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凤传·灯下狐》改编自蒲松龄《聊斋志异・青凤》
第一章 蒿蓬
太原耿氏,祖上出过官。不是什么大官,县令,在湖广那边做了两任,任上没什么劣迹,也没什么政绩,平平安安致仕,带回一箱子书和三千两银子。三千两在太原城里不算顶富,但置一处大宅子绰绰有余。于是耿家宅子起在西门内,三进院子,后楼连着花园,花园后头还有半亩荒园,种过竹子,后来竹子死了,蒿蓬从砖缝里钻出来,一年比一年旺。
到了去病这辈,家道已经平了。不是败了——是平了。银子还在,但没人再去挣新的。爹活着的时候还考过一回举,没中,回来把笔一搁,说“命里没有”,从此再不提科考的事。娘信佛,每天吃斋念经,把后院一间厢房供了菩萨。哥哥耿去疾在县里当个典史,管管缉捕,忙,不常回家。
去病是老二。二十一岁,没娶,没中过秀才——不是考不上,是懒得考。十五岁进了学,成了秀才,之后三年两考,回回落榜。不是文章写得差,是写得野。考官批他“文气不驯”,他说“驯了就不是我写的了”。他哥听了直摇头,他爹活着的时候倒笑过一回,说“随他”。
他性子有两个字:不怕。不怕鬼,不怕人,不怕冷。腊月里穿单衫在院里走,手里提着一串铜钱晃得当当响,老翁说他“阳气重”。他听见了,说“阳气重是因为我饭吃得多,跟胆子没关系”。
老翁姓周,六十出头,耿家三代看门人。话多,胆小,记性好。谁家哪年娶的媳妇、哪年死的老人、后园那棵老槐什么时候被雷劈了半边,他全记得。那一夜,他来松烟阁找去病。
松烟阁在前院东厢,原是耿家读书的地方,书案还在,架上书也还在,就是落了灰。去病住进来半个月了,灰擦了,窗户纸换了新的,檐下挂了盏灯笼,夜里亮着,照得台阶上一片黄。
老翁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手炉,没点炭,空攥着。
“公子,后楼又有动静了。”
去病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搜神记》,没看。他手里转着那支铜灯——不是点着的,是空的,灯盏里还有昨晚烧剩的灯油,他拿手指蘸了一点,在书页边角画了个圈。
“什么动静?”
“笑。好几个人,有老有少,还有个女子。跟上次一样,白日里去看,什么都没有,就地上几片瓜子壳。”
“瓜子壳什么瓜子?”
老翁愣了一下。“……南瓜子。”
去病笑了。“南瓜子。好,记着。”
老翁站在门口,脚蹭了蹭门槛。“公子,老朽说句不该说的——那后楼荒了十年了,蒿蓬都长到窗台上了。夜里那笑声,不是耗子能笑出来的。”
“耗子不会行酒令。”
“公子——”
“周伯,我跟你说过。”去病把铜灯搁下,转过身看着他。“以后夜里听见什么、看见什么,来告诉我。别自己吓自己,也别跟旁人说。”
老翁点头。他认识去病十五年了,从去病六岁爬树摔下来磕破头那天就认识。他知道这公子爷的脾气——说一不二,但不害人。
“成。老朽记着。”
老翁出去了。手炉还空攥着,没点炭。
去病转回身,拿起那本《搜神记》,翻了两页,没看进去。窗外风刮过来,蒿蓬在墙根沙沙响。他听着那声音,伸手把铜灯里的灯油抹在指尖上,搓了搓。
天黑透了。他去灶房吃了碗面,热汤的,加了一勺辣子。回来坐在书案前,把《搜神记》合上,换了一本《山海经》。翻到“南山经”,看了一会儿“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觉得没意思,又翻回《搜神记》。
灯芯矮了,他拿火箸拨了拨。灯花爆了一下,啪。
他合上书,吹了灯。
躺下来,手搁在胸口。窗外风还在刮,蒿蓬响了一阵,停了。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也停了。
他没睡着。手搁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
——
第一章完
第二章 双烛
老翁来报的第三夜,后楼灯又亮了。
这回不是他主动来敲的门。去病自己听见了——松烟阁离后楼隔一道墙,墙不高,风往南吹的时候,声音能过来。先是筷子碰碗的声响,细碎的,然后是说话声,压得低,听不清字,但能听出几个人的调子:一个老的,沉;一个少的,脆;还有一个极轻的,像怕人听见似的,说一句就断了。
去病翻了个身。炭盆里的火只剩一层暗红,他没添。
又过了一会儿,有笑声。不是大笑,是闷在喉咙里的,像拿袖子捂着嘴。
他坐起来。脚踩进布鞋里,摸黑把铜灯提了,拿火折子点着。灯芯蹿了一下,稳了。他拎着灯,推开松烟阁的门。
外头冷。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有人拿指甲刮。他缩了缩脖子,没回去加衣服,提着灯穿过前院。蒿蓬在脚底下响,枯枝踩碎了,咔嚓咔嚓的。
后楼门口蒿蓬最密。他拿灯照了照,找着了那条踩出来的窄道——上回老翁来报的时候他来过一趟,踩出了一条路,这回又长出来了些,但还能走。他侧着身子拨开倒伏的干蒿,鞋面上沾了一层灰白的碎末。
楼门在眼前。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来——不是月光,是烛火。两盏,一高一低,映在门缝里,把木纹照得一棱一棱的。
他站了一息。
灯在手里晃了一下。他稳住,拿左手托住灯盏底,右手推门。
门轴涩,响了一声,不长,但楼里的人听见了。
说话声停了。
他走进去。
里面四个人。一张方桌,四面坐。桌上两盏大烛,烛火齐着,照得满屋亮堂。菜三盘:一盘腌笋,一盘豆腐,一盘不知道是什么,黑乎乎的,冒着热气。一壶酒,瓷壶,没斟满。
左边坐个穿褐衣的老媪,头发花白,拿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瞪着他。
右边坐个少年,十六七岁模样,穿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椅子腿刮在地上——刚站起来一半,又坐下去了。
上首坐个老者,戴儒冠,穿件洗得发白的青衿,手里捏着筷子,没放下。
下首——
下首坐着个丫头。穿青布袄,袖口磨了边,木簪斜斜地坠在发间。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杯沿搁在下唇上,没喝。
去病站在门口,把铜灯搁在门槛里头,直起腰。
“有不速之客一人来。”
没人接话。
儒冠老者先放下了筷子。他看着去病,眼睛不眨,像在辨认什么。过了一息,他站起来,拱手。
“公子何来?”
声音不高,不慌。
去病走进去,没走太快。他看了看那张方桌——四把条凳,三面有人,下首空着一把。他走过去,把那把条凳拉出来,坐下了。
“路过。”他说。“闻酒香,忍不住。”
老者看着他。又过了一息。
“公子请便。”
老媪的手放下来了。少年还是坐着没动,眼睛在去病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回去。
丫头没抬头。
去病拿起桌上的酒壶。瓷的,沉,壶嘴细。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倒了七分满,手稳,没洒。他端起来闻了闻。
“黄酒?”
老者说:“是。”
去病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咽下去。
“酒薄了。”他说。“你们家的酒,薄了。”
没人说话。少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被老者瞪回去了。
去病把酒杯放下,目光扫过桌面。腌笋切得粗,豆腐是嫩的,黑乎乎那盘凑近了看,是酱萝卜。家常菜,不丰盛,但干净。
他的目光从菜上移开,掠过老媪,掠过少年,掠过老者——
掠到下首的时候,停了一息。
不是盯着看。是扫过去,到了那里,顿了一下。她袖口磨了边,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捏着杯壁,指甲剪得齐整,指尖有一点淡青——是冷,还是别的什么,看不出来。
他移开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萝卜。
“咸淡正好。”他说。
老媪看了老者一眼。老者微微点头,坐下来。老媪也坐了。少年跟着坐。
四个人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两口。楼里安静下来,只剩筷子碰碗的声响。
丫头把酒杯放下了。手搁在膝盖上。
去病吃完了那块酱萝卜,又夹了一片腌笋。嚼着,听着外面的风。
风刮过蒿蓬,沙沙的,像有人在院子里走路。
——
第二章完
第三章 涂山
楼里安静了一阵。四双筷子,各吃各的,没人说话。
老者先放下了碗。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去病。
“公子尊姓?”
“耿。去病。”
“哪两个字?”
“来去的去,疾病的病。”
老者点了一下头。“名字特别。”
“我爹起的。说我小时候体弱,取个凶名压一压。”
老媪听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了。
老者说:“老夫姓胡。”
去病等着。胡姓常见,太原城里姓胡的不下几十户。他没追问。
胡叟——后来去病才知道他叫这个名字——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少年斟了。少年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
“公子读什么书?”胡叟问。
去病夹着一片腌笋,嚼完了才答。
“杂。经史也读,志怪也翻。《山海经》《搜神记》《列异传》,都翻过。”
胡叟的眼睛动了一下。
“公子好志怪。”
“闲书解闷。正经书读了头疼。”
胡叟没接这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搁下。
“前日翻一本《涂山外传》,”去病自己接着说,“说禹娶涂山氏,四日而别,三过家门不入。后人赞他公而忘私,我倒觉得涂山氏比他难。”
桌上安静了。
胡叟看着他。“何难?”
“等一个不回来的人,”去病说,“比走一条没尽头的路难。”
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老媪夹菜的动作顿在那里。少年低着头,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
下首那个丫头——青凤——抬起头了。
不是看他脸。是看他的嘴。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轻浮的笑,是认真的。像在说一件他确实想过的东西。
她看了两息。又低下去了。
胡叟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里像敲了一下。青凤的肩膀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孝儿——后来知道这是那少年的名字——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说:“公子这话,倒像替女子抱不平。”
去病说:“不是抱不平。是公道。”
胡叟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响了一声。
“天晚了。公子请回吧。”
去病没赖。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拱手。
“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弯腰提起铜灯。灯盏里的油晃了一下,没洒。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人还坐在桌前。胡叟站着没坐回去。老媪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蜷着。孝儿低着头。青凤在收拾杯盏——她把酒壶拿起来,往壶嘴里看了看,又放下了。袖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手腕。细的,白的。
去病出了门。把楼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蒿蓬刮着裤脚。他提着灯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
楼上烛光还在,纸窗上映出四个人影。一动不动的。
——
老翁在松烟阁门口等着。手里攥着那个空手炉,这回点了炭,捧着。
“公子回来了。”
“嗯。”
“那楼里——”
“有人。”
老翁没再问。接过铜灯,拿袖子擦了擦灯盏边上的油渍。
去病走进屋,坐在书案前。灯已经吹了,他摸黑坐了一会儿。
“周伯。”
“嗯?”
“那丫头,多大?”
老翁想了想。“听他们搬箱子时候——不是,今儿没搬箱子。是上回,上回老朽路过巷口,听见那少年喊她‘凤姑’。后来又听见那老者说了一句‘才十四,不急’。还是‘才十五’?老朽耳朵背,没听清。”
“十四还是十五,差着一岁呢。”
“就是。”
去病没再问。
老翁捧着手炉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退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去病坐在黑暗里。手搁在书案上,指尖碰到了那本《搜神记》。他拿起来,翻了两页,又合上。
外头风停了。蒿蓬不响了。
——
第三章完
第四章 避
第二天去病起得晚。
不是睡过了。是醒着躺到日头照进窗棂,才起来的。炭盆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他缩在被子里,听老翁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刮青石板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
他起来,穿了衣服,拿冷水洗了脸。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冰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早饭是粥和咸菜。老翁端进来的,搁在书案上,没走。
“公子,后楼今早有动静。”
去病端粥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动静?”
“搬东西。天没亮就听见了。老朽起来看了一眼——牛车,几口箱子,还有个丫头抱着个包袱。”
粥凉了。他去灶房热了一下,回来接着吃。
“走了?”
“走了。老朽去后楼看了一眼,门开着,里头桌椅还在,但杯盏收了,地上扫过,灶里的灰也掏了。”
去病放下筷子。
他穿过前院,走过那道墙,踩着蒿蓬,到了后楼门口。
门大开着。风从里面穿出来,凉的,带着一点灶灰的气味。他走进去。
方桌还在。四条条凳,摆得整整齐齐。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两道烛泪,一红一白,凝在桌面上,硬的。
他伸手摸了摸。凉的,粗糙的。拿指甲刮了一下,没刮动。烛泪干了,跟桌面长在一起了。
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墙角灶台里的灰掏了,锅还在,扣着。窗台上干干净净,连那片南瓜子壳都没了。
他走到下首那条条凳旁边。她坐的地方。条凳上什么都没有,木纹被磨得发亮,坐了不止一两年。
他站了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他在后园墙根下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块碎瓷片,青花的,巴掌大,从哪个碗上磕下来的。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上没字。他攥在手里,带回了松烟阁。
书案上摊着那本《涂山外传》。他翻到“禹娶涂山氏”那一页,看了很久。
“四日而别。”
他在书页边角拿指甲划了四个字。指甲盖在纸面上压出凹痕,不深,但看得清。
他放下书,拿起刻刀——他也有一把,刻着玩的,刀口不如孔……不如正经刻印人的利落,但划个字够了。他在“四日而别”旁边,又刻了两个字。
“等过。”
刻完了。他吹掉纸屑,把书合上,搁在案角。
老翁进来添炭,看见书案上的碎瓷片。
“哪儿捡的?”
“后园。”
“哦。那宅子以前走水走过一回,碎瓷片多的是。老朽还捡到过半只碗底,上头写着‘慎火’——后来不知道搁哪儿了。”
去病没应声。他拿起那块碎瓷片,翻来覆去地看。
“周伯。”
“嗯?”
“他们搬走之前,住这儿多久了?”
老翁想了想。“少说三四年。老朽刚来那会儿就听见后楼有动静了,那时候还以为是野猫。后来才看出来是人——不是人。”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去病把碎瓷片搁在书案上,挨着那本《涂山外传》。
窗外日头偏了。雪化了一层,屋檐滴水,一滴一滴的,砸在青石板上。
他听着滴水声,拿起铜灯擦了擦灯盏上的灰。擦完了,搁回去。
老翁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声远远的。
——
第四章完
第五章 月洞
过了七八天。雪又下了一场,不大,薄薄一层,太阳出来就化了。后楼那边再没动静。
去病照常过日子。早起,冷水洗脸,早饭粥和咸菜,上午在松烟阁翻书,下午有时候去前院晒太阳,拿本书搁在膝盖上,看着看着就睡了。老翁扫雪、生火、去街上买菜,回来跟他念叨菜价涨了。日子平得像一碗凉了的面汤。
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走路的时候,去灶房会绕道后园墙根。不是故意的——脚自己拐的。到了墙根,站一站,看一眼那块碎瓷片还在不在书案上。在的。他捡回来的那块青花瓷片,搁在《涂山外传》旁边,没动过。
又过了几天。腊月中旬,街上有卖春联的摆出来了。老翁买了一张灶王爷画像,贴在灶房,说“过年了,灶君也得换身新衣裳”。去病没拦他。
那天傍晚,他去前院打水。井在二进院子里,石井栏磨得溜光,绳子放下去,水桶撞在井壁上,咚的一声。他摇轱辘,手冻得发红,水打上来,拎着往回走。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有人从外面进来了。
月洞门在宅子东边,通一条窄巷。平时不走人,门上的锁锈了,老翁拿油浇过一回,勉强能开。去病听见脚步声,抬头。
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穿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沾了泥,像是赶了路。脸上冻得发红,鼻尖尤其红,呼出来的白气一缕一缕的。
孝儿。
去病认出来了。后楼那晚坐在右边的那个。
孝儿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像是要退出去,又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月洞门站着。门是圆的,青砖砌的,头顶一块石匾刻着“留余”两个字,掉了半边,剩个“余”。
去病先开口。
“你。”
孝儿没应。他看了看四周——前院没人,老翁在灶房忙。他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走上前一步。
“耿公子。”
声音压得低。
“我爹让我来传个话。”
去病把水桶搁在井台边上。水晃了一下,没洒。
“说。”
孝儿又看了一眼四周。他走到月洞门里面,离去病近了些。呼出来的白气快碰到了。
“我爹说——公子是个明白人。那晚的事,当没发生过。往后别去了。”
去病看着他。孝儿的眼睛不敢直视他,看着他下巴。
“你爹原话?”
孝儿咽了一下。“原话是:‘那后生倒还知趣,就是不该来。你告诉他,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
“然后你说‘当没发生过’?”
孝儿没说话。
去病拿起水桶,拎着。水晃着,叮叮的。
“你爹还说什么?”
孝儿犹豫了一下。“说……搬了家,不会再回来了。让公子别找。”
“搬哪儿了?”
“不知道。真不知道。半夜走的,牛车出了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连方向都没看清。”
孝儿的手缩回袖子里了。他退了一步。
“就这些?”
“就这些。”
去病点了点头。他拎起水桶,往松烟阁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孝儿。”
孝儿站住了。
“你袖口沾的泥,是东边过来的路。东边出城那条道,过了吊桥,往东山脚下走,是不是?”
孝儿的脸变了。不是吓的——是意外的,像被人掀开了一张底牌。
“你怎么——”
“你鞋底也沾了。东山脚下那段路刚翻过,黄土掺了碎砖,颜色不一样。”
孝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确实沾着一层黄泥,干了,发白。
他去病没再说。拎着水桶走了。走到松烟阁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孝儿还站在月洞门底下,仰头看着那块“留余”石匾,半边掉了的。
去病进了屋,把水桶搁在门边。他没喝水,坐在书案前,拿起那块碎瓷片,翻过来看了看。
底上没字。
他放下瓷片,拿起刻刀。不是刻书的刀,是另一把,小号的,刻细活用的。他在书案边沿——那块老木头,被肘子磨得发亮的边角上,拿刀尖划了一道。
不深。指甲盖摸上去能摸出凹痕。
一道。
他吹掉木屑,把刻刀搁下。
老翁进来送炭,看见书案边沿那道新划痕。
“公子刻着玩呢?”
“嗯。”
老翁没多问。把炭搁在炭盆边上,退出去了。
天黑了。去病没点灯。坐在黑暗里,手搁在书案上,指尖碰着那道划痕。
外头老翁在灶房洗碗,碗碰碗,叮叮当当的。洗完了,水泼在院子里,哗的一声。然后是闩门声——老翁去闩大门了,门闩是根粗木杠,抬起来重,他哼了一声才挂上去。
夜深了。
去病躺下来。手搁在胸口。心跳一下一下的。
他没睡着。他想着孝儿鞋底那层黄泥。东山脚下那段路,过了吊桥,往左拐是乱葬岗,往右是几户菜农的棚子。再往里,没有人家了。
没有人家了。
那他们住哪儿?
他翻了个身。被子凉的,他拿脚蹬了蹬,蹬热了。
窗外风又起了。蒿蓬在墙根响了一阵。不是后楼那边——是后园墙根,他白天绕道走的那边。
他听着那声音,手从胸口移开,搁在枕头边上。
——
第五章完
第六章 荒祠
第二天没去。
去病起来,洗脸,吃粥,翻书。翻的是《水经注》,翻到“汾水出太原汾阳县北管涔山”,看了一会儿,放下。又拿起《搜神记》,翻到“涂山氏”那页,指甲划的凹痕还在。他拿指腹摸了摸,翻过去了。
没去。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早上,老翁去街上买豆腐,回来念叨说东门外吊桥板松了,过车得绕道。去病听着,没接话。老翁走了之后,他把书合上,站起来。
出了大门,往东走。穿过巷子,出城门洞,汾河上的吊桥果然松了——木板翘着,踩上去晃。他走过去,桥板嘎吱响,河风从桥底翻上来,冷得他眯了眯眼。
过了吊桥,往东山脚下走。路是黄土掺碎砖的,冻硬了,踩上去邦邦响。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麦子还没返青,土面上盖着一层薄霜。远处有几个菜农在棚子前面忙活,弯腰弓背的,没人注意他。
走了一刻钟,路分了岔。往左是乱葬岗的方向,几棵枯树立在土坡上,乌鸦蹲在枝头。往右是菜农的棚子,再往里,路窄了,变成一条踩出来的小径,两边是枯草和荆条。
他往右拐了。
小径越走越窄,枯草刮着裤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走了约莫半里地,前面没路了——被一道土坎挡住。土坎不高,两尺多,上面长着一丛枸树,光秃秃的枝条横七竖八。
他站住了。
不对。孝儿鞋底的泥不是这种土。东山脚下的黄土掺碎砖,他认得。但这道土坎后面——他踮起脚尖看了看——后面的土色更深,发黑,像是常年背阴的地方。
他绕。往左走了十几步,土坎低下去了,他翻过去。裤腿蹭了土,拍了拍。
坎后面是一片洼地。三面环着土坡,像一只碗。碗底长着几棵老榆树,树干粗,皮裂了,枝桠伸得乱。榆树底下——
一座小庙。
不是正经庙。墙是土坯的,抹了一层灰,灰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麦秸。屋顶的瓦缺了七八片,拿茅草堵着。门是两块木板拼的,没漆,风吹日晒成了灰白色。门楣上挂了块木牌,歪歪斜斜的,上头两个字模糊了,凑近了看——
“慎火。”
他站了一会儿。
慎火。老翁说过,捡到过半只碗底写着“慎火”。走水的时候贴的,意思是小心火烛。
这座小庙以前大概是看坟人住的窝棚,后来供了什么神,再后来连神像都没了。门没锁,虚掩着,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响了一声。
里面暗。过了一息眼睛才适应。正面供台上没有神像,搁着一盏破油灯,灯盏裂了。供台前面地上铺着几捆干草,草上头压着一条被子,叠得整齐。墙角一口箱子,锁着。旁边一个小灶,灶上坐着一口铁锅,锅盖斜搭着。
有人住。但人不在。
他走进去。脚下是夯土,硬的,踩上去没有回声。他走到供台前面,低头看了看那盏破油灯——灯芯烧没了,灯盏里的油早就干了,结了一层黑壳。
他转过身。干草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没碰。小灶旁边的地上搁着一只瓦罐,他弯腰看了一眼,里头是水,凉的。瓦罐旁边有一只木梳——
不是。不是梳子。是一把篦子,齿密,木头做的,搁在灶台边沿上。
他没拿。看了一眼,直起腰。
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往外看。洼地三面土坡挡着风,里头比外头暖和一点。老榆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的影子像网。他站了一会儿,退出来,把门带上。
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翻过土坎,沿着原路往回走。枯草还是刮着裤脚,窸窸窣窣的。走到大路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土坎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继续走。过了菜农的棚子,过了吊桥——这回桥板没晃,他走慢了。进了城门洞,巷子里的狗叫了一声,又一声。他走到松烟阁门口,推门进去。
书案上那块碎瓷片还在。青花,巴掌大,底上没字。
他坐下来,拿起刻刀。
在“等过”旁边,又刻了两个字。
“在等。”
刻完了。他吹掉木屑,把刻刀搁下。
老翁进来送午饭——一碗小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碗热汤。搁在书案上,看见刻刀和木屑。
“公子又刻字呢。”
“嗯。”
老翁看了一眼书页。没看清写的什么,也没凑近看。他把筷子递过去,退出去了。
去病拿起筷子。腌萝卜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咸淡正好。
——
第六章完
第七章 半宅
腊月下旬,街上的爆竹声零星响起来了。老翁买了红纸,自己裁了,拿毛笔写了“出门见喜”四个字,贴在松烟阁门框上。字歪的,去病看了没说,老翁自己也说“老了,手抖”。
去病去县衙递了文书。
银子是去岁给人抄书、代写书信攒下的。零零碎碎凑了十二两,刚好够个首付,余款分三期交。他在县衙户房站了半个时辰,看书吏拿算盘拨了三遍,写了张契纸,按了手印。契上写的是“耿去病买得西门内耿氏旧宅东半边,含后楼及后园荒址”。
不是全部——是她站过的那半边。
书吏把契纸递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这宅子后头那半亩荒园,蒿蓬都长疯了,公子买它做什么?”
“种菜。”去病说。
书吏没再问。
——
第二天,他去后楼。
不是去找人——是去坐坐。搬走之后他头一回进去坐着不走。
他坐在后楼台阶上,靠着门框,铜灯搁在脚边,没点。腊月里的日头白惨惨的,照在蒿蓬上,干枝子泛着一层灰白的光。他听着风刮蒿蓬的声响,没翻书,手搁在膝盖上。
坐了多久不知道。老翁来送过一回水,搁在他手边,没说话,走了。
他端起水喝了一口。凉的。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楼西楹下面。那块“慎火”木牌还在,歪着,拿根铁钉钉在柱子上。他伸手摸了摸牌面,木头糙,字是拿刀刻的,笔画深。
他抬头看了看楼西那扇窗。窗纸破了一块,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呼呼的。
他站在窗根底下,低头。
地上有什么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一把木梳。断了一齿,其余的还在。梳背磨得发亮,木纹顺着背脊走,是块好料子。梳齿间缠着几根长发,黑的,细的。
他捏着梳子,拇指在梳背上摩了一下。断齿的那一头毛了边,像是摔过。
他攥着梳子,站了一会儿。
风从窗洞里灌出来,吹着他的袖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梳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破窗。
窗纸里面黑着。什么都没有。
他把梳子揣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
老翁在松烟阁里生炭盆。炭火舔着铜盆边沿,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去病进来,在书案前坐下。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木梳搁在桌面上,断齿朝上。
老翁看见了。
“哪儿捡的?”
“后楼。”
老翁没问后楼哪儿。他拿起火箸拨了拨炭,又放下了。
“公子。”
“嗯。”
“老朽多一句嘴。那家人——搬走之前,住这儿三四年了。头一年冬天老朽听见后楼有咳嗽声,夜里咳,闷在喉咙里的那种。后来不咳了。再后来就有了笑声。”
去病没说话。
“那丫头,”老翁说,“走之前最后一晚,回来过一趟。”
去病抬了抬眼。
“老朽在灶房洗碗,听见后门响。出去看了一眼——她一个人站在后楼底下,仰头看那块木牌。看了好一会儿。后来走了,脚步轻,老朽差点没听见。”
“什么时候的事?”
“搬走那天傍晚。牛车出了巷口,她才折回来的。”
去病拿起木梳,翻过来看了看断齿。毛边朝下,搁回桌面上。
“周伯。”
“嗯?”
“你耳朵背,十四十五没听清。那她回来那趟,你听清她脚步了?”
老翁嘿了一声。“老朽耳朵背是挑着背的。该听见的,听得见。”
去病没再问。
他拿起木梳,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书案边沿,拿指甲在上一章刻的那道痕旁边,又划了一道。
两道了。
他吹了吹木屑,坐回去。
窗外爆竹声近了。有人在大街上放炮仗,砰的一声,隔了一息,又一声。老翁在院子里嘟囔了一句“大过年的,吓人一跳”。去病听着,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搓着袖子里那把木梳的梳背。
外头日头偏西了。松烟阁里暗下来,他没有点灯。
——
第七章完
第八章 除夕
腊月三十。
老翁天没亮就起来了。扫了院子,换了新鲜水倒在铜壶里,拿扫帚把松烟阁门口的爆竹碎屑扫干净——昨天有邻家孩子来放炮仗,碎红纸落了一地。他扫完,去灶房蒸了馒头,白面的,面上拿剪刀剪了十字花,蒸出来像朵绽开的小白菊。
去病起来得早。不是刻意起的,是让爆竹吵醒的。天还黑着,巷口有人放大炮仗,砰砰砰连着三声,窗纸跟着颤。他翻了个身,又睡了一会儿,日头出来才起。
早饭是馒头和粥。老翁额外切了一碟酱牛肉,说“过年了,得见点荤腥”。去病夹了一块,嚼着,没说话。
上午老翁忙。贴春联——大门贴了副“天增岁月人增寿”,厨房贴“五味调和”,松烟阁门框上还是那张歪歪扭扭的“出门见喜”。他去南庄送了一趟东西,提着个食盒,里头装了六个馒头、一块牛肉、一包茶叶。去病没拦他,也没跟着去。
老翁走了之后,宅子里就剩去病一个人。
他坐在松烟阁里,翻了一会儿书,没看进去。换了本字帖,拿毛笔描了两行,笔尖分叉了,描出来的笔画毛毛糙糙的。他把笔搁下,洗了,重新蘸墨,又描了一行,还是不行。他把字帖合上,笔搁在笔架上。
日头到了正午。老翁没回来。去病去灶房热了馒头,就着咸菜吃了一个,不饿,剩下的搁在案上。
他拿起那把木梳。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书案上。断齿朝上,梳背冲着他。他拿拇指摩了一下梳背,木纹顺着指尖走。梳齿间的长发还缠着,没取下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梳子放下了,站起来。
——
他去了后楼。
不是傍晚去的,是下午。日头还高着,照在蒿蓬上,干枝子的影子拉得长。他踩着那条窄道走过去,蒿蓬刮着裤脚,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楼门还是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里面跟上次来一样。方桌,四条条凳,桌上两道烛泪——一红一白,凝在桌面上,硬了。他伸手摸了摸,凉的,粗糙的。
他没坐条凳。他走到楼西楹下面,靠着柱子坐下来。背抵着木头,后脑勺搁在柱面上。柱子上钉着那块“慎火”木牌,歪的,他抬头就能看见。
他从袖子里把木梳又掏出来,攥在手里。
日头偏了。西斜的光从楼西那扇窗照进来——窗纸破了一块,光柱斜斜地切进楼里,落在他膝盖上。灰尘在光柱里浮着,一粒一粒的,慢慢翻。
他看着那道光。
过了一会儿,光移了。日头继续往下落,光柱从膝盖移到脚面,又从脚面移到门槛上。门槛外面蒿蓬的影子越来越长,最后光没了。
天黑了。
他没有点灯。
坐在黑暗里,背靠着柱子,手搁在膝盖上,木梳攥在右手里。左手摸了摸旁边地面——夯土的,凉的,硬硬的。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低头摸了摸——是上次来坐台阶时搁在那儿没带走的水碗,空的,翻倒了。
他把水碗扶正,搁在墙根。
夜深了。外头远远的爆竹声,一阵一阵的,密了。除夕夜,城里人家都在守岁。他听见风刮过蒿蓬的声响,沙沙的,跟爆竹声混在一起。
他坐在那里,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松了,木梳从掌心滑到膝盖上。他没有捡。
黑暗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慢慢的,匀匀的。
楼外头有什么响了一下。
不是风。是脚步声。轻的,踩在蒿蓬上,咔嚓咔嚓的,走得很慢。
他没抬头。
脚步声到了楼门口,停了。
门轴响了一声。
——
第八章完
第九章 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涩的,跟上次一样,刮着耳朵。
来人没进来。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一只脚还在蒿蓬里。干枝子从她脚边往门洞里探,刮着她的裙角,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去病没抬头。他坐在柱子底下,后脑勺抵着“慎火”木牌的木板,手搁在膝盖上。木梳从掌心滑到膝盖边上,断齿朝上,他没捡。
她站在门口,没说话。
风从楼外灌进来,带着蒿蓬的干苦味。他的袖口被吹动了,贴着小臂一下一下的。他没有拢。
过了一息,她说:“你坐这儿多久了?”
声音轻。跟后楼那晚一样轻,像怕人听见似的,又像怕把自己说出去。
去病抬起头。
门口站着青凤。穿的还是那件青布袄,袖口磨了边——后来他知道那是她唯一一件出门穿的袄——木簪斜斜地坠在发间,簪头松了,像随时会掉下来。脸冻得发白,颧骨上泛着两团淡红,鼻尖红得厉害,跟他第一次见她那晚孝儿的鼻尖一样红。她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攥着木头,指节发白,像是怕门框跑了,又像是怕自己跑了。
日头已经全落了。天光从楼西那扇破窗里漏进来,暗青色的,照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轮廓——瘦的,下巴尖,脖子细,棉袄领子立着,遮了半边腮。
“不知道。”去病说。“没数。”
她往里迈了一步。一只脚跨过门槛,靴底踩在夯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楼板底下是空的,踩上去有回声,咚的,像敲在空木桶上。
她看见了桌上的烛泪。两道,一红一白,凝在桌面上,硬的。她看见了四条条凳,摆得整整齐齐。她看见了下首那条——她坐过的那条。条凳面被磨得发亮,坐了不止一两年。
她没往那边看。目光移开了,落在他身上。
“你买了这宅子。”
不是问句。是确认。她走之前最后一晚看见他递文书给书吏,还是孝儿回来跟她说的——不知道。但她是知道的。
“半边。”
“为什么是半边?”
“银子只够半边。”
她没接这话。她走到他跟前,站住了。离他两步远。他靠着柱子坐在地上,她站着,低头看他。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盖住了他的膝盖。
他仰着脸。她的裙摆离他膝盖不到一尺,青布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他看见她靴面上沾着草屑——是东山那边荒祠周围的干草,细的,黄白色的。
“你找过我们。”她说。
“找过。”
“怎么找到的?”
“你弟弟鞋底的泥。”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了,两种表情叠在一起,分不清。
“孝儿说你没追。”
“没追。”
“为什么?”
去病看着她。她站着,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袖口磨了边,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跟后楼那晚捏酒杯的姿势一样。手指尖有一点淡青,是冷。他上次就看见了,这次又看见了。
“你爹不让。”去病说。“我追了,你爹搬得更远。找不着了,反倒不好。”
她没说话。风从门口灌进来,吹着她的裙角,贴着她的腿。她缩了一下肩膀,没退。
去病从地上捡起那把木梳,递给她。
断齿朝上,梳背冲着她。梳齿间还缠着那几根长发,黑的,细的,没取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接了。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凉的。像一块冰,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点了一下,像鸟啄了一下水面,涟漪还没起来,鸟已经飞了。
她把梳子攥在手里,攥得紧。指节又白了。梳背硌在掌心里,断齿那头毛了边,扎着她的虎口。
“这梳子,”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断了。”
“嗯。”
“你捡的。”
“嗯。”
她把梳子揣进袖子里。跟他揣的一个样——手伸进袖筒,指尖攥着,袖口鼓出一小块。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楼里安静,外头爆竹声远远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蒿蓬在风里响着,沙沙的,近的,就在门口。天全黑了,楼里没有灯,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靠着最后一点从破窗漏进来的天光辨认彼此的轮廓。
“你回来干什么?”去病问。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块牌子,”她说,抬头看了看柱子上钉着的“慎火”木牌。木头歪的,铁钉锈了半截。“我走之前看了它一眼。回来,又看了一眼。”
“看完了?”
“看完了。”
她退了一步。靴底踩在夯土上,闷响了一声。楼板底下空着,咚的。
“我得走了。”
“去哪儿?”
“东山上。还有一段路。”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裙角又刮着蒿蓬,咔嚓咔嚓的。走到门槛上,她停了。
没回头。
“耿去病。”
“嗯。”
“你那本书——《涂山外传》。借我看看。”
去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提这本书。他以为她忘了,或者没往心里去。但她在后楼那晚听见了他说的话,记住了。
“书在松烟阁。你自己来拿。”
她没说话。跨过门槛,走进了蒿蓬里。干枝子刮着她的裙角,咔嚓咔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只剩蒿蓬被踩断的细响。
去病坐在地上,看着门口。蒿蓬合拢了,把她的背影吞掉了。门口的蒿蓬被她踩出了一条新道,断枝歪倒着,跟上次他踩出来的那条旧道交叉在一起。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抵过的那块木牌。木头糙,字刻得深,他的头发蹭过木面,带下来几丝木屑,落在领子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膝盖麻了,他扶着柱子站了一息才站稳。弯腰捡起地上的空水碗,拎着,出了后楼门。
夜风迎面刮过来。他眯了眯眼,往松烟阁走。爆竹声近了,有人在巷口放炮仗,砰砰砰,连着五六声,震得耳朵嗡嗡的。他走得快,水碗在手里晃着,没洒。
松烟阁里黑着。他推门进去,摸黑把水碗搁在书案上。案上那本《涂山外传》还在,书页边角“等过”两个字被指甲划的凹痕还在,旁边刻的“在等”墨痕已经干了。他拿指腹摸了摸,凹痕硌着指纹。
他在书案边沿那两道痕旁边,拿指甲又划了一道。
三道了。指甲盖在老木头上压出凹痕,不深,但看得清。
他吹了吹木屑,坐下来。外头爆竹声密了,一阵一阵的,像远处的鼓。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手搁在书案上,指尖碰着那三道痕。
——
第九章完
第十章 借书
正月初三。
老翁天没亮就起来了。去病听见他在院子里咳嗽,咳了好几声,拿拳头捶了两下胸口才止住。膝盖又犯了,他走路比平时慢,脚拖着地,布鞋底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一声的闷响。去病翻了个身,没起来。
后来老翁来敲松烟阁的门,端着粥和咸菜。搁在书案上,说“今儿初三了”,说完走了。去病起来,喝了粥,凉的,他没去热。咸菜是酱萝卜,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咸淡正好。
他放下筷子,拿拇指搓了搓指尖上的酱汁。窗外的日头白惨惨的,照在院子里,把老翁晒在绳子上的被子照出一片惨白。两床被子,一床厚的、一床薄的,搭在麻绳上,被角用碎布条系着,风刮过来,被子鼓起来,像两个人站在那里。去病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老翁在院子里忙。把被子翻了个面,拿手拍了拍被面上的灰。去岁冬天落上去的,拍起来一股陈味。他去南庄送了趟东西——提着个竹篮,里头装了六个馒头、一块腊肉、一包茶叶,篮子口拿旧布盖着。走的时候跟去病说“公子要什么不”,去病说“不用”,他就走了。
去病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涂山外传》。书页翻到“禹娶涂山氏”那一段,他看了好几遍了。不是看书——是等人。他知道自己是在等,但他不承认,他跟自己说“我就是坐不住,翻翻书”,翻来翻去还是那几页。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书案移到门槛,又从门槛缩回书案底下。他换了三次坐姿——先是端坐着,后来歪在椅背上,后来把一条腿搁上另一条,脚踩在椅子横档上。书案边沿那三道指甲痕在日光照过来的时候泛着白,一道一道的,像某种他读不懂的刻度。
老翁回来了。竹篮空了,篮子口那块旧布皱巴巴地塞在篮底。他说大公子一家都好,嫂子问去病什么时候回去吃顿饭,老翁说“公子说忙”。其实没说忙,是老翁自己挡的。他回来把篮子搁在灶房,出来继续晒被子,把厚的那床翻了个面,手拍着被面,嘴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疼还是叹气。
去病没问他。
日头偏西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拍门,是叩门。指节叩在木板上,三下,轻的,间隔匀。不是老翁——老翁从不敲门,推门就进。不是邻人——邻人拍门拍得响,恨不得把门拍散。
去病合上书,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青凤。
穿了件半新的青布棉袄,袖口换了——不是后楼那晚磨边的那件了,换了件袖口齐整的,针脚细,是新的补丁还是整件换了看不出来。头发还是木簪绾着,但簪子换了,是根素银的,不粗,簪头磨得圆,在日头底下泛着一点暗光。脸上比除夕夜那晚好些了,不是冻出来的白,是寻常的、住得安稳了才有的气色。
她站在门外,手垂着,看着他。手指不攥着什么了,松松地搭在裙侧,但右手袖口微微鼓着——梳子揣在里面。
“书。”她说。
一个字。干脆的。
去病侧身让她进来。她跨过门槛,走了两步,站在书案旁边。目光扫了一圈松烟阁——书架上书脊上的字她没看清,不看了;墙上挂的灯笼她看了一眼,灯罩是高丽纸糊的,边角有点焦,像是烧过一回;案上摊开的《涂山外传》她看见了,旁边搁着的碎瓷片和那把木梳她也看见了。目光在木梳上停了一息——他捡回来的那把,不是她的那把。她看了那把梳子一眼,目光移开了,移到窗台上,移到门外,最后落回书案上。
去病把书合上,拿起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开。翻到“禹娶涂山氏”,看了看那两行指甲划的凹痕——“四日而别”,凹痕浅,但看得清。她拿指腹按了按那道痕,指甲盖的压印还在。又翻到后面,看见“等过”两个字旁边刻的“在等”。刻得深,墨填了,干透了,笔画硬邦邦的。
她看着那两个字。
“你刻的?”
“嗯。”
她没说“为什么”。她合上书,抱在胸前。书不厚,她两只手拢着,手指搭在书脊上,拇指压着封皮边角。抱的架势不像借书——像抱着别的东西。书脊贴着她的胸口,棉袄的布面被书角顶出一小块凸起。
“借多久?”
“不急。”
她退了一步,走到门口。这回没停,跨出去了。走了两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清脆的,跟后楼夯土地上的闷响不一样。走了五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去病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她。
日头照着她的影子,拉得长,从她脚底下一直拖到巷子中间。她回头的那一瞬,银簪头反光,刺了他一下眼睛。
“青凤。”
她站住了。
“你袖子换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齐整的,没有磨痕,针脚细密,是针线好的人做的活。
“旧的破了。”
“旧的哪件?”
她没回答。抱着书转过身,继续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只剩巷子尽头的回声。
去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巷子窄,两面是灰墙,她的影子贴着墙根,一步一步的,最后拐了弯,不见了。
他退回来,坐在书案前。拿起那把碎瓷片,翻了翻,底上没字,搁下了。拿起木梳,摸了摸梳齿,搁下了。拿起刻刀,在书案边沿那三道痕旁边,又划了一道。
四道了。
老翁从绳子后面探出头来。被面挡着,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花白的头发。
“谁来了?”
“借书的。”
“女的?”
“嗯。”
老翁把被子翻了个面,没再问。手拍着被面上的灰,嘴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疼还是叹气。
去病坐在书案前,手搁在四道痕上。外头日头快沉了,松烟阁里暗下来。他没有点灯。
——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还书
正月初七,人日。
老翁说人日宜晴不宜雨,今年是个好年。日头果然好,白晃晃的,晒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发烫。老翁搬了条凳子坐在檐下,拿把斧头劈柴。柴是去年秋天存的枯槐枝,硬,斧头落下去得使力气,咚的一声,木屑飞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他劈一会儿歇一会儿,拿袖子擦汗,膝盖上裹的那块旧布松了,他重新系了系。
去病坐在松烟阁里,面前摊着本《尔雅》。翻到“释草”,看了一行“蒿,菣也”,觉得没意思,拿手指摁着书页角,摁出一道褶子。
书案上那本《涂山外传》不在了。今早青凤来还过一回——书搁在门槛上,人没进来,敲了一下门就走了。去病开门的时候只看见书,书脊朝上,封皮上沾了一粒草籽。他把草籽摘了,书翻到“禹娶涂山氏”那页,看见“等过”旁边多了两个字,细炭条的痕迹,细细的,写在“在等”下面。
“也等。”
两个字。炭痕淡,不仔细看找不着。笔画细瘦,是拿炭条尖写的,跟他的刻刀痕不一样——他的是硬的、深的、刻进木头里的;她的是轻的、浅的、浮在纸面上的。像她这个人。
他没擦掉。也没在旁边加字。他把书合上,搁在案角。
初六什么都没发生。老翁去南庄拿了一趟年货回来,提了只风鸡,挂在檐下。风鸡冻硬了,翅膀支棱着,老翁说“开春炖了吃”。去病说好。
初七这天,她又来了。
不是敲门。是站在松烟阁窗外,拿指节叩了两下窗棂。去病抬头,透过新糊的高丽纸看见一个影子的轮廓,瘦的,站在窗户外头。
他放下书,去开门。
她站在窗外那棵死槐的树桩旁边,手里没拿书。穿的还是那件半新青布棉袄,银簪换回了木簪——不知道为什么又换了回来。脸上气色比初三好,颧骨上那两团淡红还在,但不像冻的了,像是走了一段路走出来的。
“进来。”去病说。
她没动。
“外头冷。”
她还是没动。她看着那棵死槐树桩,看了两息,走过来,跨进门槛。
这回她没站在书案旁边。她走到窗根底下,靠着墙,离书案三尺远。她背抵着墙,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收着。
去病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跟后楼那晚一样涩。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靠着墙。
松烟阁里安静。外头老翁劈柴,咚、咚、咚,一下一下的,间隔匀。斧头落下去,木屑飞起来,落在窗台上,被风从破窗纸的缝里吹进来几片,落在书案上。
青凤看着那些木屑。
“你家的柴硬。”她说。
“死槐树的。劈起来费劲。”
“那个老人——”
“周伯。六十多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又安静了。老翁劈完了一捆,拿斧头在地上磕了磕斧刃上的木屑,拖着条凳走了。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檐下那只风鸡被风吹得晃荡的声响,翅膀骨蹭着墙,咔哒、咔哒。
“书我看了。”她说。
“嗯。”
“涂山氏等了十三年。”
“嗯。”
“十三年,禹回来过一回。就一回。”
“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面是黑的,沾了土,鞋带松了一根,垂着。
“她没怨。”
“书里没写她怨。”
“没写。但也没写她不怨。”
去病看着她。她低着头,下巴收着,木簪的簪头坠在发间,微微晃。
“你写的那两个字,”她说,“我看见了。”
“嗯。”
“什么叫‘也等’?”
她抬起头看他。目光直的,不躲。
去病坐在椅子上,手搁在书案上。他看着她,看了两息。
“你猜。”
她没猜。她把目光移开了,移到窗台上那几片木屑上。
“我不猜。”她说。“你不说就算了。”
她推门出去了。这回没回头。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清脆的,走到巷口,停了一息——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停了一息——然后继续走了。
去病坐在椅子上没动。手从书案上移开,搁在膝盖上。他拿起那本《涂山外传》,翻到“禹娶涂山氏”,看着“也等”两个字。炭痕淡,笔画细瘦,最后一笔拖了一点点尾巴,像是写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他在书案边沿那四道痕旁边,拿指甲又划了一道。
五道了。
老翁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热水。搁在书案上。
“劈完了。公子喝口热的。”
去病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烫着舌头,他咽下去了。
“周伯。”
“嗯?”
“她来过好几回了。你都看见了。”
老翁没吭声。他拿起扫帚,扫窗台上的木屑。
“老朽眼睛还没花。”
“你不问。”
“问什么。”
“不问她是谁、从哪儿来、来干什么。”
老翁扫完了木屑,把扫帚靠在墙上。
“公子心里有数就行。”他说。“老朽问了,反倒碍事。”
他出去了。脚步慢,膝盖拖着地。
去病喝完了那碗热水,把碗搁在案上。拿起刻刀,在“也等”旁边,拿刀尖刻了一个字。
“知。”
刻完了。他吹掉木屑。
——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远望
正月初九。
去病起来得早。不是让爆竹吵醒的——初七之后城里炮仗就稀了,零零星星的,隔着几道墙听不太清。他是自己醒的。天还黑着,炭盆里的火灭了,屋里冷得他缩了缩脚趾,被子里头也是凉的。他躺着没动,听着外头老翁在灶房生火的声响——火折子吹了两下才着,哧的,然后柴禾噼啪响起来。
他起来,穿衣服。冷水洗脸,冰的,激得他拿毛巾捂了一会儿脸。早饭老翁端进来,粥和咸菜,外加一个煮鸡蛋。去病把鸡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剥了壳,咬了一口。
“周伯。”
“嗯?”
“东山上那座小庙,你知道?”
老翁正在拨炭盆里的灰,火箸停了一下。
“哪座?”
“东山脚下,过了吊桥往右,有条小径,翻一道土坎,洼地里头那座。”
老翁的火箸放下了。
“慎火庙。”
“你知道。”
“老朽知道。早些年那地方供过火神,后来神像让人偷了,就荒了。前几年有人说夜里看见有灯亮,老朽还当是野狐——”他顿住了。
去病没接。
老翁拿起火箸继续拨灰,拨了两下,说:“公子去那儿干什么?”
“走走。”
老翁没再问。
——
出了城门洞,过了吊桥。这回桥板没晃——前两天有人修过,拿铁钉钉了两块新木板上去,踩上去踏实了。他走过去,河风还是冷的,但比上回小了些。日头出来了,照在汾河冰面上,反光刺眼。
往东山脚下走。路还是黄土掺碎砖的,冻硬了,踩上去邦邦响。路两边田地里的薄霜化了,土面上洇出一层深色。菜农的棚子前面有人蹲着择菜,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走到岔路口。往左是乱葬岗,枯树杈上蹲着两只乌鸦,叫了两声,哑的。他往右拐。
小径比上次窄了。前几天下过一场小雪,雪薄,化了之后枯草上沾着一层泥,踩上去打滑。他走得慢,拿手拨开挡路的荆条,刺刮着他的袖口,勾住了一根线头。
翻过土坎。裤腿又蹭了土,他拍了拍。
坎后面那片洼地,三面土坡挡着。老榆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伸得乱,影子投在地上,像网。小庙的土坯墙在树影里头,灰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麦秸。屋顶茅草被风掀了几根,翘着。
他没下去。在土坎上站了一会儿,隔着七八步远看那座小庙。门虚掩着,灶上的烟筒没烟。
风从洼地里翻上来,带着土腥味和干草味。庙门旁边靠墙搁着一只木盆,翻扣着。别的不多。
站了不知多久,他转身往回走。
——
回到城里,走过月洞门。
他没直接回松烟阁。他在月洞门底下站住了。
圆门,青砖砌的,头顶那块“留余”石匾还在,掉了半边,剩个“余”。孝儿就是从这扇门进来的,站在门底下,仰头看着这块匾。他当时拎着水桶,站在这里,看着孝儿。那是腊月中旬的事。
他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砖。青砖被手摸得溜光,不知道多少人摸过。砖缝里长着一撮苔藓,冬天的,干了的,灰绿色的。
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日头偏西了,月洞门的影子投在地上,圆的,像一轮月亮落在地上。
松烟阁在月洞门里面十几步远。他看得见那扇门,关着的,檐下灯笼没点,暗着。老翁大概在灶房忙晚饭。
他站在月洞门底下,没有进去。
风从门洞里穿过去,凉的,带着巷子里的烟火气——谁家在炖肉,香味飘过来,混着柴烟。他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白茫茫的一团。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进去了。推开松烟阁的门,老翁在案上搁了一碗面,热汤的,上面飘着两片青菜叶子。
“公子回来了。面趁热吃。”
去病坐下来,拿起筷子。面还烫着,他吹了吹,夹了一筷子。
“周伯。”
“嗯。”
“东山上那座庙,你小时候就知道了?”
老翁想了想。“老朽来的时候就有了。那时候还有个看坟的老头住在里头,后来死了,就空了。再后来——”他又顿住了。
“再后来怎么?”
“再后来老朽听见有动静。夜里灯亮着。老朽当是野狐,没敢去。后来公子问起后楼的事,老朽才想起来,东山上也有。”
“你没跟我说过。”
“公子没问。”
去病吃完了面,把碗搁下。汤喝了一半,剩了一半。
“周伯。”
“嗯?”
“你什么都知道。”
老翁嘿了一声。“老朽就一张嘴、两只耳朵、一双眼睛。看见的、听见的,都搁在肚子里。不说,不是不知道。”
去病没再说话。他拿起书,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老翁收了碗,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外头天黑了。月洞门那边传来风吹过门洞的声响,呜的一声,像谁在远处吹埙。
——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檐下
正月初十。
去病不在。
他去西门内旧街买墨。墨是徽墨,松烟阁里那块用完了,写出来的字发灰,他嫌不好,说“得换一块”。老翁给了他二十个铜钱,他揣着走了。走的时候日头刚过午,巷子里静,只有谁家的鸡在墙头叫了一声。
青凤来的时候是申时。
老翁在院子里劈第二捆柴。斧头举起来,咚的一声落下去,木屑飞起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听见敲门声——不是叩门,是拍门,拍了两下,轻的,但比指节叩的响。
他放下斧头,拿袖子擦了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青凤。穿的还是那件半新青布棉袄,银簪。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不大,巴掌大,系着根布带。
老翁愣了一下。
他见过她。后楼那晚见过,但那晚烛火暗,他只看见个穿青布袄的丫头低着头。后来她来松烟阁借书还书,他隔着窗缝看过一回——不是故意偷看,是端水的时候恰好瞥见。他知道是她。
“姑娘找公子?”老翁说。
“他不在?”
声音比后楼那晚大了些。不是不怕了,是站在亮处、对着一个老人,底气足了些。
“出去了。买墨去,西门内旧街。”
青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袱。布带在她手指间绕了一圈。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公子走路慢,逛起来没个准。兴许天黑前,兴许——”
青凤没等他说完。她把包袱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指了指檐下那条条凳。
“我等他。”
老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条条凳——就是他劈柴时候坐的那条,木面上沾了些柴屑。
“姑娘进来坐。外头冷,檐下也挡不住风。”
青凤摇头。“不了。就在檐下。”
老翁没再让。他转身去灶房拿了个粗瓷茶碗,倒了半碗热水,端出来搁在条凳边上。
“喝口热的。”
青凤看了那碗水一眼。没接,但也没推开。
老翁回去劈柴了。斧头举起来,咚的一声,比刚才轻了些。他劈了几下,拿斧刃在地上磕了磕木屑,歇了。
院子里安静。檐下风小些,但还是有。风吹着青凤的袖口,棉袄的下摆贴着条凳面,一动一动的。她坐着,手搁在包袱上,拇指搓着布带的结。
老翁在灶房忙。淘米声、切菜声、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断断续续的。过了一会儿,香味飘出来——是炖萝卜,萝卜切了块,拿油煸过再加水炖,放了点虾皮提鲜。老翁的拿手菜。
青凤吸了吸鼻子。
老翁端着锅铲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还坐在檐下。
“姑娘吃晚饭不?炖了萝卜。”
“不了。”
“一块萝卜又不费什么。”
青凤没说话。她的手从包袱上移开,拿起那条凳边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水凉了,温吞吞的。
老翁看了她一眼,回灶房了。
日头偏了。檐下的影子从短变长,从条凳腿爬到青石板上。青凤坐着,没动。她的目光落在松烟阁的门上——门关着,檐下灯笼没点,暗着。门缝里什么也看不见。
老翁把萝卜炖好了,盛了一碗,自己端着坐在灶房门口吃。吃完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嘟囔了一句“盐放少了”。
天黑了。
青凤还坐在檐下。茶碗空了,搁在条凳另一头。她的手又回到包袱上,拇指搓着布带结。风大了些,吹着她的银簪,簪头微微晃。她拿手按了按簪子,没掉。
老翁提着灯笼出来,挂在檐下。灯笼亮了,黄光洒下来,照着青凤的半边脸。她的脸在灯光底下显得小,下巴尖,颧骨上的淡红退了,只剩一层薄白。
“姑娘,天黑了。”
“嗯。”
“公子怕是今夜不回来了。”
青凤没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面上的土还在,鞋带还是那根松着的。
“姑娘住哪儿?”老翁问。这话他问得小心,像脚踩在薄冰上。
青凤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翁没躲。六十多岁的眼睛,不花,看着她。
“不远。”她说。
“走路能到?”
“能到。”
老翁点了点头。他没再问。
青凤站起来。膝盖麻了,她扶了扶条凳面才站稳。她拿起包袱,系在腰间,布带绕过腰侧打了个结。
“老丈。”
“嗯?”
“他回来,你跟他说我来过。”
“说什么事?”
青凤想了想。
“就说——书还了。想再借一本。”
老翁看着她。灯笼光底下,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那点淡红像是拿笔描上去的。
“成。”老翁说。“老朽记着。”
青凤跨出檐下,走进了巷子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清脆的,一下一下的,从清晰到模糊。
老翁站在檐下,提着灯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站了一会儿,把灯笼摘下来,提着回了屋。
松烟阁的门还是关着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老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去闩大门。门闩是根粗木杠,他抬起来,挂上去,哼了一声。
——
去病回来的时候已经二更了。
他踩着月光走进巷子,手里攥着一块新墨,墨香混着夜风里的寒气。大门闩着,他从边门的小洞钻进去——那洞是老翁留的,拿块木板挡着,他搬开木板,侧身挤进去。
松烟阁里黑着。他推门进去,摸黑把新墨搁在书案上。案面凉的,他碰到了什么——是那只粗瓷茶碗,空的,碗沿上沾了一点水渍。
他没点灯。坐在黑暗里,手搁在书案上。
老翁的脚步声从院子里过来。慢的,拖着的。
门被推开了。老翁端着灯进来,灯盏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公子回来了。”
“嗯。”
老翁把灯搁在案上。灯光照出来,去病看见书案边沿——五道指甲痕,一道一道的,木面被磨得发白。
“周伯。”
“嗯。”
“今天有人来过。”
不是问句。
老翁把灯放下,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姑娘来过。申时。坐檐下等到天黑。”
去病没说话。
“说书看完了,想借一本。”
“就这些?”
“就这些。”
老翁退了一步。他站在门口,灯笼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去病身上。
“公子。”
“嗯。”
“那姑娘——坐檐下的时候,喝了老朽一碗水。”
去病看着他。
“就一碗水。”老翁说。“凉了,她喝了。”
他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去病坐在灯下,拿起那块新墨,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松烟的,苦的,带着一点焦香。
他放下墨,拿起刻刀。在书案边沿那五道痕旁边,又划了一道。
六道了。
——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门外
正月十一。
去病没去西门。没去旧街。没翻书。起来之后坐在松烟阁里,手搁在书案上,搁了很久。老翁端了粥进来搁在案上,凉了,他没动。老翁收走了,换了一碗热的,他又没动。第三碗老翁没端进来——搁在灶房,说“公子什么时候想吃自己去盛”。
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影子从书案爬到门槛,又缩回来。
他站起来。拿起那块新墨闻了闻,搁下了。拿起刻刀看了看,搁下了。拿起《涂山外传》翻到“禹娶涂山氏”,看着“也等”和“知”两个字,合上了。
他出门。
没跟老翁说去哪儿。老翁在院子里补那条条凳——条凳面裂了道缝,他拿木片塞进去,拿锤子敲了敲。去病从他背后走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没问。
出了城门洞,过了吊桥。桥板踩上去还是踏实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在汾河冰面上,反光刺眼睛。
往东山脚下走。路还是那条路,黄土掺碎砖,冻硬了。他走得比上次快,袖口被荆条刮了一下,他没拨开,由着它刮。
翻过土坎。
他没站在坎上。他走下去了。踩着洼地里的枯草,一步、一步,走到小庙门前。
门还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跟上次一样,跟前几次一样。灶台上的烟筒没有烟。门口地上那只木盆还在,倒扣着,底朝上。
他站在门前。
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就站在那里。
风从洼地里翻上来,带着土腥味和干草味。他的袖口被刮开的那根线头还在风里晃着。日头照在土坯墙上,灰白的光。
他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太阳从头顶偏向右边,又从右边往下坠。他的影子从短变长,从脚下拖到门框上。裤腿上的土干了又松了,被风吹掉一层。
天黑了。
他没有走。
月亮出来了。正月十一的月亮,圆的,挂在东山头顶,白得发冷。月光洒在洼地里,照着那棵老榆树的枝桠,影子投在地上,黑的,像墨笔画的。
他靠着门框坐下来。青砖凉的,透过棉裤渗进来,他没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夜风刮过来,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拿领子拢了拢。
小庙里头没有声响。什么都没有。没有翻身的响动,没有咳嗽,没有脚步。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坐着。
不知道坐了多久。月亮从东山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向西边。他的腿麻了,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另一边门框上。青砖硌着他的肩胛骨,他没动。
夜露落下来了。他的头发湿了,领口湿了,袖口也湿了。棉袄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凉的,贴着皮肤。
他坐着。
后来他听见了。
门里头,很轻很轻的——一声响动。不是翻身,不是咳嗽。是脚步。赤脚的,踩在夯土地上的,轻的,像猫踩过去。
脚步走到门后头,停了。
他靠着门框,没动。呼吸放轻了。
门里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刚才那声脚步是他自己听错了。
然后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不是月光——是烛光。暗的,黄的,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照在他膝盖上。
门没有开。
他看着那条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着他的膝盖,照着门框上他靠过的那块青砖——砖面上凝着一层夜露,烛光映在上面,亮晶晶的。
光灭了。
门里头又安静了。
他没有敲门。没有推门。他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
——
天亮了。
正月十二的日头从东山后面爬上来,照着洼地里的枯草,照着那棵老榆树,照着小庙的土坯墙。夜露干了,他的棉袄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抖一抖,簌簌地掉。
他靠着门框,睡着了。头歪在门框上,嘴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是白的,一下一下的。
门开了。
不是推开——是慢慢移开的。门轴涩,刮着耳朵,吱呀一声,像后楼那晚一样。
青凤站在门里头。
穿着那件半新青布棉袄,袖口齐整的。头发散着,没绾簪子,披在肩上,乱的,被夜风吹了一夜,打了几缕结。脸上没有胭脂,没有淡红,是睡了一夜之后发白的脸色。眼睛肿着,眼皮沉,看着他。
她看着他靠着门框睡着的样子。头发上结着白霜,领口湿了一圈,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的手从袖子里滑出来,搭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是划那七道痕的时候嵌进去的。
她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跨出来。
他醒了。
日头照着他的脸,他眯了眯眼,抬起头。门开着,她站在门里头,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
他靠着门框,她站在门里。中间一步的距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着的,踩在夯土地上,脚趾蜷着,冻得发白。
她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你坐了一夜。”
不是问句。
他看着她。看着她散着的头发,看着她肿着的眼睛,看着她赤着的脚。
“嗯。”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日头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湿的,亮着。
她跨出了门槛。
一步。靴子没穿,赤脚踩在门槛外面的夯土地上,凉的,她缩了一下脚趾。她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蹲在他面前。跟他靠着门框坐着平齐。她仰着脸看他。
“耿去病。”
“嗯。”
“你冷不冷。”
“冷。”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领口。手指凉的,碰着他的脖子,他缩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
“进来。”她说。
“进哪儿?”
“进来坐。”
他看着她。
“你爹——”
“我爹不在。”
她站起来,往门里退了一步。门里头暗着,烛火灭了,只有日头从门缝照进来一条光。
她站在暗处,看着他。
“你不进来,就再别来了。”
去病撑着门框站起来。膝盖麻了,他扶着门框站了一息才站稳。裤腿上沾着青砖上的霜,抖了抖,掉了。
他跨过门槛。
靴底踩在夯土地上,闷响了一声。楼板底下空着,咚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轴响了一声,涩的。
——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三日
门轴响过之后,里头暗了一息。
青凤没点灯。她摸着墙走到灶台边上,铁钳碰着灶膛里的冷灰,哐当一声。她蹲下去,拿火折子吹了两下,没着,又吹了一下,着了。火苗舔着干草,噼啪响了两声,柴禾慢慢燃起来。
灶膛里的光映着她的脸。去病坐在条凳上——她指了指那条凳,他就坐下了——火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看见她的眉毛,细的,尾端微微挑起来;眼睛长,眼尾往下压着,看人的时候像在垂着眼皮;鼻梁不高,但挺,鼻尖有一点淡红,不知道是灶火烤的还是天生的;嘴唇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抿着。
他低下头喝水。碗是粗瓷的,烫着他的手指,他换了个地方捏。
这是他第一次在亮处看清她。
——
第一天。
她烧完了水,坐在炕沿上。炕是土炕,面上铺着一张苇席,席子边角磨毛了,拿布条缝着。她坐在炕角,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拢在袖子里。他坐在条凳上。中间隔着那张瘸腿桌子——三条腿着地,一条腿短了一截,桌面斜着,碗搁在上面会往下滑。她烧水的时候拿块石头垫在短腿底下,垫得不好,桌子还是微微晃。
两个人没说话。
外头风刮着茅草屋顶,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上面走。灶膛里的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映着两个人的轮廓。他坐在条凳上,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搓着裤缝。她坐在炕沿上,后背靠着墙,头微微仰着,看着房梁。房梁是根原木,没刨,树皮还在,上面钉着几根铁钉子,挂着一束干艾草。
他喝完了那碗水。碗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了一声。她没看他,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从袖子里伸出来,搭在膝盖上,又缩回去了。
天黑透了。她从炕头摸着拿了条被子,叠了两折,搁在条凳另一头。
“你睡这儿。”
他没推。他把条凳面上的柴屑拂了拂,躺下来。条凳窄,他侧着身子,肩膀抵着墙。被子是棉的,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一点艾草气。
她吹了灯。小庙里黑了。
他听见她翻了个身,炕席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
第二天。
日头照进来的时候他醒了。脖子酸——条凳窄,他缩了一夜。他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叠得还齐整。她已经起来了,在灶台前面蹲着生火。听见他动,她没回头。
“水搁在桌上。凉了,自己热。”
碗搁在瘸腿桌子上,垫着块布防滑。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她吃完了早饭——一碗粥,没菜,就着一撮盐。她把碗洗了,搁在灶台边上,拿布擦干。动作利落,碗底在灶台上磕了一下,跟她搁任何东西一样,不轻不重。
她走到瘸腿桌子前,弯腰把那块垫桌腿的石头拿出来,换了一块大些的,拿脚踩了踩,又拿手晃了晃桌子。不晃了。
“你那本书。”她从炕头拿过来,《涂山外传》,搁在桌面上。“翻到那页。”
他翻开。禹娶涂山氏。她指着“也等”和“知”两个字。
“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的手指。指尖有一点淡青,是冷。指甲剪得齐,不长是长的。
“你写的你不知道?”
她没接话。手指从书页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合上书,搁在桌角。
她搬了条凳过来。不是炕沿那张——是门口那张,她搬过来,放在他条凳旁边,同侧。中间隔了一臂远。她坐下来,拿起书,翻到那一页,两个人肩膀差三寸,没碰着。
日头从门缝里照进来,照着书页。她看书的样子跟借书时候不一样——借书是抱着,像护着什么;这回是摊开搁在桌面上,手指按着书页边角,一页一页翻,翻到“禹娶涂山氏”停住了。
她看了很久。
“十三年。”她说。“她等了十三年。”
“嗯。”
“他回来过一回。”
“嗯。”
“一回。”
她没再说。手指按着书页边角,指甲盖泛着一点白。
——
第三天。
孝儿来的时候是下午。日头偏西,两个人刚吃完午饭——她拿干饼泡了热水,掰碎了吃。他去灶台边喝了一口碗底的水,她把自己的饼掰了一半给他。他没推。
后墙那个塌角传来响动。树枝被拨开,咔嚓一声,干枝子断了。
一颗脑袋从塌角探进来。孝儿。头发乱着,脸上沾了一道灰,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见去病坐在条凳上,看见他姐姐坐在旁边,看见两个人中间搁着一本书。
孝儿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姐——”
青凤站起来,一步跨过去。
孝儿已经从洞里钻进来了,拍了拍身上的土,冲去病拱了拱手。
“耿大哥。”
去病点了点头。
青凤走到他跟前,伸手要拽他。孝儿往后一跳,躲开了。
“姐,我什么都没看见!”他举起两只手,掌心冲着她,像投降。“我这就走——”
他转身往塌角钻。树枝被他拨开,咔嚓咔嚓的。钻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冲去病挤了挤眼,钻出去了。
树枝合拢了。外头传来他跑远的脚步声,踩着枯草,咔嚓咔嚓的,越来越远。
青凤站在塌角前面,手还伸着——没拽着。她收回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碎叶子。
“他憋了三天。”她说。声音里有一点气,但气得不厉害。“我让他别来。”
去病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书。
她走回条凳前,坐下来。坐了一息,说:
“我爹还不知道。”
“胡叟?”
她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你说过。”
她低下头。手指又按在书页边角上。
“他知道了会怎样?”
她没回答。
日头沉了。小庙里暗下来。灶膛里没生火,冷。她拢了拢袖子,缩了缩肩膀。
去病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火折子吹了两下,生着火。柴禾噼啪响起来,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
他坐回条凳上。两个人肩膀还是差三寸。
她往他那边挪了一寸。
——
去病回去的时候是夜里。从东山翻过土坎,走过吊桥,进了城门洞。松烟阁的灯亮着——老翁没睡。
他去划那道痕的时候,老翁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咚的一声,比平时轻。
去病在书案边沿划了第七道。
七道了。指甲盖在老木头上压出凹痕,不深,但看得清。
老翁的斧头又落了一下。咚的。
“公子瘦了。”
去病没应。
老翁没再问。斧头搁在地上,他拿起扫帚扫院子里的木屑。
——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暗处
正月十五。上元。
城里放灯。去病从洼地里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看见南城门洞上面挂了两串灯笼,红的,风一吹晃荡着。吊桥上有人走过,脚步声杂,说笑声隔着河面飘过来,闷闷的。他没停,过了桥,进了城。
松烟阁的灯也挂出来了。老翁踩着条凳把灯笼挂在檐下,灯罩是高丽纸糊的,边角焦了一块,去年烧的,今年又补了一层浆糊凑合用。老翁看见去病从巷口过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东门大街买的,一包桂花糕、一包花生酥。
“公子回来了。”
“嗯。”
老翁从条凳上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今儿上元。公子不出去看看灯?”
“不去。”
老翁没劝。他把条凳搬回檐下,自己从灶房端了个小酒壶出来,还有一只杯子。酒壶是锡的,旧了,壶嘴磕了个豁口。他坐在檐下条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黄酒,温过的,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公子不吃两块糕?”
“留着。”
老翁看了他一眼。没问留着给谁。
他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说:“老朽自己喝。”
去病站在院子里没动。月光照着松烟阁的瓦顶,白的一层。老翁坐在檐下喝酒,杯子碰着酒壶嘴,叮的一声。
“周伯。”
“嗯。”
“东山那边——孝儿回去跟人说了。”
老翁的杯子停在嘴边。
“说了什么?”
“不知道说了什么。但说了。”
老翁把杯子放下了。他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看了两息。
“说不说,挡不住。”
“嗯。”
老翁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这回没喝,搁在条凳上。
“公子心里有数就行。”
——
小庙里没有灯。
青凤说“今日上元,城里热闹”,去病说“不去”。她说“我也不去”。两个人坐在黑暗里,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映着土炕的边角。
她坐在炕沿上,他坐在条凳上。中间那张瘸腿桌子垫好了石头,不晃了。桌上搁着那包桂花糕和花生酥,油纸没拆。
外头没有风。茅草屋顶安静着,老榆树的枝桠也不响。上元夜,城里爆竹声远远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把断齿木梳,放在炕沿上。梳子朝着他的方向。断齿朝上,梳背冲着他,梳齿间还缠着那几根长发——黑的,细的,跟上次他递给她的时候一样。
她放下了。手缩回袖子里。
他看着那把梳子。看了两息。伸手拿起来,放进自己袖子里。
跟那次一样——他递给她,她接了;这回她给他,他收了。方向反了。
后墙塌角传来响动。
树枝被拨开,不是咔嚓一声——是慢慢的,一根一根的,像有人拿手把干枝子从缝隙里抽出来。跟孝儿钻洞的动静不一样。孝儿急,咔嚓咔嚓的。这个慢,稳,一根一根来。
去病站起来,走到后墙。
树枝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他看见一只手——枯的,指节粗,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青筋鼓着。手拨开最外面那根粗枝,停了一息。月光照着那只手,照出指节上一道旧疤,横的,发白。
手没有往里伸。就停在树枝缝里,搁了一息。
然后缩回去了。
树枝慢慢合拢,一根一根的,咔嚓,咔嚓。比拨开的时候响。
去病站在塌角前面。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碎枝子,拿脚把树枝踩实了些。踩的时候他听见外头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闷在土坡后面,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青凤的脸色变了。
她坐在炕沿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攥着膝盖上的棉布。指节发白。
去病走回条凳前,坐下来。
“你爹。”他说。
她没抬头。
“他来看过了。”
“嗯。”
“他没进来。”
“嗯。”
她松开膝盖上的布。手指在棉布上摁出几道褶子。
“他知道了。”
“孝儿说的。”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再说话。灶膛里最后一点暗红灭了。小庙里彻底黑了。
她摸索着从炕头拿了被子,叠了两折,搁在条凳另一头。跟他第一天来的那晚一样。
“睡吧。”
他去病躺下来。条凳窄,他侧着身子。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艾草气。
她吹了灯。黑暗里他听见她翻了个身,炕席响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耿去病。”
“嗯。”
“他不会进来。”
“谁。”
“我爹。”
她没再说。黑暗里只有她的呼吸声,慢慢的,匀了。
去病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摸了摸袖子里的断梳,梳齿硌着他的手腕。他闭上眼。
——
回去的时候是十六清早。他翻过土坎,走过吊桥,进了城。松烟阁的门开着,老翁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着青石板,沙沙的。
去病走进松烟阁,坐在书案前。拿起刻刀,在书案边沿那七道痕旁边,划了第八道。
八道了。
老翁扫完了院子,把扫帚靠在墙上。他走到松烟阁门口,没进来,站在门槛外面。
“公子。”
“嗯。”
“老朽昨儿夜里听见东山方向有动静。”
去病没应。
“像有人走路。踩着枯草,咔嚓咔嚓的。”
去病看着书案上的八道痕。
“周伯。”
“嗯。”
“你什么都知道。”
老翁嘿了一声。他转身走了,脚步慢,膝盖拖着地。
——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 近了
正月十七。
去病在小庙里没走。她也没说让他走。
日头照进来的时候他醒了,脖子还是酸。条凳窄,睡了五夜了,他还是缩着。她已经起来了,蹲在灶台前面拿铁钳拨火,火星子溅出来,她拿袖子挡了一下。
他坐起来,被子叠好搁在条凳另一头。她听见他动,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又转回去了。
“水凉了。灶上温着。”
碗搁在瘸腿桌子上,垫着那块布。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
——
他去了一趟城里。翻过土坎,过了吊桥,进了城门洞。松烟阁的老翁看见他,没问去哪儿,只说“公子瘦了”——跟昨天一样的话。去病换了件干净棉袄,从柜底翻出来的,藏青布的,袖口齐整。他又拿了个篮子,装了两块饼、一包茶叶、一盒松子糖——老翁装篮子的时候,多塞了一双厚袜子进去,没说话。去病看见了,没提。
回小庙的路上,他在东山脚下那片田埂边停了一下。枸杞枯枝上还挂着几粒干瘪的红果子,他摘了两粒,拿手指碾了碾,酸的,汁水染在指腹上,暗红的。
——
她看见他回来,看见他换了件新袄。目光在他袖口上停了一息——齐整的,没有磨痕。
他把篮子搁在瘸腿桌子上。她翻开看,先看见了松子糖。拿了一颗,剥了纸,放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
去病坐在条凳上看着她。她吃糖的样子跟借书时候靠在墙上的样子判若两人——那时候整个人缩着,像一片叶子卷起来了;这会儿腮帮子鼓着,眼睛微微眯起来,糖在嘴里含着,嘴角往下压了压,又翘起来一点。
“酸的还是甜的?”他说。
她含着糖,说了一个字:“甜。”
声音含糊的,糖挡着舌头。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她又拿了一颗,这回没剥纸,攥在手里,糖纸在她掌心里窸窣响了一声。
——
两个人开始说话了。
不是正经话。是零碎的。
她说东山上枸杞熟了能吃,他掏出那两粒干枸杞给她看。“酸的。我尝过了。”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捏了一粒放进嘴里,皱了皱眉。“酸的。”
“你不是爱吃酸的?”
她看了他一眼。“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
她没否认。把剩下那粒也吃了。
她说孝儿怕黑。小时候住在荒祠里,夜里不敢一个人去灶房,非要拉着她的袖子。去病说:“我小时候也怕。我娘说我睡觉必须点灯,灯灭了就哭。”
她笑了。不是那次——是嘴角动了一下,算半个。他没点破。
她说她爹胡叟年轻时候读过书。翻过几箱子经史,后来不读了,把书都烧了。去病说:“我也读过。后来不读了,出来买宅子。”
她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买宅子?”
“不知道。”
她没追问。
——
正月十八。
日头好。照着洼地里的枯草,照着老榆树的枝桠,照着小庙土坯墙上那层灰白的光。
她坐在炕上缝袖口。
那件半新青布棉袄脱下来了,搁在膝盖上,里子翻出来。袖口又磨了——右边那截,磨出个铜钱大的洞,里头的棉絮翻出来,白的一团。是去松烟阁来回走磨的。她拿针线缝,针脚细密,一针一针的,手指捏着针尾,拇指推着布边。
去病坐在条凳上看着她。
她缝着缝着,觉出他的目光,抬起头。
“你看什么。”
他说:“看你缝。”
她低下头,耳朵红了。耳廓上那层薄红从耳尖蔓到耳垂,在日头底下透亮的。
他没移开眼睛。
她缝完了最后一针,拿牙咬断线头。针别在领口上——银针,细的,针鼻穿了白线。她抬头看他,针还别在领口,晃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炕前。不是坐条凳了——他坐在炕沿上,挨着她。中间不到一尺。
她没往旁边挪。
他伸手碰了碰她右边袖口磨破的地方。指腹按着那个铜钱大的洞,按着翻出来的棉絮。
“又破了。”
两个字。轻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他的拇指按在她袖口的破洞上,指腹贴着翻出来的棉絮,棉絮软的,沾着一点日光照出来的细尘。
她看着他的手。看了两息。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不是苦笑。不是礼貌的。
嘴角先弯了。然后眼睛弯了。然后脸颊上鼓起两个浅浅的窝。日头照着她的脸,颧骨上那两团淡红这回不是冻的,是笑出来的。牙齿白的一颗,露出来半颗,藏在嘴唇后面。
像正月里的日头。不烈,但暖。
去病愣了。
他没见过她笑。从后楼那晚到现在,七八回了,她没笑过一次。她所有的表情都是收着的——移开目光、攥手指、低头、沉默。这回她没收。
他看着她笑。手还按在她袖口的破洞上,忘了拿开。
她笑了一会儿,拿手背挡了一下嘴,笑意收了收,但没收干净。嘴角还翘着,眼睛里亮着什么。
“你愣什么。”她说。
他没说话。手从她袖口上拿开了,缩回袖子里。
她把棉袄翻过来,袖口朝外,拿手抚了抚缝好的针脚。针脚齐整的,跟新的一样。
“你记性倒好。”她说。“连袖口破了都记得。”
他没应。
她把棉袄穿上。袖口齐整的,针脚细密,看不出补过。她拿手拢了拢领口,那根银针还在,别在领口上,晃了一下。
日头从门缝里照进来,照着瘸腿桌子上那盒松子糖,糖纸在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
回去的时候天黑了。他翻过土坎,走过吊桥,进了城。松烟阁的灯亮着。
他坐在书案前,拿起刻刀。在书案边沿那八道痕旁边,划了第九道。
九道了。
指甲盖在老木头上压出凹痕,不深,但看得清。九道,一道一道的,像某种他读不懂的刻度——其实他读得懂。每一道都是她。
老翁端了一碗面进来。热汤的,上面飘着两片青菜叶子。
“公子吃面。”
去病接过碗。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
“周伯。”
“嗯。”
“她笑了。”
老翁的手停在门框上。停了一息。
“哦。”
就一个字。他转身出去了。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
第十七章完
第十八章 来客
正月十九。
去病回松烟阁取东西。天没亮就走了,踩着残月在巷子里走,靴底磕着青石板,声响一下一下的。松烟阁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老翁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晒被子。两床,厚的薄的,搭在麻绳上,被角拿碎布条系着。跟正月初三那天一样。日头没出来,被面上凝着一层夜露,湿的。
老翁看见他从东山方向过来,手里的被角停了一下。
“公子该添件衣裳了,夜里凉。”
去病说“嗯”,进屋拿了那块新墨和几张纸。墨是徽墨,松烟的,拿油纸包着。纸是熟宣,裁好了的,一沓,拿布包袱裹着。他拎着包袱出来,老翁还在晒被子,手拍着被面上的灰。
“周伯。”
“嗯。”
“过两天我再回来。”
老翁没抬头。“成。”
去病出了巷口,往东城门走。过了吊桥,河风刮过来,凉的。他拢了拢领子,往东山脚下走。
——
土坎上有人。
去病走到岔路口往右拐,上了小径。路还是那条路,枯草上沾着泥,踩上去打滑。他走得慢,快到土坎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坎上头站着一个人。
灰布直裰,旧了,肘部打了补丁,补丁针脚粗,不是青凤的手艺——是男人缝的,歪歪扭扭的。头发花白,拿一根木簪绾着,簪头磨得圆。身形瘦,但站得直,背不驼。面朝东山方向,像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
坎上头的枯草被踩过不止一回。去病看见了——脚印叠着脚印,干枝子被踩断的茬口有新有旧,最外面一圈是新的,里头几圈发了黄。这个人不是今天才来的。
去病站住了。
坎上的人也听见了脚步声。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站在土坎上。日头刚从东山后面爬上来,照着两个人的脸。去病的脸去冬到现在晒得黑了些,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没刮。坎上那人的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眉毛浓但花白了半边。嘴唇干,起了皮。
他看着去病。目光不躲,不逼,平的。像看一件东西,又像看一个人。
“你就是耿去病。”
不是问句。
去病说:“是。”
坎上那人点了一下头。下巴微微抬了抬,又低下去了。
“我听孝儿说了。”停了一息。“也听她说了。”
去病没接话。
那人转身面朝洼地。小庙在洼地底下,土坯墙灰白的一层,屋顶茅草被风掀了几根,翘着。老榆树的枝桠挡着,只看得见一角屋檐。
“那地方,”他说,声音不高,被风刮着,尾音散了。“慎火庙。早年间供火神。后来火神像让人偷了,就荒了。”
去病说:“我知道。”
那人没看他。目光落在洼地里,落在那条小径上,落在小径两边的枯草上。
“你知道它为什么叫慎火?”
去病没说话。
那人自己说了。
“供火神的地方,叫慎火。你琢磨琢磨。”
风从洼地里翻上来,吹着他的灰布直裰下摆,贴着小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摊开了一下,又攥上了。指节粗,食指和中指之间横着一道旧疤,发白的,寸把长,像是被什么利物拉过去的——刀或者碎瓷。
去病看着那道疤。
“我年轻时候读书。”那人说。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读了很多。后来不读了。”
他没说为什么不读。
风停了一息。洼地里安静,老榆树的枝桠不响了。日头照着坎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投在枯草上。
那人把右手缩回袖子里。
“她笑过。”
三个字。不是问句。是确认。
去病看着他。
“嗯。”
那人转过身来。这回看着他了。目光落在去病脸上,从额头看到下巴,像在辨认什么。
“你手上有木屑。”
去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昨夜划痕的时候嵌进去的,没洗。
那人看了那木屑一眼。没再问。
他转身往东山深处走。灰布直裰的背影瘦的,风吹着下摆,一步一晃。脚步不快,踩着枯草,咔嚓咔嚓的。
去病站在土坎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坡后面。
——
下到洼地里。推开小庙的门。门轴响了一声,涩的。
青凤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另一只袖口——左边那截,也磨了,比右边的洞小些,针脚细密的,一针一针的。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包袱上。
“你回去过了。”
“嗯。”
她低下头继续缝。针尾在她手指间穿过来穿过去,线拉得紧,布边咬出一道细褶。
去病把包袱搁在瘸腿桌子上。新墨搁在桌角,油纸包没拆。他坐在条凳上,看着她缝袖口。
“你爹来过。”
她手停了一下。针别在棉布上,没拔出来。
“嗯。”
“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她把针拔出来,继续缝。线头咬在牙间,她拿手拽了一下,拉紧了。
日头从门缝里照进来,照着她的手指。指尖有一点淡青,是冷。针尾在她指间翻了一下,她换了个捏法,继续缝。
去病看着她的手指。看了两息,移开了。
他拿起刻刀。在书案边沿那九道痕旁边,划了第十道。
十道了。指甲盖在老木头上压出凹痕,不深,但看得清。
——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 父女
正月二十。
胡叟没再来。但青凤的脸色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的。去病早上醒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件棉袄,针线搁在膝盖上,没动。她看着窗外门缝透进来的光,眼睛半睁着,瞳仁里没有焦点。他坐起来的时候她才回过神,低头拿针扎了一下布边,扎歪了,拔出来重扎。
眉间多了一道竖纹。是皱眉皱出来的,浅的,但搁在那儿了。
她缝袖口的速度慢了。一针下去,有时候停两息才拉线。去病坐在条凳上看着她,她没抬头。不是躲——是没力气躲。像一根弦绷了太久,松了。
上午她说回去一趟。
“东山里头。不远。”
去病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摇头。“你别去。”
他没再说话。
她站起来,把针别在领口上——那根银针,针鼻穿了白线。她拿手拢了拢棉袄前襟,理了理领口,推开门走了。门轴响了一声,涩的。
去病坐在条凳上。日头从门缝里照进来,照着瘸腿桌子上那盒松子糖,糖纸闪着细碎的光。他没吃。
他等了一整天。
日头从东边门缝爬进来,爬过瘸腿桌子,爬上炕沿,爬到她坐的那个位置,又缩回去。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淡。灶膛里的火灭了,他没添柴。冷了,他拿脚把散落的碎枝子踩了踩,没生火。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到土坎上站了一回。
东山那边的小径上,她走得很慢。走到半路,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了。坐了很久。手搁在膝上,攥着个什么东西,看不真切。风把她头发吹起来一缕,她没理。
他站在土坎上,隔着一片洼地看她。她一直没抬头。
后来她站起来,接着走。走两步,停一停。
他没喊。
等看不见了,他回庙里,把灶膛的冷灰扒开,重新点了火。火苗起来的时候他还在想她攥着的是什么——隔得太远,看不出是木梳还是别的。
她没回来。
天黑了。洼地里暗得快,日头一落,茅草屋顶就灰了。老榆树的枝桠在风里咔嚓响。他坐在黑暗里,条凳上,没点灯。
脚步声是从土坎那边过来的。慢的,踩着枯草,咔嚓,咔嚓。比胡叟的慢,比孝儿的慢——是她的。
门轴响。她进来了。
去病没动。黑暗里他听见她站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她走到炕前,坐下来。棉袄窸窣了一声。
他听见她呼吸。不是匀的。吸的时候短,呼的时候长,像忍着什么。
“回来了。”
“嗯。”
安静了很久。
他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灶膛里的引火纸。火光亮起来,映着她的脸。
眼睛肿着。
眼皮沉,眼尾红了一片,睫毛湿的,黏在一起。不是刚哭完——是哭完了有一阵了,肿消了一些但没消干净。脸上干干的,颧骨上那两团淡红也没了,只剩灰白的一层。
她没在他面前哭。他看得出来。
“他说你坐了一夜。”
去病看着灶膛里的火。
“正月十二早上。他站在土坎上头,看见你靠着门框睡着了。”
火光照着她的眼睛。肿着,但瞳仁是亮的。
“他没下来。”
去病拨了拨灶膛里的柴。噼啪一声,火星子溅出来。
“他年轻时候,”她说,声音哑的,像哭过之后嗓子还没回来。“不是这样的。”
她停了。手指攥着棉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他以前爱笑。读书的时候笑,喝酒的时候笑。后来——”
她没说完。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灶火晃了一下。她拿手拢了拢领口,那根银针别在那儿,晃了一下。
去病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铁钳拨了拨柴,添了一根干枝子进去。火大了一些,映着两个人的脸。
“慎火,”她说。声音轻的,像怕被谁听见。“他怕火。所以带着我们到处搬。后楼那次——他怕的不是你。他怕的是火再烧起来。”
去病拨火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火?”
她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是不说。
他没再问。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照着她的眼睛,肿着的,红的,但没再湿。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蹭掉一点干在睫毛上的盐渍。
“他没说让你走。”
去病看着她。
“他也没说让你留下。”
灶火噼啪响着。两个人坐在黑暗里,火光映着土坯墙,映着瘸腿桌子,映着那盒松子糖的糖纸。
她低下头。手指松开棉袄前襟,前襟上攥出几道褶子。
“他问你那块墨。”
去病愣了一下。
“他看见了。在小庙桌上。他说——‘松烟的?那人写字用什么笔?’”
她抬起头看他。
“他问的不是墨。他问的是你。”
去病没说话。灶火映着他的脸,颧骨上那两团淡红——是火烤的。
她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低下头,继续缝那只左边袖口。针尾在她指间翻了一下,这回没扎歪。
去病坐回条凳上。他看着她的手指,看着针线在棉布里穿进穿出。火光映着她的指尖,那一点淡青还在。
他拿起刻刀。在书案边沿那十道痕旁边,划了第十一道。
十一道了。
指甲盖在老木头上压出凹痕,不深,但看得清。
——
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 余烬
正月二十一。
胡叟没来。但小庙门口那只倒扣的木盆正过来了。
去病早上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的——木盆搁在门口左侧,口朝上,里头盛了半盆水。夜里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有落叶飘着,一片枯槐叶,卷着边。他拿手指戳破了冰面,冰碴子沉下去,水面上浮着细碎的裂纹。
谁盛的?不知道。但洼地里只有一条上坡的路,枯草上的脚印他认得——大的,步子迈得开,鞋底纹路深。跟土坎上那天的一样。
他没声张。端起木盆进了小庙,把水搁在门后头。她还没醒,侧躺在炕上,被子裹着,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
——
正月二十一这天她没再回去。眉间那道竖纹淡了些,但还在。她坐在炕上翻那本《涂山外传》,翻到“禹娶涂山氏”那页,手指按在“也等”两个字上面。指腹摩挲着纸面,按了按旁边那个“知”字——他刻的。然后她看见了。
“知”字旁边,多了一个字。
刻得浅些,刀痕新,木屑还没被手磨平。一个“同”字。
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停在“同”字上面,没动。
去病坐在条凳上,看着她看那三个字。他没说话。
她把书合上,搁在炕头。转过身来,盘着腿坐在炕上,看着他。
“什么时候刻的。”
“你笑的那天。”
她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那道竖纹松了。
——
正月二十二。去病回了一趟松烟阁。
翻过土坎,过了吊桥,进了城门洞。松烟阁的灯还挂着,灯罩上那块焦痕又大了一圈——风吹的,火苗舔上去烧的。老翁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的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看见去病从东山方向过来,老翁的斧头停在半空。
“公子好些天没回来了。”
“嗯。”
去病进屋,坐在书案前。看着书案边沿那十一道痕。他拿起刻刀,在旁边又划了一道。
十二道了。
手指自己动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划了第十二道——十一道够了,该记的都记了。但刀尖碰到木头的时候,手指没停。
划完了他看着那十二道痕。一道一道的,从初一到二十三,每一道都是一个日子、一个人、一句话。他拿拇指按了按第十二道的凹痕,木屑硌着指腹。
老翁端了一碗热汤进来。白菜的,上面飘着两片豆腐。搁在书案角上。
去病接过碗。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
“周伯。”
“嗯。”
“她眼睛肿了。”
老翁的手停在门框上。停了一息。
“知道了。”
就两个字。他转身出去了,斧头又举起来,咔的一声。
——
正月二十三。
去病拎着那包松子糖往回走。翻过土坎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土坎上头的枯草——脚印还在,新的一层叠着旧的一层。他没停,下到洼地里。
推开小庙的门。门轴响了一声,涩的。
青凤坐在炕上,面前摊着那本《涂山外传》。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松子糖上,又移到他脸上。
“回来了。”
“嗯。”
他把松子糖搁在瘸腿桌子上。她拿了一颗,剥了纸,放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眯了眯眼。
去病走到炕前。这回没坐条凳,没坐炕沿——他坐在炕上,挨着她。盘着腿,跟她一样。中间不到半尺。
她没往旁边挪。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口。右边那截,缝好的,针脚齐整的,看不出补过。
“不破了。”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划第十四道的时候嵌进去的,回来没洗。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指甲缝。手指凉的,指尖那一点淡青还在,碰着他的指尖,他没缩。
“十二道了。”
去病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睛不肿了,眼皮上那片红也退了,瞳仁是清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
去病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我数过。”
两个字。轻的。像灶膛里最后一点暗红,不亮,但烫。
她把《涂山外传》翻开,翻到“禹娶涂山氏”,指着那三个字给他看。
“也等。知。同。”
她念了一遍。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清楚。
“你刻的。”
“嗯。”
她合上书,搁在炕头。转身看着他。日头从门缝里照进来,照着她的脸。颧骨上那两团淡红,这回不是冻的,不是笑的——是日头晒的,暖的。
她靠过来了。
肩膀碰着了他的肩膀。
就一点。肩膀贴着肩膀,棉袄贴着棉袄,布面贴着布面。她没再靠过去,他也没动。
外头风刮着老榆树的枝桠,咔嚓咔嚓的。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两个人坐在炕上,肩膀贴着肩膀。
他划了第十四道。不知道为什么。手指自己动的。
也许不是不知道。
——
第二十章完
第二十一章 旧事
正月二十四。
去病在小庙里醒来,肩膀上还留着昨晚贴着她的温度。棉袄肩头那一小块是暖的,外头已经凉了。他翻了个身,看见炕席上她睡过的位置——没有躺卧的压痕,是盘腿坐出来的浅凹。她坐了一夜。没躺下。
她蹲在灶台前拨火,铁钳碰着柴禾,咔哒一声。日头从门缝里照进来,照着她的后背,棉袄上那层薄灰被光照出细细的绒。他坐起来,没说话。她也没回头。
两个人各做各的。像过去好多天一样。
——
上午。她坐在炕上翻那本《涂山外传》。翻到“禹娶涂山氏”,手指按在“同”字上面。按了一息,手指没移开。
然后她合上书,搁在炕头。
她开口了。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一句一句的,像从水底捞东西,捞一点说一点。
“我爷爷是读书人。”
去病坐在条凳上,看着她。
“考过进士,没中。后来捐了一个县丞,去了南方。做了三年。”
她停了。手指攥着棉袄前襟,松了,又攥上。
“被人参了一本。说他在任上纵火焚毁案卷。”
去病的手停在膝盖上。
“不是他。是他手下的人干的。他担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火是那天下衙的时候起的。县衙后堂。烧了一夜。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没救。”
她没抬头。
“后来削了职,回了老家。没两年就死了。”
安静了很久。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灶火晃了一下。
“我爹那时候二十出头。读了那么多年书,就为了考进士,像爷爷一样。”
她松开前襟,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干的,没湿。
“爷爷死了之后他把书都烧了。”
去病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照着他的脸,颧骨上那两团淡红——是火烤的。
“他说火一起来什么都留不下。他怕。所以带着我们到处搬。”
“后楼那次——他以为火又来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清的,不肿了,瞳仁里映着灶火的光。
“他怕他跟爷爷一样。”
五个字。就五个字。没展开。没说“护不住”三个字。但去病听懂了。
他没问。
她把《涂山外传》翻开,翻到“禹娶涂山氏”。手指按在“同”字上。
“禹等了。你也等了。”
她看着他。
“我不等了。”
去病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手指凉的,指尖那一点淡青还在。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去病拿起刻刀。在书案边沿那十二道痕旁边,划了第十三道。
十三道了。指甲盖在老木头上压出凹痕,不深,但看得清。
她看着他划。没说话。
灶火噼啪。老榆树咔嚓。两个人坐在小庙里,一个在炕上一个在条凳上,中间隔着三步远。
她低头翻书。他低头看痕。
日头从门缝里照进来,照着瘸腿桌子上那盒松子糖,糖纸闪着细碎的光。
——
第二十一章完
第二十二章 疤
正月二十六。
胡叟来了。
不是土坎上,不是远远看着——他进了小庙。从门进的。门轴响了一声,涩的,跟每次一样。
去病坐在条凳上。青凤坐在炕上,手里那本《涂山外传》摊着,搁在膝盖上。胡叟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先看了去病一眼。目光落在去病手边的刻刀上——刀尖还嵌着木屑,昨夜划痕的时候没擦。然后他看着青凤。
“你说了。”
不是问句。
青凤看着她爹。没点头,没摇头。手指按在书页上,没动。
胡叟走进来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瘸腿桌子前面,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盒松子糖——吃了大半了,糖纸散在盒盖上。看了看那块新墨,油纸包拆了一角。看了看瘸腿桌子底下垫着的石头。
他伸手碰了碰那块石头。手指在石面上划了一下。
“她小时候,”他说,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在荒祠里玩,拿这块石头砸过自己的脚。哭了半天,不让我看。”
青凤低下头。耳廓红了。从耳尖蔓到耳垂,在日头底下透亮的。
胡叟转过来看着去病。
“孝儿昨儿跑来跟我说,她跟你说了很多。”停了一息。“他说她哭了。”
去病没说话。
“她不哭的。”
三个字。胡叟的声音平着,但尾音往下坠了一点。
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朝上。
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旧疤,发白的,寸把长。他把手伸到去病面前,停了一息。
“烧书那天划的。”
就六个字。没再说。
去病看着那道疤。疤痕发白,皮肉皱着,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没说话。
青凤的声音从炕上传来。
“他拿碎瓷片划的。”
她没抬头。手指按在书页上。
“血滴在灰里。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灰。”
安静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灭了。
去病伸手碰了碰那道疤。指腹按在发白的疤痕上,按了一下。不重。
胡叟的手没缩。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一只手摊着,一只手按着。灶火映着两个人的脸。胡叟的颧骨上那两团灰白,去病的下巴上那层青茬。
青凤坐在炕上,看着他们俩。眼睛亮着,没肿,没红。
胡叟把手收回来。缩进袖子里。
“慎火庙,”他说。“火神像让人偷了。但香炉还在。”
青凤抬起头。
“在后墙塌角里头。埋着。”
她愣了一下。住了这么久,她不知道塌角里头埋着东西。
胡叟没走。
他把门口那条条凳拖过来,搁在瘸腿桌子对面,坐下了。条凳腿在夯土地上刮出一声,闷的。
青凤从炕沿上直起身,手伸出去一半,又收回来了。
三个人在屋里,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塌下去一层,噼啪了一声。
“你今年多大。”胡叟问。
“二十一。”
“二十一。”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在称什么分量。“我十八那年,我爹没了。”
去病没接。
“我爹做过县丞。南边,做了三年。任上出了事,后堂起火,烧了一夜,案卷全没了。上头参他纵火。”胡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账。“不是他点的火。是手底下的人。他担了。”
“削了职,回原籍。两年,死了。”
他停了停。灶膛里的柴又塌了一块,火星子往上蹿了一下,又灭了。
“我爹死了三年,我二十一。那年夜里把家里的书搬到院子里,一摞一摞搬,搬到后半夜。搬完了,点了火。”
“火起来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后来不看了,蹲下去捡了块碎瓷片。”他抬起右手,那道疤在火光里发白。“就这么划的。”
青凤坐在炕上,手指按在书页上,没动。
“我爹死那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喊冤。”胡叟说。“后来明白了。喊了没用。火烧过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这回看着去病。
“你知道她是什么。”
“知道。”
“知道,还留她住了一个月。”
去病没辩解。
“我不是来骂你的。”胡叟说。“我这三十年,搬了七回家。头一回是我爹死那年。往后是怕。每回都是夜里走。牛车,几口箱子,她抱着个包袱坐在车上,不哭,也不问去哪儿。”
“她十四岁那年问过我一句话。她说,爹,我们为什么老要搬。”
“我没答上来。”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那道疤横在两根手指中间。
“你们人的日子短。”胡叟忽然说。“三十年,一眨眼。她跟了你,三十年后你老了,她还是这样。再三十年,你没了,她还这样。”
去病没说话。
“这话不好听。”胡叟说。“不好听也得说。”
“我不怕你。你是人是鬼,我都不怕。”他说。“我怕的是她跟着你,过两年,又得夜里走一趟。”
去病看着他。看了两息。
“宅子我买了。东半边,含后楼和后园。契在县衙户房,按了手印。”
“买了半边。”胡叟说。
“银子只够半边。”
胡叟没笑,也没接这句。他问:“火呢。”
“什么火。”
“这庙供的是火神,门楣上写的是慎火。不是不点火,是点了火,得有人守着。”胡叟说。“你守得住?”
“守不住也得守。”
胡叟看着他,看了很久。
炕上传来声音。
“爹。”
青凤抬起头。声音不高,是稳的,不像前几回说到一半就断。
“我不搬了。”
胡叟转过头去看她。
她没低头。手指还按在书页上,指甲盖泛白。
“想好了。”胡叟问。
“想好了。”
胡叟没接。他坐了一会儿,坐得条凳往后挪了半寸。
“你娘临走那年,”他终于开口,“也跟我讲过这句。”
青凤没接。
小庙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又一声。
胡叟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他把条凳推回门边,推开的时候木头蹭着地,涩的。
“香我送来。灶上烧的那种。”
他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没回头。灰布直裰的背影瘦的,脚步踩着门前的枯草,咔嚓,咔嚓。
去病看着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灶火晃了一下。
青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了。
去病拿起刻刀。在书案边沿那十三道痕旁边,划了第十四道。
十四道了。
——
第二十二章完
第二十三章 不灭
正月二十七。
去病回了一趟松烟阁。
翻过土坎,过了吊桥,进了城门洞。松烟阁的灯罩上那块焦痕又焦了一圈,风把火苗往左边吹,烧的。老翁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把晒好的被子叠了,四方四正的,拿麻绳捆上,绳头打了个活结。看见去病从东山方向过来,斧头搁在脚边,手上还沾着柴屑。
“公子要走了?”
“没走。”
“哦。”
老翁弯腰捡起斧头,靠在墙上。转身进灶房端了一壶茶出来。茉莉的,热的。搁在书案角上。
去病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十四道痕。一道一道的,从初一到二十六。他拿手指从头摸到尾,拇指按过每一道凹痕,木屑蹭在指腹上,细的。
老翁站在门口,没进来。
“那姑娘,”他说。“她爹来了。”
去病看着老翁。
“昨儿白天。老朽看见他从土坎上下去,进了庙。”
去病端起茶喝了一口。烫的,茉莉香冲上鼻腔。
“周伯。”
“嗯。”
“你倒是都看在眼里。”
老翁嘿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老朽耳朵灵。”
他转身出去了。脚步慢,膝盖拖着地,踩着青石板咔哒咔哒的。
去病拿起刻刀。在书案边沿那十四道痕旁边,划了第十五道。
十五道了。指甲盖在老木头上压出凹痕,不深,但看得清。从初一到二十七,十五个日子。每一道都是她。
——
正月二十八。
他翻过土坎,下到洼地里。推开小庙的门。门轴响了一声,涩的。
青凤坐在炕上。面前搁着那本《涂山外传》,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她手里捏着那支笔,松烟墨,新笔。手指捏着笔杆,四指拢着,拇指压着笔管——不是去病的三指执笔法。是胡叟教的。
笔尖落在纸面上。她写了一个字。
“同”。
笔画不匀,墨色有浓有淡,松烟的气味淡淡的,从纸面上浮起来。她写完搁下笔,笔杆滚了半寸,停住了。
她看着他。
“我写的。”
去病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盘着腿,跟她一样。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不是一点,是实实的,棉袄贴着棉袄,布面贴着布面。
她靠过来了。这回是头靠的——后脑勺贴着他的肩头。头发散着,黑的,蹭着他的棉袄领子,发梢扫着他的下巴。
他去病伸手拿过那本《涂山外传》。翻到“禹娶涂山氏”。也等。知。同。
他翻到最后一页。她写的那个“同”字。墨迹干了,松烟的气味还在。
他合上书。搁在炕头。
两个人坐在炕上,肩膀贴着肩膀,头靠着肩。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外头风刮着老榆树的枝桠,咔嚓咔嚓的。
她没抬头。手指攥着他的袖口——右边那截,缝好的,针脚齐整的。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头发。看了看她领口上别着的那根银针。伸手碰了碰针尾。针尾晃了一下。
灶火噼啪。老榆树咔嚓。两个人坐在炕上,肩膀贴着肩膀,头靠着肩。
火不灭。
慎火——不是怕火。是火在的时候,你知道怎么护着它。
——
第二十三章完
第二十四章 归
正月二十九。
老仆来的时候去病刚醒。天还灰着,灶膛里的火没灭,暗红的。老仆站在小庙门口,拿手拍门框上的灰,拍了两下。
“二公子。”
去病从条凳上坐起来。被子叠在一头,他拿手理了理。
老仆站在门口没进来。花白胡子,棉鞋底磨偏了,左脚那只快透了。
“宅子要卖了。老爷子那边递了话,开春就挂牌。公子回来看一眼。”
去病看着他。
“今儿去?”
“今儿去。”
老仆转身走了。棉鞋踩着枯草,咔嚓咔嚓的,往土坎方向去。
——
去病翻过土坎,过了吊桥,进了城门洞。没往松烟阁拐——直走,走到东巷尽头。耿府的黑漆大门,铜钉掉了两颗,剩六颗。门环还在,狮子头,嘴里衔着环。他拿手叩了一下,咚的一声。没人开。他自己推的——门没闩,虚掩着。
院子里蒿蓬长了一尺高。青石板缝里钻出草来,细的,嫩绿的一层,踩上去软的。正堂的门锁着,锁上锈了一层,铜绿爬满了锁鼻。他站在院子里,踩着蒿蓬走了一圈。
东厢空了。大哥年前搬去了京城,说是谋了个差事,没说是什么差事。西厢也空了。大伯家去了南庄,南庄那半边宅子——他去过,蒿蓬从门缝里探出来,跟这儿一样。
他去了书房。门没锁,推开了。门轴响了一声,涩的。
书案还在。椅子还在。墙上挂着他小时候写的字——“慎思”两个字,笔画歪的,墨洇了一块。纸黄了,脆了,边角卷着。他拿手按了按,纸面发出细响,掉了一角。
他站在书房里。日头从窗缝照进来,照着书案上的灰尘。灰尘在光柱里浮着,一粒一粒的。
老仆站在院门口。
“二公子还回来住吗?”
去病看着院子里那一尺高的蒿蓬。
“不回了。”
老仆没说话。转身走了。棉鞋踩着青石板,咔哒咔哒的。
去病从书房案头拿了一卷旧书。他小时候读的《千字文》,书页黄了,边角卷着,拿蓝布包袱裹着。他拎着包袱出来,走过正堂,走过东厢,走过西厢。在门口站了一息。
黑漆大门,掉了钉的门面,日头照着,铜钉剩的那六颗反着光。
他往东走。
路过月洞门。“余”字石匾还在,他伸手摸了摸,没停。
路过南庄。半边宅子还是锁着,蒿蓬从门缝里探出来,干枝子打着卷。
他翻过土坎,下到洼地里。推开小庙的门。门轴响了一声,涩的。
青凤坐在炕上,面前搁着那本《涂山外传》。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他。
“回来了。”
“嗯。”
“去哪儿了。”
“回家了。”
她看着他。没问“家”是哪个家。目光落在他手里拎着的蓝布包袱上。
他去病走到瘸腿桌子前,把包袱搁在上面。蓝布散开一角,露出里头那卷《千字文》,书页黄黄的。他没说话,坐在条凳上。
她低头翻书。翻了两页,停了。
他拿起刻刀。在书案边沿那十五道痕旁边比了比——刀尖对着木头,压了一下,没落。过了一息,他在第十六道的位置落了刀。
一下。两下。三下。刻得慢,刀痕比前面的深。
十六道了。
他放下刻刀。拿起那卷《千字文》,翻开第一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小时候念过的。纸面上有一滴旧墨渍,不知道哪年滴上去的。
她从炕上下来,走到瘸腿桌子前。拿起那卷书,翻了翻。手指按在那一滴旧墨渍上。
“你小时候的?”
“嗯。”
她把书搁回桌子上。转身回炕上坐下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日头从门缝里照进来,照着蓝布包袱,照着那卷《千字文》,照着瘸腿桌子上那盒松子糖的糖纸。
——
第二十四章完
第二十五章 香
二月初二。
龙抬头。城里有人剃头,有人放炮,远远的,闷的,像隔了一层棉。洼地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老榆树的枝桠偶尔咔嚓一声,风不大,但枝子干,碰着就响。
去病醒得早。日头还没照进来的时候他就起来了,脖子酸着——条凳睡了快一个月,他还是缩着腿,膝盖顶着胸口,翻个身都费劲。但他没换地方。他坐起来,叠好被子搁在条凳另一头,拿脚穿上鞋,推门出去了。
后墙塌角。土坯墙塌了半截,碎砖烂泥堆着,蒿蓬从砖缝里钻出来,干枝子打着卷,根扎得深,拔都拔不动。他拿铁锹铲了第一下,土硬的,冻了一层壳,铁锹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他换了脚踩的位置,拿全身的劲压下去,铲了第二下,第三下,才破开那层冻壳。一锹一锹的,土翻出来,潮的,带着草根的气味,根须缠在铁锹刃上,他得拿手掰下来。草根白的,断口渗着水。
挖了半尺深。铁锹碰着硬东西,咣的一声,不是石头。他蹲下去,拿手扒开土——土是湿的,凉的,沾在指甲缝里,黑泥嵌进月牙。扒了两把,碰着铜面了,绿的,锈了一层。他两只手捧出来,铜器沉的,三足蜷着,炉身锈面粗糙,蹭了他一手绿,指甲缝里全是铜锈的粉末。他拿水从水瓮里舀了一瓢,浇上去,锈面洇了,绿褪了一点,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色。他拿袖口擦了擦,袖口蹭上一道绿痕。三足分明了,炉口朝上,能看见里头也锈了,但没烂穿。
他捧着香炉进屋,搁在灶台上。铜器碰着灶台面,沉的一声。
青凤蹲在灶台前看着那个香炉。她没说话。手指在三足上划了一下,锈面刮着指腹,她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指尖上那一点绿。
“我爹说的。”
“嗯。”
她没再说。拿手指从灶膛里捏了一撮灰——灶灰是细的,灰白色的,还带着一点温。她把灰垫在香炉底下,三足稳了。手指上的灰没擦,蹭在棉袄前襟上,留了一道浅灰。
日头从门缝里照进来,照着铜香炉的锈面,绿的反着光。
——
下午。风停了一阵,洼地里安静得能听见柴禾在灶膛里噼啪的声音。然后脚步声从土坎方向过来。踩着枯草,咔嚓,咔嚓。慢的。一步一步的。走到门口停了。
没推门。
去病坐在条凳上,听见脚步声停了,手里的刻刀搁在膝盖上。他没抬头,但耳朵朝着门的方向。
胡叟站在门口。灰布直裰的下摆被风刮了一下,又贴回小腿。他低头看着门槛,右手拎着一个小灰布包。布面包着,打了一个结,布面绷着,能看出里头是细长的东西。他两只手把布包搁在门槛上。布包碰着木头,闷的一声。他的手在布包上面停了一息,手指按了按,像是在确认搁稳了。
“香。”
一个字。停了。
“灶上烧的。不是庙里的。但能点。”
他直起腰。灰布直裰的领口露出里头那件旧中衣的领边,灰白的。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咔嚓咔嚓的,比来时快了一点,但还是慢。灰布下摆被风刮着,一下一下的,贴着小腿又飘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盖住了。
青凤从炕上下来。棉袄窸窣了一声。她走到门口,弯腰拿起那个布包。布面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她解开结——里头是一把香,细的,竹签的,没染朱砂。普通的线香,十几根,用一根麻线捆着,麻线打了个活扣。她解开活扣,香散在掌心里,竹签细的,香面松松的,拿手指一捻就掉粉。
她拿了一根,插在香炉里。香炉三足稳着,香插进去,微微晃了一下,不倒。她拿灶膛里的火引着了——拿一根燃着的柴禾凑到香头,火苗舔上去,香头黑了,冒出白烟,然后红了,火星子沿着香面往上爬了一寸。她把柴禾丢回灶膛。烟细的,白的,往上走,散在土坯墙之间,在日头底下几乎是透明的,飘着飘着就散了,但香还在烧,香灰一点点变长。
去病坐在条凳上看着那缕烟。烟飘着,散着,灶火映着他的脸,颧骨上那两团淡红——是火烤的,不是别的。
她站在香炉前面,看着烟往上走。烟从香头冒出来,细的,白的,打着旋,碰到房梁又折回来。
“他还是没进来。”
“嗯。”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炕上坐下了。棉袄又窸窣了一声。她拿起那本《涂山外传》,翻到“禹娶涂山氏”,手指按在“同”字上。
去病走到书案前。拿起刻刀。在第十八道旁边比了比——刀尖对着木头,压了一下。木头上压出一道白印子,浅的,指甲盖大小。他手指没动。过了一息。他把刀收回来,搁在书案上。刀刃碰着木面,轻的一声。
痕够了。十五道是她,第十六道是他。够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香炉里的香烧了小半,香灰弯着,没掉。
——
第二十五章完
第二十六章 余(终章)
二月初三。
天晴。日头从门缝里照进来,照着土坯墙,照着瘸腿桌子,照着灶台上那个铜香炉——香烧完了,香灰弯着,没掉,炉身锈面上一层薄灰,三足底下垫的灶灰还在。
去病醒得早。日头还没照进来的时候他就醒了,脖子还是酸——条凳睡了快一个月了,他还是缩着腿,膝盖顶着胸口。但今天他没起来。他躺在条凳上,被子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老榆树的枝桠不响了。风停了。洼地里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禾偶尔噼啪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灭了。
她已经起来了。他听见她下炕,棉袄窸窣了一声。听见她走到灶台前,铁钳碰着柴禾,咔哒一声。然后火声响起来,噼啪的,比刚才密了。她拿嘴吹了一下,火苗窜起来,映着她的手背——他没看见,但他知道。
他没起来。闭着眼睛。被子裹着肩膀,条凳窄,他的脚伸在条凳外头,搭在凳腿上。
她走过来。棉鞋踩在青砖地上,轻的,几乎没声。她站在条凳前面。
他睁开眼。
她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水。粗瓷的,碗沿磕了一个小豁口,水面上浮着一层细茶末——是茉莉的,老翁给的那包。热的,碗壁烫着她的指腹,她拿手指捏着碗沿,指节发白。
“喝口热的再起。”
他把水接过来。碗是粗瓷的,磕了豁口的那边朝外,他拿拇指挡着,没烫着。喝了一口,烫的,茉莉香冲上鼻腔,舌根发苦,但喉咙暖了。他又喝了一口,碗里的水晃着,映着灶火的光。
她站在条凳前面看着他喝。日头从门缝里照进来,照着她的脸。颧骨上那两团淡红,暖的。耳廓也红着,从耳尖蔓到耳垂,在光底下透亮的。她没说话,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棉袄前襟,松了,又攥上。
他喝完了水,把碗递给她。碗底剩了一层茶末,细的,沉在碗底。
她接过碗。转身走了。棉袄窸窣了一声,棉鞋踩着青砖,咔哒,咔哒,往灶台方向去。
去病坐起来。叠好被子搁在条凳另一头。跟第一天来一样。被子叠得四方四正的,边角捏出棱来。
他穿着那件半新青布棉袄。袖口上针脚还在——齐整的,藏青线,她缝的。右边那截,缝好的。他低头看了看,拇指蹭了蹭袖口上的针脚,线头剪得干净,布面平了。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十六道痕。一道一道的,从初一到现在。他拿拇指按了按最后一道——第十六道,他自己的。凹痕比前面的浅些,因为刻的时间最近,木屑还没被手磨平,边沿还翘着细刺。他按了一下,刺扎进指腹,不疼,麻的。
他拉开抽屉。里头那本《涂山外传》搁着,书页黄了,边角卷着。翻到最后一页,她写的那个“同”字。墨迹干了,松烟的气味散了,但纸面上那个字的笔画还在——横的,竖的,撇的,捺的,笔画不匀,墨色有浓有淡,起笔重了,收笔轻了,像她写字时手腕抖了一下。
也等。知。同。
他合上书。搁回抽屉里。推上。抽屉碰着书案边沿,轻的一声。
他推开小庙的门。门轴响了一声,涩的。日头照着洼地里的枯草,枯草根底下冒出一点新绿,细的,嫩的,踩上去软的。老榆树的枝桠上鼓着芽苞,灰褐色的,还没绽开。东山脚下的田埂上有人赶牛,吆喝声远远的,闷的。
他站在门口。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洼地里的日头。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右边那截,缝好的,针脚齐整的。手指按在针脚上面,按了一下。
“不破了。”
去病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手指凉的,指尖那一点淡青还在。按在他袖口的针脚上,按了一下,没缩回去。
“嗯。”
风从东山那边刮过来。不冷了。二月的风是暖的,带着枯草根底下新冒出来的绿意,带着田埂上翻过的土腥气,带着远处松烟阁飘来的炊烟——细的,白的,跟昨天香炉里那缕烟一样,飘着飘着就散了,但灶膛里的火还燃着。
她缩回手。转身进屋了。棉袄窸窣了一声。
去病站在门口。日头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穿的那件半新青布棉袄,袖口上针脚齐整的。他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木刺——门轴旁边那根刺还在,扎过他手指的那根。他拿指甲掐住,掰断了,扔在地上。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香炉里的香烧完了,香灰弯着,没掉。
慎火不灭。
也等过了。知了。同了。
日子还长。
后来的事,说得简些。
后楼那片蒿蓬,第二年春天清干净了,种了四棵槐。松烟阁檐下的灯笼换过两回,纸还是高丽纸。
东山的慎火庙没人再住。门始终虚掩,留一条缝。有一年后墙塌了半边,香炉还在灶上,香灰满了,没倒。
城里人只记得西门内那户姓耿的买过半座荒宅,宅子里夜里常点灯。灯不灭。
有一年有人从东山回来,说见过庙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看日头。男的手里一把断齿木梳,女的袖口缝过。
真的假的,没人考证。
再往后,就没人说了。
——
第二十六章完
全书终
番外 胡叟的夜
大年三十。
胡叟坐在黑暗里。
没点灯。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子也灭了,灰是凉的,踩上去不烫脚。他坐在条凳上——不是去病睡的那条,是他自己的,短一截,腿伸不直,膝盖顶着胸口。条凳面被他坐出了一块光,油亮的,别的地方还是毛的。他坐了一夜。
手里攥着那块石头。
就是那块。她小时候砸脚的那块。青灰色的,巴掌大,棱角磨了一半——不是自然磨的,是她拿它在墙上蹭了十几年,蹭的。石面上有一道浅槽,是她小时候拿碎瓷片划的,说是要刻字,刻了半道就不刻了,留了一道白印子,像没写完的话。他拿拇指在石面上划了一下,从那道浅槽划过去,粗糙的,蹭着手纹,蹭着拇指肚上那层老茧。
他攥着石头,攥了一夜。
攥着的时候手指会松。松了,石头在掌心里转一下,他又攥紧。攥紧了,掌心出汗,石面潮的,滑的,他再松一点。一松一紧,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动了一下。从条凳上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响得大,在空屋子里回了一下。他拖着腿走到门边——左腿短半寸,走起来身子往左歪,一步重一步轻,重的是右腿,轻的是左腿,像敲鼓只敲单拍。他走到门边,手摸着门框,摸到那根木刺,扎过他手指的那根。他没掰。
他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东山方向。天还是灰的,但能看见洼地里的轮廓——老榆树的枝桠黑黢黢的,塌了半截的土坯墙,冒出一点炊烟。细的,白的。不是小庙的——小庙这会儿还没人起。是松烟阁那边的。老翁起得早。
他看了很久。手里的石头攥出汗了,石面潮的,滑的,他换了个姿势,拿四根手指兜着,拇指按在那道浅槽上。
他把石头搁在门框上。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石头滚了半寸,他伸手扶住,摆正了。石头搁在门框上,靠着木刺,稳的。
——
天亮了。日头从东山后面爬上来,照着土坎上的枯草,照着南庄锁着的半边宅子。
他去城里。
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少。卖香的那家铺子还开着——老板是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棉鞋脱了一只,拿手揉脚后跟。看见他来,点了点头。
“胡爷,来买香?”
“嗯。”
“什么香?庙里的还是——”
“灶上烧的。”
老板进屋翻了一阵,拿出一把线香,细的,竹签的,十几根,拿麻线捆着。胡叟接过来,摸了摸香面,松的,一捻掉粉。他拿手指捏了捏竹签,直的,没弯。
“多少钱。”
“不要钱。过年嘛。”
胡叟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台上。铜钱碰着木板,叮的一声。三枚,够买两把的。老板没推让。
他拎着香往回走。路过月洞门。“余”字石匾还在,他没看。路过南庄,蒿蓬从门缝里探出来,干枝子打着卷,他没停。路过吊桥,木板晃了一下,他拿右腿踩实了才迈第二步。
翻过土坎之前他站了一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麻线捆着,香头齐整的。他把布包拆了——包袱皮是他自己的灰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经纬。他拿包袱重新包上,打了个结,布面绷着。
他没翻土坎。
他往左拐了,走了另一条路。绕远了,多走了一里地,但不用经过洼地。他走得很慢,左腿短半寸,一步重一步轻,踩着田埂上的冻土,咔嚓,咔嚓。田埂边上有人家的牛棚,牛在里头嚼草,嚼得慢,吧嗒吧嗒的。他走过去了。
——
后来他走了很多回。
有时候是天没亮就走,有时候是日头正当中。有时候走到土坎上面往下看一眼——洼地里什么都没有,日头照着枯草,照着老榆树,照着小庙的门。门关着的时候他站一息就走。门开着的时候他多看一息。
有一回他看见条凳上搭着一件棉袄。半新青布的,袖口上针脚齐整的——不是他闺女的手艺,是她学的。他站在土坎上看了一息,转身走了。
有一回他走到门口了。门没闩,虚掩着,他拿手推了一下,门轴响了一声,涩的。他没再推。手缩回来了,袖子蹭着门框上的木刺,划了一道白印子,没破皮。
他站了一息。走了。
——
正月二十六那天,他进去了。
——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