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镇国公府最横的嫡女,京城贵女见了我,宁可绕三条街。
皇上赐婚前,她们说我“闻风丧胆”。赐婚后,改口成了“怎么偏偏是她嫁药罐子世子”。
定安侯世子病了十二年,太医私下说熬不过二十岁。
全京城都在等我退婚,赌坊开了一赔十,押我退婚的银子堆满了三张桌子。
我照旧作恶。前日拆了御史的马车,他光着一只脚在朱雀街上骂我;昨日放跑了礼部尚书养的仙鹤,那鹤落上宫墙,尚书哭着告到了御前。
皇上罚我抄一百遍《女诫》。
第二日,侯府送来一摞抄好的纸,字迹清瘦工整,一个字都不像我写的。
送纸的小厮说漏了嘴:世子抄到后半夜,咳脏了三张,又重新抄过。
那晚我在院子里坐到天亮,决定从此不再惹事。
今日,平西王家的郡主堵在了我家角门。
她的马鞭刚碰到我下巴,我就攥住鞭梢夺了过来。她也不恼,把一纸退婚书拍在我胸口:
“等他死了你还得守寡,不如现在退了,我进门给他冲喜。”
“冲喜?”我把马鞭在手里绕了一圈,“你这身子骨是挺硬,冲进去正好把他克死。”
她脸色一变:“看清楚落款再说话。”
我低头。那笔字我认得,一百遍《女诫》,我一页一页翻过。
退婚书是他亲手写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塞回她袖子里。
“我改邪归正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护着他。他要赶我走,也得先问过我答不答应。”
“你再说一个死字,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平西王府的郡主惦记别人的男人,惦记到别人家角门来了。”
我反手一鞭,抽断了角门的门闩。
郡主捂着袖子,反倒笑了。
“你撕吧。这退婚书,他写了三份。一份在我父王手里,一份今早已经递进了宫。”
1.
“递进宫又如何?皇上金口玉言赐的婚,没我陆昭宁点头,天王老子来了也退不掉!”
我攥着半截马鞭往前逼了一步,鞭梢带着破风声擦过萧云舒的鬓角。
萧云舒非但没躲,反而挑起眉梢,慢条斯理地从领口拽出一根红绳。
红绳末端坠着半块羊脂血玉,上面刻着繁复的同心纹,底部还有两个极小的篆字。
“陆昭宁,你除了会像疯狗一样咬人,还会什么?”
她捏着那块血玉在阳光下晃了晃,声音拔得老高,生怕围观的百姓听不见。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裴琰亲手拿心头血浸润三载雕出来的同心佩!”
“他早与我暗许终身,你在京城拆马车放仙鹤丢尽定安侯府的脸面,真当他稀罕你这种泼辣粗鄙的悍妇?”
街角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往我耳朵里钻。
“原来世子早就烦透这尊煞神了,也是,哪个正常男人受得了镇国公府的混世魔王?”
“人家萧郡主随平西王上过战场,跟世子那才叫郎才女貌,陆昭宁算什么东西。”
我盯着那块血玉,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炭,闷得发慌。
“暗许终身?圣旨赐婚在前,他背着未婚妻跟外女私相授受,这叫苟合!”
手腕猛地发力,我一把扯断她脖子上的红绳,将那块血玉夺进掌心。
“还给我!你这粗鄙不堪的泼妇,碰脏了世子的东西你赔得起吗!”
萧云舒尖叫着扑上来抓我的脸。
我侧身避开,冷笑着扬起手,将那块同心血玉狠狠砸在青石台阶上。
啪的一声脆响,血玉四分五裂,碎渣溅了萧云舒一裙摆。
“别人嚼剩下的烂骨头你也当宝贝舔,平西王府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专教闺女出来捡破烂?”
“住手!”
一道低沉沙哑的呵斥声骤然从街口传来。
定安侯府的青帷马车停在人群外,小厮打起车帘,裴琰扶着车辕一步步走下来。
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还洇着一抹暗红,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玉,眉头狠狠拧紧。
萧云舒眼圈瞬间红了,捂着脸跌跌撞撞扑到他怀里。
“世子,云舒只是来劝陆姐姐莫要再出去惹祸连累您的名声,她竟抢了您送我的玉佩当街砸碎!”
我握紧马鞭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裴琰的眼睛。
“裴琰,你告诉她,退婚书是不是这女人逼你写的?”
裴琰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抬手解下身上的紫貂大氅,细致地拢在萧云舒肩头。
“陆大小姐好大的威风,当街行凶毁人信物,镇国公府就是这么教导嫡女的?”
寒风卷着尘土刮在我脸上,冻得我指尖发麻。
“我问你话呢!前夜你还熬到三更天替我抄了一百遍《女诫》,咳脏了三张都舍不得歇,转头你就写退婚书?”
“你把我陆昭宁当猴耍吗!”
裴琰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那一百遍《女诫》,不过是怕你抗旨受罚连累侯府跟着吃挂落,给你一点甜头稳住你的缓兵之计罢了。”
“陆昭宁,你横行京城惯了,便以为天下人的脊梁骨都该任你践踏,可我裴琰这条残命,纵然烂在泥里,也绝不受你陆家的施舍。”
“赶紧滚回你的国公府等退婚旨意,别站在角门外丢人现眼。”
四周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无数鄙夷的目光扎在我背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把碎玻璃,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琰揽着萧云舒转身登车,就在擦过我身侧的刹那,他忽然剧烈地呛咳起来。
一口鲜血溅在他的玄色袖口上,他踉跄着扶住我的肩膀借力。
滚烫的指尖飞快划过我的掌心,一只冰凉的小瓷瓶被他硬塞进我袖袋里。
“雪蛤膏能压你旧年的寒症内伤。”
他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低语。
“立刻签了退婚书滚出京城,走得越远越好,否则谁也保不住你的命!”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把推开我,厌恶地拿帕子擦了擦方才碰过我的手,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马车。
2.
“陆昭宁,午门重地,你还敢摆你国公府大小姐的臭架子?”
次日清晨下起了瓢泼冻雨,我刚奉召走到宫门外的青石甬道,萧云舒就带着七八个穿绯袍的御史堵住了去路。
昨日被我拆了马车的刘御史站在最前头,拿着象牙笏板直戳我的鼻梁。
“各位同僚都看看!此女昨日在角门撕毁退婚文书,砸碎定安侯世子的传家血玉,简直目无王法!”
“平西王刚在南疆打了大胜仗,萧郡主更是有功之臣的后眷,岂容这等泼妇欺辱!”
周围入朝的文武百官纷纷驻足,对着我指指点点。
萧云舒拢着裴琰昨日给她的那件紫貂大氅,下巴扬得老高,眼底满是得意。
“刘大人莫气,陆姐姐毕竟没人要了,心里怨恨发点疯也是常情。”
“只要陆姐姐今日肯当着百官的面把退婚手印按了,昨日她抓伤我脖子的事,我便不同她计较。”
我摸了摸袖兜里那瓶还没捂热的雪蛤膏,心头那股窝囊火蹭地窜上了天灵盖。
裴琰昨晚让我退婚保命,合着就是怕这群跳梁小丑咬我?
“计较?你算哪根葱,也配跟我谈计较!”
我一步跨上前,双手揪住刘御史的绯色官袍领口,刺啦一声狠狠撕开一道大口子。
刘御史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胸口连连后退。
“反了!当众撕扯朝廷命官朝服,你这是要造反吗!”
我甩掉手里的破布条,冷眼扫过萧云舒和那群御史。
“平西王在南疆打仗吃的是朝廷的军饷,怎么到你们嘴里,倒成了萧家强买强卖别人未婚夫的本钱了?”
“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凭什么不是我踹他一脚看他粉身碎骨?我的善良是带倒刺的,谁伸手碰,谁就得掉一层皮!”
萧云舒脸色骤变,刚要发作,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侯府铁甲暗卫撑着油纸伞开道,裴琰一身素白朝服,拖着病体缓缓走来。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他的脸。
他比昨日更瘦了些,眼窝深陷,目光掠过地上的官袍碎片,冷冷停在我脸上。
“陛下口谕就在里头等着,陆昭宁,你在宫门前撒什么野?”
萧云舒立刻换上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
“世子别怪陆姐姐,都是云舒不好,不该提血玉的事惹她动怒,害得刘大人也跟着受辱……”
裴琰看都没看刘御史,径直走到御前传旨太监面前,躬身长揖到底。
“启禀公公,镇国公府嫡女陆昭宁御前失仪,殴辱言官,惊扰平西王府郡主。”
“臣恳请陛下降旨,罚陆昭宁在此青石甬道向萧郡主下跪磕头赔罪,以正朝纲!”
轰隆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额发往下淌。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琰,你昨晚塞给我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为了讨好平西王,真要踩碎我的脊梁骨?”
裴琰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定安侯府庙小,容不下不懂规矩的悍妇,跪下!”
“小姐不能跪!明明是萧郡主先堵着门骂小姐克夫的!”
自小跟着我长大的贴身丫鬟阿禾哭着冲出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我身前。
“世子爷,您前几日还让小厮给小姐送抄好的书,您怎么能这么狠心糟践小姐啊!”
裴琰瞳孔微缩,不等他开口,萧云舒厉声喝道:“哪来的贱婢敢污蔑世子,给我掌嘴!”
站在裴琰身侧的铁甲暗卫猛地跨出一步,一脚狠狠踹在阿禾的心窝上。
咔嚓两声骨裂脆响,阿禾像断线的风筝一样砸在石阶上,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阿禾!”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浑身抽搐的阿禾,她胸口塌陷下去一块,出气多进气少。
“太医!快传太医救她!”
我抬起头,满脸是水地冲着百官嘶吼,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萧云舒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太医院就在午门里头,陆姐姐,你跪下给我磕个头认错,我这就让人放太医出来救你的贱婢,如何?”
怀里的阿禾身体越来越凉,嘴唇已经泛起了死灰般的青紫。
我看着站在一旁无动于衷的裴琰,胸腔里那颗滚烫的心一点点沉进冰窖。
“好,我跪。”
我轻轻放平阿禾,挺直脊背,双膝重重砸在布满碎石的青石甬道上。
尖锐的碎石瞬间刺破裙裾扎进膝盖骨,鲜血混着雨水漫开一片刺目的红。
“萧郡主,这一跪是我替阿禾求命,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裴琰袖中的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转身朝宫门内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他对着暗卫低喝了一声“带太医去瞧那丫头”,随即垂眸冷冷丢下一句:
“陆昭宁,你若早些低头认错,你的丫鬟何至于受这份罪?”
3.
阿禾总算捡回了一条半死不活的命,我的双膝却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连下床都钻心地疼。
更要命的是,我那年过七旬、身上留着七道边关刀疤的祖父镇国公,听闻我在午门被逼下跪,当场气得呕出一口老血。
“混账东西!我陆家的孙女,轮得到定安侯府那个短命鬼作践!”
任凭府医怎么劝都拦不住,祖父拄着虎头铁拐,亲自坐马车杀去了定安侯府讨说法。
我心里直打鼓,顾不上膝盖流血,让人抬着软轿紧赶慢赶追了过去。
刚到定安侯府所在的宁安街口,就看见侯府两扇朱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祖父孤零零地站在瓢泼冷雨里,花白的胡须抖成一团。
门楼上,萧云舒披着狐裘扶栏而立,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往下扔壳。
“老国公,您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跟个没断奶的泼妇似的跑别人家门口撒泼?”
“陆昭宁在京城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满朝文武谁不骂你们陆家门风败坏、教女无方?”
“世子嫌她脏不肯要她,那是替天行道,您要是还要点老脸,就赶紧把她领回去浸猪笼!”
祖父气得浑身剧烈发抖,举起虎头拐杖指着门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喘。
“你……你这黄口毒妇……安敢辱我陆家满门忠烈!”
话没说完,祖父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仰面栽倒,后脑勺重重磕在石阶上,彻底没了声息。
“祖父!”
我从软轿上滚下来,连滚带爬扑到祖父身边。
府医慌忙上前搭脉,脸色惨白如纸:“大小姐,老国公急怒攻心引发中风,怕是凶多吉少,快抬回府施针!”
看着祖父人事不省被抬走,我慢慢从雨地里站起来,眼底最后一丝清明彻底烧成了灰。
“把我的刀拿来。”
护卫颤抖着捧上祖父当年赐我的八十斤玄铁破阵刀。
我单手提刀,大步走到定安侯府正门前,抡圆了胳膊一刀狠狠劈下!
轰隆一声巨响,碗口粗的门闩应声而断,两扇大门轰然倒塌。
“裴琰,给我滚出来受死!”
我踩着碎木板一路杀进正院,所过之处,侯府家丁吓得屁滚尿流。
刚踏进裴琰居住的沧澜院,四周院墙上突然翻起数十道精钢机括。
“开启绝杀阵,拦住她。”
廊下传来裴琰冰冷无情的声音。
嗖嗖嗖!成百上千支淬着寒光的机关短箭铺天盖地朝我射来!
我咬碎银牙,忍着双膝剧痛舞动八十斤破阵刀,刀风卷起漫天箭雨,叮当乱响不绝于耳。
大腿和左肩接连被利箭擦破,鲜血顺着刀柄往下直流,我硬是顶着箭雨一步步劈到了廊前。
“裴琰!我祖父在北境替大周流尽了血,今日被那个贱人活活气到中风垂危,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裴琰站在雕花长窗下,手里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青霜剑,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镇国公自己身子不济,怨不得旁人。”
他猛地一拍栏杆,院角两根暗桩轰然弹开,两条碗口粗、布满倒刺的陨铁锁链呼啸而出!
我挥刀斩断一根,另一根却如毒蛇般刁钻地绕过刀背,噗嗤一声狠狠贯穿了我的右肩琵琶骨!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破阵刀咣当砸在地上,整个人被锁链拽得单膝跪倒在廊阶前。
鲜血顺着铁链哗哗往下淌,裴琰缓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左手抓起我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那是赐婚当日,宫中喜娘特意用红线替我们编起的御赐合欢辫。
寒光一闪,青霜剑干脆利落地削断了那缕发辫。
红线混着黑发飘进泥水里,裴琰从怀中掏出一纸盖着兵部大印的紧急调令,连同退婚书一起扔在我脸上。
“有人向兵部密告镇国公府当年在北境克扣军饷、私通外敌,铁证就在我手里。”
“陆昭宁,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现在交出国公府的执掌金印,乖乖在这份退婚书上按手印;要么我立刻把调令交给禁军,让你陆家满门抄斩,连你那个半死不活的祖父一起拖进诏狱!”
我捂着被刺穿的琵琶骨,大口大口地喘着血沫子,抬头看着那张清隽如玉却狠毒如鬼的脸。
祖父命悬一线,国公府百口人命全捏在他手心里,我连拼命的资格都被他剥得干干净净。
“好……裴琰,算你狠。”
4.
除夕宫宴,朱雀大殿内炭火烧得极旺,百官推杯换盏。
我右肩缠着厚厚的渗血纱布,孤零零坐在武将末席,像个被全京城唾弃的笑话。
对面首座上,裴琰与萧云舒并肩而坐。
萧云舒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准世子妃吉服,正温柔小意地端起一盅御赐雪莲羹喂到裴琰嘴边。
满殿权贵纷纷举杯道贺,夸赞定安侯府终于甩掉了我这个扫把星,迎来了真正的贵人。
我垂下眼睫,死死攥着空酒樽,连看他们一眼都觉得反胃。
就在这时,刚咽下雪莲羹的裴琰脸色骤然发青!
咣当一声,白玉盅摔得粉碎,裴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翻倒在席间剧烈抽搐起来。
“哇——”
他张口喷出一大滩腥臭刺鼻的黑血,脖颈和手背上的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发黑溃烂!
“世子!快来人啊,世子中毒了!”
萧云舒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转过头,涂着丹蔻的手指直直指向角落里的我。
“是陆昭宁!定是陆昭宁怀恨在心,买通宫人给世子下了毒!”
“陛下明鉴,今日入席前,臣女亲眼看见陆昭宁鬼鬼祟祟碰过世子随身携带的药囊!”
殿内瞬间大乱,端坐龙椅上的皇帝勃然变色,拍案怒喝:“禁军何在!给朕搜!”
两名御前统领如狼似虎地冲过来,反手拧住我受伤的右肩将我死死按在地上。
撕拉一声,统领粗暴地扯下我腰间阿禾绣给我的安神香囊,倒出一包暗褐色的药粉。
太医上前捻了一点闻了闻,骇然变色:“回陛下,此乃西域奇毒鹤顶乌头,与世子所中之毒一模一样!”
满堂哗然,无数恶毒的咒骂声瞬间将我淹没。
“我没有下毒!”
我挣扎着昂起头,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外罩的白狐裘。
“这香囊今日进宫验身时明明装的是艾草,是萧云舒栽赃陷害我!”
萧云舒扑在裴琰身边哭得肝肠寸断:“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陛下,此等毒妇谋害朝廷重臣,当立斩不赦!”
剧痛中的裴琰吃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太医的银针压制下勉强撑起上半身。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裴琰……你也信是我给你下的毒?我要杀你,前日在你院子里就拿刀劈了你,何必用这种下三滥的毒药!”
裴琰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悸的厌恶与决绝。
他推开搀扶他的太医,踉跄着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突然伸手夺过了禁军统领腰间的玄铁利刃!
“陛下,臣与陆家早已恩断义绝,此女蛇蝎心肠毒害于臣,臣恳请亲手清理门户,绝不与镇国公府再有半分瓜葛!”
话音未落,不等皇帝开口,裴琰双手握住剑柄,对准我的心口狠狠刺了进来!
噗嗤——
冰冷刺骨的玄铁剑刃生生穿透我的胸膛偏左三寸,恐怖的力道带着我整个人向后倒飞,将我死死钉在了朱雀大殿的盘龙金柱上!
全场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惊呼,萧云舒躲在裴琰身后,嘴角勾起一抹狂喜而恶毒的狞笑。
温热的鲜血顺着剑槽喷涌而出,将我胸前的白狐裘染得通红。
我低头看了看没入胸口的利刃,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浑身发抖的裴琰,突然凄厉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清理门户,好一个定安侯世子!”
我双手死死攥住锋利的剑身,任由掌心被割得深可见骨,咬着牙一寸一寸,徒手将自己从那把剑上生生拔了出来!
鲜血如泉水般飙射在裴琰惨白的脸上,他瞳孔骤缩,嘴唇剧烈颤抖着往后退了半步。
“裴琰,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从今往后,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陆昭宁与你死生不见!”
力气被彻底抽干,我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血泊之中。
就在我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大殿紧闭的朱漆宫门突然被一骑快马轰然撞碎!
一名浑身插满断箭、满脸血污的边关信使滚鞍落马,高举着染血的八百里加急金牌嘶声咆哮:
“急报——平西王萧烈勾结南疆叛乱屠城,罪证确凿!”
萧云舒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死,血色在一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殿外狂风灌入,将裴琰方才拔剑时从袖中震落的一封染血绝笔密信吹得哗啦展开,露出了最上面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
“臣裴琰自知身中萧氏剧毒命不久矣,唯恐平西王反叛牵连镇国公府,甘愿自污逼退陆氏女,以臣残命换陆家满门免死金牌……”
5.
整座朱雀大殿死寂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皇帝猛地冲下御阶,一把抓起地上那封染血密信,手背青筋暴起。
萧云舒脸色惨白如鬼,转身就想往殿外逃跑。
“拦住这个逆贼之女!”
御前禁军轰然合围,长戈交叉,将萧云舒死死困在殿心。
我躺在冰冷的金砖上,胸口的血还在汩汩往外冒,太医院首座白太医连滚带爬扑过来,几根金针飞快扎在我心脉大穴上止血。
“陛下!臣有冤情禀奏!”
白太医一边替我喂下吊命参丸,一边指着地上的黑血高声喊道。
“方才臣为世子施针排毒时便觉蹊跷,世子所中之毒绝非寻常西域乌头!”
“此乃南疆特有的子母噬心蛊,母蛊催动子蛊才会令经脉瞬间黑烂,且这子蛊在世子体内,分明已经潜伏了整整十年!”
裴琰跪倒在血泊旁,难以置信地猛然抬头看向萧云舒。
“十年……怎么会是十年?”
白太医起身冲到萧云舒跟前,一把扯下她挂在胸口衣襟里的缕金百蝶香囊,当众拆开。
一只通体赤红、长着肉翅的怪虫正在香料里疯狂蠕动!
“陛下请看!这就是操控世子生死的母蛊,还有压制蛊毒的南疆圣药也在其中!”
“陆大小姐香囊里的药粉根本没有蛊虫引子,分明是萧云舒见世子今日不肯交出京畿防务图,故意催动母蛊想要弑夫夺权,再嫁祸给陆大小姐!”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方才还帮着萧云舒叫嚣的刘御史吓得两腿一软,当场尿了裤子瘫在地上。
萧云舒拼命摇头,尖叫着往后缩:“不是我!是我父王让我带的,我救过裴琰的命,我怎么会害他!”
“世子,十二年前在雁门关外的冰窟里,是我割腕放血喂了你三天三夜才把你救活的,你忘了吗!”
裴琰捂着剧痛的胸口,眼神痛苦而迷茫地看着她。
“放屁!你这不要脸的女贼,也敢冒领老夫小主人的救命之恩!”
殿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断了一条腿、背着破药箱的白发老军医,正是随八百里加急信使一同押送铁证进京的人证。
老军医扑通一声跪在御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发脆、沾满褐色血迹的军中脉案。
“陛下明鉴!老朽当年正是镇国公麾下的随军医官!”
“十二年前雁门关大雪封山,定安侯世子走失坠入冰窟,是当时年仅八岁、随父去边关探亲的陆大小姐发现了他!”
老军医颤抖着翻开脉案,指着上面一行行清晰的记录,老泪纵横。
“冰窟里没有吃食,八岁的陆大小姐生生拿匕首割开自己的左手腕,拿温血喂了世子三天三夜!”
“获救之时,陆大小姐失血过多浑身冻僵,从此落下了每逢寒冬便心脉刺痛的寒症恶疾!”
“至于这个萧云舒,当年不过是路过军营顺手偷走了陆大小姐落下的长命锁,鸠占鹊巢骗了定安侯府整整十二年!”
白太医颤抖着捋起我左手的衣袖。
雪白纤细的手腕内侧,赫然盘踞着三道深可见骨、早已长死泛白的陈年刀疤!
轰——
裴琰像是被九天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剧烈一晃,死死盯着我手腕上的那三道旧疤。
那瓶他昨晚偷偷塞给我的雪蛤膏从我袖袋里滚落出来,咕噜噜滚到他的膝盖边。
他原来知道我有寒症,却从来没低头看过我的手腕。
“假的!全都是假的!她一个粗鄙悍妇怎么可能是救世子的人!”
萧云舒彻底疯魔了,眼见死局已定,她猛地拔下头上的赤金凤头钗,面目狰狞地朝昏迷不醒的我心口扑刺过来!
“既然我活不成,陆昭宁你也给我一起下地狱陪葬!”
“滚开!”
原本已经油尽灯枯的裴琰爆发出一声凄厉如困兽般的嘶吼,整个人横扑过来挡在我身前,拼尽全身残存的内力一掌狠狠拍在萧云舒胸口!
咔嚓一阵令人牙酸的骨碎声,萧云舒全身筋脉被震得寸断,像摊烂泥一样撞在柱子上,吐着血沫子再也动弹不得。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御案,声震屋宇:
“传朕旨意!平西王全族谋逆,在京家眷尽数打入天牢最底层!恶女萧云舒欺君罔上、谋害功臣,择日押赴菜市口凌迟处死!”
6.
那场荒唐又血腥的除夕宫宴过后,我在镇国公府的暖阁密室里足足昏睡了七天七夜。
太医院的院正带着六个御医轮流守在床头,用了百年老山参吊着,才算把我从阎王殿门口硬拽了回来。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正飘着细碎的雪沫子。
阿禾裹着厚厚的棉背心趴在床边,一见我睁眼,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小姐,您可算醒了!老国公用了宫里赐的安宫牛黄丸已经清醒过来了,您也活过来了,太好了……”
我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胸口那道被贯穿的剑伤稍微一吸气就扯得五脏六腑生疼。
“外头谁在咳嗽?”
内室珠帘外,隐约传来一阵阵压抑到极致的撕心呛咳声,听得人耳膜生厌。
阿禾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去,恨恨地啐了一口。
“还能有谁?定安侯府那个丧门星呗!”
“听说那天在宫里知道真相以后,他当场呕血昏死过去,经脉都断了好几根。”
“醒来之后不顾侯爷阻拦,硬是让人抬到咱们国公府,浑身缠着血绷带跪在您外间门口三天三夜了,赶都赶不走!”
我面无表情地撑起半边身子,哑声道:“把帘子挑开。”
珠帘挂起,我看见了跪在冰冷金砖地上的裴琰。
短短七日,他瘦得脱了相,一身素白中衣上浸透了斑驳的血迹,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
见我看过来,他死灰般的瞳孔猛地亮起一点微光,拖着两条废腿膝行着爬到门槛外,重重磕下头去。
“昭宁……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起那把曾刺穿我胸膛、如今已被他亲手折断的玄铁剑刃。
锋利的断口深深割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腕流进袖管。
“昭宁,是我眼瞎心盲,是我蠢钝如猪,认贼作父害苦了你!”
“我以为将你推得远远的便是在万丈深渊里护住了你,直到你的血染红了我的刀,我才明白,亲手将你推下悬崖的刽子手,正是我自己。”
他涕泪横流,把断刃递到我床前,卑微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求你拿这把刀捅死我,一刀不够就捅十刀百刀,只要你能消气,我这条烂命本来就是你十二年前给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演完这出苦情戏,心里没有痛,没有恨,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阿禾,把书案底下那个紫檀木匣拿过来。”
阿禾连忙捧过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那一百遍清瘦工整的《女诫》,最底下压着几块碎裂的暗红药渣。
我捏起一沓宣纸,随手丢进了床头烧得正旺的兽首炭盆里。
火舌噌地蹿起老高,瞬间吞没了那些他熬夜咳血写下的字迹。
“不要!昭宁,别烧……”
裴琰惊恐地扑上前,竟伸出满是鲜血的双手直接往滚烫的火盆里抓!
皮肉烧焦的滋滋声瞬间弥漫开来,我冷冷抬脚,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掀翻在地。
“爱一个装聋作哑的人,就像在数九寒天给雪人围火炉,你越掏心掏肺,他化得越快,临死前还要嫌你弄脏了他的雪地。”
我看着最后一角宣纸化作灰烬,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裴琰,收起你这套自残的贱骨头把戏,我看着嫌脏。”
“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扔出大门外,以后他敢踏进镇国公府半步,打断狗腿!”
当日下午,我裹着厚重的白狐大氅,让人抬着步辇直接进了太极殿。
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我掏出当年钦天监合八字的鎏金婚书,双手一错,将其撕成了漫天碎屑。
“臣女陆昭宁,与定安侯世子裴琰恩断义绝,恳请陛下收回赐婚成命!”
皇帝看着我惨白如纸的脸色,心中愧疚难当,当场朱笔御批准了退婚。
不仅如此,圣旨连下三道:册封我为超一品靖安郡主,钦赐京城东街最气派的王府规制宅邸,并将统领北境三万玄甲铁骑的兵符亲手交到了我手里。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漫天风雪停歇,我握着冰凉沉重的玄铁虎符,终于彻底活了过来。
7.
立春前一日,刑部大牢最底层的阴风刮得火把忽明忽暗。
我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软甲,外罩绯红飞鱼斗篷,踩着满地血污走到了死囚牢门前。
曾经不可一世的平西王郡主萧云舒,此刻已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像块破麻袋一样被铁钩挂在潮湿的木刑架上。
听到脚步声,她费力地抬起满是血痂的脸,看清是我后,突然爆发出夜枭般沙哑难听的怪笑。
“陆昭宁……你封了靖安郡主又怎么样?哈哈哈哈!”
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布满血丝的独眼死死瞪着我,眼底全是疯狂的怨毒。
“你以为你赢了吗?裴琰体内的子母噬心蛊早就入骨三分了,母蛊一死,子蛊每天夜里都会啃食他的心头肉!”
“没有南疆巫医换血,他最多再苟延残喘三个月,就得肠穿肚烂而死!我就算下了十八层地狱,也有他定安侯世子给我垫背!”
狱卒抡起皮鞭就要抽她的嘴,我抬手拦住了。
我缓步走到刑架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从托盘里端起一只黑漆木碗。
碗里盛着浓黑刺鼻的哑药混断肠散,正是那日宫宴上她塞进我香囊里的同款西域奇毒。
“他肠穿肚烂关我屁事?你就算把他带进棺材里配冥婚,我还能给你们随二两纸钱。”
我捏住萧云舒脱臼的下巴,将整碗毒药一滴不剩地灌进她喉咙里。
“不过你没机会看热闹了,明日菜市口三千六百刀凌迟,太医特意给你配了保命参汤,保证你割到最后一刀还清醒着。”
萧云舒喉咙瞬间被烧哑,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惨叫,眼珠子凸得快要掉出来。
我嫌恶地丢开木碗,拿帕子擦净手指,转身走出了阴暗腥臭的天牢。
刚回到新落成的靖安郡主府大门外,就看见乌压压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定安侯府的老管家带着十几个小厮长跪在台阶下,每个人手里都高高捧着厚厚一摞牛皮卷宗。
一见我下马,老管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膝行着往前挪。
“郡主留步啊!我家世子昨夜蛊毒发作,疼得把满口牙都咬碎了,如今只剩半口气吊着了!”
“世子爷不许老奴说,可老奴实在不忍心看他带着一身骂名去死啊!”
老管家抓起最上面几本卷宗,哗啦啦翻开高举给四周百姓看。
“大家伙儿都评评理!前些日子陆大小姐拆御史马车、放尚书仙鹤,是谁暗中割让了侯府三座江南庄子才堵住言官的嘴?”
“还有镇国公中风那晚,宫里的百年安宫牛黄丸早就没了,是世子爷跪在太后宫外磕破了额头,拿自己的救命雪莲换出来让人匿名送进国公府的啊!”
“郡主,世子爷心里全都是您,求您大发慈悲,去侯府看世子爷最后一面吧!”
周围的百姓最吃这种浪子回头、深情隐忍的戏码,顿时有不少妇人抹起了眼泪。
“啧啧,原来世子爷背地里替陆大小姐做了这么多事,真是造化弄人啊。”
“人都快死了,靖安郡主去见一面又能少块肉?总不能真这么铁石心肠吧。”
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劝善声,我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直接被气笑了。
“来人,去厨房拿火折子来。”
亲卫立刻递上火折子,我走下台阶,一把夺过老管家手里的卷宗,吹亮火苗直接点燃!
老管家吓得魂飞魄散,伸手想抢:“郡主使不得!这都是世子爷呕心沥血的罪证与心意啊!”
我反手一脚将那一摞摞卷宗全踹到空地上,随手把火折子扔进纸堆里。
干燥的牛皮纸遇火即燃,熊熊烈火冲天而起,黑烟滚滚直窜云霄。
“心意?这天下哪有先拿刀剜人心头肉、再哭着给人送金创药的道理!”
我冷眼扫过四周噤若寒蝉的百姓,声音清脆如冰击玉石,传遍整条长街。
“我祖父本在府中好端端颐养天年,若不是他裴琰纵容毒妇上门羞辱,我祖父何至于中风垂危去吃他换来的药?”
“阿禾断掉的两根肋骨还没长好,我胸口被他一剑刺穿的窟窿还在流脓,他拿几座破庄子演一出自我感动的苦情戏,就想让我感恩戴德去给他哭丧?”
“滚回去告诉裴琰,他那种自以为是的保护,不过是蠢货害人之后的遮羞布!他今天就是死在侯府门口,我也只会放两挂鞭炮庆贺!”
8.
上元佳节前夜,京城下了一场十年难遇的鹅毛暴雪。
我的靖安郡主府里张灯结彩,暖阁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炭,丝竹管弦之声通宵达旦。
北境回京述职的几位老将军带着家中年轻俊彦前来贺乔迁,我换了一身石榴红织金锦袍,与诸位世家子弟投壶饮宴,笑声掀翻了屋顶。
子时刚过,门房统领踩着满靴积雪匆匆走进花厅,在我耳边低语了两句。
“郡主,定安侯世子来了。”
“他脱了大氅只穿一件单衣,从长街牌坊一路三步一叩首跪过来,足足磕了三千级石阶,如今正跪在咱们府门外的暴雪里。”
我捏着鎏金羽箭的手指顿都没顿一下,眯起一只眼瞄准远处的铜壶,手腕轻抖。
铮的一声清响,羽箭稳稳贯入壶耳,满堂宾客轰然叫好!
“不用管他,把府门闩死,谁敢出去给他送一把伞,直接杖责二十撵出府去。”
“是!”
这一场宴席,一直闹到了次日清晨天光大亮,风雪初霁。
几位世家公子邀我去城外梅林跑马射猎,我欣然应允,披上火红的赤狐披风,带着一众宾客谈笑风生走出了大门。
两扇朱漆兽首大门吱呀一声敞开,门外的景象让身后说笑的公子哥们瞬间停住了脚步。
厚达尺余的积雪里,直挺挺跪着一个几乎被冻成冰雕的雪人。
裴琰浑身只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乌黑的长发上结满了冰凌,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暗红的血水顺着鼻梁淌下来冻成了血冰柱。
他僵硬发紫的双手依然死死高举过头顶,掌心托着一只紫檀木盘,上面摆着定安侯府所有的田庄地契,还有那枚象征侯府最高权柄的世子私印。
听到开门声,他眼睫上的雪花剧烈颤抖了一下,费力地抬起冻得青紫的脸,涣散的眸子贪婪地锁在我身上。
“昭……昭宁……”
他一张嘴,冻裂的嘴唇便崩出血丝,声音微弱得像游丝。
“侯府的一切……我都给你带来了……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让我看一眼……看你平平安安就好……”
身后一位礼部侍郎家的公子有些于心不忍,小声劝道:“郡主,裴世子好歹也是侯门贵胄,这么跪了一宿,双腿怕是已经冻废了……”
我翻身跃上亲卫牵来的汗血宝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雪地里那团狼狈不堪的烂泥,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贱,你跪在雪地里演给谁看?你若是真知道错了,就该把自己埋进棺材里,别出来脏了我的黄泉路。”
我扬起马鞭,指了指他手里的托盘,对着门房侍卫冷声下令:
“把那些晦气玩意儿给我扫进旁边的臭水沟里去,别堵着本郡主跑马的道!”
侍卫上前一脚踢翻木盘,满盘地契和金印哗啦啦掉进街角化雪的脏泥沟里。
裴琰根本没去看那些价值连城的地契,眼看我要调转马头离开,他眼中爆发出极度的恐慌。
“昭宁别走!别丢下我……”
他嘶喊着扑倒在雪地里,用两只冻僵流血的手拼命往前爬,试图去抓我马腹下的纯银马镫!
“滚开!”
我眼神一凛,猛地一夹马腹,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汗血宝马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带着千钧之力直接将扑过来的裴琰狠狠掀翻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裴琰重重砸进路边肮脏刺骨的冰泥水里。
他身上原本勉强结痂的旧伤与蛊毒脓疮瞬间全部崩裂,鲜血混着黑水染黑了身下的白雪。
“噗——”
他仰面躺在泥水中,大口大口的黑血往外狂喷,染血的指尖徒劳地抓着虚空,只能绝望地看着我策马扬鞭,在一群少年英才的簇拥下绝尘而去。
9.
二月初二龙抬头,春风吹化了护城河的坚冰。
镇国公老祖宗身子骨彻底大好,整日乐呵呵地催着我挑个顺眼的上门女婿。
我干脆一拍大腿,直接在京郊大校场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红绸擂台,竖起两面迎风招展的大旗——靖安郡主比武招亲!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彻底沸腾了。
从前那些押我退婚的赌坊掌柜肠子都悔青了,如今谁不知道靖安郡主手握三万玄甲铁骑,圣眷正隆,还长得明艳张扬?
开擂当日,校场内外人山人海,京中尚未婚配的清流才子、勋贵世子、甚至刚入京备考的武举健儿挤破了脑袋报名。
我束起高马尾,一身银白锁子轻甲,手提一杆亮银红缨长枪立于擂台中央,英姿飒爽得引来台下阵阵喝彩。
“丑话说在前头,想进我靖安郡主府的门,先接住本郡主十招不落台再说!”
一连七八个平日里自诩武艺高强的世家子弟跃上擂台,被我挽着枪花三招两式挑飞了兵器,灰头土脸却又心服口服地抱拳退下。
日头升到正午,新晋的北境少帅谢惊澜正抱剑站在台下笑着与我对视,准备登台讨教。
人群外围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百姓们像是见了瘟神一样惊恐地往两边退开。
我顺着动静垂眸望去,嘴角的笑意冷了下来。
裴琰来了。
他如今已经瘦成了真正的一把骨头架子,全靠着宫里淘汰下来的虎狼猛药吊着最后一口气,连路都走不稳,一步三晃。
两个侯府小厮哭着想拉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没有拿任何兵器,就那么踩着摇摇晃晃的木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三丈高的招亲擂台。
台下瞬间议论纷纷,夹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唏嘘。
“天哪,那是定安侯世子?怎么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当初放着这么好的未婚妻不要,非去护着个叛军毒妇,现在人家比武招亲他又爬上来干什么,也不嫌寒碜!”
裴琰仿佛听不见任何嘲笑,浑浊凹陷的眼睛里只装得下我一个人。
“昭宁……我来应招了……”
他喘着粗气,嘴角不断往外溢着黑红色的血沫,一步一步蹒跚着朝我走过来。
“你不是说……接住十招……就能进你的门吗……我接……”
我单手握紧亮银枪,手腕一抖,森寒雪亮的枪尖嗡鸣着直指他的胸膛。
“裴琰,你来找死?”
他惨白如纸的脸上竟然挤出一个温柔又凄凉的笑。
他没有躲,甚至连半点护体内力都没有运起,就这么敞开胸怀,直挺挺地迎着我的枪尖走了上来!
噗嗤一声轻响!
锋利无比的枪尖瞬间刺破他的衣襟,深深扎进了他的左肩血肉之中,鲜血顺着银白枪杆滚落下来。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谢惊澜眉头微蹙,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裴琰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握住冰冷的枪杆,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任由长枪越刺越深,将枪尖硬生生往自己的咽喉处送!
“杀了我吧……昭宁……”
他仰起头,眼泪混着黑血滑落,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只有死在你手里……我才不觉得脏……求你给我个痛快,让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眼看枪尖就要刺穿他脆弱的喉结,我手腕骤然一沉,硬生生在距离他咽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丧家之犬般的男人,心里竟连最后一丝恨意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居高临下的怜悯与滑稽。
“想死在我手里,好让我一辈子记住你?”
我猛地抽回长枪,带出一蓬血花,随手拿红缨在鞋底蹭干净血迹。
“裴琰,死太便宜你了。”
“我偏不杀你,我要你像条蛆虫一样苟延残喘地活着,睁大你那双瞎眼好好看着,看我日后如何凤冠霞帔、儿孙满堂、盛世长宁!”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踹飞下了三丈擂台!
砰!裴琰重重摔在台下的黄土尘埃里,听着台上谢惊澜纵身跃上与我枪剑交鸣的朗朗笑声,终于心神俱碎,趴在地上嚎啕痛哭起来。
10.
同月末,平西王残余旧部联合北狄游牧骑兵在雁门关外兴兵作乱,妄图替萧氏报仇。
我披挂上阵,手持玄铁虎符亲率三万玄甲铁骑星夜驰援北境,与少帅谢惊澜左右夹击。
大军血战七日,我将叛军主帅斩于马下,枭首悬于雁门关城楼示众,三万叛军灰飞烟灭!
捷报传回京城之日,举朝欢腾,百姓夹道相迎。
从前那些见了我绕道三条街的京城贵女们,如今挤在酒楼茶肆的窗边,拼了命地往我马前扔鲜花香帕,一口一个靖安郡主威武。
镇国公府门庭若市,荣耀鼎盛到了极点,再无人敢提当年半句闲话。
开春三月,草长莺飞,钦天监算出了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
谢惊澜既是战功赫赫的北境少帅,又在春闱武举中一举夺魁成了金科武状元,当朝向陛下请旨求娶于我。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从镇国公府一路铺满了整条朱雀大街,箱笼嫁妆抬了整整三个时辰都没走完。
皇帝与皇后亲自驾临郡主府主婚,满朝文武百官拱手朝贺,漫天璀璨的烟火将京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我身披九凤朝阳霞帔,头戴赤金点翠凤冠,牵着一身大红喜服、眉目朗朗的谢惊澜踏上红毯。
“昭宁,往后余生,我的剑与命皆归你执掌。”
谢惊澜握紧我的手,掌心温暖干燥,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珍视与笑意。
我冲他明艳一笑,眼角眉梢尽是肆意张扬的快活。
“那你可得记牢了,若是敢惹本郡主不痛快,照样拆了你的马车!”
宾客哄堂大笑,震耳欲聋的喜乐与礼炮声响彻云霄,将整座皇城衬得热闹非凡。
而在数条街巷之外,早已门庭冷落、荒草丛生的定安侯府偏院里,连一盏灯笼都没有点。
春夜倒春寒的冷雨淅淅沥沥下着,打湿了破败的窗纸。
已经彻底瘫痪、双腿萎缩成皮包骨的裴琰,孤零零地枯坐在廊下的木轮椅上。
因为蛊毒腐烂发臭,下人们早就跑光了,定安侯为了保住爵位,也对外宣称这个废人世子已经暴毙,将他锁在这座荒院里自生自灭。
远处朱雀大街上传来震天的迎亲礼炮声,一簇簇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短暂地照亮了他惨白如骷髅的脸。
“大婚了……昭宁大婚了……”
裴琰痴痴地望着烟火升起的方向,干瘪的眼眶里早已流不出眼泪,只有两行暗红的血泪蜿蜒滑落。
他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扣在怀里,那里紧紧抱着一块用金丝歪歪扭扭粘合起来的羊脂血玉佩。
那是当年在镇国公府角门外被我当街砸碎后,他后来爬在青石板缝里,拿手指头一点一点抠出来拼好的。
边缘的碎玉早就扎烂了他的胸口皮肉,与胸前的脓血长在了一起。
体内的噬心子蛊开始了最后一轮疯狂的啃噬,五脏六腑寸寸碎裂成泥。
“咳……咳咳……”
裴琰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轮椅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歪倒,他整个人重重摔进冰冷刺骨的雨水坑里。
怀里的碎玉佩啪嗒一声再次散落成一地残渣,被雨水冲进了阴沟。
他张大嘴巴,拼命想朝烟火盛开的方向伸出手,喉咙里却涌上一股冰凉腥臭的死血,彻底堵住了呼吸。
远处又是一阵欢天喜地的锣鼓喧天,他在无边无际的悔恨与黑暗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僵死在了无人问津的冷雨夜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