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第三次改嫁失败那年,带着我和四娘投奔了嫡姐宋明仪。
那时我十六岁,四娘十四岁。
我们在城外破庙住了七日。
第八日,我娘说,再不去侯府,我们就只能卖人了。
我去了侯府。
门房认得我,却不肯开门。
「二姑娘,夫人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我红了眼睛。
「我娘快死了。」
门房不信。
我便跪在门口,求他再替我传一次话。
半炷香后,大姐出来了。
她穿一身石青色褙子,身后跟着四个婆子。
「柔娘,你是来求我收留,还是来替我添一桩麻烦?」
我哭着跪下。
「姐姐,我实在没法子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吩咐:
「去请大夫,再派辆车,把人接进来。」
第二日,我在花厅给她敬茶。
她当着两位来做客的夫人,笑着说:
「柔娘从小便有主意,昨日竟在门口跪了半日。我这个做姐姐的,哪里敢不依?」
两位夫人都笑了。
我端着茶,脸上火辣辣的。
大姐接过茶,放下一只装着银锞子的荷包。
「往后缺什么,直接告诉我。」
我谢了她。
当夜便拿那荷包里的银子给娘买药。
剩下的,给自己买了一盒胭脂。
四娘看见了。
「娘的药还没买齐,你倒有闲心。」
「就剩几两银子了,买盒胭脂怎么了?」
她不理我,低头继续翻爹留下的旧书箱。
第二日,我涂着新买的胭脂,去给姐夫胡敬祥请安。
胡敬祥见了我,笑道:
「柔娘长大了。」
他叫人赏了我一对金耳坠。
我收了。
大姐知道后,三日没叫我去她屋里用饭。
第四日,我戴着那对耳坠,亲自去给她赔罪。
她看着我的耳朵,笑了。
「妹妹好福气。」
我跪下来。
「姐姐若不喜欢,我便摘了。」
耳坠的钩子勾住耳肉,疼得我掉下眼泪。
大姐终于开口:
「行了。」
「侯爷赏你的东西,我哪里敢让你摘?」
回去时,四娘正坐在窗边看书。
她瞥了一眼我的耳朵。
「疼吗?」
「疼。」
「活该。」
她把一小瓶药推过来。
「擦擦,别发炎了。」
我拿起来,冲她笑。
「还是四娘疼我。」
她翻过一页书。
「少来。」
1
两年后,天幕在京城上空放出一段影像。
影像里有个女人,三十二岁,未嫁。
她穿着男人也不敢穿的短裙,坐在一间四面都是琉璃的屋子里。
一个年轻男人敲门进来。
「林总,城南的项目出了问题。」
女人抬起眼睛。
「谁负责?」
「王经理。」
「让他自己来见我。」
年轻男人退出去。
女人继续翻阅桌上的文件,桌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天幕下议论纷纷。
有人惊叹后世建筑,有人议论女人竟能让男人如此恭敬。
不久,天幕又放出一则招募广告。
「跨时代人才招募计划正式开启。」
画面里出现官员、将军、商贾,也有普通百姓。
旁白说,后世正在招募不同朝代的人才,入选者可以获得新的生活。
画面切换,高楼、医院、学校、住宅依次出现。
母亲听完很高兴。
四娘却觉得不妥。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也敢吃?」
我看着天幕。
「总比留在这里强。」
几日后,胡敬祥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他说侯府有门路,可以替我们办理招募手续。
母亲很高兴,四娘却问了几句。
胡敬祥仍旧笑眯眯的,替我们准备了行李和身份文书。
出发那日,他亲自送我们上车。
「到了后世,好好听话,别惹麻烦。」
他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柔娘,姐夫盼着你有出息。」
我乖巧地点头。
四娘坐在旁边,一路没有说话。
2
我被安排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桌上摆着一面黑色镜子。
运营告诉我:
「以后你坐在这里,跟外面的人说话。他们喜欢你,就会给你打赏。」
她给我换上粉色襦裙,梳了侯府小姐的发髻。
又在屏幕上写了一行标题:
《古代侯府小姨子:被姐夫娇养的落魄贵女》
我皱眉。
「我不是小姨子。」
她头也不抬。
「你不是说你姐夫疼你吗?」
我脸上一红。
她笑了。
「那就对了。」
直播开始。
最初只有十几个人。
有人问我是不是古代人。
有人问我有没有裹脚。
有人问我姐夫是不是很疼我。
我都一一答了。
直到一个叫赵公子的男人进来。
他送了一座金色宫殿。
屏幕上炸开烟花。
运营立刻拍我的肩膀。
「快,感谢大哥!」
我忙道:
「柔娘谢过赵公子。」
赵公子发了一行字:
叫赵哥哥。
我照做了。
他又问:
你姐夫送过你什么?
我说:
「金镯、玉簪、翡翠,还有许多衣裳。」
弹幕立刻多起来。
【这不就是外室吗?】
【姐夫养小姨子,刺激。】
【赵哥给她刷个更贵的,看她叫谁哥哥。】
赵公子又送了一座楼。
运营笑得合不拢嘴。
「很好,继续。」
我开始明白,这些人喜欢听什么。
他们不在意我过得好不好。
他们只想知道我是不是够可怜,够听话,够值得他们花钱。
后来赵公子成了我的专属大哥。
他会要求我录维护视频,会要求我在直播里向他报备,也会因为我没有及时回复而扣掉打赏。
有一次,他让我唱古曲。
我说自己不会。
他不高兴,连续发了几条消息。
我只好低声道歉,答应下次学会了再唱给他听。
第二天,他又让我录了一段问安视频。
运营在旁边教我怎么说。
我照着念完,赵公子很满意。
他的礼物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3
胡敬祥穿着黑色西装,手腕上戴着金表。
他看了看我。
「瘦了。」
我低头。
「后世的饭菜不大合胃口。」
他剥了颗糖递给我。
「怎么不早说?」
我接过来。
「姐夫。」
他笑了。
「还记得我?」
我脸上一红。
「怎么会不记得。」
他又问:
「赵公子昨日给你刷了多少?」
「一万二。」
「他倒舍得。」
我脸上一红。
「赵公子待我好。」
胡敬祥笑了。
「那你可得好好伺候。」
运营调出昨天的直播记录。
「胡总,赵公子是她的专属大哥。昨天让她唱古曲,她一直推说不会,后面又没及时回复私信,大哥不高兴了。」
胡敬祥看完,点点头。
「这怎么行?」
他转向我。
「人家花钱捧你,你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我赶紧道:
「我以后会注意。」
「以后?」
他笑着站起来。
第一个耳光落下来,我整个人都被打得偏向一边。
耳朵里嗡的一声,脸颊火辣辣地疼。
我捂着脸,怔怔地看着他。
「姐夫?」
他没有回答。
我眼圈一下红了。
「我不是故意的……」
话还没说完,第二个耳光又落了下来。
我撞在桌沿上,嘴唇磕破了,血腥味一下涌进嘴里。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姐夫,我错了……」
我伸手想拉他的袖子。
他却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端详我的脸。
胡敬祥仍旧笑着。
那笑容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这里浅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运营走近了一些。
「胡总?」
胡敬祥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用拇指擦过我嘴角的血,观察了一下。
「现在对称了。」
运营拿起平板。
「近景效果应该不错。」
胡敬祥点头。
「拍专属维护视频。」
他拿起一张稿纸,交给运营。
「先道歉,说昨天不懂事,让赵公子失望了。再说以后不敢了,感谢大哥一直照顾。」
他看了我一眼。
「结尾加一句,柔娘只认赵哥哥一个。」
我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嘴唇疼得厉害,我想说话,却只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胡敬祥已经拿起手机,查看赵公子的消费记录。
「今晚还有一笔专属维护费没结算。视频拍好,提醒财务入账。」
他又问运营:
「下个月流水目标是多少?」
「三万。」
「提高三成。」
他说完,才转向我。
「换衣裳。」
维护视频录制时,化妆师没有完全遮掉我脸上的伤。
嘴角的血迹被留了下来。
运营把稿纸放在镜头旁。
「开始。」
我对着镜头笑。
「赵哥哥,对不起。」
「昨天是柔娘不懂事,让哥哥花了钱,还受了委屈。」
我停了一下。
运营在镜头外举起一张纸:
哭。
我眨了眨眼。
眼泪落下来。
「哥哥一直这样疼我,给我买衣裳,送礼物,还替我说话,柔娘都记在心里。」
「以后柔娘一定乖乖听话,不再惹哥哥生气。」
运营又举起一张纸:
跪。
我慢慢跪下。
膝盖碰到地板时,嘴角的伤又渗出一点血。
「赵哥哥,你别不要我。」
「柔娘在这里没有亲人,只有赵哥哥疼我。」
视频录完,运营发了出去。
不到一刻钟,赵公子回复:
这次还算懂事。
随后又转来一笔打赏。
胡敬祥正在看报表。
听见运营说赵公子满意,他头也没抬。
「那就好。」
「让她晚上直播时再谢一次。」
他翻过一页。
「下个月把她的流水目标提高三成。」
我坐在镜子前,慢慢擦掉嘴角的血。
4
四娘一直没有消息。
我问过运营,问过看守,也问过胡敬祥。
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我便不再直接追问。
看守喜欢听我说古代的事情,我就陪他们聊天。
有人嫌饭菜不好,我替他多要一份。
有人值夜困倦,我便替他倒杯咖啡。
一个年轻看守有时会给我带些零食。
我便趁机问他:
「大哥,之前跟我一起进来的那个姑娘,后来去了哪里?」
他想了一会儿。
「你妹妹?」
我点头。
「她脾气不好,怕是得罪了人。」
看守笑了。
「你倒是会替人说话。」
那阵子,我的直播间越来越不景气。
隔壁来了个亡国皇子,三天之内便抢走了大半流量。
运营把数据表扔在桌上。
「你看看,人家第一天就十万在线。你呢?天天哭哭啼啼,谁还爱看?」
我低头看着数据。
「我会改。」
她翻出一份企划。
《古代美人挑战:后世特色食材试吃》。
晚上八点,直播准时开始。
桌上摆了两只银色餐罩。
第一只揭开,里面是切好的生牛肉。
我忍着腥味,吃了几片。
弹幕里有人笑我没见识,有人问古代人是不是从来没吃过生食。
水果大亨李总进来,送了一辆豪车。
「这小娘们长得不错,就是太娇气。再上一道,看看能不能吃。」
运营笑着答应。
第二只餐罩被揭开。
里面是一块颜色发暗的肉,边缘已经腐败。
一股酸腐的腥气冲进鼻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坏了,不能吃。」
运营笑道:
「后世的特色菜,你尝尝。」
我摇头。
她忽然拿起一张照片,放到镜头前。
「这是柔娘的妹妹。听说姐妹俩感情很好。」
照片里的四娘站在我身边,穿着从前那件旧衣裳。
她的眉眼还是那样,嘴唇抿着,神情有些不耐烦。
我一下认出了她。
「四娘?」
运营笑了。
「认得?」
我盯着照片。
「她在哪里?」
运营没有回答,只把照片放在盘子旁边。
「今天的挑战,猜猜这是什么肉。」
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不可能。」
我摇头。
「四娘不可能……」
运营看着镜头笑。
「大家看,柔娘好像猜到了。」
弹幕开始滚动。
有人问照片里的人是谁,有人猜是不是节目效果。
李总发来一句:
「不会真拿妹妹做菜了吧?哈哈。」
屏幕上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接着有人跟着发笑。
有人说古代人的亲情观真有意思。
有人说这才叫节目效果。
还有人问我是不是水做的女人,怎么动不动就哭。
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怕腥。」
「她从小就不吃鱼。」
我看着运营。
「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运营把盘子推近了一点。
「那你替她尝尝。」
我一把掀翻餐盘。
盘子摔在地上,肉滚到桌脚。
我扑过去抓住运营的衣袖。
「你把四娘还给我!」
两个看守冲上来,架住我的胳膊。
我拼命挣扎,头发散下来,金簪掉在地上。
「放开我!」
「我要见四娘!」
我哭得喘不上气,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运营却还在看后台。
「人数涨了。」
我被拖回椅子上。
腐肉的气味还在鼻尖打转。
我看着地上的肉,忽然开始干呕。
有人递来一杯水。
我没有接。
「她是我妹妹啊!」
我挣扎着去够照片,手指被看守按住。
「放开!」
直播间里又响起一片笑声。
有人说我居然还教后世做人。
有人说我以为自己还有人权。
运营仍在看数据。
我被拖出了直播间。
5
第二天,我照常梳头,照常涂胭脂。
看守进来时,我替他拉开椅子。
「大哥,昨晚没睡好?」
他打了个哈欠。
「你倒是还有心情管别人。」
我笑着给他倒茶。
「总不能让大哥天天站着。」
他喝了茶,问我:
「昨晚吓坏了?」
我低下头。
「是有些害怕。」
「还敢不敢闹?」
「不敢了。」
我替他把杯子添满。
「以后还要仰仗大哥照顾。」
他笑了。
「这才像话。」
几天后,我被安排去生日宴帮忙,负责给来宾添酒。
宴会厅铺着厚厚的地毯,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长桌上摆满了酒和菜。几名穿着西装的男人围着主位说笑,门口还有人专门替来宾收礼物。
主位上的女人穿着一身鲜红的紧身裙,手里夹着烟,身旁堆着拆开的礼盒。
我认出了她。
天幕广告里,那个坐在四面琉璃办公室里的女人。
林总。
她正翘着腿骂人。
「你他妈这点事都办不好,还想拿奖金?」
一个男人低着头。
「林总,我马上处理。」
她把烟灰弹进水晶烟缸。
「滚,别在我生日上添晦气。」
那人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有人看见我,招了招手。
「新来的?过来倒酒。」
我走过去。
林总没有看我。
她正低头翻手机,忽然朝门外招手。
「把人带进来。」
两个保安拖着一个女人进来。
那女人头发凌乱,脸上有一道血痕,双手被反绑着。
她被拖到林总脚边,挣扎着抬起头。
林总把烟放在嘴边,吸了一口。
她站起来,走到女人面前。
高跟鞋踩住那人的手背。
女人惨叫一声。
林总笑了。
她脚下又碾了一下。
旁边有人端来一件黑色东西。
林总接过去。
我起初没认出来那是什么。
她抬起手。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女人倒在地上。
我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酒盘猛地一晃,几只酒杯撞在一起,酒液泼了我满手。
林总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血点,皱起眉。
「今天这条裙子刚买的。」
她把那东西递回去。
「收拾干净。」
她重新坐回去,夹了一筷子菜。
「都愣着干什么?继续吃。」
我端着酒盘,手指已经僵了。
宴会继续。
我把酒送到桌边,低头离开。
6
胡敬祥的直播,是我主动提出的。
我把企划递给运营。
她翻了几页。
「你要把胡敬祥请来?」
「是。」
「你们不是一家人吗?」
我低下头。
「从前是。」
她看了我一眼。
「你想怎么做?」
我把企划翻到最后一页。
「姐夫很会说话,也很会疼人。大家应该会喜欢。」
运营笑了。
「你倒是挺会说。」
她把企划交了上去。
几天后,胡敬祥的行程被安排下来。
直播那天,我特意穿了一身水红色襦裙,头上插着金簪,耳边戴着当年他送我的金耳坠。
胡敬祥进门时,看见我,笑了。
「柔娘。」
我放下玉梳,起身迎过去。
「姐夫!」
他打量我一番。
「倒是比从前漂亮了。」
我低下头,脸颊微红。
「姐夫取笑我。」
他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嘴还是这么甜。」
我没有躲,只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姐夫一路辛苦了。」
直播间已经开了。
在线人数不断上涨。
水果大亨李总送来一辆豪车。
赵公子也送来一座金色宫殿。
运营在镜头外提醒我谢礼物。
我笑着道谢。
「多谢赵哥哥,多谢李老板。」
胡敬祥听见这些称呼,颇为满意。
「柔娘如今倒是有出息了。」
我坐到他身边,替他剥了一颗葡萄。
「都是姐夫教得好。」
他笑了。
「这话说得不错。」
我看着镜头。
「各位大哥,这位就是我从前的姐夫。」
胡敬祥摆手。
「什么姐夫不姐夫的,都是一家人。」
我笑道:
「姐夫从前待我极好。」
他听了更高兴。
「这还差不多。」
我替他倒茶。
「姐夫,大家都想知道,当年侯府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侯府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些家常事。」
「那姐姐呢?」
我笑着问。
「姐姐从前最疼我,姐夫也最疼我。旁人总说我们姐妹福气好。」
胡敬祥喝了口茶。
「你姐姐有福气,是嫁得好。」
我剥葡萄的手停了一下。
「是吗?」
他没注意。
继续道:
「宋家的家业虽说是你姐姐带来的,可这些年若不是我打理,哪能有今天?」
我抬眼。
「可我记得,姐姐出嫁时,嫁妆里有三间铺子、两处庄子,还有一座绸缎行。」
胡敬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我又笑起来。
「当然,都是姐夫会经营。」
他把茶盏放下。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赶紧低头。
「我不好。」
他盯着我。
我眼圈微红。
「我只是觉得,姐姐这些年不容易。」
他冷笑。
「她嫁给我,难道还委屈了?」
我不敢回答。
只轻轻说:
「姐夫说得对。」
李总在弹幕里发了一句:
「原来是拿老婆的钱养小姨子啊。」
有人笑了。
有人问侯府到底是谁在养谁。
胡敬祥脸色不太好看。
我却拿起酒杯,凑到他面前。
「姐夫,喝一杯吧。」
他接过酒杯。
我没有松手。
「姐夫还记得当年我住在侯府时,最喜欢去哪儿吗?」
「花园?」
「不是。」
我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是姐夫的书房。」
胡敬祥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
「那里有暖炉,有好茶,还有姐夫。」
他终于得意起来。
「你倒是会说话。」
我又道:
「只是后来姐姐不许我去了。」
胡敬祥不以为意。
「她就是善妒。」
弹幕滚得飞快。
有人问书房里是不是还有别的故事。
有人笑侯爷吃软饭还要装体面。
有人让他讲讲侯府的银子究竟是谁出的。
胡敬祥这才意识到直播还在继续。
他脸色变了。
「柔娘!」
我赶紧收敛笑容。
「姐夫,我说错话了?」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你今天是故意的?」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没有。」
他压低声音。
「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带到后世的。」
我看着他。
「姐夫,我一直记得。」
他松开手,转头对镜头笑道:
「小姑娘不懂事,让诸位见笑了。」
我替他把衣领重新整理好。
「姐夫别生气。」
胡敬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下次乖些。」
我笑着点头。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酒。
我从发间抽出金簪。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柔娘?」
我往前一步。
金簪刺入他的颈侧。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酒杯摔在地上。
我用尽力气将簪子拔出。
他踉跄着后退,撞翻椅子。
我没有停。
他扑过来时,我侧身避开,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推向桌沿。
血溅上我的脸。
他的手在我肩上抓了几下,慢慢松开。
他倒在地上,还在咳血。
我俯身替他整理衣领。
他颤抖着,嘴里不断涌出血沫。
我把一缕沾血的头发捋到耳后。
我慢慢站直,抬手理了理散开的鬓发。
金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拿起桌上的手帕,擦过指尖,又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空气里混着酒香、血腥气,还有胡敬祥身上熟悉的沉水香。
我抬眼看向镜头。
眼角还挂着泪,唇边却已经有了笑意。
「诸位,让大家见笑了。」
我微微侧过脸,声音软了下来。
「柔娘最会哄人了。」
7
控制室里,运营猛地站了起来。
「关播!」
她看着屏幕里的胡敬祥,又看向不断刷新的后台。
「等一下!」
技术人员调出数据。
在线人数还在上涨。
礼物榜上的数字飞快跳动,弹幕密密麻麻地盖住了半个屏幕。
运营盯着数据,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关闭按钮上。
「怎么还在涨?」
她转头看向镜头。
画面里的女人已经坐回椅子上。
我拢了拢鬓发,拿起桌上的酒杯,指尖沿着杯沿轻轻划过。
「诸位不是喜欢看古代人吗?」
我微微一笑。
「尤其是那些自以为威风的男人。」
弹幕里有人问我想做什么。
我垂下眼睛,声音放得更轻。
「粗声粗气的大汉也好,满腹心事的大人也好,只要肯坐下来听柔娘说几句话,柔娘总能让他高兴。」
我抬起眼睛。
「往后,柔娘还像从前一样,做个温柔懂事的姑娘。」
「只不过,这回由我来挑客人了。」
8
林总很快同意了。
她在视频会议里看完我的直播回放,笑出了声。
「这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哭的小姑娘吗?」
运营说:
「是她。」
林总抽了口烟。
「倒是及时换了蛇蝎美人的人设。」
她翻了翻数据。
「胡敬祥死了就死了。这个流量不能浪费。」
她看向我。
「柔娘,想做就放手做。宣传部的人归你调。」
我低头笑道:
「多谢林总。」
几天后,原本属于林总的宣传摄影棚重新亮起了灯。
摄影师调试灯光,化妆师把衣服一件件送进来。
我站在监视器前,看着墙上挂着的旧宣传片。
片子里的林总穿着红裙,坐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
她对着镜头微笑,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旁白用温柔的声音介绍招募待遇。
我看了一遍。
「把这个场景留下。」
运营问:
「服装呢?」
我伸手拿起那件红裙。
「先用这件。」
第一支片子开拍时,我穿着红裙,坐在沙发上。
镜头推近。
我垂下眼睛,指尖轻轻抚过杯沿。
「公子从前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到了这里,何必再为旁人的眼光活着?」
画面切换。
一名落魄的世家公子坐在灯光下,神情倨傲。
他原本不肯接受招募,听完我的话,却接过了工作人员递来的文件。
第二支片子。
我换上素色长裙,坐在窗边。
一个年长男人站在画面外。
我抬起眼睛,眼里含着泪。
「大人一身才学,若无人赏识,岂不是可惜?」
画面切换。
男人翻开招募资料,手指停在待遇介绍上。
第三支片子。
我穿着粉色襦裙,站在庭院里。
镜头里出现一名身披铠甲的男人。
我仰头看着他,笑得有些羞怯。
「将军威名,柔娘早有耳闻。若能听将军讲一讲从前的战事,柔娘便心满意足了。」
男人原本不耐烦,听见这话,终于低头看我。
第四支片子。
我坐在桌边,给一名满脸横肉的男人倒酒。
他喝了一口,嫌酒淡。
我笑着把酒壶放下。
「大人这样的英雄人物,到了后世,难道还要受人管束?」
男人大笑。
「小娘子倒是会说话。」
镜头切到招募合同。
他大手一挥,签下名字。
片子一支接一支地剪出来。
有时我是柔弱无依的落魄贵女,有时是仰慕英雄的小姑娘,有时又是能听人诉苦的知心人。
宣传片里的男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们有的身居高位,有的落魄失意,有的身经百战,有的脾气暴烈。
运营盯着后台。
报名人数持续增加。
宣传片被转发,直播间的讨论也越来越多。
林总偶尔会问一句数据。
运营便把报表发过去。
她看着不断增长的数字,渐渐不再追问具体名单。
9
其中一个男人,叫陆崇山。
他曾是前朝最有权势的藩镇统帅。
少年从军,数次以少胜多,平定叛乱,手握数州兵马。朝中不少将领出自他的麾下,地方官员也有不少受过他的提携。
先帝在位时,他曾三次拥兵入京,废立之事只差最后一道诏书。
招募宣传片送到他面前时,他原本没有兴趣。
直到画面里的我说:
「大人一生征战,想必也该歇一歇了。」
他看完了整支片子。
三日后,陆崇山接受了招募。
进入园区后,他被安排住进一间单独的房间。
运营给他换了衣服,又安排了直播团队。
他不喜欢那些花哨的安排,却也没有拒绝。
第一场直播,他只讲了几段旧日战事。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说他讲得好,有人质疑他是不是在吹嘘。
陆崇山没有争辩。
他只把镜头前的麦克风推远了些。
10
陆崇山进入园区后的第四天,夜里没有回房。
第二日,他来见我。
我替他斟茶。
他眼下有些青黑,袖口沾了一点灰。
我没有问昨夜的事。
他也没有提。
他坐下后,只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茶壶。
「大人见过了?」
他点头。
「见过了。」
我没有再问。
他看着我。
「你想怎么做?」
我将一份名单推到他面前。
他翻开。
上面有几个名字。
他认得。
「这些人?」
「有些人已经来了,有些人还没有。」
他又翻了几页。
「你想让我找他们?」
我笑了笑。
「大人认识的人,比我多。」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替他续上茶。
「园区喜欢有意思的人。只要能让他们的生意更好,谁都可以进来。」
陆崇山看着我。
「你倒是很会说话。」
我低下头。
「从前就会。」
他将名单收好。
11
接下来的日子,园区越来越热闹。
陆崇山陆续联系上了旧部。
有的曾经是他的副将,有的做过朝中大臣,还有几个是当年跟随他征战多年的悍匪。
他们没有一窝蜂地出现。
有人先以落魄商人的身份接受招募,有人说自己擅长讲史,有人应聘安保,还有人参加了园区的竞技直播。
直播数据一天天往上涨。
林总开始把更多宣传项目交给我。
她偶尔会在会议上夸我两句。
「柔娘现在比以前懂事多了。」
我低头道谢。
她身边的人也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
有时我会替她准备宣传稿,有时陪她出席活动。
她喜欢排场。
我便记住她喜欢什么样的场面,什么样的礼物,什么样的恭维。
她生日那天,我也送了一份礼物。
她拆开盒子,看了一眼。
「还算有心。」
我笑着说:
「林总喜欢就好。」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
「最近招募的那些人,数据不错。」
「是。」
「继续。」
我低头应下。
12
林总生日宴再次举行时,园区里已经换了一批人。
她穿着一身红裙,手里夹着烟,身边围着几个年轻男人。
我端着酒走过去。
「林总。」
她招了招手。
「柔娘,过来。」
我替她添酒。
她看着我。
「这批项目做得不错。」
「多谢林总。」
「你最近又招了不少人?」
「是。」
她笑了。
「有几个挺有意思。」
她拿起酒杯。
「继续做。」
我替她添酒。
「好。」
陆崇山也在宴会上。
他穿着一身后世西装,坐在角落里。
林总看见他,笑着打趣:
「陆大人,后世生活还习惯吧?」
陆崇山端起酒杯。
「多谢林总照顾。」
林总大笑。
「你们这些古人啊,来之前一个个都觉得自己了不起,来了以后不也得听我的?」
众人跟着笑。
我坐在旁边,替她倒酒。
她喝得高兴,忽然问我:
「柔娘,你那边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人?」
我笑道:
「有一个。」
「谁?」
「一个很疼女儿的父亲。」
林总笑出了声。
「怎么,你还要给人家找女儿?」
我低下头。
「是啊。」
林总摆摆手。
「找吧找吧。只要能赚钱,什么都好说。」
陆崇山一直没有说话。
他将酒杯放在桌上。
林总转过头。
「陆大人,怎么不喝?」
「喝。」
他端起酒杯。
「敬林总。」
林总笑着举杯。
「这才对嘛。」
酒杯落地的声音很轻。
陆崇山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林总面前。
林总皱眉。
「你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问:
「你还记得去年生日宴上那个姑娘吗?」
林总愣了一下。
「哪个?」
「你让人拖进来,求你放过的那个。」
林总看着他。
终于笑了。
「哦。」
她放下酒杯。
「你女儿啊。」
她拿起桌上的烟。
「你女儿可真不好管。」
她吐出一口烟。
「我亲手处置的。」
她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古代人,怎么总喜欢讲亲情?」
陆崇山没有说话。
林总看着他。
「怎么,想替她报仇?」
陆崇山伸手扼住了她的脖子。
林总起初还在挣扎。
她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几道血痕。
陆崇山没有松手。
只听见一声短促的咔响。
林总的头歪了下去。
酒杯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
一瞬间,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随后,枪声炸响。
「操!谁动手了!」
几个持枪保安从门外冲进来。
陆崇山一脚踹翻桌子。
子弹打碎了头顶的吊灯,玻璃碴子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趴下!」
他抓起桌上的酒瓶砸向最近的枪手。
另一名将军已经从地上翻滚过去,夺下保安手里的武器。
有人掀翻餐桌当掩体。
有人抄起椅子砸向冲进来的打手。
那个平日里被运营嫌弃不肯配合的悍匪,撞开一个保安,将他按倒在地,夺过腰间的武器。
枪声、尖叫声和玻璃碎裂声混成一片。
我被撞倒在地。
有人从背后拉住我。
「走!」
是陆崇山。
他一手攥着刚夺来的武器,另一只手把我往走廊方向推。
后面又响起几声枪响。
宴会厅另一头突然窜起火苗。
有人趁乱打翻了桌上的酒,火沿着桌布迅速蔓延。
一个穿着西装的老将军抓起椅子,狠狠砸向门边的玻璃。
碎裂声中,更多人涌了出去。
我跟着他们冲过走廊。
身后火光映红了整面墙。
园区的警报不断响起。
楼外传来车辆急刹的声音。
随后,扩音器响起。
「所有人员立即放下武器!」
后世执法力量从外围突入。
防护装备、盾牌和强光照明迅速推进。
园区里的枪声渐渐稀疏。
尾声
四娘的墓前长了些新草。
我蹲下来,拔掉几根。
风吹过来,裙摆轻轻拂过墓碑。
我站起身,沿着墓园的小路往外走。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工作室的同事。
「柔娘,今天的直播提前半小时,品牌方刚送来了新品,记得试一下。」
「好,我知道了。」
下午两点,直播间准时开播。
镜头前,我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头发挽起,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我拿起桌上的胭脂,对着镜头笑道:
「宝宝们,今天给大家推荐一款特别适合职场女性的胭脂。」
我打开包装,取出产品。
「咱们女人啊,自己挣的钱,当然要花在自己身上。」
屏幕上的订单数字开始跳动。
我抬起眼睛,笑着看向镜头。
「喜欢的姐姐们,可以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