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她才二十出头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8:30

第1章 进门就扣我一身粥

一勺南瓜粥,从我头顶浇下来,滚烫的,扣在衣领里。

我站在客厅中间,粥顺着额头往眼睛里淌。抬手抹了一把,手心全黄,还挂着两粒米。

“林豪,我说话你不听是吧?”我妈把空碗举到半空,“你花五千二请个丫头回来,我孙子谁管?”

“妈,人是家政公司派的,有证。”

“有证?有证能当妈使?”她嗓门往上顶,碗沿在抖,“你老婆走了三年,我没让你守一辈子。可你也不能随便往家里招人——”

“奶奶,饿。”

乐乐从沙发后面钻出来,一只脚光着,袜子不知踢哪去了。

我妈那口气卡在嗓子眼。

她最见不得孙子哭。这三年她把这孩子喂得脸圆了一圈,谁说她带得不好,她能跟人吵半小时。

江燕拎着乐乐的旧外套走过来,脸上还糊着两粒南瓜。

她没擦脸,先把乐乐抱到沙发上坐好,从包里掏出个保温碗。

“坐好,五分钟。”她掀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乐乐不动了。

我妈眼皮跳了一下。

“我不会当妈。”江燕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我拿工资,得让孩子吃饱。”

我妈脸一下红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把碗往桌上一顿:“行。你今天能让他吃下半碗,这家里你说了算。要是吃不下——”

“吃不下,我今晚就走。”江燕接得比她快。

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桌角那片漆掉了下来,指尖一摸,木刺扎进来。

我伸手把碗扶正。这套碗是我老婆挑的,一整套八只,碎一只就缺角。

“这碗怎么了?”我妈盯我。

“没事。”我把碗倒过来,碗底有个小小的红点,是当年贴标签留下的,“这套八只,碎一只就缺个角。”

“碎了两只。”我妈冷冷地说,“你只记得一只。”

“你倒是护着外人。”她瞪我。

“我护的是碗。”我把身上的粥往下捋,指甲缝里黏了一层,“五千二一个月,碎一只碗再扣我二百,划不来。”

我妈转身进屋,门摔得闷。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水龙头哗哗淌。

江燕把湿外套搭在阳台上。袖口那里补过,白线,针脚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林哥。”她背对着我,“粥我赔。”

“赔什么,我妈扔的。”

“她扔的是我端的碗。”她洗了手,把围裙往腰上一系,“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不爱听这句。有数的人一般不解释。

我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在案板上磕开。

“面试时你说会几道菜?”

“二十来道,家常的。”

“今天做两道。”我拿鸡蛋指了指沙发,“孩子嘴里有溃疡,辣的烫的都别上。”

“知道。”她把碗接过去,手腕一翻,蛋液打散了,“冰箱里有山药吧。”

“你闻出来的?”

“保鲜层最里面,包了报纸。”她抬头,“包报纸是怕碰伤,我外婆也这么放。”

那根山药我自己都忘了。放那儿快半个月。

“叶子上有霉点。”

“啧,这也看得见。”我把报纸往垃圾桶一甩,纸灰呛得喉咙发痒,咳了两声。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我干过半年理货。”

楼下三轮车吱一声刹住,铁皮箱撞出一记闷响。

我这周第三次听见这声了。保洁阿姨一周来两次,这周来了三次。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铁窗框凉得像咬了一口冰。

“林先生,家里来人了?”阿姨仰着脸,笑得挺大声。

“来了个做饭的。”

“前天那个男的还问我呢。”她扶着车把,“说他是孩子表哥,问我你家晚上几点熄灯。”

我手在窗框上按了一下。

“什么男的?”

“瘦,穿灰夹克,头发往后梳。”她想了想,“管你儿子叫乐乐,叫得挺顺口,还问我孩子几点放学。”

我家姓林的亲戚,一只手数得过来。没一个头发往后梳。

“阿姨,他叫什么?”

“没问。”她挠头,“我就跟他说了,你儿子四点二十放学。”

我把窗关上。

回到厨房,江燕已经把山药切成片,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白得发亮,边角都没氧化。

“晚上炖还是炒?”

“炖。”

“那我洗米。”她走了两步,停下来,“你刚才在阳台,脸色不太好。”

“天热。”

“你手在抖。”

我低头。右手食指跟中指确实有点颤,昨天搬货压的。

“扭了。”我说。

乐乐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了,扒着门框,小手拽我裤腰:“爸爸,今天能不能别加班?”

“加。”我蹲下来,把他袜子从沙发缝里掏出来,“爸爸得搬完那三车。”

“那我跟阿姨在家?”

“跟奶奶。”

“奶奶说阿姨是外人。”乐乐把手背到身后,“那奶奶也是外人吗?”

江燕背对着我们,洗米的手停了半秒,又继续。

我张嘴,没想出话。

“奶奶不是外人。”我说,“奶奶是家里人。”

“那阿姨是家里人吗?”

“阿姨是拿钱的。”

“哦。”乐乐消化了一下,“那我是拿什么的?”

我被问住了。

“你是拿饭的。”江燕回头,从锅里舀出半勺温粥,“过来,张嘴。”

乐乐真屁颠屁颠跑过去了。

我掏出手机,走进儿子房间,把门虚掩上。

“喂,物业吗?十二栋二单元。”我压着声音,“前天下午的门岗登记,能查吗?”

“能查,登记本在。不过监控只存七天。”

“好,我四点前过去。”

挂了电话,客厅那边传来乐乐的声音。

“阿姨,这碗蛋羹是只给我的吗?”

“锅里还有一碗。”

“那一碗给谁啊?”

“给你妈。”

我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没动。

小雅走了整三年。她最后一顿晚饭,也是蛋羹。

第2章 “我是他表哥”

四点,我把电动车停在小区门岗旁边,车座被太阳晒得烫手。

保安老周翻出登记本,纸边卷得像葱皮。

“前天下午三点半,一个男的。”他指着一行字,“自己写的,刘志强,探访十二栋二单元林先生。”

“他报了我名字?”

“报了。还报了孩子小名。”老周把茶水咽了下去,喉咙里咕一声,“最怪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与被访人关系”那一栏。

“他写的是——表哥。”

我家没这么个人。我认识的所有姓刘的人,加起来一个。

“监控呢?”

“调给你看。”老周领我进小屋,屋里有股烟味和蚊香味,闷得人后颈出汗。

屏幕上,一个瘦男人从大门口走进来,灰夹克,头发往后梳,走路时肩膀往前塌。

我手心黏,鼠标外壳滑了一下,指尖按偏了两次。

他在门岗前跟老周说了不到二十秒。

进小区之后,他在十二栋楼下站了五分钟,抬头,一根一根数阳台。

数到四楼,我不需要再看了。四楼是我家。

“车牌有吗?”

“没有。走着来的。”老周挠头,“不过他在门口抽了根烟,烟头我扫进簸箕了。”

“烟头还在?”

“垃圾两天清一次,今天还没清。”

我从簸箕里挑了扔掉的那个烟头,用纸巾包起来,塞进口袋。

出门的时候,老周跟出来喊了句:“林先生,你要不报个警?”

“先不报。”

“为啥?”

“报了警,我妈能闹到派出所去说我给她找了个坏女婿。”

老周笑得直咳,咳得脸发红。

到家四点五十七分。我推门进客厅,先闻到一股焦味。

我妈站在饭桌边上,手里举着锅铲,脸像下了霜。

江燕站在另一头,双臂垂在身前,围裙上溅着油点。

桌上四大盘菜,烫得整整齐齐——一盘山药烧得发黑,边上焦了一片。

“这叫会做饭?”我妈把锅铲往桌上一拍,“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山药烧成黑炭的。”

“火大了。”江燕说。

“火大了?”我妈转过头,“林豪,你看,五千二,买回一句‘火大了’。”

我在门口换了鞋,鞋底黏了一下,是上午那勺粥淌下来的。

“我看看。”我拉着椅子坐下,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外面焦的,里面还是硬的。

我嚼了三分钟,硬吞了下去,灌了半杯水。

“妈,这盘我吃。”我把那盘端到自己面前。

“你——”

“她做饭第一顿烧焦,我第一天上工地,水泥搅稀了,被工头拿铁锹把我铲回来的。”我又夹了一块,“工头没把我退回去。”

“那时候是你自己吃苦!”

“我给她开工资。”我把碗端起来,“她这盘烧焦了,我给她开工资,也是我自己选的。”

我妈噎在那儿,锅铲尖在桌上划了两下。

江燕没抬头。她把那盘焦山药从我面前端走了。

“干什么?”

“焦的东西不能给你吃。”她端起盘子往厨房走,“那是锅铲的错,不是你的。”

“你站着。”我妈喊。

江燕停下。

“明天这个点,我要吃到一碗不发焦的。”我妈把锅铲放下,“做不出来,你自己收拾东西。”

“行。”江燕点头,“那我今晚出去一趟。”

我妈眉头一挑:“出去?去哪?”

“买口锅。”江燕把围裙解下来,折成方块搭在椅背上,“家里的锅太薄,一受热就不匀。我要买口厚的。”

“你还挑上家伙了?”

“活儿干不明白,我不干。”她拿起包,“一个小时。”

门关上。我妈在客厅里站了半天。

“这丫头。”她坐下,手在桌上抹了两下,“脾气比我还冲。”

“你俩挺像。”

“谁跟她像!”我妈拔高了,又低下去,“……她吃不吃辣?”

我抬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明天想煮点排骨。”我妈盯着电视,屏幕上正在放天气预报,“问一句怎么了。”

我笑了一下,被我妈瞪了回去。

饭吃完,我去收碗,江燕已经收到了水池边。

“这个碗别用。”我伸手拦。

她低头看。碗是白瓷的,边上有一道浅裂。

“我看见了。”她把碗单独放到一边,“你家这八只碗,碎的这只,是不是有人一直留着?”

我没答。

她也没追问,只把它擦干,放到橱柜最上层,摆正了。

九点二十,江燕回来,抱着个铸铁锅,胳膊一截。

她把锅放到灶上,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摊在膝盖上,写了两行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

本子封面都磨白了,第一页画着一口锅,第二页画着一个碗,字是很小很整齐的。

“这什么?”

“记账。”她把本子往上一翻,“买锅八十九,我自己出。”

“我出。”

“我出。”她把本子收进包里,“锅我带走。”

我一时没接住这句话。带走?

“你干不长?”

“我干长干不长,不是你妈说了算。”她拧开水龙头洗手,声音很平,“她说什么我不在乎。我做事,得做得过自己。”

这话我听着扎耳朵,说不出的扎。

她擦干手,转身回她那个小房间去了。走廊的灯泡黄,她影子拉得老长。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十点半。

门铃响了。半夜十点半,门铃。

我先去了趟阳台。楼下那辆黑车还在,车顶落了一层夜露。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

走廊灯下站着个瘦男人,灰夹克,头发往后梳。

他手里拎着一盒奶糖,另一只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很轻。

“林哥,我是刘志强。”他冲猫眼笑,牙很白,“我在楼下站了半小时,就聊两句。”

第3章 请不动月嫂

我把门链扣上,只拉开一条缝。

“有事说事。”

“林哥,孩子他妈的事,我知道点内情。”他把奶糖从门缝塞进来,糖纸沙沙响,“给乐乐吃。”

我没接。

“说。”

“前天我在楼下等了三小时。”他把手插进裤兜,“四点半放学,孩子没回来。”

“五点零七,你家保姆拉着他的手,从便利店那边绕过来。”

我心里掐了一下时间。乐乐四点二十放学,中间空了四十七分钟。

“绕路怎么了?”

“绕路没事。”他笑,“可她在便利店门口打电话,打了十几分钟。”

“孩子蹲在旁边玩存包柜的锁。”

我手在门上按了一下,掌心全是汗,门链绷出一点声。

手机响了,是老周。

“林先生,你那保姆刚进小区,我拦了一下。”老周压低声音。

“我说你家有人找你,她『哦』了一声,就上来了。”

“她上来多久了?”

“刚过电梯口。”

我把电话放下,回头。

江燕站在客厅地砖上,鞋没换,手里还拎着那口铸铁锅。

“你怎么没进屋?”

“我在楼下听见他说话。”她把锅放到鞋柜上,很轻,“他说我带孩子绕路,玩存包柜。”

“那你解释。”

“我解释完,你是不是就不用信他?”

“你先说。”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个通话记录,屏幕递到我眼前。

号码没备注,通话时长十二分四十七秒。

“幼儿园门口的便利店,座机。”她说,“我打给乐乐班主任。”

“你打给班主任干什么?”

“尤老师三点五十在群里通知,说放学的点让我去办公室。”她收了手机。

“我到的时候,孩子已经坐她办公室了。”

“那你绕便利店干什么?”

“因为班主任在电话里跟我说,尤老师这周要收一笔绘本费。”她抬眼,“一百八。她说收现金。”

我喉咙动了动,嗓子里像卡了根鱼刺。

“你没给?”

“我给了。”她说,“我口袋只有一百二。剩下的我让她记我名字,明天补。”

“孩子说的?”

“孩子玩锁,是因为他不敢跟老师说话。”她拎起锅。

“林哥,账我不能乱报。你要觉得我贪那六十块,我现在就走。”

楼下的门铃又响了。刘志强在猫眼里冲我摆手,笑得比刚才还白。

“你看,”我说,“他还站着。”

“那就下去跟他对。”江燕往门口走。

“你别去。”

“我不去,他能在这儿站到天亮。”她把门拉开,“我妈死得早,我最烦人家在背后嚼我。”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一股潮味往上冒。江燕走在前,锅在手上一晃一晃,撞着大腿,闷闷地响。

刘志强在一楼大厅的塑料椅上坐着,腿伸得挺长,脚边一圈烟灰。

“哟,这就是新保姆?”他站起来,“挺年轻啊。”

江燕把锅放到瓷砖上,蹲下去扶正了,又直起来。

“你前天在楼下等我?”她问。

“我等林哥。”

“你等林哥,问我儿子几点放学干什么?”

“聊两句。”

“你跟一个四岁孩子聊两句,聊了十分钟?”

“你聊两句,就去幼儿园铁栅栏外面站着?”她把手机举起来,“我拍了。”

“你拍我?”

“我拍的是一堵墙,墙上贴着幼儿园的收费公示。”她点开相册,“你站在公示旁边。我第二天倒回去看,你还在。”

刘志强脸上的白笑收了。

“你刚才说你是我表哥。”江燕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刘志强。”

“身份证号。”

“你查我?”

“我不查你。”她把手机塞回裤子口袋,“我明天带孩子上学。你要是再站那儿,我报警。”

他喉头动了一下,回头看我:“林哥,你这保姆挺横。”

“她还没横。”我从后面走出来,把手里的纸巾包递到他面前,摊开。

“前天下午三点半,你在门岗登记,写的是‘表哥’。”

“我不就是表哥。”

“表哥叫什么?”

“我表姐家的孩子叫周一鸣,十七岁,在县里念书。”我说。

“我表妹姓林,没嫁人。你告诉我,你表的是哪门子亲。”

他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大厅里飘着消毒水味,地板刚拖过,鞋底吱吱响。两个刷手机的业主抬了下头,又低下去。

“最后一句,我当没听见。”我把门禁卡掏出来。

“你要么现在说清楚来意,要么我让保安拷一份监控。”

刘志强看了我三秒,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只够我们三个人听见。

“林哥,我不是来要钱的。”他看着江燕,“我是来看孩子的。”

“看孩子?”

“我姓刘。”他把奶糖放到椅子上,“三年前你老婆出事那天晚上,工地上少了一个人。那个人姓刘,是我爸。”

我手在门禁卡上捏紧,卡边硌着指腹,指尖一下就凉了。

“你爸?”

“事故报告上没他名字。”他抬起头,“所以我来了。”

江燕往我这边靠了半步,锅把在她手里攥得发白,掌心黏住了铁把。

她压低声音:“林哥,你要是现在把他赶走,明天我照样来上班。”

“什么意思?”

“你信不信我,跟你现在要不要出这口气,是两件事。”她把锅换了个手。

“别为了争一口气,把该查的东西放过。”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发干。他脚上那双鞋,鞋头开了线,用白胶粘过,走路蹭出一股胶味。

“明晚八点。”我说,嗓子沙得厉害,“你带着你爸的名字来。”

“我没证据。”

“那你今晚就把证据找出来。”我把门禁卡收回兜里,“找不出来,你别再站我家门口。”

第4章 那碗蛋羹是给死人的

刘志强走了以后,我站在楼下抽了半根烟。

三年前那个晚上我记不清太多。只记得手机响的时候,我在工地上打桩。电话那头说,小雅出事了。

“爸,你怎么站在马桶上?”他手冰凉,攥着我的裤腿。

我回头。乐乐穿着小熊睡衣,光脚站在卫生间门口,一手扶着墙。

“爸爸修个灯泡。”我从马桶盖上下来,“你怎么不睡?”

“楼下那个人是谁?”

“问路的。”

“他看我。”乐乐揉了揉眼睛,“看了好久。”

我把他抱回床上,塞进被子里。被子外面露着一只脚。

“爸爸。”

“嗯。”

“阿姨明天还来吗?”

“来。”

“她不走吧?”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不走。”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出门送乐乐上学,江燕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两杯豆浆。

“你几点到的?”

“六点十分。”她把一杯递给我,“乐乐的鸡蛋我剥好了,在路上吃。”

“六点十分?你住哪。”

“城西,租房。”她把乐乐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坐第一班车,五点半起。”

“公司给的车补吗?”

“没。”

我把豆浆喝了一口,烫舌头,含在嘴里不敢咽。喉咙里那股热气往上冲。

“从今天起,车补我出,一个月一百五。”我说,“你也别五点起。”

“林哥,你这是加工资。”

“我这是怕你在路上出事,孩子没人接。”

她看了我一眼,把话咽回去,弯腰给乐乐系鞋带。

送完孩子,我没去工地。我打了个电话,让周海过来。

周海是我工地上认识的,做防水,去年在城东一个项目上跟刘志强他爸一起干过活。他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坐下,先要了两屉包子。

“三年前,城东那个楼。”我把烟推过去,“死的是谁?”

“一个。”他咬了口包子,“姓刘,刘长顺,五十三。”

我手停在半空,烟烧到了指缝,烫得我一抖。

“当时不是说我老婆的车祸现场,只有她一个人?”

“林哥。”周海把包子吞下去,“你老婆那天晚上,是从工地出来的。她不是去逛街。”

我没说话。烟头上的灰掉在桌上。

“她那天是替我去对账的。”我说。

“不对账。”周海摇头,“那天晚上,她是替一个工人去拿工钱的。”

“哪个工人?”

“刘长顺。”他压低声音,“老板把工钱扣着,说质量不合格。你老婆替他吵了,说人家孩子在念书。”

“然后呢?”

“然后老板让刘长顺晚上去工地等,说给现金。”周海把豆浆喝干,“刘长顺没等到人。你老婆开车过去找他。”

我握着杯子,塑料被我捏得咯吱响,虎口上黏了一片汗。

“刘长顺怎么死的?”

“从三楼掉下来。”周海说话很轻,“现场七个人,当晚走掉九个。”

“七个怎么走掉九个。”

“多俩,是后来从后门溜的。”他把包子放下,“林哥,这事我早想跟你说。我那天劝过你,你说不管,先把孩子养大。”

我记得。三年前我抱着乐乐,在殡仪馆门口,什么都听不进去。

“刘长顺有个儿子。”

“有。”周海点头,“叫刘志强。那孩子那年念高一,后来没念了。”

“周海。”我停了半根烟,“我老婆那天晚上,手机在谁手里?”

“交警还给你了。”他说,“就那个旧的,屏幕裂了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那个手机我一直往抽屉里塞,三年没开过机。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下来,坐着抽了两根烟。

推门进屋,饭桌上已经摆好了。

山药切成滚刀块,炖得透,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旁边一小碟酱菜,一小碗蛋羹。

我妈坐在桌边,面前那碗蛋羹,一勺没动。

“妈。”

“你坐。”她把勺子放下,“这碗谁让她做的?”

“我让的。”

“我让你做的?”她抬眼看我,“我让你做什么了?”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桌布上那块油渍发着亮,是我昨天没擦掉的。

“三年前那阵子,我天天半夜回来。”我说,“你把蛋羹放锅里温着,我一口没吃。”

我妈没出声。

“后来我就不吃了。”我把那碗蛋羹端到自己面前,“妈,我吃不下去,不是嫌你。”

她把勺子拿起来,往碟子边上一磕。

“我做了三年。”她声音很轻,“一晚上不落。”

桌上一句话都没有。

江燕从厨房出来,手里擦着抹布,站在那儿没动。

“阿姨。”我妈开口,头没转,“你坐下吃。”

江燕把抹布叠好,搭在栏杆上,坐到了桌角。

我妈舀了一勺蛋羹,送到嘴边,吹了两下。热气糊住了她的眼镜。

“火候差一点。”她说,“没起蜂窝,你蒸的时候是不是盖了保鲜膜?”

“盖了。”

“别盖。”我妈把勺子放下,“盖了嫩,可不香。我教你。”

我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饭吃完,我到阳台去收衣服。

江燕拿着扫帚过来,蹲下去扫角落。

“林哥,你老婆的碗,我给它换了个位置。”

“嗯。”

“我放在最下层柜子里,垫了布。”她扫起来,“上面那层,留给乐乐用。”

我抓着衣架没动。

“你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

“她想让你看见。”她站起来,把扫帚靠着墙,“不是让你一抬头就看见。”

我嗓子一下哑住了,手里的衣架被我攥得冰凉。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她把簸箕里的灰倒进垃圾桶,“一个人把一只破碗摆三年,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这不用猜。”

她转身进厨房。我在阳台上站了一阵,风把她晾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九点四十,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林哥。”刘志强的声音,“我找到东西了。”

“说。”

“我爸那本记工的小本。”他喘着气,“上面有名字,有天数,还有一行——‘九月十二,晚上八点,三楼等老板。’”

“你现在在哪?”

“楼上。”他说,“你家楼上,十八楼的天台。”

“你上天台干什么?”

“我爸就是从三楼下来的。”他那边风声很大,“林哥,我在这儿站了一晚上。”

“你别动。”

“我下来之前,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本子上,还有第三个名字。”他停了两秒,“不是老板的。”

“是谁?”

“写完这行字的人——也没了。”

第5章 你把“我儿子”三个字收回去

我冲上楼,一口气到十八楼,腿软得像面条。

天台铁门开着,风把门吹得咣咣撞墙。

刘志强坐在女儿墙上,两条腿垂在外面,手里捏着个蓝色小本子。

“下来。”我说。

“林哥,你先听我说完。”

“我说,下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慢慢把腿收回来,跳下墙头。脚一落地,整个人抖得厉害。

“第一次站这么高。”他抹了把脸,“上面风真大,吹得我眼睛疼。”

我一把抓住他胳膊,往楼道里拽。

“你有病是不是?你爸的事,你跳下去就完事了?”

“我没想跳。”他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站高一点,想想他当时怕不怕。”

我把手松了,坐在台阶上,喘。

“本子。”

他把小本子递给我。蓝色塑料皮,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粘过。

我翻开。

纸是黄的,字一格一格竖着写,写得歪,可一笔一笔都很慢。

九月十二,晚上八点,三楼等老板。

后面那一行不是同一个笔迹。是横着写的,笔画急,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长顺,钱我给你要。

我盯着这六个字,盯到眼睛发酸。

这是我老婆的字。她写字有个习惯,“钱”字的最后一捺老是拖长。

“这一行是她写的。”刘志强说。

“我知道。”

“后面还有。”他伸手翻到最后一页,“你看这个。”

那一页只有三个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笔画很硬,像用圆珠笔按出来的。

“袁。”我念出来,“袁什么?”

“就一个字。”刘志强说。

“我爸记名字有个规矩,后面画圈的,就是欠他工钱的人。这个‘袁’后面也画了圈。”

“姓袁的。”我把本子合上,“工地上的袁姓,一个技术员,一个项目部副经理。”

“哪个?”

“副经理叫袁海东。”我抬眼,“现在是我们公司老板。”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我低头,是江燕。

她穿着拖鞋站在小区路上,抬头喊:“乐乐在哭!”

我爬起来往下跑。

跑到七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屏幕上三个字:妈。未接来电,三次。

推开家门,客厅灯亮着,乐乐坐在沙发上,脸糊得像花猫。

我妈坐在旁边,手心里捏着一团纸。

“你去哪了?”她问。

“楼上。”

“楼上?”她眼睛盯着我的鞋,“你鞋上全是灰。那是天台的灰。”

我低头,鞋边确实一层青灰。

“妈。”

“你先别说话。”她把手里那团纸递过来,“我收拾那丫头房间,在她被子底下扫出来这个。”

我展开。

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只有几行字。

——江燕,22岁,籍贯安河县石桥村。母亲江秀云,2019年因工死亡,工地:城东片区改造项目。

我捏住纸边。

城东片区改造项目。三年前,那个楼。

“这什么意思?”我妈声音在发抖,“她妈死在你老婆那个工地上。你把她招家里来,你脑子进水了?”

“妈,这是我让人查的。”

“你查的?”

“我查的。”我把纸折起来,“人是我请的,我总得知道底细。”

“你知道还留她?”我妈站起来。

“她娘死在那个工地上,她能不记恨?她要是冲孩子来呢?”

“她冲孩子来,孩子现在该在哪?”

“你——”

“妈。”我压着声音,“她带孩子三天,孩子胖了一斤。”

“一斤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喂得熟。”我说,“你别把孩子想得那么不值钱,谁抱都跟人走。”

我妈噎了一下。

“林豪。”她指着我的手在抖,“我不管你怎么想。这丫头,明天不能进门。”

“妈。”

“我把话放这儿:她进门,我出门。”

乐乐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睡衣前面还湿着。

“奶奶别走。”他哭着说,“阿姨也别走。”

我妈转过身,背对着我们,肩膀在抽。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江燕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乐乐的小水杯,杯子上贴的贴纸掉了。

“水杯忘在楼下了。”她把杯子递过来,“林哥,我先回去。”

“你听见了?”

“听见了。”她把拖鞋往脚上蹬了蹬,“你妈嗓门大。”

“江燕。”

“林哥,我不怪她。”她抬起头,“换我是她,我也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要来我家?”

她愣了一下。

“家政公司派的单子。”她说,“他们只说地址和价钱,不说户主姓什么。”

我盯着她的脸看。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又像没睡。

“你妈的工地,跟我老婆那个,是同一个。”

她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住。

“我知道。”她说,“我入职的时候查过你名字,我认得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来?”

她把水杯放到鞋柜上,站直了。

“因为我想知道我妈死的那天,到底谁签的字。”

“我在那个项目上跑了三年。”她说,“村里、县里、市里,都跑过。没人给我看报告。”

“你可以在外面查。”

“在外面查三年,不如进来问一句。”她看着我的眼睛,“林哥,你要是现在让我走,我走。我不哭不闹。”

“你要是让我留下,”她顿了一下,“那你得把我刚才听见的那句话,重新说一遍。”

“哪句?”

“你妈刚才说,‘这家里你说了算’。”江燕说。

“那我是谁?我是雇来的,还是这个家的人?”

我没答上。

“林哥,你别答。”她把拖鞋后跟踩实了,“你答错了,我明天就不来了。”

我捏着门把手,手心一层汗。

“进来。”我把门让开,“今晚你住乐乐房间隔壁。”

“你妈呢?”

“我妈我来说。”

她走进来,把鞋摆正,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道浅白的疤,一截手指那么长。

“这疤怎么弄的?”

“玻璃。”她把领子往上拉了拉,“小时候。”

她没多说。我也没再问。

厨房那边传来一声响,是我妈把碗放进了柜子,磕得不轻。

第6章 她抱着我儿子站在雨里

雨是十一点下的。

我加班到两点半回来,楼道里有股潮味。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从里面开了。

江燕站在门口,怀里裹着乐乐,两人身上都湿了。

“干什么呢?”

“孩子发烧。”她把乐乐往上托了托,“三十八度七,家里没退烧药。”

“你给他吃了吗?”

“物理降温做了两遍。”她说话很快,“你妈拦着不让我开门,说你不在家,半夜出门不像话。”

“我妈呢?”

“在屋里坐着。”

我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摸乐乐额头。烫得像烙铁。

“走,医院。”

“我打电话叫了车,四分钟到。”她抓起门口的伞,“你妈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你,你手机静音了吧?”

我掏手机。十四条未接来电。

雨很大。出租车在小区门口掉头,车灯扫过一棵树,树上往下淌水。车窗上全是雾,我手心一层凉。

急诊只有两个护士,走廊里全是咳嗽声。

挂号、量体温、抽血。乐乐打针的时候,江燕不让我上,她自己抱着。

“阿姨,疼。”

“疼就掐我。”她把手伸过去,“掐住,不用客气。”

乐乐真掐了。

她一声没吭,另一只手在给他擦眼泪,动作很慢,掌心搓得他脸发红。

我看着她的手腕。她手腕上有个红印,是这两天抱孩子留下的。

“你手怎么了?”

“抱的。”

“抱几个小时能抱出印子?”

“白天他非要我背着,一背一下午。”她低头,“他睡我背上,我不敢动。”

我把头转开,喉咙里堵了一下,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味。

抽血报告出来,病毒性感染,医生开了药,打了针,让多喝水。

凌晨三点四十,我们坐在输液区。乐乐靠着江燕的胳膊睡着了。

“林哥。”

“嗯。”

“你老婆那天,几点出的事?”

我看她一眼。她没抬头,眼睛盯着输液管。

“晚上九点四十。”

“我妈那边,记录写的是十点十五。”她说,“差了三十五分钟。”

“什么意思?”

“三十五分钟,够从三楼走到大门口,再打个电话。”她说。

“我看过那个项目的报告。上面写‘当事人独自巡查,不慎坠落’。”

“然后?”

“一个人怎么个‘独自’法?”她终于抬头,“现场七个工人,全说没看见。七个人一张嘴。”

输液室的灯管闪了一下。我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江燕,你今天是故意跟我说的。”

“我不说,你准备拖到什么时候。”她把乐乐往怀里拢了拢,“你妈骂我,我忍。你不能装死。”

我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的塑料凳上,头发乱的,眼睛肿的。

看见江燕抱着孩子进来,她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

“乐乐。”

“妈,退烧了。”我把药袋放桌上,“病毒性的,打了一针。”

我妈伸手去接,抱过去,脸贴了贴额头,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去给你们下面。”她把乐乐放到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你,把湿衣服换了。”

江燕愣了一下:“我?”

“这个家里就你衣服湿得最透。”我妈别过脸,“穿那件长的,在我柜子里。”

江燕没动,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妈让你换。”我说。

她去了,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碎花的旧睡衣,袖子长了,卷了两卷。

我妈在厨房下面,锅盖一响一响。

“阿姨。”江燕走过去,“面我来。”

“你站一边。”我妈拿筷子搅了一下,热气冲得她眯起眼,“你蒸蛋不放保鲜膜,那是你的规矩。我下面不掺水,这是我的规矩。”

江燕笑了一下,真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

楼下忽然有人泼水,哗一声。我妈探头往阳台看了一眼,回头说:“谁家在阳台上倒洗脚水,缺不缺德。”

乐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阿姨,你没走啊?”

“没走。”江燕说。

“那你以后天天在吗?”

我妈手里的筷子停在锅里。

“看你奶奶让不让。”江燕说。

我妈没回头,闷闷地丢了一句:“吃饭。”

那天上午我没去工地。十点半,我在楼下见到了袁海东。

他是自己开车来的,车停在我家楼下,按了两声喇叭。

我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把车窗摇下来了,戴着墨镜。车里一股新皮座的味。

“林豪,听说你昨晚在医院?”

“孩子发烧。”

“有困难说话。”他从副驾拿了个信封,往窗外递,“公司给你留的第一批困难补助,两万。”

“袁经理。”

“叫袁总也行。”他笑,“公司名字上个月改了。”

“三年前城东那个项目,你在吗?”

他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

“哪个项目?”

“城东片区改造。”

“项目那么多。”他把信封往前送,“拿着,孩子看病要紧。”

我没接。

“袁总。”我说,“贵公司当年那个项目上,死过一个叫刘长顺的工人。”

他手停了一下。信封还在那儿悬着。

“没有的事。”他说,“城东那个项目只出过一次事故,是你爱人的车祸。报告我看过。”

“你看的那份报告,谁写的?”

“我审的。”

“谁写的?”

他把信封收回车里,慢慢摇上车窗,隔着玻璃冲我笑了一下。玻璃上一层水雾,他的脸糊得看不清。

车开走的时候,我低头看见副驾掉下来一张单子,被轮子压了两下,黏在地上,一股油烟味。

我捡起来,是张点菜单,背面写着一行字:

“九月十二,三楼,别忘。”

和一个电话号码。

第7章 小区都知道你请了个小保姆

周末早上八点,我下楼扔垃圾,看见楼下花坛边坐了四个人。

四个大妈,一个拿着扇子,三个拿着手机。

我走过去的时候,扇子停了。空气里有股花露水味。

“林先生。”领头的那个笑,“听说你家来了位小姑娘?”

“保姆。”

“保姆住家里啊?”

“住家里,带娃。”

“哎哟。”她把扇子一合,“现在这保姆,还带来长住的?”

我把垃圾袋丢进桶里。桶盖磕得响,一股馊味冲上来,我后颈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张大姐。”我回头,“你家儿子的事,我一句没说过。”

她脸僵了一下。

“我那是关心你。”

“我也关心你。”我说,“回头我把你家儿子去年在奇牌室的事,跟全楼聊聊。”

她扇子一开,转身走了。另外三个跟着散了,鞋底在水泥地上拍得啪啪响。

上楼,我妈在阳台上往下看,一脸得意。

“你刚才那句,说得不错。”

“你听见了?”

“我一直听着。”我妈把浇花的水壶放下,“这院里的人,嘴比水还快。你要是不顶一句,明天就能传出我孙子被拐了。”

“妈,你怎么突然帮我说话。”

“我帮你说话?”她把水壶一提,“我是帮我自己。她们敢编排我家,我就敢编排她们家。”

乐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爸爸,你看!”

画上三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中间一个扎马尾的,头上画了一顶奇怪的帽子。

“这是谁?”

“阿姨。”

“她头上这个是帽子?”

“围裙。”乐乐说,“阿姨说这是铠甲。”

我看了看那张画。江燕的围裙画得像一只大盾牌,把一高一矮两个人都挡在后头。

“你画的?”

“阿姨说的。”乐乐仰头,“阿姨说,她挡前面。”

我把画折好塞进包里,纸角硌着肋骨。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门外站着个卷发女人,一身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礼盒。

“林豪。”她笑,“三年不见,你瘦了。”

是宋雅丽。小雅的表姐。

“进来坐。”

她进门先环视一圈,眼神在鞋柜上那双女式拖鞋上停了两秒。

“我妈让我来看看乐乐。”她把礼盒放到桌上,“顺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说。”

“小雅那份保险,赔的钱你一个人拿着不合适。”她坐下,理了理风衣下摆。

“当年是我妈陪她买的,受益人写的你。可情分上——”

“情分上怎么样?”

“我舅妈现在身体不好。”她压低声音,“要不,一家一半?”

“宋姐。”我把水杯放她面前,“小雅走的那年,我们家办事,你妈出过一分钱吗?”

“那不是……”

“那年乐乐才一岁半,我在殡仪馆外面抱了他一整天。”我说。

“你妈在灵堂里跟我妈吵,说丧事办得太简单。”

她端起水杯,没喝。

“过去的事不说了。”她把杯子放下,“林豪,我另外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请的这个小保姆。”她抬眼,“她妈是三年前从工地上摔死的,跟小雅同一个工地。”

我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从哪知道的?”

“我舅妈在街道办有人。”她把声音放得更低,“林豪,我不懂你怎么想的。这种事,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你为孩子想。”

“我为孩子想。”我说,“所以我请了个能带住他的人。”

“你——”

“宋姐,礼盒拿回去。”我把礼盒推过去,“你说的钱,一分没有。”

“林豪!”

“你要真为舅妈身体好,你就带她去医院,别来我这儿。”

她脸涨红了,站起来,把礼盒拎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

“林豪,你这么护着她,是图什么?”

“我图我儿子晚上睡个整觉。”我说,“你走了三年,你连他几岁都不知道。”

门关上。

我站在门口,胸口闷得发胀,太阳穴突突跳。

客厅那边,江燕端着刚洗好的葡萄出来,站在门口没动。

“你都听见了?”

“听得挺清楚。”她把葡萄放到桌上,“她刚才那句‘一家一半’,说得挺顺。”

“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她扯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我就是想问你一句。”

“问。”

“她说的那个保险。”她嚼得很慢,“你留着,是给乐乐攒着,还是准备给谁?”

我盯着她看,手里的烟盒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江燕,你这话我不爱听。”

“我知道你不爱听。”她把葡萄咽下去,“可乐乐前天问我,说爸爸会不会给他找一个新妈妈。”

我没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她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一下,“他说,那你就当吧。”

我胸口那点闷,一下撞到了嗓子眼。

“他说的?”

“他四岁半,他不懂事。”江燕把抹布叠好,“可林哥,你请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你儿子的妈。”

“我没这么想。”

“那你最好别这么想。”她端着盆进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以后有人问,我说我是保姆,你别说别的。”

“我说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说。”她把厨房门带上,“你没说话的时候,才最麻烦。”

晚饭后我去阳台抽烟,看到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原处。

这次车没熄火,车灯亮着,雨刷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我掐了烟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梯间有动静。

“宋姐,您别急。”

是江燕的声音。

“你先拿着。”宋雅丽的声音压得很低,“事成之后,再加你两万。”

“宋姐,这不是钱的事。”

“那就是钱不够。”

我贴着墙,掌心按住冰凉的扶手,往下挪了一级。

宋雅丽把一张卡塞进江燕手里。江燕没接,卡掉在台阶上,滑了两级。

“你好好想想。”宋雅丽把卡捡起来,“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她转身下楼。江燕站在楼梯口,回头往上看了一眼。

正撞上我的眼睛。

第8章 你给个价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屋里那股剩饭味顺着门缝飘出来。

我拍了手掌,灯亮。江燕站在下面三级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卡。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问你。”我从台阶上下来,站到她面前,“我要是不下来,你接不接。”

她把卡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接?”

“我接了,才有证据。”她把卡塞进我手里,“她塞给我的时候,我手机在录音。”

我低头看那张卡。储值卡,卡背贴了张白纸,写着一个数字:20000。纸是湿的,捏在指尖上凉。

“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拒绝了她换个法子。”她把手机收起来,“林哥,这种人你堵不住。让她自己把话说全了,一次办完。”

“你早想好了。”

“我在她掏卡之前就想好了。”她抬眼看我,“你以为我下楼是送她?”

我没说话。

“我下楼是因为,她在你家客厅说你坏话。”江燕把手插进围裙口袋,“我不爱听。”

灯又灭了。

这次没人拍掌。

黑暗里,我听见她的呼吸,很近。

“江燕。”

“嗯。”

“那张卡你留着。”我说,“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

“见个人。”

灯被楼上的人拍亮。她脸上有点红,转身先上去了,脚步踩得楼梯咚咚响。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带江燕去了市里的住建档案室。

出门前,我妈堵在门口。

“你们俩一起出去,万一被人看见。”

“妈,我们去看档案。”

“看档案。”她看了江燕一眼,“早去早回。”

江燕“嗯”了一声。

我妈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往她手里一塞:“太阳大。”

我提前打过电话,找的是三年前负责事故备案的一个老科员。他姓杜,退休返聘的,坐在三楼最里面那间,桌上堆着旧卷宗。

“城东片区改造,2019年。”他把眼镜往上推,“两起。”

“两起?”

“一起是车祸,一起是坠落。”他翻开一本硬壳册子,“坠落那起,当时的结论是没有现场目击,无责任主体。”

“为什么封了?”

“材料不全。”他把册子推过来,“企业没报,工人没签,家属没申请。三样缺一样,都立不起来。”

江燕往前探了半步:“我是家属。”

老杜看了她一眼,把眼镜摘下来。

“你叫什么?”

“江秀云的女儿。”

老杜的手停在册子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把册子往我们面前推了推。

“你们要这个,自己复印。”他说,“我只能给你们看,不能作证,我还有孙子要养。”

我点头。

江燕翻开册子,手在抖。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这签名不对。”

“什么不对?”

“我妈不识字。”她指着签名栏,“这上面写的是‘江秀云’三个字,笔画很顺,写得很工整。”

“所以?”

“我妈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她把册子转过来给我看,“她只会在下面画个圈,圈里点一下。”

我盯着那个签名。

“谁代签的?”

“旁边有经办人。”她指着右下角两个小字。

袁。

我把册子合上,指尖全是纸灰,搓了两下没搓干净。

回到车上,我一句话没说,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

“林哥。”

“嗯。”

“你现在信我不?”

“我信你。”

“那你别一个人去。”她说,“袁海东那种人,你不是对手。”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对手?”

“我看你鞋。”她指了指我的脚,“你今天穿的还是那双开胶的。你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你还想跟他打官司?”

我把烟按进烟灰缸,笑了一下。

“你说话能不能不这么直。”

“我直,你才听得进去。”她把安全带拉下来,“我下午还得回去做饭。”

晚上七点,我到家,刚换好鞋,门被敲得山响。

开门。宋雅丽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黑T恤,胳膊上纹了一条鱼。

“林豪,你把卡退了?”

“我没退。”我把手插在兜里,“我留着当证据。”

“证据?”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林豪,你别把事闹大。”

“宋姐,我本来不想闹大。”我把手机举起来,“你昨晚那句‘事成之后再加两万’,我这儿有录音。”

她脸色变了。

“你给我删了。”

“删不了。”我说,“已经发了两份,一份在周海那儿,一份在我律师那儿。”

“你有律师?”

“周海替我找了个人。”我把门扶住,“专打劳务纠纷的。”

她身边那个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哥们,好好说话。”

“我说话一直挺好。”我退了一步,把门链扣上,“你们要进来,得先报警。”

“报警?”宋雅丽笑了,“报什么警?我来看我外甥。”

“你外甥在屋里睡觉。”我说,“你在楼下跟他妈嚷嚷的时候,他趴在窗台看着。”

她脸一下白了。

楼道里传来拖鞋声。我妈穿着睡衣出来,手里拿着扫帚。

“宋雅丽。”我妈把扫帚往地上一顿,“你妈当年在灵堂上骂我,我记着呢。”

“婶子,我不是——”

“你妹妹死了三年,你来看过孩子几回?”

宋雅丽没说话。

“零回。”我妈说,“今天来,是为了钱。你要脸不要脸?”

楼里有人开门探头。隔壁的王姐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看得眼睛都不眨。

“我走。”宋雅丽转过头,声音硬了,“林豪,你等着。”

“我等着。”我说,“你别光嘴上等,你去法院,我陪你走完。”

她带人下楼,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门一关,我妈拄着扫帚站在门口,喘得厉害。

“妈,你歇会儿。”

“我歇什么。”她把扫帚往墙上一靠,“那个狐狸精,我早看她不顺眼。”

“你刚才说‘我妹妹’,她是你什么人?”

“我不认识她。”我妈拍了拍睡衣,“我骂人不用认识。”

江燕从房间里出来,抱着乐乐。乐乐眼睛红红的,揪着江燕的领子。

“爸爸。”

“嗯。”

“那个阿姨是不是要打你?”

“没有。”

“我看见了。”乐乐把脸埋到江燕脖子里,“她带了个大人。”

我蹲下来,把乐乐接过来。

“乐乐,爸爸跟你说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先跟爸爸说,或者跟阿姨说。”

“那奶奶呢?”

“奶奶更要说。”我妈在旁边接了半句,“奶奶嗓门大,能给你撑腰。”

乐乐笑了一下,鼻涕还没擦。

我把他放到沙发上,转身去倒水。倒到一半,手机响了。

“林豪?”是个女声,利落,带点南方口音。

“我是。”

“我是苏晴,街道劳保所的。”她顿了一下,“江燕上午来交了一份材料,说要申请工伤认定的补充调查。”

“她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苏晴说,“材料不全,缺一份原始劳动合同。”

“能补吗?”

“能补,得找当年发包方。”她翻纸的声音传过来,“不过林先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你说。”

“这份材料今天下午进来,晚上就有人打电话问我了。”

“谁?”

“问的是——江燕跟你什么关系。”

第9章 你离她远一点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工地上被叫回了办公室。

袁海东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边,玻璃墙,百叶窗半拉着。他坐在里头,茶几上摆了三只杯子,一只干净的,两只带水渍。

“坐。”他指了指对面。

我坐下。椅子是皮的,一坐下去就陷,凉得从裤裆往上冒。

“林豪,你在我这儿干了四年,从搬砖干到带班。”他把茶杯往前推,“公司这次要提一个现场负责人,我报的是你。”

“谢谢袁总。”

“别急着谢。”他笑了一下,“先跟我说说,你家那位小保姆,跟你什么关系。”

“雇工。”

“雇工?”他端起杯子,“雇工能让街道办的人一天三个电话?”

“她妈的工伤,她自己跑的手续。”

“她妈的工伤。”袁海东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上,声音很脆,“林豪,那事三年前就有结论了。”

“结论是她自己失足?”

“结论是无人担责。”

“袁总。”我把手放到膝盖上,“我问一句话,你别生气。”

“你问。”

“当年刘长顺那笔工钱,是谁扣的?”

百叶窗外的光落在他手背上,他手指动了两下。桌上根本没有烟,他手里那只打火机开合了一次。

“没有这回事。”他说,“你在听谁编排。”

“我在听一本小本子。”

他抬眼看我,看了三秒,忽然笑开。

“林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你的合同,明年三月到期。公司有规定,有纠纷的,到期不续。”

我看着那张纸。

“你拿这个吓我?”

“我这是提醒你。”他把纸推得更近,“你还有个儿子。你妈那个病,我听说每月吃药要八百多。”

我喉咙紧了一下,后颈那道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袁总,你查我查得挺细。”

“我对员工都关心。”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一句话,你把那个保姆辞了,把街道那些破纸撕了。”

“现场负责人下个月就定,我报你。工资七千涨到九千。”

“要是我说不呢?”

“那你就想想,你能去哪儿。”他笑,“这行的圈子不大,你带着一个工伤案子的名声,谁愿用你?”

我站起来。

“袁总,你刚才说的这些,能再说一遍吗?”

“什么?”

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兜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录音。

袁海东的脸色变了一下。

“林豪,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

“你把手机给我。”

“手机在我兜里。”我往后退了一步,“袁总,你刚才说的是‘你把那个保姆辞了,把街道那些破纸撕了’,对吧?”

他站起来,个子比我高半个头,领口一圈汗渍。

“林豪,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四年没找过不痛快。”我捏着手机,“今天想找一次。”

我把手机塞进裤兜,掌心一层汗,转身出门。

出去以后,我在楼梯间站了半分钟。手抖得厉害,手机外壳被汗浸得发滑。

我摸出那个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充上电,还能亮。

开机之后,跳出三条未读。都是三年前的,发给我的。

第一条:林豪,我在四号楼楼下,雨好大。

第二条:我上去一趟,五分钟。

第三条没写完,只有一个“别”字。

中午回家,我把车停在楼下,没上去。

江燕下来倒垃圾,看见我。

“你怎么坐这儿?”

“江燕,你过来。”

她走过来,站在车门边上。

“我今天跟袁海东翻了。”

她愣了一下。

“翻了?”

“我把他的话录下来了。”我把手机递过去,“你听听。”

她没接。她盯着我的脸看。

“你疯了。”

“我没疯。”

“你那份工作——”她声音高了半度,又压下去,“你那份工作,是乐乐吃饭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她把手上的垃圾袋往地上一放,“林豪,谁让你替我出头的?”

“我没替你出头。”

“那你替谁?”

“我替我老婆。”我说,“她那天晚上去工地,是替刘长顺要工钱。她要是知道这事到今天还没人认,她得骂我。”

江燕不说话了。她低着头,一会儿,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说。

“什么。”

“我妈死那年,我十九。”她抬起头。

“我跑了三个地方,被人赶出来八次。有一次在信访大厅,一个女干部跟我说,姑娘,别折腾了。”

“然后?”

“我当时想,怎么会办不成。”她抿了抿嘴,“后来我明白了。不是我办不成,是没人愿意跟我一起办。”

她弯腰把垃圾袋提起来。

“林豪,你要是真想办。”她把袋子扔到桶里,回过身,“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查到最后,如果查到袁海东不是主使,你别硬拗。”她说,“我妈是她,你老婆是她。我们俩要的是真相,不是找人撒气。”

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里那口饭嚼了半天没咽。

“行。”

“那走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哪。”

“上楼吃饭。”她说,“我炖了排骨,你妈说盐放多了。”

饭吃到一半,周海先打来了。

“林哥,你在公司翻脸的事,工地这边都传开了。”

“传得有多快?”

“上午十一点,十一点半就有人来问我,说你是不是要走了。”他压低声音,“还有人在打听你儿子在哪个学校。”

我手里的筷子绷了一下。

“谁打听的?”

“我不知道。”周海说,“林哥,你留个心眼。真要闹,把孩子挪一挪。”

挂了电话,我妈在旁边看我。

“挪什么挪。”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我不死,我孙子就在这院里。”

“林先生,原始合同找到了。”她那边背景很吵,“在发包方的老档案柜里,2019年的,签的是江秀云的名字。”

“她不是不识字吗?”

“签是代签,但有一份按手印的工资表。”苏晴说,“上面有手印,还有一个监工签字。”

“签的谁?”

“你等等,我念给你——‘经手人:袁海东’。”

我把筷子放下。

“还有一件事。”苏晴说,“今天上午有个人来所里,说要调这份档案。他没带介绍信,我没给。”

“什么人?”

“四十来岁,穿黑夹克的,胳膊上有个纹身。”她顿了一下,“他说他是死者家属。”

江燕抬头看我。

“纹的是一条鱼?”我问。

“对,你怎么知道?”

我握着手机,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那辆黑车,又停在老位置。

第10章 打脸打在你最得意那天

三天后,公司年会,城东一家酒店的三楼宴会厅。

袁海东每年都办,规模一年比一年大。今年摆了二十桌,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同心同行”。

我在家门口系领带的时候,我妈从厨房探头:“你还去?”

“去。”

“你疯了。”

“妈。”我把领带拉紧,“我不去,人家以为我怕了。”

江燕从房间出来,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得高。

“你也去?”

“我是家属?”她反问。

“不是。”我把车钥匙晃了晃,“你是当事人。”

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到了酒店门口,她忽然开口。

“林哥。”

“你说。”

“一会儿我说话的时候,你别拦我。”

“你要说什么?”

“说我该说的。”她推开车门,鞋跟磕在台阶上,一声清响。

宴会厅里空调很足,冷风直往领口里钻,菜还没上,酒已经开了三瓶。

袁海东站在主桌旁边,被七八个人围着,手里夹着烟。

看见我们,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林豪来了。”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这位是?”

“江燕。”她自己开口,“2019年城东片区改造项目的死者家属。”

厅里的声音低了一层。

“哟。”袁海东把脸转向周围,“现在的人真有意思,家里请个保姆,还带出来当业务谈。”

笑声起了两下,不大。

“袁总。”我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这里有三个东西。”

“我不看。”

“你不看,我念。”我把文件袋打开。

“第一份,街道劳保所的补充受理单。”

“第二份,2019年的工资表复印件。上面有手印,有监工签名。”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举到灯下。

“经手人一栏,写的是袁海东。”

桌上有人放下了筷子。

“这算什么?”袁海东笑了,“我经手的工资表,几百张。”

“可这一张,下面还有一个名字。”我翻到背面,“刘长顺。工钱三千八百块,扣款理由写的是‘质量不合格’。”

“有这回事?”

“有。”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扣款单的签字,也在这儿。”

他脸不笑了。

“三年前九月十二号晚上,刘长顺去三楼等这笔工钱。”我说,“他没等到钱,从三楼摔下去了。”

“那是意外。”

“是意外。”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录音,“那这段,也是意外?”

厅里静下来。

录音里,袁海东的声音在香槟杯和空调的嗡嗡声里很清楚。

——你把那个保姆辞了,把街道那些破纸撕了。

——现场负责人下个月就定,我报你。工资七千涨到九千。

——这行的圈子不大,你带着一个工伤案子的名声,谁愿用你?

“第三份。”我把手机举起来,“就是这段。”

放到这儿,我按了暂停。

“袁总。”我把手机放回桌上,“这段录音,我做了三份。”

“你——”他一步跨过来。

江燕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袁总。”她声音不大,可全厅都听得见,“我妈叫江秀云,2019年7月在城东项目四号楼摔下来,死了。”

“我妈不识字。她的名字是别人代签的,代签的人说你不知道。”

“我妈死的时候,我十九岁。我跑到今天,跑了三年。”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只旧手机,屏幕裂了,边上用透明胶带贴着。

“这是我妈出事前两天发的短信。”她点开,屏幕亮起来。

字很小,我凑近了看。

“上面写着:‘燕子,妈明天去找袁经理要钱,要回来给你交学费。’”

厅里没人说话。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椅脚在地毯上刮出闷响。

袁海东脸涨红了,往后退了半步。

“假的。”他抬高声音,“全是假的!她妈的案子当年就有结论——”

“结论是没人担责。”江燕接了一句,“袁总,你现在说的每一句,厅里都有人拍。”

“袁经理。”

门口有人开口。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穿得朴素,头发白了一半。

“你不认识我了?”他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我是当年四号楼的安全员,姓杜。”

老杜。

“2019年9月12号晚上,我在三楼值班。”他把一张纸摊在桌上。

“值班记录上写着:晚八时,刘长顺到三楼等候结算。袁姓负责人未至。”

“这份记录我保存了三年。”他说,“我没敢拿出来,因为我还有个孙子。”

“今天我怕了。”他把纸往前推,“我怕我孙子长大以后,也遇上这种事。”

主桌那边,一个胖子站起来,脸都白了:“袁总,这怎么回事?”

“你闭嘴!”

“袁海东。”胖子往后退,“我投了三百多万进去。”

厅里乱起来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举着手机拍。

袁海东一把抓住桌布,杯子全倒了,酒顺着桌沿往我脚上淌。

“林豪。”他瞪着我,眼白全是血丝,“你毁我。”

“袁总。”我站直了,“你把话说反了。”

“三年前那晚,你欠三千八百块工钱,一个人从三楼下去了。我老婆开车过去,也没回来。”

“我不毁你。”我把文件袋合上,“法院毁你。”

他冲上来,被旁边两个人抱住。

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冲我喊:“林豪!你等着!你在这一行,一分钱也挣不到!”

我说:“我等着。”

酒店门口,江燕站在台阶上没动,风把她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

“你刚才那句‘我妈不识字’,怎么说出来的?”

“练过。”她说,“我在家里对着墙练了两个晚上。”

我笑出来,笑得肩膀抖,鼻子却发酸。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她抬手背过去,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水。

“林哥。”

“嗯。”

“我刚才有点爽。”她吸了下鼻子,“爽完又觉得难受。”

“为什么难受?”

“因为我妈听不见。”她把脸扭到一边,“她要是活着,肯定骂我,说你一个小丫头,怎么跟老板杠。”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肩上。

“她骂你,也是夸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妈骂我,就是这个路子。”

她低下头,肩在抖。我抬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就两下。

手机响了。是苏晴。

“林先生,告知你一个情况。”她声音很急,“刘志强今天下午去派出所,说要撤回他父亲的材料。”

“撤回?”

“他自己去的,还带了一份书面申请。”苏晴停了一下,“他说,有人给他二十万。”

第11章 他把亲爹卖了

刘志强住在城北一片老楼里,五楼,没电梯。

我和江燕上去的时候,他正蹲在楼道口抽烟。看见我们,他把烟扔了,脚在上面碾了一下。

“林哥。”

“你撤了材料。”

“我撤了。”

“为什么?”

他没答,转身往楼里走:“上来坐会儿。”

屋里就一间,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一台旧电脑,屏幕亮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瘦男人笑得很拘谨,站在工地门口,戴着安全帽。

“我爸。”刘志强拉过一把椅子,“坐。”

我没坐。

“二十万。”我说。

“嗯。”

“谁给的?”

“没说名字。”他把手插进裤兜,“就说钱到账,材料撤了,这事就算完了。”

“你就答应了?”

“我要钱。”他抬头看我。

“我爸死了三年,家里欠了七万多。这间房一个月四百五,房东催了三次。”

“你爸要的是钱吗?”

“我爸要是活着,他也要钱。”他嗓子哑了,“他一辈子就为这个。”

我看着他。

“刘志强。”我说,“你知不知道,你撤了材料,江燕她妈的案子也一起黄了?”

“我知道。”他把头低下去,“苏姐跟我说了。”

“那你还撤?”

“她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我把门框扶住,“你去派出所撤材料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跟人说?”

江燕一直站在门口,这时候开口了。

“二十万,你花多久?”

“什么?”

“我问你,二十万你花多久?”她往前走了两步,“一年?两年?”

他从床上拿起一包烟,抖了两下没抖出来。

“我三年前也住这种楼。”江燕说,“四百五一个月,厨房和厕所在一个阳台上。”

“我一天打三份工。早上五点送牛奶,中午理货,晚上洗碗。”

“你猜我为什么还去跑我妈的事?”

他不说话。

“因为我不跑,那笔钱就成了我卖我妈的价钱。”她把烟盒推回去。

“以后你结婚,人家问你爸怎么死的,你怎么答?”

“说给人二十万,买了个‘不小心’?”

刘志强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劝你。”江燕说,“我十六岁那年我妈骂过我一句话,她说燕子,人穷,可别穷得没骨头。”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下。

“你要撤,我不拦。可你撤完,别再站我家门口喊你爸。”

楼道里安静了半分钟。

刘志强忽然站起来,桌角撞到墙上,杯子掉下来,碎了。

碎瓷片溅到床底下去了。他蹲下去捡,手背被划了一道,血珠慢慢鼓出来。

“别捡了。”江燕说。

“我赔。”他说,“这杯子是房东的。”

“你赔什么赔。”江燕把纸巾抽出来,往他手背上一按,“先把话说完。”

“我没花那钱。”

我抬头。

“钱到账了,我一分没动。”他扑到桌边,把抽屉拉出来,扒出一张银行卡摔在桌上,“在这儿。林哥,我就是……”

他蹲下去,抱着头。

“我就是想让人看见我。”他说,“三年了,没人搭理我。”

“我去了八个部门,人家都说,回去吧小伙子。”

“这钱一到,我就成了个人物。有人主动给我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饭。”

他肩膀抖得厉害。

“我明白那笔钱脏。可我那天晚上拿着卡,坐在楼下,坐了三个小时。”

江燕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起来。”

“……”

“我说起来。”她伸手把他拽起来,“你现在要真觉得自己是我说的那种没骨头的,你就把卡给林哥。你要舍不得,我也不骂你。”

他把手伸过来。

卡掉在我手上,轻轻一下。

“这卡你自己拿着。”我把卡推回去,“你要真想补,明天上午九点,街道劳保所补材料。”

“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他们一问我,我什么都答不上。”他抬起头,“我爸那会儿,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买。”

“那就这样答。”江燕说,“你就说,我爸的棺材是我借钱买的。”

他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不敢。”

“你不敢,我陪你去。”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林哥,你知道我为什么管你儿子叫乐乐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爸以前也这么叫我。”他抹了一把脸,“他说乐乐,等你念完高中,爸就不干工地了。”

下楼的时候,五楼的灯是坏的。楼道里有股煤气味,混着消毒水。

二楼有人在炒辣椒,呛得我咳了一下。江燕捂着嘴,往前走得很快。

“林哥。”

“嗯。”

“你刚才为什么把卡推回去?”

“因为他要是收了我的钱,这案子就变成我们私下和解。”我说,“那袁海东能给二十万,就还能给三十万。”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从他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江燕走在我旁边,两双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前一后。

“你刚才那句‘人穷可别穷得没骨头’,真是你妈说的?”

“不是。”

“谁说的?”

“我在一个访谈里听来的。”她把双手插进袖子里,“我记了原话,一直想用。”

我笑出来。

“你还挺会用。”

“我穷。”她说,“我就剩这些话了。”

车停在路口。我打开车门,站着没动。

“江燕。”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刚才没骂他。”

她看了我一眼,绕到车另一头,拉开门。

“我不是不骂。”她坐下,“我是知道骂没用。”

回小区已经九点半。刚进大厅,保安老周从岗亭里出来,脸色不对。

“林先生。”

“怎么了?”

“你妈下午带孩子在小花园玩,有个男的过来,给孩子塞了盒巧克力。”

老周指了指监控屏:“看着像前几次那辆车上下来的。”

我脚下一停。

“孩子呢?”

“上去了,你妈把人带回去了。那男的我盯着,他走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上楼。

推门,客厅灯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乐乐在她腿上睡着了。

茶几上,摆着一盒巧克力。

没拆封。

我妈抬起头,脸绷得紧。

“盒子我留着。”她说,“一口没让他吃。”

“奶奶,那盒巧克力为什么不能吃?”乐乐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因为送东西的人,没敢上楼。”我妈把巧克力的盒子推到我面前,“你爸来了,让他拿去验。”

第12章 你凭什么当她男人

案子立了。

街道劳保所受理,市里派了调查组下来,一共来了三个人。

苏晴打电话通知我那天,声音很轻快:“材料补齐了,刘志强补的。他说他在所里哭了一场,把人家小姑娘都哭懵了。”

“他人呢?”

“办完就走了。”苏晴顿了顿,“他把那二十万退回去了,钱从哪儿来的,退到哪儿。对方现在急了。”

我挂了电话,去厨房倒水。

江燕在拖地,拖把拧得半干,她在墙角来回拉,拉得很慢。

“听见了?”

“听见了。”她直起腰,手背抹了下额头,“林哥,我要回一趟老家。”

“什么时候?”

“后天。”她把拖把靠好,“立了案,我得回去给我妈上个坟。”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我说,“这事你不该一个人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

“行。”

第二天下午,我妈把江燕叫进了她屋。

我在客厅修乐乐的玩具车,隔着一道门,屋里说什么我听得见。

“这五千块你拿着。”我妈说的。

“婶子,这钱我不收。”

“你收着。”我妈的声音有点卡,“我不是给你工钱。工钱林豪给你。”

“那这钱是什么?”

“这是我赔你的。”

屋里没声音了。

“那天我泼了你一碗粥。”我妈说,“我泼得不对。”

“那碗粥是我端上去的。”

“我泼的。”我妈重重地说,“我活了六十岁,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钱你收着,我心里好受点。”

“婶子。”江燕的声音低了,“那天你泼我,我没怪你。”

“你没怪我,我怪我自己。”我妈说,“我孙子半夜发烧,你抱着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个钟头。我在屋里坐着,我一句好话没给你。”

门里传出一点细微的响动。

“婶子。”

“什么事。”

“我能抱你一下吗?”

屋里又静了。

过了几秒,我听见我妈哑着嗓子说:“你这丫头。”

门开了。江燕出来,眼睛红的。我妈跟在后面,一边擦眼角一边骂,鼻音很重。

“哭什么。把地拖了。地上一堆脚印。”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们出门。

乐乐还没睡醒,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松。

“爸爸带阿姨去个地方,晚上就回来。”

“你们去哪儿?”

“去看一个阿姨的妈妈。”

“她妈妈在哪儿?”

“在山上。”

乐乐想了一下:“那她妈妈是不是跟妈妈一样,也不回来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两秒。

“对。”

“那你早点回来。”他松开手,缩回我妈怀里,“你要是不回来,我就跟阿姨过。”

江燕在旁边,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车开出市区,上了省道。路边全是收玉米的,晒得满地金黄。

“你放首歌。”她说。

“我车里没歌。”

“那你唱。”

“我不会。”

“我也不会。”她把窗户按下去一点,风把她头发吹乱了,“那咱俩就这么坐着。”

开了半个钟头,她忽然说:“林哥,你车其实挺旧。”

“七年了。”

“还能开几年?”

“开到不能开。”

“那到时候我陪你去买。”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我是说,帮你看看。”

“行。”

“你别答应得这么快。”她把脸转过去,“我随口说的。”

“我也随口答的。”

她没再说话,可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我没回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扯。

开了三个半小时的车。到石桥村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

村口有个小卖部,水泥地上晒着玉米。江燕指了一下:“我家在最后那排。”

“先去坟上?”

“先回家。”

她家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红砖没抹墙,晒得发白。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剥豆子。

“燕子?”老太太抬起头,眼睛眯了一下,“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二奶奶。”

“这是?”老太太看我。

“我老板。”

老太太上下打量我,把豆子往盆里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老板。”她念了一遍,“燕子,你老板管你管到乡下来了?”

“二奶奶。”江燕的脸有点红。

“你别红。”老太太嗓门很大,“你妈的坟他也要去?”

“去。”

“一个老板,跟着上坟。”老太太摇摇头,端着盆往屋里走。

走两步回头:“村里人问你,你这是找了老板,还是找了男人?”

江燕的脸红透了。

我站在院子里,笑不出来也说不清。

山上风大。坟前一块青石碑,碑上的字被雨洗得发灰。

江燕蹲下去,把草一根一根拔了,草汁沾在手上,一股青味。

她从包里掏出两个碗,一碗米饭,一碗蛋羹。

“我妈最爱吃蛋羹。”她摆好,点上香,“我这三年,学会这个了。”

香火往上冒,烟往我这边飘,呛得我眼睛发酸。

“林哥。”

“嗯。”

“我这不是跟你撒娇。”她跪在那儿,没回头,“我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我妈死了以后,我一直觉得这辈子只能在泥里滚。”她把香插正,“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替我把材料递上去。”

“材料是你自己递的。”

“是我递的。”她说,“可要不是你在后面站着,我递不上去。”

“江燕。”

“你先让我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二十出头,我是个保姆。你要真跟我好,全小区都得说你疯了。”

“那就让他们说。”

“你妈呢?”

“我妈昨天给了你五千块。”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隔着一扇门听墙角,你比你儿子还差点。”

我在她旁边蹲下去,蹲得腿麻,膝盖压着草茬子,扎得慌。

“江燕,我今年三十二。”我说,“我三年前送走过一个人,我不想再送第二个人。”

“我不是让你送。”

“那你别把话说一半。”我看着她的侧脸,“你要我往前走,还是往回走?”

她把香的最后一点插进土里,站起来。

“林哥,这话我想了三个月。”她转过头,眼睛红着,看着挺凶。

“我说了你别怕。”

“你说。”

“我想跟你好。”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一半。我听见了。

“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是跟我好,你得等你把乐乐心里那个妈的位置弄明白。”她说,“我不想顶谁的位子。”

我站起来,腿一软,扶了一下石碑。

“行。”

“你答应得这么快?”

“我怕你反悔。”

她笑了一下,抬头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脸色一下变了。

“谁?”

“我自己号码打过来的。”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显示的是她自己的号码。

“这是什么?”

“有种东西,能改来电显示。”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林哥,他们开始动我的号了。”

第13章 你要是敢,我就敢

回城第三天,宋雅丽来了。

这次她一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拿,站在门口,脸色黄得像没睡。

“能进去说吗?”

我让开了。

她坐到沙发最边上,两只手扣在包带上。

“我舅妈昨天晚上摔了一跤。”她说,“胯骨裂了。”

“住院了?”

“住了。”她低头,“押金三万,我凑了两万。”

“你来借钱?”

“我来还钱。”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放在桌上,“这本子是我妈当年记的,从2019年6月开始。”

我翻开。

一条一条,全是日期和钱数。

“我妈陪着跑的事,我全知道。”她声音很干,“当年小雅出事,我妈劝过她别去工地。”

“她劝了?”

“劝了三天。”宋雅丽抬起头,“小雅说,姐,那个工人的钱我不能不管,他要给他儿子交学费。”

我靠着桌子站住,桌沿硌着后腰,冰得慌。手里那本子有股旧纸的霉味。

“我舅妈那个保险,是我妈去跑的。她拿了两千块,说是跑腿费。”

她把本子推过来:“这钱她拿了三年,没好意思说。”

“宋姐,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袁海东的人找过我妈。”她吸了一口气,“我妈昨天摔跤,不是自己摔的。”

“什么?”

“在她家楼下,有人把她撞了一下。”宋雅丽的手开始抖,“没抢东西,就撞了一下。那人说了句,老人家,把你那张嘴收一收。”

我坐下来。

“报警了吗?”

“不敢。”

“那你为什么来我这儿?”

“因为我怕了。”她说,“林豪,我妈嘴上不饶人,可她知道错了。她让我来,把该说的都说了。”

外面传来拖鞋声。江燕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的走廊上。

宋雅丽看见她,站起来。

“江燕。”

江燕没应。

“我妈的错,我替她认。”宋雅丽把身子转过来,“我那天在楼道里给你塞钱,我认。”

“你认了,我妈就活过来了?”

“不能。”

“那你认什么?”江燕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宋姐,我不为难你。你今天把本子拿出来,我信你是真心。”

宋雅丽的眼睛一下红了,口红蹭到了牙上。

“可你记住。”江燕把本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本子我要复印三份。一份交调查组,一份留底,一份——我自己收着。”

“我明白。”

“还有。”江燕停了停,“你以后来我家,从大门进来,敲门。别再塞钱,别再找我说悄悄话。”

“行。”宋雅丽点头,“行。”

她走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门口。

“她舅妈摔了?”

“嗯。”

“摔得好。”我妈说了一句,坐下来,“我这话不厚道。我说了。”

下午,我把那个旧手机擦干净了,装上充电线,放在桌上。

江燕从厨房出来,看见它,手停了一下。

“这个还能开?”

“能。”

“里面有什么?”

“三条。”我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最后一条只有一个字。”

她盯着那个“别”字看了很久。

“我妈的手机,电信的人说摔坏了,没找回来。”她坐下来,“后来给了我四千块,说是销号补偿。”

“四千?”

“嗯。”她抿了下嘴,“我当时觉得,我妈一辈子就值四千。”

我没说话。

她把旧手机推回给我:“你留着。”

“你不拿走?”

“我怕我天天开着看。”她起身进厨房,“你先替我收着。”

三天后,调查组出了初步意见。

苏晴念给我听。

发包方对工人工资未足额发放负主要责任,项目负责人袁海东负直接责任。

江秀云、刘长顺两案,按工伤与人身损害赔偿一并处理。

“还有一件事。”苏晴说,“下午三点的会,你最好来一趟。”

“什么会?”

“街道、派出所、公司三方,加上你们两家。”她说,“公司那边派了个副总。”

“袁海东呢?”

“他在外面。”苏晴压低声音,“有人打听到,他准备把公司转出去,换个名字。”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

江燕端着一杯水出来,站在旁边。

“你脸色不好。”

“袁海东要跑。”

“跑就跑。”她把水杯放到窗台上,“林哥,你追不上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追?”

我把烟摁灭在花盆边上。

“我不是追他。”我说,“我是在给我老婆找一句话。”

“什么话?”

“一句能听完的话。”我转过身。

“三年前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跟我说,是车祸。”

“三年里没人问过一句,你为什么那么晚去工地。”

江燕看着我,没说话。楼下有人在敲铁皮,一声一声,敲得人心烦。

“现在我知道了。”我说,“她是替人去要钱的。她死的那天晚上,兜里揣着三千八百块。”

“你确认过?”

“周海确认过。”我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她手上,“这是周海前天翻出来的,当时在我老婆车上。”

是一张收款收据。三千八百,签收人一栏,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一个点。

江燕的手一下抖了。

“我妈的手印。”她声音几乎听不见,“她按手印,一直这么按。”

“钱她送到了。”我说,“她到的时候,人已经摔下去了。”

江燕站在阳台上,捧着那张纸,很久没动。

“林豪。”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一直以为,我妈那天没拿到钱。”

“她拿到了。”

“那她……”她抬起头,“那她为什么没跑?”

“因为那个人已经摔下去了。”

她捂住嘴,肩膀一下塌下来,手指甲掐进了脸上。

我没劝她。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一点一点弯下去,又慢慢直起来。

傍晚六点,我把乐乐从幼儿园接回来。

一进门,乐乐第一句话是:“阿姨呢?”

“厨房。”

他鞋都没脱,冲进厨房。

“阿姨!”

“干什么跑这么急。”

“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新画。”他把画举起来,“这个是爸爸,这个是我。”

“旁边这个空着的圈是谁?”

“是妈妈。”

江燕蹲下去,看着那张画。

“你妈在哪儿呢?”

“在天上。”乐乐指了指上面,“爸爸说,她在天上能看见我。”

“那你还画她?”

“画着好。”乐乐说,“我画了她,就知道我有妈。”

江燕鼻子一响。

“阿姨。”

“嗯。”

“你当我姐姐吧。”

“什么?”

“姐姐不会跑。”乐乐说,“我上回问你要不要当我妈,你说不好。那当姐姐行不行?”

我在门口站着,看着江燕。

她低着头,看了乐乐好一会儿,伸手把画接过来。

“行。”她说,“姐姐。”

乐乐嗷一声,抱着她脖子。

我在门口,转身回了客厅。

我妈坐在沙发上,头发白了些,手里拿着遥控器,一按一按,电视一直换台。

“听见了?”

“听见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把遥控器放下,“人家孩子都开口了。”

“妈。”

“你别跟我打官腔。”她站起身,“我这一辈子,一共低过两次头。一次是你爸出事那年,一次是前天给那丫头拿五千块。”

“妈。”

“我说句话,你听着。”她走到我面前,“这丫头,我认。可你要娶她,你得想明白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

“第二,她二十出头,你三十二。过十年你四十二。”她顿了一下,“第三,你心里那个人,你放不放得下。”

“妈,第一件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

“第二件,我陪她过。”

“那第三件呢?”

我没答。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答不上,就别急着说。”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

苏晴。

“林先生,出事了。”她声音发紧,“明天下午的会,取消了。”

“为什么?”

“袁海东今天下午去了街道。”她喘了一口气,“他带了一份材料,说要把公司股权全捐给一个公益基金。”

“捐了?”

“没有。他说了条件。”苏晴停了两秒,“他说,先撤案,他再签。”

第14章 你敢不敢让她当我妈

袁海东认了以后,事情快得像滚下坡的车。

一周之内,公司股权冻结,两个案子的赔偿金谈妥了。江燕家八十六万,刘志强家二十四万。

苏晴把数字念给我听的时候,我在工地上,一手泥。

“够吗?”我问。

“按标准算的。”她顿了顿,“林先生,还有件事,我得问问你的意思。”

“你说。”

“街道这边有个公益岗,做工伤调解的协助员。”她说,“江燕的条件挺合适。她跑过三年,流程熟,人又稳。”

“你问她自己。”

“我问过了。”苏晴笑了一下,“她说,得先问林先生。”

我挂了电话,坐在砖堆上抽了根烟。烟灰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才弹掉。

晚上回家,我把这话原样跟江燕说了。

她正在给乐乐擦脸,毛巾捂在他鼻子上,热水烫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苏姐跟我说了。”她把毛巾翻了个面,“我不去。”

“为什么?”

“我去了,这小区的人怎么说?说林豪把保姆塞进街道当关系。”

“那你自己呢,你想不想去?”

她把毛巾放进盆里,水响了一下。

“想。”她说,“我三年就想进那个门,坐在里面,而不是站在外面。”

“那就去。”

“林豪。”

“你去。”我说,“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你要是连个岗位都不敢去,我妈那个金镯子白送了。”

她抬头看我。

“你妈还没送。”

“快了。”

第二天,我接到幼儿园的电话。

乐乐跟人打架了。

我赶到的时候,他坐在保健室的小板凳上,鼻子下面一道血印,手背上有两道抓痕。

对面站着个小胖子,比乐乐高出一个头,正在他妈怀里哭。

“家长来了。”老师站起来,“就一句话的事,两个孩子吵起来了。”

“吵什么?”

“我儿子说了一句……”老师看了一眼那边,“他说,你爸给你找了个小保姆,以后她就是你后妈。”

我看向那个小胖子。他妈身上一股香水味,冲得我鼻子发酸。

“他说的?”

“我儿子不懂事。”

“我没问你。”我转过脸,“小朋友,那句话谁教你的?”

小胖子吸了吸鼻子:“我妈说的。”

那位妈妈脸一下涨红了:“你这什么意思?我家里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我点了点头,“你家长随口说说,我儿子在学校被打了。”

“谁打谁还不一定!”

“老师,麻烦把监控调一下。”我说。

老师愣了一下,去了。

监控里,小胖子先动的手,两只手抓住乐乐的衣领往地上拽。

乐乐没还手,两手护着脸,被拖着走的时候,鞋都掉了一只。

他鼻子下面那道血印,把衣领染了一小片,一股铁锈味。

“看清楚了吧。”我说。

那位妈妈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乐乐这时忽然站起来。

“阿姨不是后妈。”他说。

保健室里安静了。

“阿姨是姐姐。”他手背上一道血,抹在脸上,“我让她当我妈,她不肯,她才当姐姐的。”

那位妈妈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小朋友。”乐乐走过去,仰着头,“你要不要也让她当姐姐?她做饭可好吃了。”

小胖子抽噎了一下,居然点了下头。

那位妈妈的脸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一把把孩子搂过去。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晚上,那位妈妈带着孩子上门道歉。一盒水果,一通道歉的话。

我妈收下水果,把人送走,回头跟我说。

“这事不算完。”

“妈。”

“我不是要跟人打架。”她把水果放到桌上,“我是说,这院里的人嘴上那条线,你自己得划。”

“怎么划?”

“明着划。”我妈说,“躲着,人家就越传越邪乎。”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三天后的晚上,我明白了。

那天是周日,天气好,小区里人都在。

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忽然喊我:“林豪,把那个梯子给我搬下来。”

“干什么?”

“挂个东西。”

我把梯子搬下去,铁梯子硌着手掌,凉。她拿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的字是隔壁王姐写的,一行一行,工整得很。

我念出来:“我家江燕,正经人家姑娘,是做事的人,不是闲话里的人。”

“妈。”

“你说什么?”

“你把她的名字写在纸上,挂到楼下。”

“我不挂,明天就有人挂。”她把胶带贴好,“你上去。”

我搬梯子,她扶着。红纸挂在单元门口的黑板上,一边一张,中间空着。

“中间那块留着。”我妈说。

“留什么?”

“留着贴喜字。”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得挺快。

我站在楼下,愣了好一会儿。风把红纸吹得边角直翻,啪啪响。

晚饭的时候,我妈把一盘排骨推到江燕面前。

“吃这个。”

“婶子。”

“我叫你吃。”我妈坐下,“明天你去街道上班,穿得像个正经人。”

“我有衣服。”

“你有几件?”

“……三件。”

“三件。”我妈把筷子一放,“明天早上八点,我陪你去买。”

江燕看了我一眼。

我把头低下去,往嘴里扒了口饭,米粒有点硬,嚼得腮帮子酸。

“别看他。”我妈说,“他一个月八千五,买不起你那几件衣服。”

第二天她们真去了。回来的时候,江燕拎着两个纸袋,我妈拎着一个。

“花了多少?”

“一千二。”我妈说,“我付的。”

“妈。”

“你别心疼。”她把袋子放到沙发上,“我这一辈子没闺女。”

江燕站在门口,手里那两个袋子提着,谁也没看。

“婶子。”

“干什么。”

“我以后叫你干妈吧。”

我妈转过身,背对着她。

“叫什么干妈。”她声音有点闷,“我又不是不在了。”

江燕笑出声,笑得眼泪挂在脸上。

乐乐从房间跑出来,看见两个袋子,一头扎进去。

“有新衣服!”

“别动,那是阿姨的。”我妈把袋子抢过来。

“那我的呢?”

“你的在厨房,锅里。”

乐乐跑进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放着一只鸡蛋,剥好了壳,热气还没散。

那天晚上,乐乐洗完澡,抱着枕头摸到我房间。

“爸爸。”

“醒着呢。”

“我想问你个事。”

“问。”

“阿姨当姐姐,是不是就永远不走了?”

“对。”

“那她要是嫁人了呢?”

我把书放下。

“嫁人就不住我们家了。”

“那不行。”他把枕头往我床上一放,坐下来,“你把她娶了吧。”

“乐乐。”

“我认真的。”他眼睛很亮,鼻尖上还有一道结痂的红印,“你娶了她,她就不走了。”

“她要是不同意呢?”

“那你求她。”他说,“我上回想要那个恐龙,我求了奶奶三次,奶奶就买了。”

我笑出来。

“行。”我说,“我求她。”

我把手伸过去,跟他击了一下掌。

“拉钩。”

“拉钩。”

他的小手指勾住我的,很用力。

第二天上班,我在工地上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林豪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年纪不小,“我是江燕的二奶奶。”

“二奶奶您说。”

“燕子前几天回村,跟村里人说,她要在城里找个正经工作。”她顿了一下,“村里传得厉害。”

“传什么?”

“传她给人家当保姆,当了人家的人。”她声音低了些,“林豪,我要听你一句实话。”

“您说。”

“你是不是真心的?”她说,“我不管你多大,我不管她多大。我就问你,她要是哪天不想干了,你让不让她走?”

我在工地上站着,风把安全帽的带子吹得啪啪响,耳朵冻得发麻。

“让。”

“那你还要娶她?”

“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说,“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坐车到城里来。”

我笑了两声,正要挂,她又说了句。

“对了,你妈昨天给我打过电话。”

“我妈?”

“她问我,燕子那丫头家里还有什么人。”二奶奶停了停,“她说,要摆几桌,得先算人头。”

第15章 我认,我认

会没取消,改成了第二天上午九点,地点从街道换到了区里的调解中心。

大会议室,长桌,两边坐人。

袁海东坐在对面,穿一件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他公司的副总,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一直翻材料。

我和江燕坐在这一头。刘志强坐在江燕旁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苏晴坐在中间,翻着一沓纸。

“今天先把几个事实核清楚。”她把眼镜往上推,“工资表上的手印,经鉴定,是江秀云本人的。”

“我认。”袁海东开口了,很干脆。

“扣款单的签字,也经笔迹鉴定,是你本人。”

“我认。”

“刘长顺当晚到三楼等候结算,有安全员的记录佐证。”

“我认。”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这些我全认。”

苏晴把笔停在纸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这一句记下了。

苏晴抬起头。

“但我有个说明。”袁海东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承认我扣了工钱,我承认我让人晚上去三楼等。

“至于他为什么掉下去,我不知道。”

“袁总。”我把手机放到桌上,“你要不要再听一遍那段录音?”

“那段录音我听过了。”他笑了一下。

“它只能证明我劝你辞人。该认的我认了,不该认的,我不认。”

“那我问一句。”江燕开口。

袁海东看她。

“我妈那辆车上的收据,三千八百块。”江燕说,“钱送到了三楼,你在不在?”

“我在二楼办公室。”

“有人看见你上楼。”

“谁?”

“我。”门口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回头。

周海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旧胶鞋。

“2019年9月12号晚上八点四十,我在三楼楼梯口抽烟。”他把口袋放到桌上。

“我看见袁总上三楼。待了四分钟,下来了。”

“你以前不是说没看见?”袁海东猛地站起来。

“我以前怕。”周海说,“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我怕另一件事。”周海把塑料袋打开,胶鞋上还沾着干了的泥。

“这双鞋是我那天穿的。我在楼梯口蹲着,脚下踩的是血。”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

“血在楼梯口,不在楼下。”周海说,“人是先在楼梯口出的事。”

“你——”袁海东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指节都白了。

“还有一个。”周海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纸,摊开。

“项目部台账的复印件。上面写着,9月12日,三楼西侧护栏,报修未修。”

“护栏谁报修的?”

“安全员。”周海说,“报修单上的审批人,是袁海东。”

“你在伪造!”

“袁总。”苏晴把材料往桌上一按,“这份台账我们昨天已经调取原件了。市档案室存着,编号对得上。”

袁海东坐了下去。

那个女的副总合上材料,往椅背上一靠,脸别到一边去。

“林豪。”袁海东盯着我,眼睛发红,“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你不要钱你要什么?你要我进去?”

“我要你去那个工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说一遍。”

“不可能。”

“那就法院见。”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砖上,砰一声。

“林豪!你他妈的——”

“袁海东!”

这一声,是我妈喊的。

我一回头,我妈站在会议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提着个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她把保温桶往地上一放,“我坐公交来的,倒了三趟。”

她走进来,步子不快,直接走到长桌那一头,站到袁海东面前。

“我认识你。”她说。

袁海东看着她。

“2019年9月13号早上,殡仪馆。”我妈把保温桶扶正。

“你穿的就是这身灰西装。你跟我说,嫂子,节哀,公司会负责。”

袁海东没说话。

“你还说,你跟我儿媳妇是同事,她是个好同志。”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说完就走了。三年,一个电话都没有。”

“婶子——”

“你别叫我婶子。”我妈往前一步,“你昨天晚上让人给我儿子打电话,说给他三十万,让他撤。”

袁海东脸变了。

“你打了三个电话。”我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

“三个我都接了。我不会录音,可我记住了你说话那个调子。”

会议室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儿媳妇死的那天晚上,兜里揣着三千八百块。”我妈把保温桶的盖子揭开,一股热气冒出来。

“她是去给一个工人的孩子送学费。”

“我做了三年蛋羹,一直不知道她是去干什么的。”

“今天我知道了。”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我认。”

“我认我这儿媳妇。”她说,“我也认那个工人的儿子。”

“袁海东。”我妈转过头,“你不认,我们一家子陪你走完。”

会议室没人说话。

袁海东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他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江燕一眼,最后坐了下去。

他把手伸到桌上,十指交叉,抵着额头。

“我认。”他说。

“我认。”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了。

“说清楚。”苏晴开口,“你认什么。”

“护栏报修单,是我压下来的。”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被烫过,“那天晚上,我上过三楼。”

“我是去跟他谈钱。他骂我,说要去告。”

“他退到边上,护栏断了。”

“我没推他。”他补了一句,“但我没报。”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江燕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扣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刘志强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他走到桌边,站在袁海东面前,肩膀在抖。

“我爸……”他张开嘴,又闭上。

袁海东抬起头看他。

“我爸叫刘长顺。”刘志强说,“他死那年,我十七。”

袁海东低下头,没接话。

刘志强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墙边,靠着墙蹲了下去。

散会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

走廊里人多,我被挤到后面,江燕走在前面。

她走得很慢,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一只手撑在墙上。

“怎么了?”

“没事。”她背对着我,“我腿有点软。”

我伸手扶住她胳膊。

她的手臂在抖,抖得很厉害。

“江燕。”

“林哥。”她转过头,眼睛是干的,声音是哑的,“我三年了。”

“我知道。”

“我三年就想听这一句。”她抓着我的袖子,“‘我认’。”

楼下有人喊我。我回头,我妈站在楼梯口,保温桶还提着,一手扶栏杆。

“林豪,把那丫头扶好。”她说,“别毛手毛脚的。”

江燕扑哧一下笑出来,眼泪跟着掉。

老杜从会议室里出来,夹着包,走到我们面前停住。

“林先生。”他压低声音,“有句话我刚才没说。”

“您说。”

“2019年那个项目,不止一个护栏没修。”他看了一眼电梯口的摄像头,“四号楼东侧,还有人。”

第16章 她今天不是保姆

三个月后,城东那个项目重新开工。

那天上午九点,工地上摆了一排临时桌,站着街道、安监和区里的人。

袁海东穿着工装,站在三号楼的楼下。

判的是缓刑,罚了钱,赔了两家一共一百一十万。

公司股权全转出去了。他留了个“技术顾问”的名头,实际上就是个负责认错的。

“我说。”他拿着话筒,手在抖,“2019年9月12号晚上,我在三楼。刘长顺是我扣了工钱,是我的责任。”

“护栏报修我压了单子,也是我的责任。”

“江秀云那天晚上到工地,是去送钱的。”他停了一下,“她是个好人。”

台下站着两百来号工人,一半低头刷手机,另一半看着。

风把横幅吹得啪啪响,水泥地上全是新落的灰。

刘志强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他爸的照片。

袁海东说完,把话筒放下,走到刘志强面前,鞠了一躬。

刘志强没躲,也没扶,站得笔直。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在小区门口的小馆子吃饭。

我妈、我、江燕、乐乐。苏晴来了一会儿,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林豪。”我妈夹了一筷子菜,“你那个工作,怎么样了?”

“新公司,下周上班。”

“多少钱?”

“八千五。”

“比原来多。”

“多一千五。”

“那还成。”她放下筷子,“我说话你别嫌难听。你那脾气,在哪都待不长。”

“妈。”

“我说的是实话。”她转头看江燕,“丫头,你以后管着他点。他这人不听劝。”

江燕正在给乐乐剥虾,抬头愣了一下:“我管他?”

“你不该管?”

“婶子,我是保姆。”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保姆。”她念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拍在桌上。

一个小红盒子。

江燕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识字,盒子里的东西是我让隔壁王姐陪我去挑的。”我妈说,“金子,不大,六克。你别嫌少。”

“婶子——”

“你打开看看。”

江燕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个金镯子,细的,磨得亮。

她看了一眼,把盒子盖上,推回去。

“婶子,这个我不能收。”

“为什么不能收?”

“我不是图这个。”

“我知道你不图。”我妈把盒子又推过去,“我图。”

江燕愣住。

“我图我孙子以后有个人给他做饭。”我妈说,“我图我这把年纪,半夜犯病有人给我倒水。”

“婶子。”

“我这人嘴坏。”我妈低下头。

“我泼过你粥,骂过你,赶过你走。这些我都记着。”

“我给你这镯子,不是让你原谅我。是让你知道,我认了。”

“你认什么?”

“我认你。”我妈抬起头,眼睛红了,“你要是不嫌我家这个二货,我认你当我儿媳妇。”

乐乐把虾放下来,仰着头:“阿姨,你要当了吗?”

“你吃你的虾。”江燕说。

“你先答。”

“你先吃。”

“那我吃完了你答。”

“行。”

乐乐低头,三口两口把虾扒完了,嘴边一圈油。

“吃完了。”他抬起头,“答吧。”

江燕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她把镯子盒子拿起来捏在手里,指尖冰得很。

“婶子。”她说,“我有个要求。”

“你说。”

“以后别再给我塞钱。”她把盒子往我妈面前推了一点。

“您要是真想给,就给我做蛋羹。不放保鲜膜的那种。”

“就这个?”

“就这个。”她把盒子收进围裙口袋,动作很轻,“这个我收了。您别后悔。”

我妈一下笑了,笑得眼泪也出来了。

“你这丫头。”她伸手把江燕的手按住,掌心粗得像砂纸,“行。不放。”

领证是十一月中旬。

没办酒,就在小区门口那家小馆子摆了四桌,来的都是工地上的人和我妈的几个老姐妹。

那天早上我穿了件新衬衫。乐乐也穿了件红的,领子硬,扎得他一路扭脖子。

“爸爸,我要和阿姨拍照。”

“行。”

“那我要站中间。”

“行。”

江燕从房间里出来。

她没穿婚纱,穿了件米白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了对小珍珠。

乐乐哇了一声。

“阿姨你像公主。”

“你少贫。”她走过来,弯腰给他理领子。

“阿姨。”乐乐小声说,鼻尖上还挂着一粒米,“今天能不能不叫阿姨了?”

江燕的手停了。

“叫什么?”

“叫妈。”

她蹲下去,蹲得比乐乐还低,抱着他。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哭什么。”我妈从客厅过来,手里拿着个红包,“大喜的日子。把眼泪擦了,妆花了。”

江燕笑着抹眼睛:“我没化。”

“没化更得擦。”

出门的时候,楼下围了几个邻居。张大姐站在最前面,笑得一脸褶子。

“哟,林豪,恭喜啊。”她往江燕身上打量,“这保姆——不是,这媳妇,真俊。”

“张大姐。”我把手里的烟收起来,“以前说过的,就别提了。”

“我这人嘴快。”她笑得更大声,“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早就说这姑娘不错。”

我妈在后面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婚礼上人不多,气氛挺好。

周海喝到第三杯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我这条命是林哥给保住的。

刘志强来了,穿西装,头发剪短了,脸也胖了点。他给江燕递了个红包。

“江姐。”

“你哪来的钱?”

“我上班了。”他挠头,“在物流园开车,一个月六千。”

“那这红包我收。”她把红包塞进包里,“你爸的事,别再跟人低头了。”

“嗯。”

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多。

乐乐在车上睡着了,脸贴在车窗上,嘴张着,呼出的气把玻璃糊出一小块雾。

江燕坐在副驾,把窗摇下来一点。

“林豪。”

“嗯。”

“你说,我妈能看见吗?”

“能。”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画着就好。”我说,“今天你也画她了。”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往后退的路灯,眼睛被光一晃一晃。

回到家,我把乐乐抱上楼,放到床上。

江燕去洗澡。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见茶几下压着一张纸。

是乐乐的新画。

画上五个人,排成一排。

最左边是我妈,头上画了个大水壶。

我在中间,裤子画得很长。乐乐在第三个,拉着一个人的手。

第四个是江燕,围裙画得像一面盾牌。

第五个人在最右边,只画了半个身子,头发画得很长。

那半个身子的头顶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不认识那行字,问乐乐。

“那是‘妈妈’。”他从被子里探出头,“阿姨教我的。”

“她教你写字?”

“她每天晚上教我两个。”乐乐打了个哈欠,“她说,写字要用在正地方。”

我把画折好,放进包里。

江燕洗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坐在沙发边上抹护手霜,一股橘子味。

“看什么呢?”

“画。”

“又是那幅。”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江燕。”

“嗯。”

“你以后别叫我林哥了。”

她抬头。

“叫什么?”

“你说呢。”

她把手霜的盖子拧上,站起身,从我面前走过去。

“你叫什么都行。”她丢下一句,进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

锅铲碰着锅边,叮叮两声。抽油烟机响起来。乐乐在客厅里喊:“阿姨,我要吃两个蛋。”

“锅里就剩一个。”

“那爸爸的呢?”

“你爸不吃。”

我披着衣服出去。江燕站在灶台前,围裙系着,头发扎起来,耳朵上还戴着昨天那对珍珠。

“我怎么不吃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吃。”她把碗推过来,“你要是敢不吃,我明天就真不管你了。”

乐乐在旁边笑得打嗝。

那碗蛋羹端上来,热气扑在我脸上,带着一点葱花的味。

我端起碗,那碗蛋羹端端正正摆在面前,表面很平,没有蜂窝。

“不盖保鲜膜。”我说。

“嗯。”

“香。”

她把围裙解开,坐下来,把嘴边的头发往上撩了一下。

“林豪。”

“嗯。”

“赶紧吃。”她伸手把乐乐的嘴角擦了一下,“吃完送他上学,你第一天上班,别迟到。”

阳台外面照进了太阳。我妈在阳台上浇花,背对着我们,嘴里在哼一段跑调的歌。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江燕先看到的。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把屏幕转过来。

是老家的村支书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那栋红砖房的东墙已经补齐了,新砖颜色浅,像一块疤。

下面一行字:修房子的钱是上面拨的,说你们家的事上了报。

江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林豪。”

“嗯。”

“我妈那栋房子。”她把手机放下,“我想留给我以后的孩子。”

“好。”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