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是山下小卖部的老板娘替人寄的。寄件人一栏,写着青崖两个字。我离开青城山那年十七岁,他把一沓皱巴巴的票子缝进我包袱里,我当着他的面拆了线,把钱摔在他脚边。我说我沈砚不欠他的。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掸了掸雪,只说了一句:没出息就别回来。
这十七年,我在成都做古建修复,没出息的时候不敢回,有出息的时候不肯回。上个月我托进山收山货的熟人,往山下小卖部捎了句话,问青城山的雪下得大不大。隔三天,木匣就寄到了成都。我打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针脚密密实实,一次没穿过。我认得这针脚。十七年前我脚上那双,也是这么纳的。当晚我买了回都江堰的票。这笔账,我欠了十七年,得回去当面算。
一
长途车只到山脚,剩下的路得靠脚。
十七年前我也是这么走的,方向相反。那天我背着包袱下山,走得飞快,风灌进领口都不觉得冷。师父说过,莫回头。这话我记了一路。十七年,我没给过他一封信,一句话。
山路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我,愣住,菜篮子歪了都没扶。
“砚娃儿?”
她把菜往篮子里一拢,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来回擦。“回来了?你师父要知道...”
后半句她自己咽了,摆摆手进了屋,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碗热水。碗是粗瓷的,豁着口。
“路上喝。”
我捧着碗喝完了,把碗还她。她接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往山上指了指。
有些话,我在车上猜了一路。猜归猜,没敢开口问。
上山的石阶埋在雪底下,一脚下去,咯吱一声,再一脚,又一声。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走得下来。十四岁那年我替他下山抓药,一夜打来回,半道摔进雪窝子,是他打着灯笼一路寻来,把我从雪里薅出来,一句没骂,只把我背上的药篓接过去,说:
“药没洒。就好。”
那天我以为他心疼的是药。
走到最后一段缓坡,我停下了。
山门就在前头。两扇旧门板,虚掩着一条缝,门楣上那块匾掉了漆,字还认得出。十七年前我出这道门的时候,头也不敢回。今天再进这道门,腿沉得抬不起来。
我在这儿站了很久。
我想好了进门的第一句话。这十七年在成都,我睡过工棚,睡过人家祠堂的偏房,每一张床板上都把这句话演练过:你当年凭什么那么对我。
真到了门口,一个字都摔不出来。
雪又下起来了,落在我肩上。
十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晚上,也是在这条路上,头顶咔嚓一声,一根压断了的枯枝砸下来。他一把将我拽到里侧,抬起胳膊挡了一下。枯枝擦着他的小臂砸进雪里。他把袖子撸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去,回头瞪我。
“走路看路。”
那时候我以为他嫌我碍事,抖了抖袖子,故意落后他半截路。
如今我在成都替人修祖宗的祠堂,脚手架上上下下十几年,见过的师父多了,没有一个像他。
门里静悄悄的。
我推开了门。
二
门轴“吱呀”一声,很长,像一个人憋了多年的气,终于吐出来。
院里平平整整一层雪。靠墙根有一溜踩瓷实的道道,从堂屋出来,到灶房,再从灶房回堂屋,来来回回。
印子浅,步子密。
我在那溜印子跟前站了一会儿,才往堂屋走。
门开着。我先看见案上那只香炉。炉里的香灰是冷的,灰面上插着一炷香,烧剩一寸,歪着。
蒲团磨得发亮,边角绽了线。
西墙上挂着一柄剑。剑鞘的漆起了皮,蒙着灰,唯独剑柄上缠的那圈布条是干净的,颜色比别处深,像常有人拿手摩挲。
我看了那圈布条一眼,喉咙里像堵了个东西,咽不下去。
我七岁头一回进这道门。
那年腊月,我爹娘殁在后山的矿难里。家里就剩我一个,烧了三天,迷迷糊糊爬出门槛,雪把我埋了半截。是他把我从雪里刨出来的。
村里人说,老道长把你背回观里,用雪搓了半个时辰,又灌了三天姜汤,才把这条命捡回来。
我在他跟前住了十年。
头一件事,他教我的是抄经。
“手艺人,先得识字。”他把一支秃笔塞进我手里,“抄。”
我说我不当道士,我要学木匠。
他不接话,把经书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从“天地玄黄”四个字抄起。错一个字,撕了重抄。歪一笔,撕了重抄。一日抄不完一页,不许上桌吃饭。
十岁那年冬天,我指头上的冻疮就没断过根。
那时候我恨透了那支秃笔。我想,他无非是嫌我白吃他的饭,要拿这些字磨我,磨到我知难而退,自己滚下山去。
案角有一盏油灯,灯罩熏得半黑,灯芯烧剩了小小一截。我伸手探了探灯盏,是凉的。
灶房的门也开着。灶膛冷着,锅台上扣着两只碗。案板上搁着一口小锅,锅里剩着小半锅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我把手背贴上去。
锅也是凉的。
粥还在这儿,人不在了。
这观里的每一样东西,闭着眼我都摸得着位置。哪块地板冬天翘边,哪扇窗要拿纸糊,哪口缸接的是屋檐水,我都知道。可我站在堂屋中间,愣是像个香客。
一个从这儿长大的香客。
一个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的香客。
三
我在他跟前长到十七岁,记忆里他没给过我一句软话。
腊月里,观里不生炭火。
不是没炭。西厢房码着半墙的干柴,还有两篓香客送的炭,他不许烧。
“火一烤,骨头就懒了。”他说,“山里的娃儿,冻不着。”
我就在灯下抄经。抄到后半夜,砚台里结出冰碴,指头冻得攥不住笔,裂口往外渗血珠子。我呵一口气,把手拢在嘴边搓一搓,接着抄。
他在对面打坐,眼皮也不抬。
抄完最后一页,他把经卷收走,对着灯一页一页翻。翻完了,没声了,起身去灶房。
不多时,他端一碗姜汤出来,墩在我面前。碗底磕在案上,“咯”的一声。
“喝。”
姜是老姜,切片不削皮,辣得我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喝到底,碗底还沉着两片。
我十岁就发现,姜汤里有一点酒味。很淡,混在辣气里,不留神尝不出来。
我问他,这是什么酒。
“药酒。”他说,“大人的事,娃儿莫问。”
他屋里常年飘着这个味。西厢房一进门,一股药酒气混着草根树皮的苦。墙角埋着一口坛子,坛口罩着红布,麻绳扎得死紧,一年到头不许人碰。
我认定他馋酒,又舍不得钱打酒,泡一坛药酒自己过瘾。村里人也讲,老道长省得很,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赶集买姜都拣蔫的,因为便宜半文钱。
十三岁那年冬天,我起夜,路过他屋门口。
门缝里漏着灯光。
我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他坐在炕沿上,就着灯,往手上抹药酒。两只手抹匀了,把手举到灯跟前,看一阵,攥一攥,又摊开看。
他的手在抖。
那抖从指根往指梢泛。使劲攥住,能停一小会儿,一松开,又抖起来。灯影里,他把两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很久,才把灯芯捻小,躺下。
我贴着门缝站在雪地里,后半夜的风灌了我一身。
第二天他照旧五更起身。扫院子,敲云板,站在廊下喊我起来抄经,嗓门跟平时一样大。端姜汤的时候,那碗还是稳的,一滴没洒。
我就当自己是看花了眼。
一个打坐的老道,手抖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人是真能把自己的疼收拾起来的,收拾得一丝不叫人看见。
可惜我知道得太晚。
四
他是我见过最省的人,也是我见过最凶的先生。
我十五岁那年,山下小学的杨先生上山进香,看见我蹲在院里修一只摔了腿的条凳。他拿起来掂了掂,又让我当着他的面凿了两下。
“这娃儿的手,是老天爷赏饭的手。”杨先生对他说,“可惜了。该念书。”
我蹲在一边,心口跳得厉害。
杨先生下山后,他把我叫进堂屋。我以为要挨夸。
他给我加了一门功课。经书之外,添一本《算术》、一本《国文》,都是杨先生托人捎来的旧课本。
“明日起,五更先念书,后抄经。”
“我不念。”我说,“我要学手艺。修凳子,雕花,我都会了。”
“你会个啥。”他把课本拍在案上,“山里修凳子的手艺,修一辈子凳子。你要念出去。念出去了,就别再回这座山。”
这句话我记了十七年。我一直当它是嫌弃。嫌这座山,嫌这座观,也嫌我。
十六岁,他托杨先生把我送去镇上念夜校。住校的钱和粮,他一月一回托人捎去。
我一分没用他的钱。白日在镇上木器铺帮工,夜里读夜校,铺子里管一顿晌午饭。捎来的钱我原样退回去,他再捎,我再退。
退到第三回,捎钱的人捎来一句话:“你师父说,钱你不收,粮你收下。粮不是钱,粮是命。人不吃饭,命就没了。”
我收了粮。
那年腊月二十九,我回山过年。半夜睡醒,炕凉得很,我披衣起来,想去灶房烤烤手。
堂屋的灯还亮着。
我从门缝往里看。
他坐在灯下纳鞋。麻线穿过千层底,拉出来,嘶的一声。他戴着一枚黄铜顶针,磨得发亮。纳几针,手抖起来,他就停下来,把手攥一攥,搓一搓,接着纳。
一双鞋底子,密密麻麻,两千多针。
那双鞋,就是第二年开春我脚上穿走的。
我在门缝外站了半宿,脚冻木了都没觉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把鞋墩在我面前,还是那副脸。
“试试。夹脚就脱下来,莫硬穿。”
我穿上,起身就走,一个谢字没给。
我那时候认定,他纳鞋是怕我没鞋穿丢他的人。捎粮是怕我饿死赖他的账。
他柜子里锁着麦糖。我八岁偷拿过一颗,挨了一戒尺,手心肿了三天。打那以后,那口柜子我再看没看过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颗麦糖,他没吃,也没扔。
知道的时候,晚了。
五
十七岁开春,镇上木器铺的老板要收我。
铺子开在成都,做门窗做家具,也接祠堂庙宇的活。老板说,这娃儿的手不用再教了,跟我走,三年出师,管吃管住。
我收拾包袱那晚,他在灶房坐到半夜,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把我送到山门口。
包袱上肩,觉得沉。我解开,摸到夹层里缝着一个布包。拆开,一沓票子,十块的五块的都有,皱皱巴巴,带着汗碱味。
我数都没数,连布一起,往他脚前一摔。
“我沈砚不欠你的。”
票子撒在雪地上。
他没吭声。蹲下去,一张一张捡,在膝盖上捋平,摞成一沓,站起来往我怀里塞。
“城里不比山里。”
我又摔。
他又捡。
第三回,他把钱收回怀里掖好,抬手拍了拍我肩上的雪。
“没出息就别回来。”
就这一句。
我说:“你放心。我挣不出个人样,死也死在外头。”
他看了我一阵,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站住,没回头。
“路上莫回头。”
我没应。
我下了山。雪化了一半,路滑,我走得飞快。过老鹰嘴,下第一道大弯,我停了停。
小时候下山抓药,他送到山门口总要嘱咐这句:路上莫回头。我问他为啥,他说,山里娃儿,回头要丢魂。
那天,我偏回了头。
我想看看,我走了,他进没进门。
他没进门。
他站在山门口,站在两扇旧门板中间,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山雾往下赶,一缕一缕,从他肩头淌过去。
他望着我这边。隔着半架山,我认不清他的脸。可我知道他在望。
我扭头就走。
这一眼,我记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我在成都挣出了人样。出师,开铺子,接下大祠堂的雕花窗,带了自己的徒弟。徒弟们管我叫师父,一声一声,我应得很顺口。
应完,夜里躺下,眼前就是山门口那道蓝布影子。
我告诉自己:那是他活该。
他把我从雪里刨出来,又亲手把我捧出山门。这样的人,我凭什么回去看他。
凭什么。
六
老板娘是傍晚上来的。
我在他屋里坐到天擦黑,没点灯。山门口有动静,马灯的光一晃一晃上来。她挎着篮子站在院门口。
“砚娃儿,我猜你就在山上。”
篮子里一棵白菜,十来个鸡蛋,一把挂面。
“观里没人烧火,你将就一晚。”她把篮子递给我,自己搬了个杌子坐在廊下,不打算走。“你师父走了三年了,我隔三差五上来望一眼,扫扫雪。靠墙根那溜印子,是他最后一冬走出来的,我回回扫雪,都绕着它走。今早看见门缝开着,就知道来人了。”
我接篮子的手停在半空。
“三年?”
“三年了。”她说,“三年前的腊月二十,夜里落雪。早上村里人上来送年货,喊门没人应,推开,你师父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手里还捻着珠。跟睡着了似的。村里老人讲,这叫坐化,是有修行的人。”
篮子在我手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匣子。”我说,“那双鞋,是他走之前纳的?”
“鞋是你走后第二年就纳好的。”老板娘说,“匣子是他走前一年腊月托我的。他把鞋用油纸包了三层,麻绳扎紧,装进木匣交给我。他说,娃儿哪天回来,交给他。他要是一直不回来,就替我收着,莫叫人动了。”
我半天没接上话。
“上个月你托人问雪,我一宿没睡好。娃儿问山了。第二天我就把匣子寄去了。你铺子的地址,是捎话的那个娃儿给我的。”
我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
“他这些年,常下山么?”
“一年下不了几回。每回下来,办三件事。”她扳着指头,“抓药。称半斤麦糖。在我铺子里坐一袋烟的工夫。”
“麦糖?”我的心口猛地一跳。
“嗯。年年腊月称一回,一回半斤。”她说,“我问过他,师父,观里就你一个人,麦糖称给谁吃?他说,家里娃儿爱吃。”
我说不出话来。
“砚娃儿。”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我上山送菜,回回晌午头里就看见他。他把杌子搬到山门口,坐着,朝山下望。望到日头落了才回屋。我问他望啥,他说,望望山下。山下有路。”
她说着说着,自己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走的前一天,雪那么大,他还上山门口坐了半晌。我唤他回屋,他说,再坐坐。他说,灯里的油他添满了。娃儿要是夜里回来,不摸黑。”
老板娘提着空篮子下山去了。
我在廊下站到半夜。
灯里的油,添满了。
可我在堂屋里摸过那盏灯。灯芯烧剩了小小一截,灯盏空的,凉的。
那盏灯从他走的那夜烧起,烧干了油,烧尽了芯,自己灭了。
等不到人,它就自己灭了。
后半夜,风从山门口灌进来,堂屋的门板“哒哒”地响。
西厢房他屋里,炕席底下,露出一角樟木板。
我进去,把炕席掀开。
七
炕席底下,是一口樟木匣。
巴掌大,上了年头,包浆都出来了。匣口拿麻绳扎着,十字花,绳头压在扣里,扎得很用心。匣盖上贴着一方红纸,红纸褪成了粉白,字是毛笔写的,端端正正:沈砚亲启。
四个字,我认得。他教我的头一个字,是我自己姓的沈。第二个是砚,他给我起的,说是山里娃儿,得有个压得住纸的名字。
我在炕沿上坐了半天,没敢动那根麻绳。
我把匣子先搁下,在他屋里翻了一遍。
柜门没锁。柜里叠着他的蓝布袍子,两件,一件旧的,一件半新,都还是那股子皂角味。袍子底下压着一双没上脚的新布袜。
桌上摆着一方砚台。我的名字,就是打这儿来的。墨干了,砚池里还留着一汪墨底。旁边一管毛笔,笔锋秃了,笔杆上缠着一圈布条。他的手抖到后头,握不住细笔杆,拿布条把笔杆缠粗了。
我拿着那管笔,站了很久。
炕头的角落里,搁着一个油纸包。油纸脆了,我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麦糖。
半斤上下,化了大半,黏成一坨,块和块咬在一起,掰不开。油纸最里头,垫着一张红纸条,铅笔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拿不住笔的手,一笔一笔蹭出来的:
砚儿的。
我把那坨化掉的麦糖捧在手里,坐在炕沿上,从半夜坐到后半夜。
出屋,我到堂屋,把西墙那柄剑摘了下来。
剑落进我手里,比记忆里沉。我把缠在剑柄上的布条凑到雪光底下看。
布条是他纳鞋底裁下的边角,一圈一圈,缠得极匀。接头的地方,拿红线锁了边。那针脚,我认得。我脚上穿走过一双鞋,是这针脚。匣子里那双没上脚的鞋,也是这针脚。
我把剑抽出半鞘。
刃口雪亮,一线寒光,没有一点锈。
这座观空了三年。剑却像月月有人磨过。
剑身近柄的地方,錾着两个字,錾得浅,不凑到眼前看不见:
砚儿。
我拿拇指把那两个字来回蹭了几遍,蹭得指腹发烫。
天快亮的时候,雪光从窗户纸透进来,青白青白的。
我抱着剑,坐回他炕沿上,伸手把匣子上那根麻绳的绳头,抽了出来。
八
麻绳一圈一圈松下来。匣盖起开,一股樟木混着墨的味涌上来。
匣子里码着一沓信。
信封是老式的,牛皮纸,黄了。每一封的正面,都用毛笔写着三个字:沈砚收。字写得端正,只是笔画到收笔的地方,总有一点打弯,像走路的人脚底下打了个趔趄。
我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空白。
正面收信人底下,该写地址的地方,也是空白。
我数了两遍,一共十四封。从匣底排到匣面,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最早的那封,纸色最黄,信角磨圆了,像被人摩挲过千百回。
最上头,另搁着一封没封口的。
我把最早的那封抽出来,起开。
信纸两页。字是毛笔,比信封上的大,一笔一笔,写得慢,写得费劲。头一页只有三行。
“砚儿。
山门不锁,你回来吧。
麦糖在柜里,没人偷得着。”
第二页也短。
“砚儿,师父不会寄这封信。师父不认得城里的门。你哪天回来看师父,师父念给你听。
师父手笨,字丑,你八岁就笑师父的字丑。你没笑错。可你刚来那年发高热,说胡话,一声一声喊师父。师父守了你三天。师父那时候就想,这娃儿把师父当亲人,师父得对得起这声喊。山里没别的,磨你识字。识字了,往后你走到哪儿,都能给师父捎个信。
砚儿,麦糖给你留着的。当年打你那一戒尺,师父夜里睡不着,起来在院里站了半宿。
你回来吧。山门不锁。”
我捏着那两页纸,手抖得比他的字还厉害。
我八岁偷糖挨打,跑出去躲在山神庙里。半夜听见他打着灯笼满山喊我的名字,喊哑了嗓子。我那时候只当他心疼那半斤麦糖。
我把第二封信抽出来。
第三封。
第四封。
一封一封往下读。
信都不长。头几年,说观里的事:哪年香火薄,哪年房漏了雨,他自己上了瓦;哪年山下发了山水,路冲断了,他跟村里人一块儿担了土。走后第二年那封,报的是鞋。
“砚儿。鞋纳好了。你脚又长了没?师父照着你十六岁那年的脚样纳的,怕不合脚。你莫嫌。”
再往后,字一年比一年歪,一年比一年少,一封信就剩下几行。
“砚儿。今年手不听使唤,字写得丑,你莫笑。”
“砚儿。剑磨了。你回来拿。”
最上头那封没封口的,我留到了最后。
我又数了一遍信封。
十四封,一封都没有寄出去过。
十四年,一年一封。写好了,码齐了,收信人写着我的名字,地址栏空着。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寄。
他把想说的话写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替我收好,等我自己回来取。
我把最上头那封没封口的,抽了出来。
九
末封捏在手里,我先把它按下了。中间那几年的几封,一封一封翻出来重读。人到了这个地步,越往后,越不敢往下翻。
第六封,说抄经。
“砚儿,你走后头一年,师父把你的经案收了。空着,落灰。
你七岁到十七岁,师父罚你抄了十年的经。你恨师父,师父知道。
山里娃儿,爹娘没了,没人教,没人管,长大了就是一条野路。师父没本事教别的,只会拿笔磨你。磨得你识了字,识了数,走出去,饿不死。
你走得对。你手巧,你不该陪师父看一辈子庙。
当年你说你要学木匠,师父心里是说好的。嘴上不能说。嘴上一说好,这娃儿就在山里待下了,待到老,待到死,跟师父一样,一辈子守着一座空庙。
砚儿,师父嘴笨。师父这一辈子,把好话都说成了赶你走的话。”
第六封的末尾,另起一段。
“你问过师父,姜汤里是啥酒。师父说,大人的事,娃儿莫问。
是药酒。师父年轻时在雪地里落下的寒症。这双手,冬天抖,夏天好。你十三岁那年撞见的那一回,师父当没这回事,你也没问。娃儿,师父是怕你知道了,往后每年入冬,惦记着一座山。”
第七封,说钱。
“砚儿,那年你摔在地上的钱,师父一分没花。
师父一张一张捋平了,收在柜底下。你走的时候,师父又缝回你包袱里了。你没要。
这些年,师父攒着。攒着攒着,就攒下了给你打鞋面的钱、称麦糖的钱。师父用不上了。你回来,师父交给你。”
第八封,说剑。
“砚儿,剑磨了八年了。
你小时候问过师父,剑是做啥用的。师父说是吓唬野物的。没跟你说全。
师父年轻时走过一回镖,后来腿上落了伤,走不动了,就上山来守这座庙。这柄剑跟着师父四十年。
你走后,师父想,这剑往后传给谁。
观里没有徒。师父有徒,是那年腊月从雪里刨出来的那个姓沈的。
砚儿,你回来,剑就是你的。你莫嫌它旧。刃口师父月月磨着,亮得很。”
读到第九封,我读不动了,趴在匣子上缓了很久。
第九封只有两行。
“砚儿。
山里的雪,还下得大么?”
我抬眼望着窗户纸上的雪光。
我在成都的铺子里,徒弟们夜里围着炉子,说起家乡,说起雪。我从来搭不上话。
我的家乡落雪的时候,有个八十岁的老头,坐在山门口,替我望着我回家的路,望了一年,又一年。
他不会寄信。他把十四年的话码在一只匣子里,替我收着。
他在信里不问我过得好不好,不问我挣没挣出息。
他只问雪。
雪下得大,路就难走。他怕我回来,冻着。
十
最上头那封,没封口,信纸没叠,就那么单张搁着。
我展开。
字比前头十四封都歪。头几行还能认,越往下,笔画越散,收笔的地方拖出长长的尾巴,像笔画自己也走不动了。
“砚儿。
前儿听山下来人讲,你接了都江堰的活,人就住在山下。
都江堰到山门口,四十里。
师父算了半个月,你哪天该到了。
这孩子,终于肯回来看我了。
可是今日腊月十九。雪大。师父的灯油添满了,麦糖称了新的。你回来,不摸黑,不缺嘴。
师父怕是,等不大动了。
砚儿,师父不是催你。师父是怕你回来,喊门没人应。
山门不锁。你自己进来。剑在墙上,鞋在匣里,麦糖在炕头。
师父要是睡着了,你莫唤。让师父睡。”
落款两个字:腊月。
十九的九字,只起了个头,没写完。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炕沿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再读一遍。
三年前的冬天,铺子接了都江堰的活,修二王庙的廊柱和窗棂。我在山下住了四十天。
工期完的那天,工头说,难得来一趟,上山耍一趟去,青城山就在眼皮子底下。
我摆摆手。
我说,青城山有什么好看的。一间破观,一个老道。有什么好看的。
四十里。
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待了四十天,一步都没往上挪。
他坐在山门口,朝山下望了半个月。望一个说“有什么好看的”的人。
腊月十九,他把灯油添满,把麦糖称新,把这封信写到了头,把没写完的字,留在纸上。二十早上,村里人推开山门,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手里捻着珠。
老板娘说,那叫坐化,是有修行的人。
我不懂什么修行。
我只知道,他等我等到了最后一夜,还怕我回来摸黑,怕我回来喊门没人应,怕我看见他睡着,会去唤他。
他把最难开口的事,都替我想好了。
想好了,才肯走。
我把那张没写完的信纸,搁回最上头。十四封信,一封一封,按年份码回原样。
码到最早那封,我的手停住了。
信角磨圆的那一封。头一封。我走后头一年写的。
十四年,他怕这封信磨损,拿起来看过多少回。
我把匣盖合上,麻绳重新扎了十字花,绳头压进扣里。
扎完我才想起,我不会打这个结。
我不会。是他会的。
我对着那个结看了半宿,一点一点,把它拆开,重打。打到第三遍,打成了。
十一
第二天我给成都打了电话。铺子交给大徒弟管,工账他记着,年节再回去对。
我在山上住了下来。
头几天,我照他的老规矩过:五更起来,扫院子,敲云板。云板的绳断了,我拿麻绳接上,敲出来的声音,跟他敲的差着一点,可院里终究有了动静。
晌午吃了饭,我把杌子搬到山门口,坐着,朝山下望。
望了几天,我咂摸出来他望的是什么了。山下有路。路的那头是成都。他望的是路上有没有一个背着包袱往上走的人。
老板娘隔三差五送菜上来,坐一袋烟的工夫。
她跟我说起我十二岁那年冬天发高热。他背我下山抓药,一夜打来回,雪深,半道鞋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回的山。村里人笑他,他说,娃儿病好了,就是赚了。
她跟我说起我七岁那年,他背我上后山,认我爹娘的坟。我趴在他背上哭,他骂我讨债鬼。
“骂是骂。”老板娘说,“骂完你,他扭过脸去。砚娃儿,他眼睛里是带着笑的。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总带着笑,笑得褶子都堆起来。我们那时候都说,这老道长,嘴上没一句软话,看娃儿的眼神,跟山上化了雪似的。”
村里上山来送米送菜的人,也都说这个。
“老道长罚你抄经,抄得你躲在灶房哭。可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笑。我们当他严厉。后来才咂摸出来,那是当爹的看娃儿的笑。”
我从来没信过他疼我。
这句话,我自己咽了十七年。全村人,一个一个,替我说了出来。
我在成都带了十几年徒弟,教一句是一句,骂一句是一句,徒弟们背后说我是刀子嘴。
我不知自己是几时学来的这一套。学得最像的那个人,在青城山上守了一辈子空庙,把好话说成狠话,把手抖说成没事,把等我,说成望望山下。
我在他炕上找到了那枚黄铜顶针,磨得发亮。
我照着匣子里那双没上脚的鞋,铰了鞋样,配了麻线,学纳鞋底。
手不抖。一针,一针。
纳坏了两只底子,第三只,针脚匀了。
天黑下来,我把堂屋那盏灯的灯盏洗净,添了油,换上新灯芯。
火柴划着,灯芯点起来。
灯亮了。
我在堂屋中间站着,看那盏灯。看了很久。
三年前那盏灯烧干了油,自己灭了。今天起,它又亮着了。
往后它不会再自己灭了。
十二
夜深,雪又落。
我把那柄剑抱在怀里,坐在堂屋灯下,坐到后半夜。
剑柄上缠的布条,我一圈一圈摩挲过去。摩挲到锁边的红线,指头停在那儿。
灯芯偶尔“哔剥”响一声。
我对着空了的堂屋,开了口。
“师父。”
“我回来晚了。”
十七年,我在心里跟他摔过多少句话,摔了十七年。真见了面,他不在了,我就还得出这一句。
就一句,都嫌少。
“啪”灯花爆了一下。
我接着说。
“剑我收下了。鞋我穿上了,合脚。麦糖化了一坨,我吃了,甜的。”
“灯我点了。往后不灭。”
“抄经的案子,我摆回去了。我识字。你教的。”
“经我还抄。一天一页。错了,撕了重抄。”
说完这几句,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他就坐在对面打坐,眼皮不抬,听我一句一句交账。
听完,他得瞪我一眼。
“走路看路。”
天没亮,我搬着杌子,坐到山门口去。
雪停了。山下的路,在雪光里露出来,一条线,通到黑黢黢的平原上去,通到成都去。
我朝下望。
望了一会儿,山道上有响动。两个香客,一早进香的,踏着雪上来,看见山门虚掩,在门口站住,探头往里问:
“师父,观里可有人住?”
我从杌子上起身,迎出去。
“住着。”
“山门不锁,进来喝口热水。”
年长那个香客跨进门,看看院子里扫净的雪,看看堂屋亮着的灯,又看看我。
“新来的师父?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给他倒了热水,指着西墙上的剑,又指了指案上那盏灯。
“我不是师父。”
“我是他徒弟。”
“他下山去了。这山,往后我守。”
香客喝了水,拜了拜,下山去了。
我坐回杌子上。
日头从山背后上来,雪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晃得人眯眼。
山门口的石阶上,昨日上山踩出的印子,让夜里那场雪盖平了。
没关系。
往后每年落雪,我在门口先走一遍,脚印就有了。
年年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