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明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笑容堆满了脸:“陈老师,这次项目就辛苦你了。”
我接过茶,八年前,就是这只手,拍着我爸的肩膀说:“老陈,最多判二缓三,赔点钱就过去。”
我叫陈严,拟签字注册会计师,今天是恒远集团IPO审计进场第一天,坐在我对面的王德明,鬓角白了一半,见谁都笑,亲自给在场的每个人倒茶。
他不认识我,或者说,他已经不记得八年前那个在旁听席上的大学生了。
事情要从2017年说起。
那年我爸陈国平是华远药业的财务总监,一天,王德明把他叫进办公室。
“老陈,坐!公司账上走了三百万,上面要查,你签个字,内部走个流程,赔点钱就过去。”
我爸翻了翻文件,抬头是:对公司三百万资金流出监管不力,承担相应管理责任。
“董事长,这个字我签了,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咱们共事多少年了?我还能害你?”王德明递了根烟,“你爱人下周手术,费用这边公司先垫着。”
我爸犹豫的问:“手术费真能安排?”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我爸把那三页纸从头看了一遍,最后在末页签了名,他按流程拿走了一份复写联。
他不知道,他签的不是内部责任,是后面的五年牢狱。
签完字第十天,我妈做手术,那天我们在医院守了一整天。
下午四点十七分,公司账户陆续转出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款,收款方都是一家叫盛柏贸易的公司。
三笔加起来三千四百万,审批栏上,签的是我爸的名字,但是他那天根本不在办公室。
两个月后派出所上门,他们带走了电脑、账册,问的不是三百万,是三千七百万。
卷宗里那份《内部责任情况说明》,金额从三百万变成了三千七百万,责任从“监管不力”变成了“对资金流出负有全部责任”。
我爸反复解释他签的不是这份,可资金审批单上有他的签名,几笔付款经过他的手,他解释不了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提出异议。
拖了大半年,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王德明作为公司负责人出庭作证,说自己“不掌握具体财务操作,发现问题后积极配合调查”。
最后我爸被判了五年。
他在里面的头一年,我每月探视一次,他总问我妈身体、问我工作顺不顺,从不提案子。
只有一次我问他后不后悔签那份说明,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后悔的是,明明觉得不对,还想着别人会顾念旧情。”
没说自己冤,也没说让我替他报仇,他只说了一句:“我没拿那笔钱。”
这句话我记了八年。
会议室里还坐着恒远的财务负责人、华远药业的财务总监,还有保荐机构和律师团队的人,这是我在事务所干了八年,第一次距离恒远集团这么近。
我没有急着翻旧账,项目刚进场,所有程序都按流程走。
我把项目计划、审计范围和资料清单重新过了一遍——恒远的申报报表覆盖多个年度,子公司又多,历史资料分散在不同部门。
我把父亲的案子从脑子里压下去,按普通项目做了第一轮抽样,收入、采购、工程支出、关联方往来等等,每一项都要有基础底稿支撑。
当天查看过的资料编号记进工作日志,每次调阅、复印、归还都由资料管理员登记,项目组有统一的电子底稿系统,谁看过哪份资料、什么时候形成了什么判断,都能溯源。
老李本来安排我查收入和采购循环,散会时华远的财务经理皱着眉说,历史资金事项年份太久,换过系统,比较复杂,没人愿意接。
我举了手,说道:“我来吧。”
老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接这个烫手山芋,因为2017年那份《资金事项说明》,就在那摞历史资料里。
档案室里,财务经理把一摞资料放在桌上:“陈老师,历史资料比较多,有些年份已经换过系统,您先看,缺什么我们再补。”
我微笑点头,翻到第三本的时候,终于看到我想要的东西:
《2017年华远药业资金事项说明》,签字人:陈国平。
正文写着:三千七百万元资金流出系财务总监陈国平违规操作,对公司造成重大损失,陈国平对此负有全部责任。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像是又出现了法院那间审判庭。
金额不对!
我爸留给我的复写联上,明明写的是三百万元,而且只是“对公司资金流出监管不力”。
我没有立刻声张,我按项目流程登记了这份文件的编号和页码,要求财务经理提供当年的电子归档记录——华远2016年上过一套电子档案系统,后来虽然换过服务商,但服务商按合同封存了2017年6月之前的服务器备份,操作日志应当还在。
三天后,一份打印出来的归档操作日志放在我桌上。
第一次上传:2017年4月18日,文件名《内部责任情况说明》,扫描件金额栏是“三百万元”,责任表述是“监管不力”,扫描件上有我爸的签名。
第二次上传:2017年6月28日,同一文件名,扫描件金额栏变成“三千七百万元”,责任表述变成“负全部责任”。
提交账号:董事长办公室,系统备注栏写着四个字——“替换历史归档版”。
我盯着那两行日志,后背一阵冷汗。
不是我爸后来凭记忆编了一张纸,是有人在他签字之后两个多月,用董事长办公室的账号,把归档原件整个换掉了。
我把这份日志复印留底,原件编号进工作底稿,旁边加了一句:需取得服务器备份完整性核验,并比对两次扫描件的元数据。
财务经理站在旁边问:“这份材料有什么问题吗?”
我抬头:“暂时不下结论,请把这份说明的原件、审批记录,以及当年电子归档的服务器备份一并提供出来。”
他点点头,但眼神朝门外瞟了一眼。
午后王德明来了现场,没进档案室,只在门口问了问进度。
“陈老师,材料都全吗?”
“目前还在核对中。”
“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找财务拿,别客气。”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底稿,“听说你在事务所干了八年了?”
“是的。”
“那应该懂规矩。”他说这话时,脸上仍然带着笑。
我也笑了笑:“王总说得对。”
他走后,财务经理把门轻轻带上:“陈老师,刚才那份材料要是有什么疑问,可以先跟我们沟通,历史问题嘛,年代久了,系统也换过,未必都能找齐。”
“我知道。”
我把底稿合上:“那就把能找到的都找出来就行。”
下午快下班时,我继续抽查材料,前几页都是常规的材料采购和设备维修,翻到一笔大额付款时,收款方的名字又让我停了下来。
恒信财务咨询工作室,金额:五百万元,摘要写着:财务咨询服务费。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合同复印件夹在凭证后面,盖章处有些模糊,付款日期却清清楚楚:2017年9月。
下班后同事老李问我第一天怎么样,我说还行,资料比预想的要多。
“恒远这个客户不小,项目时间紧,你得多盯着点。”他提醒我,“但别一上来就把人得罪了,先把证据做扎实。”
“明白。”
走出办公楼,手机上有父亲发来的消息:天气降温了,记得添衣服。
那笔五百万元咨询费,是我爸出狱那天,在火车站告诉我的。
2023年春天,监狱门口,我和我妈站在出口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
我爸走出来的时候走得很慢,头发白了不少,肩膀比以前窄了许多。
回去的火车上,他一直看着窗外,快到站时忽然叫我:“陈严,我还有件事没跟你说,当年还有一笔五百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有五百万?”
“公司付给一家咨询工作室,叫恒信财务咨询工作室,钱是我经手打出去的。”他从随身的旧包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有银行回单、付款审批联,还有一份咨询合同复印件,虽然过了很久,但保存得很整齐。
“王德明安排的,说公司账上有些问题要找外面的人做财务梳理,我没见过什么咨询团队,也没收到正式报告,合同是后来补的。”
我翻开付款审批联,审批意见一栏写着:按张总要求,先行支付,合同后补,下面还有王德明的签名。
“这个张总是谁?”我指着上面的字问。
“张维国,那时候他经常来公司,负责外面的财务咨询,人不高,戴金丝眼镜,说话有点浙江一带的口音,他来找过我,说这就是公司内部的财务责任,最多判二缓三,不会出什么大事。”父亲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当时就真信了。”
回到2025年,我坐在家里书房,把父亲留下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打开电脑给老李写邮件。
正文删了又改,最后只留下事实:父亲的历史任职、案件情况、我争取项目时的真实动机,以及我目前掌握的个人材料。
审计进场会,王德明带着CFO和财务总监坐一排,投影屏幕上是恒远集团的组织架构图,保荐机构、律师、评估机构和我们事务所的人都到了。
王德明坐在主位,讲话不急不慢,先感谢各家中介机构,再说恒远这些年发展不容易,希望大家专业、务实、提高效率,他说到“提高效率”时,特意看了我一眼。
项目组前期做过初步分析:恒远有三亿元工程支出,在年末集中从在建工程转入固定资产。
按公司说法,主要生产线已经达到预定可使用状态,可以开始计提折旧,但我们拿到手的资料并不完整,部分工程没有正式竣工验收资料,设备调试记录只有汇总表,没有原始测试数据,有几笔大额支出看起来更像日常维修和维护费用,却被资本化进了工程成本。
更巧的是,其中一家叫盛柏工程的承包商,名字和八年前收走三千七百万的盛柏贸易,只差两个字,登记地址还曾在同一栋写字楼。
轮到审计项目组发言,老李先介绍了总体计划,随后示意我补充。
我翻开资料:“王总,有一个事项需要事先确认,恒远这三亿元在建工程,年末集中转入固定资产,我们目前看到的资料里,部分项目缺少竣工验收和设备调试的原始记录。请问今天能否提供完整资料?”
王德明的笑容停了一下。
“这个项目比较大,资料分散在几个部门,我让财务回去再找一下。”
“好,我们需要原始记录,不只是汇总表,尤其是设备达到预定可使用状态的时间依据。”我把笔放下,“三亿元转固,缺原始验收记录,这个事项今天起进审计问题清单,回复截止日是下周五,拿不到,我们会在问询回复里如实说明资料缺失情况。”
CFO赶紧接话:“我们会尽量配合。”
我翻到下一页:“还有一笔,2019年12月付的设备款,发票号No.084723,金额四百二十万,对应的采购合同补充协议是2020年3月签的,发票比合同早了三个月,这笔款当时是基于什么情况下审批的?”
CFO愣了一下,翻文件的手停在半空:“这个……具体经办人可能换了,我回去查一下。”
“好。”我把发票编号记进问题清单,“还有三笔同类情况,我一并发邮件给您,下周五之前,连同原始验收记录一起提供。”
对方没再接话。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以为新来的项目经理会按惯例走过场,资料缺了就写“待补充”,被催了就拖一拖,但我不是来走过场的,我八年才坐到这张桌子前,每一笔账我都要问到原始凭证。
会后老李把我叫到走廊:“你今天问得有点直接啊。”
“是他们资料不完整。”
“我知道。”他看了眼会议室,“但恒远是大客户,项目时间又紧,你先把材料做扎实,不要一上来就把人逼到墙角。”
我没说话。
当晚十点多,老李打来电话:“你的邮件我看了,你为什么接这个项目?”
我没绕弯子:“因为我爸当年在华远做财务总监,他的案子跟恒远有关,我想查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接项目时没有及时披露,是我的问题,我的个人动机也可能会影响别人对我判断的看法。”
“那你现在才说?”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老李叹了口气:“恒远这个客户很重要,我不希望这个项目因牵扯个人恩怨失控。”
“我愿意接受合规评估。”
“先把材料补齐,你父亲的历史任职、案件情况、你自己的动机,全部写清楚,以后涉及华远历史事项,你不能一个人做判断。”
“好。”
后来我才知道,进场第一周,王德明就让人查了我的底细。
第二天,CFO把我叫到小会议室。
“陈老师,有件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你父亲以前是华远药业的财务总监,对吧?”
我没否认:“是。”
“他当年还因为公司资金问题被判过刑,你现在负责我们IPO审计,这个独立性是不是有问题?”
我看着他:“我父亲早在八年前就已经离开了华远,我接项目时没有及时披露这段历史关联,这是我的问题,我已经向事务所完整说明,也会接受合规核查。”
CFO靠在椅背上:“那你凭什么继续做?”
“是否继续参与,由事务所合规部门来判定,不由客户决定。”
他脸色沉了下来。
“我们是上市公司,不希望项目里出现私人恩怨。”
“我也不希望,所以我把情况交给事务所处理,您如果认为有问题,可以正式向事务所提出申请。”
他盯了我几秒:“好,那就等你们的结论。”
当天中午,事务所合规部门通知我参加访谈,会议室里坐着合规负责人、风险管理合伙人和老李,桌上放着我提交的披露说明,旁边还有一份项目人员独立性评估表。
合规负责人先问:“你争取这个项目时,是否已经知道父亲曾在华远担任财务总监?”
“知道。”
“是否因为父亲的案件,希望通过项目获取资料,推动个人申诉?”
“是,但我没有私自复制或带走客户资料,也没有把个人申诉材料当作审计证据。”
“你是否认为王德明有责任?”
我想了想:“我有个人判断,但目前不能把判断当成审计结论,我会按项目程序核查,接受复核。”
访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两天后事务所出具书面评估意见:父亲早已离开华远,我本人没有参与当年的财务事项,也不存在与客户的经济利益关系,我的个人动机确实构成需要重点管理的威胁,但通过调整分工、独立复核和质量控制,可以将相关风险降至可接受水平。
合规负责人特别强调:保留我在项目中的身份,不代表我可以对历史事项自由作出判断。
如果后续出现新的事实证据足以改变独立性评估结论,事务所仍然可以调整人员安排。
我在评估意见上签字前问了一句:“如果后面发现我有哪一步处理不当,会怎样?”
“照样追责,你主动披露是应该做的,但这不是免责条件。”
这句话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至少事务所没有因为我父亲的案子把我赶走,也没有因为我坦白了就替我遮掩。
留下来意味着我必须比别人更谨慎,每一次判断都要留下证据。
老李把评估意见递给我:“这不是给你开绿灯,后面每一步都要经得起看,还有,客户那边可能会拿你父亲的事继续做文章,你别跟他们吵,按程序走。”
下午CFO在走廊遇到我,显然已经知道结果:“看来你们事务所很信任你啊。”
“事务所是按程序做评估。”
“那就好,希望以后不要再出现类似情况。”
“只要资料完整,审计工作不会有问题。”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回到工位,盯着项目问题清单上三亿元在建工程那行红字,一个念头冒出来:为什么只是缺几份竣工验收资料,CFO却要拿我父亲的旧案来压我?他们究竟在怕什么?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2017年5月9日的照片,我妈刚推出手术室,我爸站在床头,攥着一张缴费单。
照片是我发给当时女朋友的,问她能不能帮忙找护工,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当天转出的三笔三千四百万,审批栏签着我爸的名字,他那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从没离开过医院。
第二天,我让项目组从银行调取了2017年5月那三笔付款的网银授权记录,回来的数据比我想的更干脆:三笔款的操作U盾属于华远财务共享中心,由董事长办公室集中保管,我爸个人的U盾,那三天根本没有登录记录。
他签了字,但他没有动过那三笔钱。
我把这份授权记录归档,然后打开工商信息系统,输入那六个字:恒信财务咨询工作室。
检索结果很快出来:工作室成立于2017年,经营者张维国,2019年注销,登记地址在城西一栋老写字楼里,经营范围包括财务咨询、企业管理咨询等。
我又查了恒信工作室注销时的登记档案,确认注销时间和经营者信息没有明显矛盾,公开信息里没有显示工作室被华创证券收购,也没有任何依据说明它的银行账户后来变成了证券公司的对公账户。
我把查询结果和父亲保存的资料分成两栏:一栏是已确认事实,一栏是待核实事项,每条后面写明来源。
这样做很慢,但我知道,后面王德明和张维国一定会抓住任何一个不严谨的地方反击。
我把合同里的服务内容逐项拆开,然后把清单交给老李看。
他提醒我:不能因为父亲没见过报告,就认定报告不存在,也许报告交给过公司其他部门,也许档案在工作室注销时没有妥善移交,真正要做的是向发行人和保荐机构要资料,核对当年的归档记录、收件人和后续使用情况。
我点头,继续查张维国的公开履历,恒信工作室注销后,他进入华创证券投行业务部门,几年下来职位一路上升,如今已经是投行部合伙人,也是恒远IPO项目的保荐团队负责人。
八年前,张维国经营一家收取五百万元咨询费的工作室,八年后,他坐在恒远上市项目的保荐席上。
这并不能直接证明他参与了当年的假账,更不能证明华创证券和那笔钱存在资金关系。但这个人和这笔钱之间的联系,已经有足够理由值得核查。
我把父亲留下的材料写了一份资料核查清单,通过项目沟通渠道向华创证券提出正式资料需求:请协助提供恒信工作室当年咨询业务的合同原件、咨询报告、工作底稿、人员记录和现场服务记录;如相关资料已不存在,请说明保管和销毁情况。
邮件发出去后老李问我:“你怎么突然要八年前的咨询资料?”
“因为收款方的经营者现在是保荐团队负责人。”
“这个事别私下联系。”
“嗯,我走的是项目正式沟通。”
老李点点头:“好,那就等回复。”
第二天华创证券的项目秘书回邮件,说张总愿意就相关事项与我们沟通,但八年前的业务资料需要时间查找。
我把会议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会前我又看了一遍父亲那份合同,最后一页的签章印得很浅,合同签订日期比付款日期晚了十几天,服务期限却从付款当月开始。
张维国的办公室在华创证券二十三楼,落地窗正对着恒远那栋楼。
周五下午,我和事务所另一名项目组成员一起过去,张维国提前几分钟到会议室,西装扣得整齐,他看起来比公开照片里年轻一些,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带着一点浙江口音。
“陈老师,久等了。”
“张总客气。”
我把资料需求清单递过去,他翻了两页,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恒信工作室?这个名字很久了。”
“我们在核查华远药业2017年的一笔五百万元咨询费,合同上写的是恒信工作室,当时的经营人是您。”
张维国把文件放下,抬头看我:“你姓陈?”
“我叫陈严。”
他看了我几秒,笑意慢慢收了起来。“陈国平是你什么人?”
“是我父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张维国靠回椅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哦……原来是这样。”
我没接他的话,继续问:“当年恒信工作室为华远提供了哪些服务?咨询报告、工作底稿和人员记录是否还保存?”
“八年了,谁还记得?”
“合同金额五百万,按合同约定应该有交付成果。”
“工作室早就注销了,资料不一定找得到。”
“如果资料已经销毁,是否有销毁记录?当时的项目负责人是谁?”
张维国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一点。他没有发火,反而把声音压得更低:“陈老师,你现在是在做审计,还是在查你父亲的案子?”
我没躲他的眼睛:“张总,我现在是在履行审计程序,2017年9月,华远付了五百万给恒信工作室,合同签订日期比付款日期晚了十几天,按规定,先付款后签合同且无交付成果,这笔支出的商业实质存疑,我要求提供是工作底稿、咨询报告、项目人员名单等材料,这些东西有就有,没有就书面说明,跟我父亲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又放了回去。
坐在我旁边的项目组成员把资料需求清单往前推了推:“张总,我们只需要您确认资料是否存在,如果存在,请提供,如果不存在,也请书面说明原因和保管情况,三个工作日内回复即可。”
张维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清单,最后把它收下:“行,我会让人查。”
我把笔帽扣上:“今天的沟通纪要会如实记录,资料三个工作日内书面回复。”
他收起笑容:“你们事务所现在都这么做事的?”
“重要事项都要留痕。”我微笑着站起来,“今天先到这。”
这就是父亲描述过那个劝他签字的人:五十来岁,金丝眼镜,浙江口音,那人当年告诉他,这只是内部责任,最多判二缓三,不会有大事。
八年前,他让父亲签下一张纸,八年后,我终于见到了他。
刚到恒远楼下我就接到事务所电话,合规负责人让我立即回所里,恒远集团和华创证券分别提交了投诉,投诉内容大同小异:我明知父亲曾担任华远药业财务总监,仍争取加入审计项目,可能利用项目资料调查私人案件,存在独立性和客户信息风险。
果然,他们还是出手了。
回到事务所,老李已经在会议室等我,桌上放着两份投诉函:“你先看。”
投诉函里最重的一条,是说我可能利用客户资料为父亲申诉服务,我把已经提交过的披露说明和合规评估意见一起放到桌上,逐项解释材料来源:父亲保存的文件是他出狱后交给我的,工商登记来自公开系统,项目中发现的历史说明和电子归档日志,只记录在事务所工作底稿里,没有被我复制到私人设备。
老李问:“你有没有把项目底稿给你父亲看过?”
“没有。”
“有没有把客户未公开信息发给律师?”
“没有,父亲的个人材料和项目审计资料,我一直是分开保存。”
合规部门决定暂时限制我单独进入客户现场,由副手承担日常程序,但我的拟签字身份未撤销,涉及历史事项的关键判断,由独立合伙人复核后再定稿。
他们想让我走,唯一的办法就是证明我越界,我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当晚我回了父母家,饭后父亲从床板下面摸出一个旧塑料袋,外面套着透明文件夹,递给我:“都在这里,你别弄丢。”
我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三百万版本的复写联、银行回单、咨询合同、付款审批联,还有一张父亲手写的情况记录,字迹有些歪,日期写在右上角。
我先看复写联,纸上的金额确实是三百万,末页签名是父亲的,再看银行回单,收款方是恒信财务咨询工作室,翻到审批联,上面赫然写着:“按张总要求,先行支付,合同后补。”下面是王德明的签名。
我把那张纸拿近些,签名的笔锋和我在公司文件里见过的王德明签名很像,但我没有马上下结论。
“这张你一直留着?”我问。
“当然,那时候我觉得不对,想着万一以后要查,至少知道是谁让付的钱。”父亲看着我,“我不想你把自己搭进去。”
我把审批联放回桌上:“爸,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我把每份材料重新装好,拍了封口状态,准备交给律师核对来源。
八年前,王德明让我爸签字顶罪,但这五百万,是王德明自己亲笔批的。
第二天我带着材料去了事务所,老李先看了付款审批联,又看了那份咨询合同,他一开始还在翻页,看到“按张总要求,先行支付,合同后补”时,脸色立马就不对了。
“这张是谁留的?”
“我爸当年在华远做财务时留存的个人档案,他出狱后交给我,我没有从项目资料里拿过任何东西。”
老李又看了看银行回单,沉默了很久,他把几份材料按日期排开,先看合同,再看审批联,最后核对银行回单上的金额和收款方,看完后他没有马上问我下一步想怎么办,而是关上门,叫合规负责人一起过来。
我把电子归档日志和网银授权记录也递了过去。合规负责人看完,抬头看我:“这两份是从哪来的?”
“归档日志是财务经理按项目要求提供的电子档案系统打印件,我已经要求事务所信息部对服务器备份做完整性核验,网银授权记录是通过项目银行函证程序取得的。”
“都是项目程序内的?”
“是的。”
合规负责人点头:“这就对了,个人申诉材料和审计项目证据必须分开。你父亲手里的复写联是私人物品,但电子归档日志和银行授权记录是我们自己取回来的项目证据,这两样东西,谁也拿不走。”
老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之前担心的是大客户关系,现在看到的却是另一种风险:如果事务所已经识别到历史事项存在重大疑点,却因为客户投诉而停止核查,日后任何监管检查都会问,为什么明明知道还没有继续做程序。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老李说,“但更不想为了保一个客户,把事务所的执业风险背在身上,这个事恐怕会让事务所担执业风险。”
我看着他:“你之前还让我别把事情做绝。”
“我是不想项目失控。”老李把材料放回桌面,“现在已经不是你和王德明的私人矛盾了,现在发现的问题都是需要处理的审计事项,我们如果明知道有重大疑点还不核查,出了问题谁负责?”
“客户那边肯定会继续施压,他们会说我们故意把历史问题扩大,也会说你因为父亲的案子针对他们。”
我说:“那就把每个判断都写清楚,哪份资料支持,哪项程序还没做,缺什么材料,都列详细了。”
会议结束时老李把问询函拿走,告诉我会亲自盯着项目组把相关事项做完。
一周后,交易所第二轮问询下来了,问询函要求发行人及中介机构进一步说明华远药业历史资金事项、五百万咨询费的真实性,以及三百万和三千七百万两份责任说明的版本差异;另有一项,要求补充三亿元在建工程转固的原始依据。
老李把问询函打印出来,放在项目组桌上。
“这回不能只靠解释了。”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反而安静下来,父亲留了八年的材料,终于进入了该走的程序。
王德明主动约了我,地点在事务所对面的茶楼,电话是他秘书打来的,说王总希望和项目组沟通一下第二轮问询的回复安排。
我把邀请转给老李,老李说可以去,但要按正常项目沟通记录留痕,不能单独谈审计意见,于是我和老李一起去了茶楼。
王德明已经提前到了,张维国坐在他旁边,桌上摆着一壶茶,茶都倒好了。
“老李,陈老师,坐。”王德明笑着招呼。
寒暄了几句,他很快把话题转到问询函上。
“交易所问的几个问题,我们都在准备材料,历史事项毕竟过去这么多年,资料不一定齐全,你们审计这边能不能给点指导?”
老李说:“我们已经把需要补充的资料列在清单里,能提供的尽量提供,审计结论要根据证据形成。”
王德明点了点头,转向我:“小陈,你是最早看这些资料的人,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
“我们需要原始合同、付款审批、咨询成果,以及三亿元工程的验收和调试记录。”
“这些我们都在找。”王德明说,“不过我听说,你父亲以前在华远工作?”
我没接话。
老李看着王德明:“这个情况陈严已经向事务所完整披露,合规部门也做了评估,涉及历史事项的关键判断由独立合伙人复核,今天我们谈的是项目资料。”
王德明笑了笑:“我只是关心一下项目独立性。”
张维国接过话:“陈老师,别把职业问题和私人恩怨混在一起。”
我看着他:“我已经把个人关联向事务所披露了,我的工作由独立复核约束,至于我父亲的案子,不会因为你们换个项目组就结束。”
张维国脸上的笑逐渐淡了。
王德明把茶杯放下,声音低了一些:“小陈,你们要的资料我们会尽量补,但有些历史问题,不能因为一个人保存了几张旧纸,就让整个上市项目停下来。”
老李回答:“不是几张纸的问题,交易所已经提出问询,审计项目也有自己的证据要求,公司需要对回复内容负责,中介机构也要对各自的核查意见负责。”
王德明转头看向我:“那你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先把问询逐条回复,缺什么资料就明确缺什么,能够核实的,提供原始证据,不能核实的,不能只用一份情况说明替代。”
王德明突然换了语气:“小陈,咱们开门见山,你想要什么?钱、职位,还是别的安排?只要能谈,都可以谈。”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两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王德明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张维国伸手想拿,我按住袋口。
“今天不在这里拆。”我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里面是什么。”
“2017年4月18日,董事长办公室上传了一份《内部责任情况说明》,扫描件金额栏写的是三百万,监管不力。”我用笔尖点了点文件袋,“2017年6月28日,同一个账号,又上传了一份同名文件,金额栏是三千七百万,负全部责任,系统备注:替换历史归档版。”
王德明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张维国脸色微变:“一份系统日志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当然不能单独说明。”我说,“所以我们还从银行调了2017年5月9日的网银授权记录。”
我把第二份银行函证回单放在旁边。
“那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后三笔三千四百万转出,操作U盾属于财务共享中心,由董事长办公室集中保管,我父亲个人的U盾,那天没有登录记录。”
我看着王德明。
“王总,我爸那天在医院守我妈做手术,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你告诉我,他是怎么用一把不在手里的U盾,在你办公室的电脑上,批下这三笔款的?”
茶楼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下来的声音。
王德明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把杯子放下。
张维国把文件推回来:“系统日志可以伪造,银行记录也可能出错,你这是在拿审计项目当私人报复。”
“这些都是通过项目正式程序取回来的证据。”老李开口了,声音不高,“我们会提交给交易所和相关监管部门,今天不是让你们辨认证据的,是请你们决定,是继续否认,还是配合把事实写清楚。”
王德明皱着眉一直没有答话。
问询回复的截止时间就在眼前,公司已经让财务、法务和保荐团队连续加班一周,仍然拿不出足以解释历史事项的完整材料:三亿元工程的原始验收资料缺失,五百万咨询费没有交付成果,两个版本的责任说明又对不上,继续否认,回复就只能写“资料尚在查找”,交易所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放过。
他看向张维国,张维国没有看他,只低头翻着那份日志。
王德明心里很清楚:签字有风险,不签也有风险。
签了,他至少可以在说明里把具体咨询方案和合同安排推给张维国,表明自己是按公司业务审批流程付款,并非亲自操作每个细节,再配合问询争取让IPO继续往前走。
不签,发行人就缺少一份正式事实说明,问询回复很难完成,审计报告也可能无法按期出具,项目一旦中止,股权质押、融资安排和上市计划都要跟着受影响。
他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他可以继续否认,可以让律师逐项反驳,也可以把责任全推给张维国,但张维国已经开始切割,真等对方先把话说出来,自己未必还有余地。
王德明抬起眼:“张总,当年咨询业务是你安排的,对吧?”
张维国把日志放下:“王总,工作室是我经营没错,但付款是公司审批的,你当时也知道合同后补。”
“我知道的是公司要做财务梳理。”
“那五百万是谁批的?”
王德明的脸色沉下来。
张维国看着他,声音不高:“审批联上有你的签字,替换归档版本那次,用的是董事长办公室的账号,王总,那个账号,除了你和你的秘书,谁能用?”
桌上安静了几秒。
王德明终于伸手,把专项说明草稿拿过来,他让随行律师把其中几句话改了一遍:
一、五百万咨询费由本人审批支付,具体咨询方案及业务安排由张维国负责;
二、陈国平系依公司审批流程办理付款,本人对其个人不持异议;
三、2017年《内部责任情况说明》归档版本中,金额及责任表述系按公司上市筹备需要调整,与陈国平当时签署的版本存在差异,后三笔付款由董事长办公室指令发出,与陈国平个人无关。
签下名字之前,他的眼睛在第三条下面停了很久。
最后,王德明又问了一遍:“这份说明是不是也会进入正式问询材料?”
“会按发行人正式提交的材料处理,也会接受审计机构和相关中介的独立核查。”老李说,“但它不是审计结论。”
王德明点点头,很不情愿地拿起笔。
笔尖落下去时,张维国下意识看了一眼,他意识到王德明正在把咨询安排和替换归档的主要责任往他身上推,他的手指捏紧了合同边角,喉咙动了动,最后没有说话。
我看着王德明签完,把文件递给律师。
“这份说明请按正式程序提交,原件也要留存。”
王德明把笔往桌上一放:“陈严,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父亲那份复写联重新装回文件袋。
“我想要的,你八年前就欠下了。”
王德明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材料已经签了,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要等项目组完成核查。”
“你们要的说明我已经给了。”
“王总,你签的是事实说明,不是审计证据。”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从茶楼回去的路上,老李一直没说话,下车时他才开口:“你今天拍在桌上的那两份东西,比我想象的要硬。”
“不是我硬。”我说,“是他们自己留痕了。”
三天后,王德明绕过事务所,直接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爸那天下午正在阳台给花换土,他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电话里王德明的声音我听不太清,但我爸只说了三句话:“你找谁?”“我没时间。”“要谈,让律师一起。”
挂了电话我爸看了我一眼:“王德明约我,明天下午,他选地方。”
“爸,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知道。”他把手上的泥在毛巾上擦了擦,“我约在律师事务所,他要谈,当着律师谈。”
第二天下午我陪我爸去了,律所的会议室不大,王德明带着他的律师,张维国没来。
八年前,我爸是被他叫进董事长办公室,在他的地盘上签的字。
八年后,我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把旧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王德明先看了看我,又看向他。
“老陈,好久不见,这些年受苦了。”
我爸没有接话。
王德明叹气:“当年的财务管理确实有问题,我们都没想到事情会走到那一步。”
“我想到了。”我爸说,“我签字前问你有没有影响,你说,咱们共事多少年,我还能害你。”
会议室一下安静下来。
王德明低头喝水,换了个话题。
“公司现在需要把历史事项说清楚,你们要求的那份说明,我们已经配合,但不能写成我们承认有人故意陷害。”
我爸的律师说:“任何人都不需要写超出证据范围的结论,我们关心的是当年付款指令的形成、文件版本变更和资料来源,事实怎么发生,就怎么说明。”
王德明的律师拿出一份补充草稿,第一条承认董事长办公室曾就盛柏贸易付款进行业务指示,第二条承认公司档案系统存在不同版本的责任说明,第三条却写着“具体修改人员不详,与任何个人无关”。
律师看完,退了回去。
“这份材料可以作为你方单方陈述,但不能代替调查,我们不会以撤回申诉交换它。”
王德明终于沉下脸:“老陈,你儿子现在工作也快保不住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我爸看向他:“他没丢工作,他是自己写了披露信,是他所里按程序留他在项目上的。”
王德明一怔。
“我当年没这个胆子。”我爸继续说,“我怕你不给我老婆垫钱,怕自己丢职位,怕你说的那点人情没了,我明知道后面的付款有问题,还一直想着你会给我一个交代。”
王德明张了张嘴。
“这部分错,我认。”我爸说,“可我没挪那三千七百万,更没叫别人把钱转到你堂弟那个盛柏工程里,你们怎么改的文件,为什么改,这些让调查人员来查。”
王德明有点坐不住了。
“你这是逼我。”
“不是。”
我爸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比我在家里听过的任何一次都稳。
“王德明,我已经坐了五年牢,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跟你谈条件?”
王德明没再说话。
会谈没有达成协议,他走之前,忽然转向我:“陈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爸先答了。
“我们还没赢,只是终于不用求你了。”
我跟着父亲走出律所,外面刚下过雨,他走得慢。
接下来几天项目组几乎没怎么休息,恒远补交了一部分工程资料,但最关键的验收记录、设备调试原始数据和供应商确认仍然缺失,五百万元咨询费也没有得到合理解释,张维国提供了一份简短说明,称当年工作室已注销、具体资料无法查找。
独立复核合伙人把项目组召集到会议室,逐项听取核查结果,大家把可能的错报和审计范围受限分别列出来,评估它们对财务报表的影响。
经过项目组、独立复核合伙人和质量控制程序共同讨论,事务所认为无法取得足以对相关财务报表整体形成审计意见的充分、适当证据,决定出具无法表示意见的审计报告。
报告定稿那天,老李把签字页递给我。
“最后再核一遍。”
我从头到尾看完,确认项目名称、报告期间、意见段和形成依据没有问题,然后在签字呆呆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时,我想起八年前父亲签字的那一刻。
报告出具后,王德明把我叫到会议室,手里拿着那份报告,纸张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你不是已经拿到我的说明了吗?”
“拿到了。”
“那为什么还是这个意见?”
“因为说明不是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
他盯着我:“你答应过我……”
“王总,我从来没有答应过拿审计意见换你的签字。”
王德明把报告往桌上一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恒远的IPO审核会受到一定影响,后续由交易所依法处理。”
他往前一步:“你就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他:“八年前,你让我爸签了一张他不该签的纸,八年后,你又想让我签一张不该签的纸。”
我停了一下:“但,这次不行。”
他没有再说话。
我走出会议室时,张维国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他看见我,转过身去。
我走过去停在他旁边:“张总,八年前你跟我爸说,最多判二缓三,现在轮到你了。”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没有停步,径直走了。
三个月后,恒远主动撤回了IPO申报。
张维国被暂停保荐资格,华创证券启动内部调查,法院对我父亲的案子裁定再审。
我把再审决定书放在父亲面前,他拿起来看了很久。
过了半天,他抬头看我:“你签字的时候,手抖没抖?”
我想了想:“没有。”
他点点头,把决定书折好,放进了那个跟了他八年的旧文件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