,进来就得守规矩,排班值哨、干活做饭,青壮一律出力,谁也别想白吃白住。第三,大事我说了算。"
话说完,外面又炸了。
"凭什么你说了算?"陈大壮第一个蹦出来。
"就凭这些东西是我搬的。"
"那也不行,得投票!民主!"刘建国推了推老花镜。
我看着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你都末日了还搁这儿民主呢。但我没说,说了也没用。
"行,那你们投票决定去哪儿,我不拦。"我把卷帘门的缝往下按了按。"但你们要进这个门,就得听我的。不愿意的,现在就走。"
我能看出来刘建国想反驳,他嘴巴动了两下,但他身后的王婶忽然哭出声来:"别吵了!雾过来了!我孙女还发着烧呢!"
黄雾已经漫到了人群的脚脖子。
陈大壮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见过那雾碰到皮肤是什么反应——上礼拜他邻居就是没来得及关窗,手臂上烂了一片,跟被酸泼了似的。
"妈的,先进去再说!"陈大壮拎起他脚边一个大编织袋,往前挤。
刘建国被推了一个趔趄,嘴里还在念叨"这不合理",但脚已经自己动了。
我把卷帘门拉高到一米,刚好弯腰能过。
"进来的人,物资放左边空地,人到右边站好。一个一个来,别挤!"
周红已经在里面搬了张折叠桌,上面放了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我儿子罗小军端着钉枪站在旁边,脸上绷着,一声不吭。
人开始往里钻。
第一个进来的是王婶,抱着她三岁的孙女,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几瓶矿泉水和几包饼干。周红接过去,登记。
第二个是陈大壮,那个编织袋里是十几斤大米和一箱火腿肠。
"还有呢?"我问他。
他一愣。"就这些。"
我盯着他腰上鼓出来的那一块。他穿着件宽大的冲锋衣,但藏不住——腰带里别着东西。
"掏出来。"
陈大壮的脸红了,然后白了,最后从腰里摸出一把水果刀。
"这也要交?"
"不用交。刀你留着,但你得登记。以后车库里所有武器统一管理,用的时候找我拿。"
他张了张嘴,把刀放在桌上让周红记下来,又别回腰里。
刘建国走到桌前的时候,两手空空。
"刘老师,你没带东西?"周红问。
"我一个人住,家里就剩半袋面条。"他扶了扶老花镜,看我一眼。"物资我没多少,但我脑子还清楚。罗长贵,你这套东西搞不长的。人心不是靠规矩压得住的。"
我没接他的话。
"进去吧,右边站好。"
四十二个人,我一个一个过。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进来的物资堆了半面墙,多的带了几十斤米面,少的就几瓶水。有六户人什么都没带,空着手进来的,大部分是老人和带孩子的。
卷帘门重新落下来的时候,外面的雾已经完全淹没了车库入口的坡道。黄色的、浓稠的,像活的一样在门缝底下往里渗。我让罗小军拿湿毛巾把门缝塞严实了。
四十二个人加上我们一家三口,四十五个。挤在一个不到八百平米的地下车库里。
我站在折叠桌上,把手电筒往脸上一照。
"我再说一遍。规矩就三条。第一,物资归公。第二,排班干活。第三,大事我定。听明白的,留下来。没听明白的——"
我指了指卷帘门。
没人动。
"那就开始分活。"
我翻开笔记本,上面是我之前写好的排班表。
"陈大壮,你力气大,明天早班值哨,带两个人巡车库外围通风口。刘建国,你识字多,物资清点归你管,每天进出必须记账。王婶,你带着老人孩子归拢到B区角落,那边离发电机远,安静。青壮年的,明天早上六点到A区车道口集合,我分任务。"
"凭什么你分任务?"角落里有个声音嘟囔了一句。
我没去看是谁。
"因为这车库里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知道在哪儿,怎么用,坏了怎么修。你们谁行,现在站出来,我让给他。"
没人站出来。
我跳下桌子。周红递给我一杯凉水,我喝了一口。
她小声说:"你这样搞,迟早有人闹。"
"闹就闹,"我把杯子放下,"总比死在外面强。"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靠在卷帘门边上,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的动静。有拖拽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坡道上爬。
黄雾后面的世界,已经不是人的世界了。
但这个车库里,还得按人的规矩来。
我攥着兜里那个液压桩的遥控器,闭上了眼。
第二章 想进来?先把东西交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没睡好,不是被吵醒的,是根本没怎么合眼。
地下车库里四十五个人,打呼的、翻身的、小孩哭的,一整夜没消停。我靠在卷帘门旁边的墙根,腰底下垫了个纸板箱,硌得慌。周红在我旁边缩着,裹着一条薄被子,脸朝墙。罗小军在另一头守着通风口,我让他盯后半夜。
六点整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四十七了,身体早就不是二十年前那个能扛水泥包的状态了。但没辙,这地方我不撑着,没人撑得起来。
我拿手电筒扫了一圈。大部分人还躺着,有几个醒了,眼睛在黑暗里亮。发电机没开,省油。车库里就靠几个应急灯撑着,那种冷白的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灰扑扑的。
"起了。"我没喊太大声。"青壮年的,A区车道口集合。"
动静不大,但人慢慢起来了。陈大壮第一个翻身坐起来,编织袋就垫在他屁股底下,一晚上都没撒手。还有几个年轻的,二楼的小孙,做外卖的,二十四五岁,瘦,但利索。四楼的老张两口子,都四十出头,男的以前干装修,女的在超市上班。七楼的赵磊,三十来岁,戴眼镜,干什么的我不清楚,好像是搞IT的。
一共凑了八个青壮,加上我和罗小军,十个人。
我在折叠桌上铺开一张手绘的车库平面图。这图是我画的,画了三年了,每次改造车库我就更新一版。上面标得清清楚楚:哪里是承重墙,哪里是通风口,哪里是排水沟,哪里是电路接线盒,液压桩的位置,发电机的油路,水箱的管线。
"今天三件事。"我用笔杆指着图。"第一,通风口加固。车库一共四个通风口,三个在北面,一个在东面。昨晚那个雾往里渗,说明密封不够,今天必须用塑料布和胶带把外圈封死,只留内圈的活动挡板。陈大壮,你带小孙干这个。"
陈大壮点头,没吭声。昨天那股子刺头劲儿收了不少,可能是因为一夜没出事,也可能是因为他看见了通风口渗进来的黄雾痕迹——墙上有一小片腐蚀的印子,水泥都发黑了。
"第二,水。水箱里存了四吨水,四十五个人,省着用,能撑半个月。但半个月以后呢?所以今天开始接雨水。车库坡道顶上有个排水槽,我之前改过,能接管子引到地下来。老张,你干过装修,水管的活你来。"
老张点头。他老婆在旁边拉了拉他袖子,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小心点。
"第三,盘物资。昨天进来的东西只是粗登了个数,今天要细查。每一样东西归类放好,吃的一堆,用的一堆,药一堆,武器一堆。刘建国,这事你管。"
刘建国站在人群外围,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到自己名字,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我看他。
"物资清单必须公开,所有人都能看。不能你说有多少就有多少。"
这话有刺,但道理不歪。
"行。你清点完,抄一份大字报,贴墙上。"
他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翻物资堆了。
上午的活干得还算顺利。陈大壮那边封通风口,干得挺卖力,小孙也机灵,两个人配合着把三个北面通风口封了,只剩东面那个,那个位置高,得搭梯子。
老张接水管也上了手,他毕竟干过装修,管子切割、对接、密封,一套下来比我利索。中午之前就把排水槽的管子引到了车库里一个空水箱旁边。
问题出在刘建国那边。
中午十一点半,刘建国端着笔记本走到我面前,脸色不太对。
"罗长贵,物资有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问题?"
"方便面。昨天你说三十箱,我数了,二十七箱。"
三箱。
我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昨天进来之前我点过,确实是三十箱,这个数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是我一箱一箱码上去的。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有人动了。
我没急着说话。
"你确认数了?"
"数了三遍。二十七。"刘建国盯着我,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挺锐利。"三箱方便面,一箱二十四包,七十二包。四十五个人的口粮,不是小数目。"
我看了看四周。车库里的人大部分在各忙各的,但有几个眼神往这边飘。
"先别声张。"我压低声音。"你把笔记本给我看看。"
刘建国递过来。他记得挺细,每一样东西数量、位置都标了。我扫了一遍,只有方便面对不上。
这就说明不是搞大的,是有人趁夜里摸了三箱藏起来了。
我心里烦,但不是那种愤怒,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我昨天就知道会出这种事。四十五个人,你不可能指望每个人都讲规矩。末日了,人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这个事我不能放过。第一天就丢东西,不处理,后面就全乱套了。
"你先把清单贴出去,方便面写三十箱。"
刘建国皱眉。"写三十?实际只有二十七。"
"我知道。"我说。"写三十。"
他看了我几秒,好像明白了什么,没再说,转身去贴清单了。
中午饭是方便面加压缩饼干,周红带着两个女的在角落用电热壶烧水。发电机开了一小时,够烧水和充几个应急灯。每人一包方便面,半块压缩饼干,孩子多给半包。
吃饭的时候,我让罗小军把物资清单贴在了墙上。
方便面:30箱。
那几个字挺大,手电一照,谁都能看见。
我特意观察了一圈。大部分人看了一眼就低头吃了,没什么反应。但有两个人——我注意到了——有两个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一个是七楼的赵磊,那个搞IT的,戴着眼镜,正在喝面汤,看到清单的时候勺子停了半秒。
另一个是三楼的一个女人,我不认识,昨天进来的时候只登了名字,叫孙芳,带了一袋衣服和两瓶酱油,没什么存在感。
我没动声色,接着吃我的面。
下午一点,我把罗小军叫到角落。
"你下午干一件事。盯着赵磊和三楼那个孙芳,看他们活动范围,尤其是他们睡觉的位置附近有没有藏东西。"
罗小军点头。他话不多,但眼睛好使,这点随我。
"别打草惊蛇。"
"知道。"
下午两点,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巨大的撞击声。
不是人。
所有人都一下子停住了。车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发电机的嗡嗡声。
又是一声。
是什么东西在撞车库的卷帘门。
"灭灯!"我低吼了一声。应急灯全关了,车库陷入一片漆黑。
我凑到卷帘门的缝隙边上,往外看。
坡道上,雾很浓,黄乎乎的看不到头。但我能听到——有东西在拖着什么,从上面往下来,一下一下撞在卷帘门上。不是有意识的攻击,更像是……在蹭。
一股腥甜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比昨天浓了十倍。
"没人出声。"我用气声说。
身后有个孩子开始哽咽,被大人捂住了嘴。
蹭了大概五分钟,那东西走了。拖拽的声音往坡道上方去了,越来越远。
我等了十分钟才让开灯。
灯亮的一刹那,我看见四十多双眼睛,都盯着我。有的害怕,有的茫然,有的在发抖。
刘建国站在人群中间,嘴唇紧抿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大壮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老罗,刚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我知道外面有变异的东西,但我没见过实物。只在断网前的新闻里看过模糊的照片——人形的,但不是人。
"卷帘门撑得住吗?"
我看了看门。钢制的,厚度还行,但不是防爆门。正常人用锤子砸一阵子能砸出坑。如果外面那东西力气够大——
"今天下午多加一道杠。"我说。"陈大壮,你跟我去工具架拿钢管,在门后面焊个支撑架。"
他没二话,跟我走了。
干活的时候,陈大壮忽然开口:"老罗,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昨天我是不服你的。凭什么你说了算?这话我现在也这么想。但刚才那动静……"他顿了一下,把钢管递给我。"我先不提这茬了。等安全了再说。"
我接过钢管,看了他一眼。这人脾气冲,但不蠢。
"行。"
晚上六点,周红煮了稀饭,就着咸菜,每人一碗。孩子和老人多加半碗。
吃完饭,罗小军凑到我耳边。
"爸,找到了。赵磊的睡袋底下,藏了两箱方便面。他把箱子拆了,面饼一包一包塞在睡袋夹层里。"
"第三箱呢?"
"没找到。孙芳那边我也看了,没有。"
两箱在赵磊那儿,还有一箱不知道去哪了。
我想了想。"先不动他。明天再说。"
"为什么?"
"现在动他,他会闹,其他人会慌。刚才外面那一出已经把人吓够了,今晚不能再出乱子。"
罗小军皱着眉,但没再问。
夜里我又是靠在墙根,闭着眼听动静。周红在旁边翻了个身。
"老罗。"她叫我。
"嗯。"
"你说咱们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物资算下来,省着吃,一个月。水,接上雨水,能续。发电机的柴油,大桶还有三桶,省着用,两个月。但外面的雾什么时候散?那些东西什么时候走?有没有人来救?
我不知道。
"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她没再说话。
半夜大概两三点,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有人在物资区挪东西。
我没睁眼,但耳朵竖起来了。
脚步很轻,很小心,几乎没有声音。但车库地面是水泥的,拖鞋踩上去会有一点点摩擦声。
我知道是谁。
那个脚步声的方向,是从赵磊的睡袋那边出发的。
他大概是来转移那两箱方便面的——知道白天被人盯了,想换个地方藏。
我依然没动。
因为我想看看他把东西藏到哪去,顺便看看第三箱在谁手里。
脚步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对话。
听不清内容,但——是两个人。
有同伙。
第三章 敢闹事就滚出去喂尸!
第三天早上,我把这事摊开了。
不是在私底下,是在所有人面前。
吃早饭之前,我让罗小军把赵磊的睡袋搬到了中间空地上。人都围过来了,不明所以。赵磊站在人群里,我看了他一眼,他脸色有点发白,但还装着没事。
我蹲下去,把睡袋拉链拉开,往外倒。
一包一包的方便面饼滚出来,散了一地。
车库里安静了。
"两箱。四十八包。"我站起来,看着赵磊。"昨天夜里你还想挪地方,被我听见了。"
赵磊嘴角抖了一下,眼睛到处看,不敢看我。
"我、我就是怕不够吃……"
"不够吃?"我把声音压住了,没喊。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喊,喊了就变成吵架,吵架就变成站队,站队就没法收场。"你一个人藏四十八包,够你吃一个半月。外面那些孩子呢?三岁的娃,你让她饿着?"
赵磊低下头,没说话。
"还有一箱。"我说。"谁拿的?"
赵磊还是不说话。
我等了十秒钟。
"罗小军。"
我儿子从旁边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他走到人群右侧,停在一个人面前。
孙芳。
"昨天我没找到,因为她没藏在自己的位置。"罗小军说。"她塞在B区角落的一个空纸箱后面,靠着墙根。今天早上我去翻了。"
塑料袋打开,又是一箱的量,二十四包。
孙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然后开始哭。"我就拿了一箱,我、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我怕……"
她身边确实有个小男孩,七八岁,抓着她的衣角,一脸惊恐。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孩子。
心里不是没有一点软,但这个时候软不得。你今天放过一个,明天就有十个人来试探你的底线。
"孙芳。你的情况我理解。一个人带孩子,害怕,想多留点吃的。但规矩就是规矩。"
我指了指墙上的物资清单。
"物资归公。你缺吃的,跟我说,我排食的时候给你孩子加量。但你不能偷。"
她哭得更厉害了,抱着孩子说不出话。
"赵磊。"我转过头。"你呢?你什么情况?一个大男人,干IT的,身强力壮,藏两箱方便面是为什么?"
赵磊终于抬起头,眼神闪了几下,忽然冒出一句:"凭什么我带进来的东西就得归公?那是我的!"
"你带了什么?"刘建国忽然在旁边开口了。他翻开笔记本。"赵磊,七楼,入库登记:一袋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两瓶矿泉水。总共就这些。方便面不是你的,是车库的。"
赵磊被怼了个正着,脸一下子挂不住了。
"那——那也不能这样!你们这是什么?搜身?抄家?"
"叫什么叫。"陈大壮从旁边走过来。"你偷了东西还有理了?"
局面开始有点乱了。几个人在旁边窃窃私语,有的觉得赵磊该罚,有的觉得搞得太过了。
我拍了一下折叠桌。
"听好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不打人,也不搞什么惩罚。但今天这事必须定个规矩。从今天起,偷物资的,第一次,当众归还,加罚三天劳动班。第二次——"
我指了指卷帘门。
"出去。"
这个"出去"的分量,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明白。出去就是死。外面的雾还没散,那些东西还在。
赵磊的脸彻底白了。
"这次是第一次,归还加三天劳动班。赵磊,从今天起你连上三天值哨夜班。孙芳,你带着孩子不方便值哨,但你负责三天的洗碗和打扫。"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
"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散了。吃饭。"
早饭照样是稀饭加咸菜。吃的时候气氛压抑,但至少没人闹事。赵磊低着头在角落里喝粥,不跟任何人说话。孙芳抱着孩子,也不说话,但她不哭了。
吃完饭,刘建国端着碗走到我旁边。
"处理得还行。"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了句不带刺的话。
"但有一个问题你没解决。"他接着说。
"什么?"
"昨天夜里赵磊要挪东西的时候,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你听到了吧?"
我看了他一眼。这老头耳朵也不聋。
"听到了。"
"那个人是谁,你查了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确实没查出来。昨晚那个声音太轻了,我只能确定是两个人在小声说话,但方向判断不了。车库里的回声太重了。
"查不出来没关系。"刘建国压低声音。"但你记住,能在半夜跟偷东西的人搭上话的,不是他的同伙,就是想利用他的人。这种人比赵磊危险得多。"
说完他就走了,端着碗去洗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刘建国这个人,难搞,但确实有脑子。
上午的活继续干。陈大壮带人把东面最后一个通风口封了,又在卷帘门后面的钢管支撑架上加了两道横杠。我带着老张去检查了水管线路,雨水回收系统基本能用了,但最近没下雨,水箱还是只能靠存量。
中午十一点左右,外面又有声音了。
不是那种撞门的声音,是人声。
"有人吗?下面有人吗?"
是从坡道上方传来的,很远,声音被雾闷住了,发闷。
我走到卷帘门边上,侧耳听。
"求求你们开门!我们是从隔壁金龙小区来的!"
金龙小区在我们东边,隔了一条马路。那边是新小区,楼高,但没有地下防空洞,车库就是普通的停车场,防护能力基本为零。
"有多少人?"我隔着门喊。
"十一个!五个大人六个孩子!我们带了东西!有米有罐头!"
陈大壮走过来,看我。
"开不开?"
我算了一下。四十五个人已经很挤了,再加十一个,五十六个人。物资消耗速度会快很多,但他们说带了东西,如果是真的,能补一部分。
但最关键的不是物资,是——
"你们怎么过来的?外面雾里你们没事?"
对面沉默了几秒。
"我们有防毒面具。三个。大人轮着戴,快跑过来的。孩子用湿毛巾捂着口鼻,但……有两个孩子皮肤起了红疹。"
红疹。变异雾接触皮肤的初期反应。我在断网前看到过这个,红疹之后是溃烂,溃烂之后是感染,感染之后——
"开门。"我做了决定。
"等等。"刘建国又出来了。"你确定?万一他们身上带了那种变异的——"
"孩子皮肤起了红疹,不是变异,是灼伤。用清水冲洗加碘伏消毒可以控制。"我在网断之前把能下载的医疗手册都下了,这段内容我看过不下十遍。
"但万一——"
"我开一条缝,让他们一个一个进来。你帮我看着,有情况随时说。"
刘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头。
我让陈大壮和小孙一人拿一根钢管站在门边,罗小军端着钉枪在后面。
卷帘门升了一条缝。
黄雾涌进来一股,呛得我猛咳了几声。我用湿毛巾捂着口鼻,眯着眼往外看。
坡道上,五个大人六个孩子,站在雾里。打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脸上被雾熏得发红,嘴唇起了皮,背上背着一个大包,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胳膊上有一片一片的红点,正在哭。
"快进来。一个一个。"
他们开始往里钻。
第一个进来的是那个短发女人,她报了名字:"宋薇,金龙小区8栋的。"
"物资呢?"
她把背上的大包卸下来。米,大概十斤。八罐罐头,红烧肉的。还有一小瓶酒精和半包棉球。
"这就是你们全部的?"
"这是我一个人的。其他人各带各的。"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进来,物资依次登记。十一个人总共带了约三十斤米、十二罐罐头、五瓶水和一些杂七杂八的日用品。不算多,但也不是空手来的。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全是汗。他手里拎着一个大号工具箱。
"你叫什么?"
"马东。"他喘着气。"我以前是区医院急诊科的。"
我心里一动。医生。这比三十斤米值钱多了。
"你会处理那种红疹?"
"能控制。但得有药。碘伏、红霉素软膏、抗过敏的药,你们有吗?"
"有一些。"我说。"医药箱在那边,你先去看看那两个起红疹的孩子。"
马东没废话,直接过去了。
卷帘门重新落下。五十六个人了。
周红在旁边算账,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紧。
"老罗,按这个人数,米面只够吃二十天。"
二十天。
我看了看那群新来的人,又看了看墙上的物资清单。
二十天以后怎么办?
我还没想出答案。
但门外传来了一阵新的声音。
比上午那次近,比昨天下午那次重。
不是蹭门,是拍。
有节奏的,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了。
然后又是三下。
像是在敲门。
所有人都不出声了,五十六双眼睛盯着那扇卷帘门。
我攥着遥控器的手心全是汗。
那个敲门声,又响了一遍。
第四章 液压桩一升谁都别想过!
那个敲门声一直持续到天黑。
三下一组,停几分钟,再三下。节奏不变。
我让所有人退到车库最里面,B区和C区的角落,远离卷帘门。灯全灭了,只留了一个最小的手电筒搁在折叠桌上,光线打在天花板上,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罗小军靠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
"爸,那东西没走。"他小声说。"我能听到它在外面喘气。"
喘气。那东西会喘气。
"听着像什么?"
"像……人喘气。但不太对,有点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呼噜呼噜的。"
我脑子里在过信息。末日之前最后看到的那些新闻里,变异体的描述很模糊——新闻审核过的,措辞都是"疑似变异生物""病原体感染者"。但社交媒体上有人发过视频,我看到过一段:一个人形的东西在雾里走,走路姿势不对,膝盖好像反着弯的,脖子歪到一边,嘴张着,能看到里面的牙——太多了,比正常人多。
视频只有七秒,就被删了。
现在那东西就在门外面。
"它在试探。"马东走过来,声音很轻。他处理完两个孩子的红疹,碘伏消了毒,抗过敏药喂上了,暂时稳住了。
"你见过?"我问。
"见过。"他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的冷静。急诊科出来的,这种冷静是练出来的。"金龙小区那边没守住。第十天,雾大的那天晚上,它们进了地下车库。不是一个,是一群。从通风管道钻进来的。"
"多少?"
"我看到了至少七八个。后来就没数了,因为在跑。我们整个车库三十多个人,最后出来了十一个。"
我后背冒了一层凉汗。
"它们怕什么?"
"光。强光。白天雾薄的时候它们不出来。但到了晚上,雾浓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几根荧光灯管。"你这车库的照明够不够亮?"
"发电机满负荷开的话,够亮。但耗油。"
"那就省着用,晚上必须保持最低照明。它们不喜欢光,但不是完全怕。光只是让它们犹豫,不是让它们退。真正让它们退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敲了。是撞。
卷帘门猛地往里凹了一块,钢管支撑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里面有个焊接点崩开了,钢管弹出去,差点打到罗小军的腿。
"靠!"陈大壮从后面冲过来。
"别过来!"我吼他。
又一声撞击。门板中间的凹陷更深了,整扇门都在震动。发电机架子上一个扳手被震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脑子里飞快做了个判断:卷帘门扛不了几下。这门是普通商业车库门,设计承重根本没考虑过被这种东西撞。如果它持续撞下去,十分钟之内门会变形到封不住。
但我有液压桩。
车库入口的坡道上,我改装了三根液压升降桩。平时缩在地面以下,按钮一按,一秒升起来,每根桩直径二十公分,实心钢,高度一米二。这是我花了一年的时间从废弃工地弄回来的材料,自己焊的底座,自己改的液压系统。为什么改?因为这个老小区以前车库入口没有任何防护,经常有外面的车乱停堵住出口。我改液压桩,本来是为了挡车的。
没想到现在用来挡这些东西。
但有个问题:液压桩在坡道上,不在门口。桩和卷帘门之间有大概三米的距离。如果那东西已经贴在门上了,我升桩升不到它。
我得让它退到桩的位置上去。
"罗小军,发电机开到最大,所有灯全亮!"
罗小军立刻跑过去拉发电机。轰的一声,柴油机的声音在车库里炸开,紧接着头顶的荧光灯一排一排亮了。白光涌满了整个车库,亮得人眼睛疼。
门外的撞击停了。
马东说得对。光让它犹豫。
但只是犹豫。
我趴在地上,从卷帘门底下那条缝——大概两三公分——往外看。
我看到了一双脚。
不是人的脚。形状像人脚,但脚趾的方向不对,大拇趾朝外翻着,趾甲很长,发黑。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有裂纹,像干裂的泥巴。
它就站在门外。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干了二十年维修工,手不稳的人接不了电线。
"陈大壮。"我没回头。"工具架上有个探照灯,去年我修路灯的时候卸下来的,一千瓦的。能不能找到?"
"找到了!在这儿!"
"拿过来。接发电机的副输出口。"
陈大壮搬着那个探照灯跑过来,小孙帮忙接线。手忙脚乱弄了两分钟,灯亮了。
一千瓦的探照灯,照出去跟小太阳似的。
"我数三下,罗小军把卷帘门升半米。"我说。
"爸——"
"听我的。升半米就行。陈大壮,灯照出去。照坡道。"
罗小军的手搭在卷帘门的控制按钮上,手在抖。但他按了。
门升了半米。
陈大壮把探照灯怼在地上,光束从半米高的缝隙里射出去,打在坡道上。
我看见了。
那东西站在门外不到一米的地方。人形,大约一米八,但比例不对——胳膊太长了,垂下来快到膝盖,手指关节多了一截。脖子很细,头偏大,嘴咧到了耳根,里面全是牙,密密麻麻的,没有嘴唇。眼睛——没有眼球,就两个黑洞。
它被光照到的一瞬间,整个身体往后一缩,像被烫了一下。
然后它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退到了坡道中段。
液压桩的位置。
我按下了遥控器。
三根桩同时升起来,一秒钟的事。那东西正好站在两根桩之间,桩升起来的时候,其中一根正好顶在它的腿上。不是撞,是顶——液压的力量,缓慢但不可阻挡。
我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或者不是骨头,是别的什么。嘎嚓一下,那东西的右腿在桩的位置折了。
它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叫,不是吼,是一种很尖锐的吸气声,像吹口哨,但频率太高了,刺得我耳朵疼。
它倒了,倒在桩的外侧。然后它开始用那两条过长的胳膊撑着地面往上爬,爬行的方式不像人,更像一只被踩断了腿的大蜘蛛。
它爬上了坡道,消失在了黄雾里。
车库里没人说话。
探照灯还亮着,光打在空荡荡的坡道上。
我把卷帘门重新放下来。
然后我发现我的腿在抖。
"老罗。"陈大壮的声音有点飘。"那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说了实话。"但液压桩能伤到它。这就够了。"
我转过身。五十多个人挤在车库后半段,脸都是白的。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刘建国站在人群边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不剩,但他没哭,没叫,就那么看着我。
"今晚起,通宵值哨。"我说。"四班倒,每班两人。发电机不关,保持最低照明。探照灯放在门口备着,出情况直接开。液压桩的遥控器在我身上,谁也别碰。"
"为什么只有你能碰?"赵磊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他大概是吓傻了又吓醒了。
"因为这桩子是我改的,升起来之后需要手动泄压复位,操作不对会炸液压管。你想试试?"
赵磊闭了嘴。
当天晚上我排了哨。第一班我自己和罗小军,十点到一点。第二班陈大壮和小孙,一点到四点。第三班老张和宋薇,四点到七点。第四班留了两个金龙小区来的人,我不太熟,但宋薇推荐的,说靠得住。
门外再没有动静。
液压桩上面有东西粘着,灰白色的,从门缝能看到。像皮,又像肉,干了之后跟树皮似的翘起来。那东西腿断的时候掉的碎屑。
我拿了个塑料袋把那些碎屑包起来,递给马东。
"你是医生,能不能看看这是什么?"
马东打开看了一眼,用筷子拨了拨。
"不像正常的人体组织。密度不对,太硬了。而且没有血,你注意到了吗?它受伤的时候没有出血。"
没有血。
我记住了这个细节。
睡觉之前,周红把我拉到角落。
"老罗,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改那个液压桩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到今天了?"
我看着她。
"你六年前就开始往车库搬东西,发电机、水箱、防毒面具。你不是因为物业的工作才干这些的,对吧?"
我沉默了几秒。
"十年前那次地震你还记得吧?"
"记得。"
"那次之后我就开始准备了。不是预测到末日,就是……觉得得准备着。你说我神经也好,说我多虑也好,反正我准备了。"
她没再说话,帮我拉了拉毛毯的角。
"睡吧。"
"嗯。"
我闭上眼。
但脑子里全是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
它今天一个来,下次可能不止一个。
马东说金龙小区那晚来了七八个。
我这三根液压桩,能挡住七八个吗?
第五章 这块肉你吃了我没意见!
第七天的时候,尸潮来了。
不是一个,不是七八个。我站在门缝往外看,坡道上密密麻麻全是灰白色的身影。雾太浓看不清具体多少,但从声音判断——那种呼噜呼噜的喘息声叠在一起,像一台坏了的风机。
"至少二十个。"马东蹲在我旁边,脸色铁青。
陈大壮握着钢管,手指发白。
"操。"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我没时间怕。怕了就完了。
"所有人退到C区!老弱妇幼最里面!青壮的跟我!"
五十六个人在十几秒内动了起来。这几天的规矩没白立,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去哪儿。王婶带着孩子和老人往C区跑,刘建国拿着手电筒在后面引路,宋薇搬着医药箱紧跟着。
留在前面的:我、罗小军、陈大壮、小孙、老张、赵磊——对,赵磊也来了。这几天他值了三天夜哨,没再搞幺蛾子,人虽然话少,但叫他干活他也干了。
六个人。
"液压桩能拦住一部分,但上次那个是一条腿折了就跑了,今天这么多,不一定。"我脑子在飞速运转。"陈大壮,探照灯对着坡道,全功率。小孙,发电机加满油,今晚别想省了。老张,把工具架上所有能用的钢管、扳手、锤子全搬到门口来。"
"赵磊,你去把车道口的那辆报废面包车推过来。"
赵磊愣了。"推哪儿?"
"推到液压桩后面。桩子是第一道线,面包车是第二道。"
他明白了,转身就跑。那辆面包车是我以前干物业的时候开的,报废了就停在车库角落,电瓶早没了,但好歹是个铁壳子。
五分钟。我给了自己五分钟准备时间。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些东西不是用脚走的,至少不全是。我能听到拖拽声、爬行声、指甲抓地面的声音,混在呼噜噜的喘息里。
探照灯亮了。一千瓦的光束穿过门缝打出去,坡道上那些东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黄雾里扭曲着。
"升桩!"我按下遥控器。
三根桩从地面弹起来。
前面的几个直接被拦住了。有两个冲得太快,撞在桩上,发出了金属撞击的闷响。但它们没有上次那个那么脆,这两个被撞了之后晃了晃,又站起来了。
它们开始攀桩。
那些过长的手指扒在桩的顶端,像爬栏杆一样往上翻。
"不行!桩拦不住!"陈大壮喊。
"我知道!"
面包车已经被赵磊和罗小军推到了桩后面三米的位置,横着挡在车道口。我之前在面包车上焊了几根钢筋,朝外支着,像拒马一样。
第一个翻过桩的那东西落地的时候,正好扑在面包车上。钢筋穿进了它的肩膀,它没出血——马东说得对,这东西没有血——但它被挂住了,挣扎着往后扯。
"照它脸!"
陈大壮把探照灯直接怼到面包车前面,光打在那东西脸上。它尖叫了一声,那种高频的吸气声,然后从钢筋上猛地拽下来。肩膀撕开了一块,灰白色的组织挂在钢筋上。它退了两步,被桩挡在外面了。
但后面的还在翻。
两个,三个,四个。
"打!"
陈大壮举着钢管冲上去了。他那身板在这个时候终于发挥了作用,一管子抡在一个正在翻桩的东西的脑袋上。那脑袋歪了,但没碎,那东西只是身体一晃,从桩上掉了回去。
小孙拿着锤子跟在后面,往另一个的手指上砸。指头断了好几根,它才松手。
我守在面包车旁边,手里拿着电锯。电锯接的发电机,一拉就转。有一个翻过来的直接朝我冲,我举着电锯迎上去,锯片切进了它的胳膊。那感觉不像切肉,像切硬木头,震得我手麻。它的胳膊断了半截,垂在那里甩,但它还在往前冲。
罗小军在后面开了一枪钉子。钉子打进了它的胸口,它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胸口,然后又抬起头来。
钉子不管用。
"退!退到面包车后面!"
我们六个人退到面包车后面,把车当成了最后一道屏障。那些东西在桩和车之间堆着,翻过来的全被钢筋挂住或者被灯光逼退,没翻过来的在桩外面挤成一团。
就这么僵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它们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一样,所有的东西同时停止了攻击,转身——不是转身,是身体拧过去,那种不自然的拧法——然后往坡道上方爬。
呼噜噜的喘息声越来越远。
最后一个消失在黄雾里。
车库里只剩下发电机的嗡嗡声和几个人粗重的喘气。
"完了?"赵磊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我靠在面包车上,浑身都在抖。电锯还在我手里转着,我关了它。
陈大壮坐在地上,钢管横在腿上,满头是汗。小孙靠着墙,干呕了两声,没吐出来。老张蹲着,两手按在膝盖上,喘得像拉风箱。
罗小军还端着钉枪,枪口对着门的方向。
十九岁的孩子,手比我稳。
我检查了一圈:面包车的钢筋上挂着一些灰白色的组织碎片,桩上有抓痕和撞击的凹坑。卷帘门上又多了几个新的凹陷,但没破。
最重要的是——没人伤亡。
一个都没有。
我走回C区的时候,五十个人都站在那里看着我。有人哭了,有人在发抖,有人紧紧抱着孩子。
王婶冲过来拉着我的手:"老罗,它们走了?"
"走了。今晚走了。"
"还会来吗?"
我看了看她。
"会。"
没必要骗人。骗了这一次,下一次来了更恐慌。
"但今天没事。一个人都没伤着。"
这句话在人群里传开了,气氛慢慢缓了下来。有人坐下了,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刘建国走到我面前。
"你那个液压桩,"他说,"真好使。"
这是他说过的最直接的一句夸奖。
"但拦不了太多。"我说。"今天大概二十个,下次可能更多。桩只是第一道线,后面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还没想好。"
这是实话。
晚上补了一顿饭。周红煮了一大锅面条,把罐头里的肉切碎拌进去。末日以来最丰盛的一顿,因为我觉得大家需要吃口好的。
分肉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最大最肥的那块红烧肉,我挑出来,端到了赵磊面前。
赵磊正低着头吃面条,看到我递过来的碗,整个人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愣了。这个偷方便面的人,凭什么吃最好的?
"赵磊。"我说。"你今天推面包车的时候有个东西差点扑到你,你没跑,反手一钢筋把它戳回去了。然后你又帮着焊那个拒马钢筋,干到手上起了水泡。这块肉你吃了,我没意见。"
赵磊抬起头看我。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不敢相信,有点尴尬,还有点——我不确定那是什么,大概是人被看见的时候会有的那种东西。
"我……"他嘴巴张了两下。
"吃吧。"
他低下头,筷子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哭了。没出声,但我看得出来。
旁边的人谁也没说话。
陈大壮端着碗走过来,在赵磊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字没说,就坐着吃面。
吃完饭,赵磊来找我。
"老罗。"
"嗯。"
"下回排哨,我上夜班。"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六章 半夜有人偷物资抓现行!
日子一天天过。
第十天的时候,车库里的秩序基本稳住了。排班表贴在墙上,值哨、做饭、清扫、维修,每个人都有活干。刘建国的物资清单也贴在旁边,每天更新,谁都能看。
但人一多,问题就多。
这天夜里我值后半夜的哨,跟赵磊搭班。凌晨三点多,车库里除了我俩都睡了。我靠在卷帘门边,赵磊蹲在面包车旁边,两个人隔着十来米,不说话。
忽然赵磊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物资区。
有个人影在物资区那边晃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又来了。
我没动,用手势让赵磊也别动。
那个人影弯着腰,在物资堆里摸索。很小心,几乎没声音。但车库的应急灯虽然暗,也不是全黑,我能大致看到那个人的轮廓——个子不高,但不是孩子,动作利索。
我等了一分钟。那人好像找到了什么,往怀里塞了一下,然后转身往B区方向走。
我跟上去了。
赵磊从另一边绕。
那人走到B区角落,蹲下来,把东西塞进一个铺盖底下。
我打开了手电。
光照过去,那人回过头来——是金龙小区来的一个男人。我想了想,他好像叫张海,三十多岁,宋薇带来的那批人里的一个。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大米和几瓶水,登记得清清楚楚,之后干活也算积极,没什么存在感。
但他怀里抱着的东西——两罐罐头,一包压缩饼干。
"张海。"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把东西放回去。"
"我……"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就拿了一点,我明天会还回去的。"
"放回去。"
他放下了。
赵磊走过来,看了看地上那些东西,又看了看张海。
"你是怕不够吃?"赵磊问。他的声音很平。
张海低着头,不说话。
"我之前也干过。"赵磊说。"后来老罗没打我也没骂我,就让我多干了三天活。你猜怎么着?三天干完之后我反而没那么慌了。因为我发现只要我干活,老罗就不会亏我吃的。"
我看了赵磊一眼。这个人变了。不是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是他好像想通了什么。
张海还是低着头。
"你家里什么情况?"我问。
"就我一个人。老婆孩子在乡下,末日之前就回去了。联系不上。"
"手机断了多久了?"
"第二天就断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得很深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孤独。一个人在末日里活着,没有家人的消息,不知道活着还是死了。他偷东西不全是因为饿,是因为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攥在手里,给自己一个安全感。
我明白这个。但规矩不能因为明白就松。
"罚你三天劳动班。明天起你跟陈大壮一起加固外围。"
"好。"
"回去睡吧。"
他走了。
赵磊把东西搬回了物资区。
"老罗。"他说。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犯了错不打不骂,就让干活。"
"打骂有什么用?人打急了会反。让他干活,他累了就没精力想歪的,干完了看到自己有用,心就定了。"
赵磊笑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在折叠桌上开了个短会。也不算正式会,就是吃早饭的时候跟几个核心的人说了几句。
"昨晚又有人偷东西了。处理了,三天劳动班。但这事不能总靠抓。人多了,夜里值哨的精力有限,堵不住。"
"你什么意思?"刘建国问。
"物资区加一道锁。不是那种铁锁,就是拿铁丝网围一圈,开口处上一把锁,钥匙两把,你一把我一把。每天定时开门取物资,其他时间锁上。"
"这不是防贼吗?"陈大壮皱眉。
"就是防贼。"我说。"我不怕说难听的。五十六个人挤一块儿,什么样的都有。防住了,大家都省心。防不住,最后受损的是所有人。"
"我同意。"刘建国点头。"我管钥匙,每天物资进出我记账,这个没问题。但——罗长贵,你听我一句话。"
"你说。"
"物资可以锁,但你不能把人也锁死。现在这五十六个人,大部分是因为害怕才听你的话。害怕是最不牢靠的东西。哪天他们不怕了,或者怕的对象变了,你这套规矩就撑不住了。"
"那你说怎么办?"
"给他们盼头。人光活着不行,得让他们觉得活着有意义。"
我想了想。
"什么盼头?"
"我不知道。你是头儿,你想。"
说完他就走了。这老头,每次给你丢一个问题就溜。
但他说得不是没道理。
下午我把马东叫来了。
"马医生,那两个起红疹的孩子怎么样了?"
"稳住了。碘伏加红霉素每天换药,红疹在收。但药快用完了。碘伏还有半瓶,红霉素只剩一管。"
"用完了呢?"
"如果再有人接触雾受伤,没药处理,轻的就只能靠身体扛,重的……"他没说完。
"得搞药。"
"去哪儿搞?最近的药店在两条街外,你确定能穿过去?"
"不确定。但得试。"
我看了看车库入口的方向。
两条街。在末日之前走路十分钟的距离。现在,那是两条雾里的街,不知道有多少那种东西。
但药不能没有。
"我明天早上出去。"我说。"白天雾薄一些,那些东西不爱动。带两个人,快去快回。"
"你自己去?"马东看着我。
"不然呢?让谁去?陈大壮?他是主要战力,出了事车库少一根顶梁柱。小孙?太年轻。赵磊?他还在积累信任。我去最合适,这片区域的地形只有我最熟。"
"你出了事呢?"
这个问题我想过。
"我出了事,你们按现在的规矩继续过。物资清单刘建国管,防御工事陈大壮管,医疗你管。液压桩的遥控器给罗小军。"
"你这是在交代后事?"
"我这是在做预案。"
马东看了我好一会儿。
"我跟你去。外面要是有受伤的情况,你身边得有个医生。"
"你不怕?"
"怕。急诊科的,哪次不怕?怕也得上。"
我点了头。
晚上我告诉了周红。
她沉默了很久。
"你非去不可?"
"药没了,孩子们怎么办?以后再有人受伤怎么办?"
"让别人去。"
"谁?你告诉我谁比我更熟这一片的路?"
她不说话了。
"我带着防毒面具,白天出去,快去快回。两个小时以内。"
"你保证两个小时回来。"
"我保证。"
她转过身去,我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罗小军走过来。
"爸,我跟你去。"
"你不去。你留下来守车库。液压桩的遥控器和操作方法我只教过你一个人。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个车库的第二道门。"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觉得我不行?"
"我觉得你行。所以我才让你守最重要的位置。"
他不说话了,但我看得出来他眼睛红了。
十九岁。在末日之前他应该在大学里打游戏、谈恋爱,不是在这个地下车库里端着钉枪给他爹看门。
这世道,对不起他。
我躺下来,没睡着。
明天。
两条街。
十分钟的路。
但我不知道那十分钟里会遇到什么。
第七章 尸潮又来了顶住别怂!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其实也分不清亮不亮,在地下车库里待久了,时间全靠手表。早上五点半,手表上的数字告诉我——该走了。
出门的装备是前一天夜里就备好的。防毒面具两副,我一副马东一副。钢管一人一根。我腰上还别了把改装过的扳手,那种管钳式的,抡起来能开瓢。背包一个,空的,拿来装药。
陈大壮送我们到卷帘门口。
"老罗,我搁门口等着。你两个小时不回来,我就——"
"就什么?"
"就再等一个小时。"
我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门关好。"
卷帘门升起来的那一瞬间,黄雾涌进来,没有前几天那么浓,但还是呛。防毒面具的滤芯把最毒的东西挡住了,但能闻到一股残余的腥味,从面具边缘渗进来。
坡道上很安静。
液压桩还立着,上面有抓痕和撞击的凹坑,在晨光里看格外清楚。我和马东弯着腰快步上了坡道,出了车库入口。
小区的地面上一片狼藉。
垃圾到处都是,有些门窗碎了,玻璃渣在地上闪。绿化带的植物全枯了,雾腐蚀过的叶子变成黑色,卷曲着挂在枝头。空气里除了雾的腥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味。
没有人。
也没有那些东西。
"快走。"我压着声音说。
我们沿着小区的主路往东门方向跑。白天的雾确实比夜里薄,能见度大概有十几米,不至于完全看不清。但就是这十几米的能见度让人更紧张——你能看到前方十几米,但十几米之外是什么,全靠猜。
出了小区东门,右拐是人民路,药店在人民路和建设路的交叉口。
人民路上很空,路面上有一些车,都停着,有的车门开着,有的挡风玻璃碎了。我看到一辆出租车里面有个人,靠在座位上,不动。我没走近看,但从轮廓判断——已经不是活人了。
马东也看见了,他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概五分钟,建设路交叉口的药店出现在雾里。一个普通的社区药店,绿色招牌,卷帘门半开着。
"有人来过。"我指着卷帘门上的撬痕。
"这几天肯定有人来搜过。"马东说。"看看还剩什么。"
我们弯腰钻进去。
药店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货架倒了几个,药盒散了一地。感冒药、退烧药这些常见的基本被扫空了,但专业一点的东西还有一些。马东比我内行,他直奔处方药柜台后面的储物柜。
"碘伏……有两瓶大的。红霉素软膏……三管。抗生素……头孢有两盒。纱布、棉球、创可贴……都有。还有——"他翻了一会儿,眼睛一亮。"地塞米松注射液,六支。这个好,严重过敏反应能救命。"
"还有什么有用的?"
"止疼片拿点,酒精拿两瓶。胶带、手术缝合线——虽然希望用不上。"
我把背包打开,两个人飞快地往里装。药瓶药盒塞得满满当当,背包鼓起来像个球。
全程不到十分钟。
"走。"
从药店出来的时候,我停住了。
马东差点撞到我背上。
"怎么了?"
我没说话,伸手指了一下。
人民路的对面,一个巷子口,有个东西蹲在那里。
灰白色的,蜷缩着,像一团弄皱的被单。但被单不会喘气。
它没动。可能在睡——如果那种东西会睡觉的话。
我拉着马东贴着路边的墙根,慢慢往回走。脚步放到最轻,呼吸压到最低。防毒面具里自己的喘气声大得吓人。
走了大概二十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还在那里,没动。
我松了口气,速度加快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路边一辆车的报警器忽然响了。
嘀嘀嘀嘀嘀——
不知道是什么触发的,可能是我们走过的时候震动了路面,也可能是电池回了一下光。但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了,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子划过寂静。
巷子口那团灰白的东西动了。
它抬起了头。
没有眼球的两个黑洞直直对着我们的方向。
然后它站起来了。
"跑!"
我拉着马东就往回冲。药店离小区大概四百米,跑快了两分钟能到。但防毒面具限制呼吸,跑起来喘不上气。马东年纪比我轻但体力不行,跑了没多远就开始大口大口喘。
身后那个东西没叫,没喊——它们从来不叫——但我能听到那种指甲抓地面的声音,沙沙沙的,越来越近。
我回头瞟了一眼,那东西在用四肢跑,速度比人快。
"面具!扔了!"我一把扯下自己的防毒面具。马东也扯了。没了面具呼吸一下子畅通了,但黄雾的腥味直接灌进鼻子嗓子。
拼了。两分钟。两分钟之内要么跑进车库,要么被追上。
我们冲进小区东门的时候,身后那东西离我们大概不到十米。我能听到它的喘息声——呼噜呼噜的,就在后脑勺。
"陈大壮!开门!"我吼了一声。
卷帘门升了一条缝。
我和马东一前一后扑了进去。
"落门!落门!"
门轰然落下。
外面那东西撞在卷帘门上,整扇门震了一下。
然后——没了。
它没有继续撞。可能是一个的时候它不敢冲,也可能是车库入口的灯光让它退了。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背包压在身下,硌得脊椎疼,但我顾不上了。
马东趴在旁边,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起一伏。
陈大壮蹲下来看我:"你没事吧?"
"没事。药拿到了。"
"多久?"
我看了看手表。出去到回来,一个小时十二分钟。
"比预计的快。"
"你媳妇在后面等着呢,眼睛都快哭肿了。"
我站起来,把背包递给马东:"你去清点药品,该归类的归类,该冷藏的——算了,没冰箱,找个阴凉角落放好。"
马东接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罗长贵。"
"嗯。"
"你以前真的只是个物业维修工?"
"真的。"
"你这反应速度和判断力,不像。"
"修了二十年东西,什么情况都见过。水管爆了你反应慢了就淹楼,电路短路了你反应慢了就起火。都是练出来的,没什么了不起。"
他看了我两秒,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红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答应我两个小时!"
"一个小时十二分钟。我提前回来的。"
她张嘴想骂我,但嘴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一把搂住了我。
她身上有股方便面的味道。
"行了行了。"我拍她背。"人没事。药拿到了。够用一阵子的。"
她松开我,擦了把脸。
"晚上给你煮碗面条,卧两个鸡蛋。"
"哪来的鸡蛋?"
"刘建国那老头不知道从哪藏了半板鸡蛋,今天给了我四个,说给你补补。"
刘建国。
我心里一热。
这个天天跟我对着干的老头,嘴上不饶人,事上不含糊。
晚上我真吃到了两个煎蛋。在末日的地下车库里,那两个蛋的味道——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活着还行。
吃完饭,马东来汇报了药品情况。除了之前提到的那些,他还在背包夹层里发现了一小盒布洛芬和一板维生素C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可能是药店柜台上散落的。
"够用多久?"
"省着用,一个月。但前提是没有大规模伤亡。"
"那就祈祷没有。"
那天夜里外面又有动静了,但没有上次那么大。只是坡道上偶尔有拖拽声,来了又走了。
我值哨的时候站在卷帘门旁边,听着外面的声音,心里在想:
下一次尸潮什么时候来?下一次来多少?液压桩和面包车能不能撑住?探照灯的灯泡还有几个备用的?发电机的油还剩多少?
问题太多了,答案太少了。
但至少今天——活着。
第八章 叛徒开了门放尸进来!
第十五天的夜里出了大事。
凌晨两点多,我被一声巨响惊醒。不是撞门的声音——是卷帘门升起来的声音。
电机带动卷帘门升起来那种嗡嗡的声音我太熟了,我维修了二十年的东西,那声音我闭着眼都能分辨。
有人把卷帘门打开了。
我整个人弹起来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
黄雾从门口涌进来,紧跟着的是呼噜噜的喘息声——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关门!谁开的门!"我吼了一声。
车库里瞬间炸了。
尖叫声、哭喊声、东西被撞倒的声音混在一起。应急灯在晃,光影乱窜。
我看到门口——卷帘门升了大概一米五高,两个灰白色的东西已经钻了进来。第三个正在弯腰往里钻。
罗小军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端着钉枪,对着门口那第三个就是一枪。钉子打在它脸上,它歪了一下头,但没退。
陈大壮拎着钢管冲过去,一管子抡在第一个的后脑勺上,那东西趔趄了一步。但第二个绕到了他侧面,那过长的手臂一抓,五个手指扣进了陈大壮的肩膀。
"啊——"陈大壮惨叫了一声。
小孙拿着锤子冲上来,对着那手臂猛砸。砸了三下,手指才松开。陈大壮的肩膀上五个血洞,疼得他脸都白了,但他还是咬着牙没退。
"探照灯!开灯!"
赵磊反应最快,他扑到探照灯前面,一把拉开了开关。一千瓦的光轰地照出去,门口那三个东西全都往后缩了一下。
我趁这个机会冲到卷帘门的控制箱前面。
控制箱的面板被撬开了。
里面的线路被人手动短接——有人用一根金属线把"开"的触点搭上了。
这不是误操作,是有人故意打开的门。
我一把扯掉那根金属线,按下关门按钮。卷帘门开始往下降。那三个东西有两个被光逼退到了门外,但最后一个——它没退,它反而往车库里面冲了。
它冲进人群里了。
尖叫声更大了。人群像炸开了一样往四面八方散,有人摔倒了,有人被踩了,一片混乱。
那东西冲进去之后似乎也有点懵,它站在那里转了两圈,那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窝对着四周晃。然后它盯上了一个目标——角落里的孩子堆,王婶护着几个小孩缩在那里,吓得发抖。
它朝那个方向迈步了。
我从背后冲上去,电锯已经在手里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拿的,但它就在我手里。我一锯下去,切在那东西的后背。
电锯切进去大概两三公分就卡住了。那东西的身体比上次遇到的更硬,锯片冒出了一股白烟和碎屑的味道。但这一锯让它转过身来——对着我了。
它朝我扑过来。
那张没有嘴唇的脸离我不到半米,满嘴的牙。我本能地用电锯横在身前,它一口咬住了电锯的壳体。牙齿切进了金属外壳,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陈大壮从侧面一管子过来,打在它膝盖上。它膝盖弯了——朝正常人不会弯的方向弯了——但它还是没倒。
罗小军又开了一枪钉子,打在它的脖子上。这次有效果了,钉子扎进去之后它松开了电锯,头往一边歪。
赵磊举着一把铁锹从后面拍过来,拍在它的后脑勺上。
那东西终于倒了。
但它还在动。趴在地上,手指抓着地面,试图爬起来。
我举起电锯,对准它的脖子,按下了开关。
锯了大概十秒钟。
它不动了。
车库里的人都呆住了。地上一堆灰白色的碎渣,没有血,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干燥气味,像晒干的蘑菇被碾碎了。
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电锯还在手里转着,一直到陈大壮走过来按住了我的手,我才关了它。
"谁开的门?"
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那些东西从外面冲进来我不怕,我有准备。但从里面打开门,这是叛徒,这是有人想害所有人。
"谁开的门!"我又吼了一声。
没人回答。
五十六个人——不,五十五个,王婶怀里那个小女孩在混乱中被撞到了,马东在那边处理。五十五个人,除了刚才打架的几个,其他人都挤在车库后半段,脸上的表情各种各样,但没有人站出来。
我走到控制箱前面,蹲下来看。
那根短接用的金属线——是一根铜丝,从一段电缆里抽出来的。我认识这种电缆,工具架上有一卷。
"罗小军。"我叫他。"去工具架上看看,那卷电缆有没有被人动过。"
罗小军去了,很快回来。
"被人剪了一截。"
我站起来,扫了一圈所有人。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我告诉你们——今晚这扇门被从里面打开,不是故障,是有人故意短接了电路。这个人想让外面那些东西进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为什么?"有人喊。"谁会干这种事?"
"我也想知道。"我把那根铜丝举起来。"这是从工具架上的电缆里剪下来的。工具架在A区,靠近卷帘门。今晚值哨的是谁?"
第一班是赵磊和张海。
赵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老罗,不是我。我一直在面包车旁边没动过。"
我看着张海。
张海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心虚,是——空白。像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纸。
"张海,你说。"
"不是我。"他的声音很平。
"你值哨的时候去过工具架吗?"
"没有。"
赵磊在旁边说:"他中间确实离开过一会儿,说是去上厕所。大概……十分钟?"
张海转头看赵磊,眼神变了一下。
"上厕所要十分钟?"我问。
"肚子不舒服。"
我盯着他。他没躲我的眼神,但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这事没法当场定性。我没有监控,没有证据。只有赵磊的口供说他离开过十分钟,但十分钟够不够剪一截铜丝、跑到控制箱、短接电路、然后跑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够。完全够。一个正常人三分钟就能干完。
但我不能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定一个人的罪。尤其是这种罪——故意打开门放那些东西进来,等于谋杀。
"从今晚起,值哨改三人一组。控制箱加锁,钥匙只有我和罗小军有。工具架也加锁,要用工具找我批。"
"张海。"
"嗯。"
"从今天起你不值哨了。你的任务改成白天跟着刘建国清点物资。"
"凭什么——"
"凭你解释不了那十分钟。你要是真没干,那这是对你的保护。你要是干了——"
我看着他。
"你下次不会有机会了。"
他闭上了嘴。
那天夜里没人睡好。我让陈大壮的肩膀给马东处理了——五个洞不深,但得防感染,用碘伏冲洗了好几遍,裹上纱布。陈大壮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没吭。
我坐在卷帘门旁边,想了一整夜。
张海。那个在末日里失去了跟家人联系的男人。之前偷过物资,被我罚了三天劳动班。后来老实了一阵子。但老实不代表没想法。
他为什么要开门?
如果是他的话——他想干什么?同归于尽?报复?还是——
有没有可能,不是他?
赵磊说他离开了十分钟。但赵磊自己呢?赵磊以前也偷过东西,虽然后来表现好了,但人心隔肚皮。
或者,既不是张海也不是赵磊,是第三个人。趁着值哨的两个人不注意,摸到了控制箱旁边。
可能性太多了。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五十六个人里面,有一个想让所有人死。
我必须找出来。
在它下次动手之前。
第九章 老罗你凭什么当老大!
第十八天,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是尸潮,是人祸。
那天下午吃饭的时候,刘建国端着碗走到车库中间,站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有几句话想说。"
我坐在折叠桌旁边,手里还拿着筷子。我看了他一眼,没拦。
"罗长贵这十几天做了什么,大家都看在眼里。没有他,这个车库就是个空壳子。没有他改的液压桩,第一次尸潮我们就完了。没有他出去搞药,那两个孩子的红疹现在可能已经烂到骨头了。这些我认。"
他顿了一下。
"但是。"
我就知道有但是。
"但是,一个人说了算这种事,搞不长久。从第一天到现在,物资怎么分,谁干什么活,谁值哨谁休息,全是罗长贵一个人定的。他定得对不对?大部分是对的。但万一有一天他定错了呢?谁能纠正他?"
人群里有人点头了。
"还有前天夜里开门那件事。到现在都没查出来是谁干的。张海被停了值哨,但没有证据。如果是冤枉了呢?一个人凭自己的判断就能决定另一个人的去留,这公平吗?"
这话说得有水平。刘建国不愧是当过老师的,逻辑清楚,一步一步来,不是胡搅蛮缠那种。
我把筷子放下了。
"你想怎么样?"
"我提议,成立一个管理小组。不是取代你,是帮你。重大决定不能一个人拍板,得几个人商量。你还是头儿,但有人监督、有人建议、有人制衡。"
他说完,看着我。
车库里安静了。五十多个人都等着我开口。
我心里在翻。
说实话,刘建国说的不全是错的。一个人管五十几号人,确实累。而且从第一天到现在,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得自己扛后果——物资分配有人不满意,值哨安排有人觉得不公平,到处都是意见。如果有几个人一起分担这个压力,对我来说也不是坏事。
但——
如果管理小组成了,我的决策效率就降了。上次尸潮冲进来,我从判断到下令到动手不超过十秒。如果那十秒要开个会、投个票、讨论一下……人就死了。
"你说的有道理。"我说。
刘建国眉毛抬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但有一个前提。"
"你说。"
"平时的事——物资分配、值哨排班、卫生管理——可以商量。成立小组,我没意见。但遇到紧急情况——尸潮、外敌、任何需要马上做决定的事——我说了算。没有商量,没有投票。因为那种时候一秒钟都不能耽误。"
刘建国想了想。
"合理。"
就这么定了。
管理小组五个人:我、刘建国、陈大壮、马东、宋薇。我提名的,但每个人都经过了全体举手表决——刘建国坚持要这个程序,我让了。
五个人的分工很快就定下来了。我管总体防御和工程维护,刘建国管物资和制度,陈大壮管人员调度和巡逻,马东管医疗,宋薇管后勤和妇女儿童的事务。
说白了跟以前差不多,只是以前全我一个人背,现在有人分担了。
第一个交到管理小组讨论的问题就是张海的事。
五个人坐在折叠桌前面。
"我来说说情况。"我把那根铜丝拿出来。"前天夜里卷帘门被人从内部打开。控制箱的电路被这根铜丝短接。铜丝来自工具架上的电缆。当晚值哨的是赵磊和张海,赵磊说张海中间离开了大约十分钟。张海说去上了厕所。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张海干的,但目前他的嫌疑最大。"
"或者是赵磊栽赃。"刘建国说。
"有这个可能。"
"还有一个可能——既不是张海也不是赵磊,是别人。"宋薇说。她话不多,但每次说出来都挺中要害。
"所以现在是三种可能。"马东说。"第一,张海干的。第二,赵磊栽赃。第三,第三方趁乱下手。"
"怎么查?"陈大壮直接问。他不喜欢拐弯。
"我有个办法。"我说。"但需要时间。"
"什么办法?"
"设局。今晚值哨故意安排一个漏洞——比如让值哨的人'不小心'离开岗位五分钟。看看有没有人会趁这个空隙去碰控制箱。"
"太冒险了。"马东皱眉。"万一那人又把门打开了——"
"不会。因为控制箱已经加了锁,钥匙在我身上。他就算去碰也打不开。但他去碰这个动作本身就暴露了身份。"
"谁来盯?"
"罗小军。他藏在A区的角落里,不值哨,不出声,就看。"
五个人讨论了十几分钟,都同意了。
当晚,我安排了值哨三人组里故意少了一个人,让另外两个"去上厕所"的空隙有五分钟的窗口。
罗小军蹲在A区一辆报废车的后面,一动不动。
凌晨一点左右,那五分钟的窗口到了。
罗小军后来告诉我,他看到一个人影从B区方向摸过来。弯着腰,贴着墙根走。那个人走到控制箱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锁。
发现上了锁,那人停顿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罗小军没有打手电——怕惊动对方。但他记住了那个人影的体型和走路的姿势。
第二天早上,罗小军找到我。
"爸。不是张海。"
"谁?"
"也不是赵磊。"
"到底是谁?"
"金龙小区来的那批人里有一个,叫……叫什么来着,个子不高,瘦,走路有点八字脚。"
我想了想。
"吴刚?"
"对,就是他。"
吴刚。金龙小区来的十一个人里最没存在感的一个。三十出头,瘦小,进来的时候带了一点水和一包方便面。之后什么活都干,但都不出头,谁也不得罪,跟谁也不亲近。
这种人最危险。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跟管理小组通了气。
"怎么办?"陈大壮问。"抓出来?"
"先不动他。"我说。"他昨晚没成功,知道控制箱上了锁,短期内不敢再试。但他已经暴露了——他知道怎么短接电路,说明他有电工基础或者学过。我要查清楚他的底细。"
"我去问宋薇。"马东说。"她是金龙小区带队的,应该知道他的情况。"
马东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宋薇说,吴刚是金龙小区物业的电工。"
电工。我心里一沉。
"而且——金龙小区那天夜里被破防,通风管道被从内部打开,宋薇一直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也就是说,"我慢慢地说,"金龙小区可能就是他弄的。然后他跟着幸存者跑到我们这儿,又故技重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刘建国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
"我不知道。"
"不管为什么,这种人不能留。"陈大壮说。
我看了看其他人。
"怎么处理?"
"按规矩来。"刘建国说。"公开审。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他要是有理由,听听。他要是没理由,或者死不认账——"
"出去。"我说。
这两个字的分量,所有人都明白。
"五个人投票。同意的举手。"
五只手全举了。
第十章 先守规矩再谈活命!
审判是在第十九天的早上。
不算什么正式的审判,就是五十六个人围成一个半圆,折叠桌搬到中间,吴刚坐在桌前面的一把椅子上。我站在他对面,管理小组其余四个人站在旁边。
吴刚没反抗。他被陈大壮和小孙带过来的时候,脸上那种空白的表情跟张海那天一模一样。
"吴刚。"我说。"前天夜里,有人短接了卷帘门控制箱的电路,把门打开了。三个变异体冲进来,陈大壮被抓伤,差点有人死。昨天夜里,你在控制箱旁边被人看到了。你动了锁。"
他没说话。
"你是电工。金龙小区的通风管道被从内部打开那天晚上,三十多个人死了二十多个。是不是你干的?"
他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张瘦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我第一次在一个人脸上看到这种东西——是平静。一种已经放弃了什么的平静。
"是我。"
车库里一下子炸了。
"为什么?!你疯了吗?!"
"你害死那么多人!"
"打死他!"
我举起手,车库慢慢安静下来。
"让他说完。"
吴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老婆和闺女,在金龙小区8栋,402。末日第三天雾来的时候,她们没来得及下楼。我在外面,回不去。等雾散了一点我上去的时候……"
他停顿了。
"我闺女七岁。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但她已经不是她了。"
车库里死一般的安静。
"她变了。她看到我的时候,冲着我笑了一下。七岁的小姑娘,冲她爸爸笑。但她的嘴巴——裂到了耳根。"
他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跑了。我连我自己的闺女都没管就跑了。后来我就想——活着有什么意思?这个世界有什么意思?外面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人变的。我们迟早也会变。不如早点了断。"
"所以你打开了金龙小区的通风管道。"马东的声音很轻。
"我以为一了百了。结果我没死。我从来都是命大。三十多个人死了,我没死。然后我跟着活下来的人跑到了这里。"
"来了这里你又想把门打开。"我说。
"对。我觉得到哪儿都一样。迟早的事。不如我来动手,省得受罪。"
他抬起头,看着我。
"老罗,你判吧。你说出去就出去。其实出去也好,我正好去找我闺女。"
车库里有人在哭。
我看着这个人,心里的愤怒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
这个人想死。不光想自己死,还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因为他觉得活着没意义了。
刘建国说得对,人光活着不行,得让他们觉得活着有意义。
但对吴刚来说,他的意义已经死了——死在那张客厅沙发上。
"管理小组投票。"我说。
"赶出去。"陈大壮第一个。
"赶出去。"宋薇。
"赶出去。"马东。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挣扎,但还是说了。
刘建国最后一个。
他沉默了很久。
"赶出去。但——给他一副防毒面具。"
我看了他一眼。
"他要去死我们拦不住。但不给他一点东西就推出去——跟他干的事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一会儿。
"行。"
吴刚站起来的时候,车库里没人说话。
陈大壮递给他一副防毒面具。
吴刚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戴。
他走到卷帘门前面,回过头来,扫了一眼所有人。
"对不起。"他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
卷帘门升了一条缝。
黄雾涌进来。
他弯腰钻了出去。
门落下。
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我让刘建国写了一张告示,贴在卷帘门旁边的墙上。
告示内容只有一行字——
本车库收人,条件三条:带物资、守规矩、听指挥。
刘建国写完看了看,说:"你缺了一句。"
"什么?"
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先守规矩,再谈活命。
我看了看,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卷帘门旁边值哨。
赵磊跟我搭班。他靠在面包车上,手里转着一把扳手。
"老罗。"
"嗯。"
"你觉得以后会好吗?"
"不知道。"
"外面的雾会散吗?那些东西会消失吗?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不知道。"
"那我们一直这么待着?"
"待着。活一天算一天。"
他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没意思。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说活一天算一天。"
"那你想听什么?明天太阳出来雾散了一切回归正常?"
"也不是。就是……觉得你说点好听的也行。"
我看了他一眼。
"行。那我说一句好听的。"
"说。"
"你从一个偷方便面的变成了现在这样,说明人是能变的。人能变,世道也能变。"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行。这句还行。"
外面又有动静了。远远的,呼噜呼噜的喘息声。
我攥紧了液压桩的遥控器。
但那声音没有靠近。它在坡道上方绕了一圈,然后往别处去了。
车库里很安静。五十五个人在身后沉沉睡着。
发电机嗡嗡地转着。
应急灯发出冷白的光。
墙上的告示在灯光下很清楚——
先守规矩,再谈活命。
一年后,这个车库成了整个区最大的避难点。进出要证,是我手写的。
上面就一行字。
就是那一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