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市初遇心动
林知夏第一次见到陈屿的时候,是在南方一座闷热小城的夜市。
那年她二十二岁,刚刚踏出大学校门,找了一份普通公司的文职工作。工资不算高,胜在安稳,朝九晚五,不用奔波。租的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夏天楼道里闷得喘不上气,打开窗户吹进来的风都带着一股燥热。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往前过,上班打卡,下班买菜做饭,回到出租屋刷刷手机,早早睡觉。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也没有什么惊喜,平淡得像一杯晾温的白开水。
知夏的性子天生柔软,习惯迁就别人,很少会拒绝别人的请求。家里的条件不算好,父母守着老家几亩田地,闲的时候外出打零工补贴家用,下面还有一个正在读中学的妹妹林知念。从小到大,父母反复跟她说,做人要懂事,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这句话刻进了她骨子里。上学的时候她从不争抢,工作之后也是老老实实做事,受了委屈大多自己咽下去,很少跟旁人诉苦。身边也有人追求过她,但都浅浅淡淡,没有真正走进心里,她也从来没有体会过,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是什么滋味。
那天周末,晚饭她没有自己做饭,打算去夜市随便吃点东西。傍晚的城市褪去白日灼人的高温,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夜市人潮涌动,喧闹的人声混着食物的香气四处飘散。路边小摊一字排开,炸土豆在油锅里滋滋作响,冰粉碗里浮着山楂碎和葡萄干,烧烤的烟火袅袅往上飘,来往行人说说笑笑。
她排在炸土豆的摊位前,安安静静等着,身后人来人往。这时身旁站过来一个男生,个子不算很高,皮肤是长期在外奔波日晒出来的浅麦色,穿着简单的短袖工装,说话带着软软的四川口音。那就是陈屿。
他主动开口搭话,语气不算唐突,带着一点孤身在外的局促。
“我刚来这座城市没多久,这边也没什么熟人,一个人出来逛夜市,多多少少有点孤单。”
知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的目光,对方笑起来,眼角会浅浅弯起。她本身就不擅长冷脸回绝,便顺着他的话简单搭了几句。两个人就站在喧闹的摊位旁边,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聊这座城市的天气,聊打工谋生的不易,聊异乡人漂泊的感受。排队买完小吃之后,他们也没有立刻分开,顺着夜市的街道慢慢往前走,继续闲谈。
分开的时候,陈屿主动问了她的微信。知夏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
自此之后两个人联系慢慢多了起来。陈屿很会说话,懂得怎么哄女孩子开心。刚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几乎填满了知夏全部的欢喜。他舍得花大把时间陪伴她,下班之后会绕很远的路,过来她公司楼下等她下班。他口袋里常常装着水果硬糖,知道知夏胃不好,三餐不规律,总会反复提醒她按时吃饭,不要总凑和对付。
下雨天出门,雨伞大半都会倾向知夏那一边,陈屿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等回到住处,衣服袖子全都浸透,他却毫不在意,只问她有没有淋到。闲暇的时候,他会跟知夏讲遥远的四川老家,讲家门口那条常年流淌的小河,讲连绵起伏的青山,讲山间傍晚漫天的晚霞。他不止一次跟知夏畅想未来,说等再多攒一点钱,就带她回四川看一看,去看看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把这么多细碎的小事记在心里。有人惦记自己有没有吃饭,下雨会不会淋雨,出门安不安全。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狠狠撞进知夏平淡的生活。她打心底觉得,陈屿就是那束照进自己灰暗平凡日子里的光。
她认认真真投入这段感情,打心底认定了这个人。她不奢求大富大贵,不需要昂贵的礼物,只盼着两个人同心协力,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足够。
两个人在一起一晃就是一年多。空闲的时候,他们一起逛超市,挤公交,窝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做饭看电视。知夏悄悄开始规划两个人往后的人生。她每个月都会存下一部分工资,一点点攒积蓄,心里盘算着,再稳定一些,就和陈屿好好聊聊结婚的事情。陈屿也常常跟她描绘往后的生活,说以后要租一间带阳台的房子,阳台上摆上几盆花草,再养一只温顺的小猫,下班回家,屋子里有烟火气。
那些关于未来的话,每一句知夏都牢牢记在心里。她无数次幻想过那样的日子,满心以为,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欢,可以长久地走下去。
可命运的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2 村口狠心分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知夏身体频频出现不适。总觉得浑身酸软乏力,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时不时发低烧,胃口越来越差,看见饭菜就犯恶心。最开始她只当是工作太累,休息不足,咬咬牙硬扛着,照常上班,不肯请假。她不敢轻易耽误工作,这份薪资稳定的文职,对她而言来之不易。
直到有一天上班,她毫无预兆地在工位上晕倒,同事慌忙把她送到医院。一连串繁琐的检查做完之后,医生单独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癌症。
万幸属于早期,如果积极配合治疗,有很大概率能够控制住病情,慢慢好转。
手里捏着薄薄的诊断书,走出诊室那一刻,知夏手脚冰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脑子里翻来覆去冒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陈屿。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他这件沉重的事。内心反复挣扎犹豫了整整两天,纠结来纠结去,最后还是拨通了陈屿的电话。电话接通,她一字一句,艰难地把自己生病的消息讲给他听。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响。陈屿的情绪听不出太多起伏,隔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他知道这件事了,会抽空过来看她。
知夏的老家在偏远乡下,治疗花销很大,在城里继续租房治病负担太重。家里父母商量过后,决定让她回老家休养。老家生活成本低,母亲可以寸步不离贴身照料她。
知夏辞掉做了两年的工作,简单收拾几件随身衣物,提着行李箱坐上返乡的大巴。大巴一路颠簸,窗外城市高楼慢慢变成连绵的田野,车子晃晃悠悠开回熟悉的小乡村。
回到家里之后,她便开始化疗吃药。化疗的副作用来势汹汹,剧烈呕吐,大把大把掉头发,深夜病痛发作的时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疼得整夜睡不着觉。母亲每天守在她床边,看着女儿受尽折磨,常常趁知夏睡着之后,躲到屋外偷偷抹眼泪。
煎熬度过一个多月,复查的结果传来,算是一个难得的好消息。肿瘤指标降下来了,情况正在向好发展。医生嘱咐,只要坚持规范治疗,活下去的希望很大。
拿到报告单的那一刻,压在知夏心口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一部分。她心里积攒许久的阴霾散开不少,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把复查好转的消息发给陈屿。
没过多久陈屿回复消息,说他会开车过来老家这边看望她。
那段时间知夏的心里重新燃起期待。她心里默默幻想着,等身体慢慢养好,依旧可以和陈屿继续走下去,那些曾经说过的未来,未必就全部作废。
约定见面的那一天,母亲天刚亮就早早起床。知夏当天正好要去镇上医院复查,母亲帮她整理东西,家里没有像样的行李箱,只用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往里面塞换洗衣物、厚厚的病历本还有各类口服药物。母亲佝偻着脊背,一只手拎沉甸甸的布包,另一只手小心搀扶着身体虚弱的知夏,两个人站在村口路边等候陈屿的车子。
村口的土路坑坑洼洼,路边杂草丛生,风掠过野草,沙沙作响。乡村来往车辆不多,四周安安静静。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响,陈屿的车子缓缓开过来,在她们面前停下。他摇下车窗,目光落在知夏苍白憔悴的脸上,又看向一旁局促不安的母亲。
母亲连忙上前打招呼,客气地跟他说明,等会儿正好顺路,希望他可以捎知夏去镇上医院复查。
陈屿应了一声“嗯”,推开车门走下来,沉默地伸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旧布包。
知夏此刻心里是雀跃的,她有好多话想要跟他说。想要告诉他这次复查结果很不错,自己一直在乖乖吃药,身体正在慢慢恢复,想要跟他说说家里日常。
可下一秒,陈屿弯腰,直接把那个装着病历和药物的布包,重重搁在了路边的泥土地上,落在杂乱的野草之间。
他转过身,眼神平静地望向脸色苍白的知夏。
“知夏,我们分开吧。”
那一瞬间知夏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几乎以为是自己病痛体虚产生了幻听。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陈屿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悲伤,“我想了很久,我们不合适。”
站在一旁的母亲瞬间慌了神,上前轻轻拉了拉知夏的胳膊,又对着陈屿小心翼翼解释:“小伙子,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知夏现在病情已经好转了,医生说坚持治疗会慢慢好起来的。”
陈屿避开母亲的视线,目光依旧落在知夏脸上,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病情是有好转,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谁也没有办法打包票。我耗不起。”
一句话,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知夏的心脏,窒息一样的疼痛席卷全身。几天之前,她还满心欢喜地跟他分享复查的好消息,满心期盼着两个人的以后。那些夜市相遇,雨天撑伞,畅想阳台小猫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她声音发颤,忍不住追问他,从前说过的那些话还算不算数,那些关于以后一起过日子的承诺,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陈屿垂下眼皮,不愿意再多做解释,不想继续争辩。
“就这样吧。”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坐回车内,发动汽车,车轮卷起尘土,车子径直驶远,很快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那只旧布包孤零零丢在杂草泥土之中,里面装着她全部的病历和救命的药。母亲默默走上前,弯腰捡起布包,拍干净布面上沾着的泥土。去往镇上医院复查的路明明距离不远,那一天,母女两个人一路沉默,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短短的路途,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3 执念拖垮身体
明明复查报告显示情况正在好转,可是经过村口那一场决绝的分手之后,支撑知夏咬牙对抗病痛的那一股心气,彻底垮掉了。
无数个漫漫长夜,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很难入睡。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村口的画面,回放陈屿平静说出分手的模样。她怎么都想不通,从前那个温柔体贴,雨天把伞偏向她这边的男生,怎么可以如此干脆,当着母亲的面,丢下她和治病的行李,转身就走。
心底生出一股沉甸甸的不甘心。她不断自我欺骗,总觉得陈屿或许只是一时压力太大,被现实压得昏了头,才会说出伤人的话。说不定等情绪冷静下来,他就会后悔。只要自己当面去找他,认认真真把心里的话说开,也许一切还有转机,他还会回心转意。
这样的念头一旦在心底扎根,就再也压不下去。
家里所有人都拼命劝阻她。家人清楚她身体刚刚才稳住,长途奔波旅途劳累,身体根本经受不住折腾。可是知夏被心中的执念裹挟,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她太想要一个答案,想要当面问清楚,那些曾经的温情,到底是不是全部作假。
她瞒着母亲,一点点偷偷攒下为数不多的零花钱,悄悄买好了去往陈屿打工城市的车票。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独自踏上远行的路途。
路程十分遥远,中途还要转两次大巴。一路车马颠簸,休息得不到保障,吃饭也只能随便对付几口。等到千辛万苦,终于辗转找到陈屿租住的住处,见到陈屿本人的时候,知夏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脸色惨白,走路都有些虚浮。
可陈屿看见风尘仆仆找上门的她,脸上没有半分惊喜,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厌烦。他不愿意坐下来好好沟通,句句言语都在刻意推开她,态度疏离冷淡。
知夏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孤零零停留两天,一次次尝试沟通,始终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复,什么都没有改变。最后她只能失魂落魄,疲惫地买票踏上回乡的路。
这一趟冲动的奔赴,彻底摧毁刚刚稳住的身体状态。回家之后再去医院复查,检测指标急剧反弹。医生神色凝重地告诉她和家人,病情复发,而且进展速度很快,比最初发病的时候还要棘手危险。
母亲拿着那张报告单,在诊室外面哭得几乎站不稳。知夏安静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椅子上,呆呆地盯着脚下的地面。直到这一刻,她才完完全全清醒过来。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压力逼迫,陈屿是真的,打定主意要舍弃她。
后来陆陆续续,知夏从旁人零碎的转述之中,拼凑出来很多她从前不知道的隐情。
陈屿家里的长辈,自得知她身患癌症之后,心里便十分介意。家里甚至还找人去看香算命,长辈固执地认定,知夏这个女孩子是不祥之人,会拖累陈屿。陈屿没有站出来反驳长辈荒唐的想法,反而也把这一点,当成分开的理由。
可在外人面前,他很少提起知夏生病这件事。更多的时候,他跟身边朋友抱怨的,是知夏原生家庭条件太差。嫌弃她家住在偏僻贫瘠的乡下,父母没有稳定收入,家里存不下积蓄,还有一个尚在读书需要花钱的妹妹。所有现实层面的重担,都变成了他选择离开的借口。
知夏的妹妹林知念,那时候还是中学生,性格直率火爆,看着姐姐被这样对待,心里憋满委屈与愤怒。一次刷短视频平台,偶然刷到陈屿的账号,一时气不过,就在评论区留下一段话,指责他没有担当,看人带着势利的偏见。
仅仅只是一条评论,陈屿牢牢记在了心里。之后和别人谈起这个小姑娘,言语之间满是刻薄轻视。他完全不觉得自己辜负了身患重病的知夏,反倒觉得知夏一家人处处给他增添麻烦。
他还和身边朋友闲聊,说起自己过往的感情,提起之前交往过的一任女朋友,说对方触犯法律入狱,那段感情也是潦草收场。
这些细碎的流言断断续续传到知夏耳朵里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去生气难过。病痛日复一日折磨躯体,浑身各处时不时传来痛感,吃不下多少食物,体重一天天往下掉,人迅速消瘦。
之后她很少主动再提起陈屿这三个字。大多时候只是安静配合医院的各项治疗,无事的时候就靠坐在窗边,望着远方发呆,一言不发。日子就这么一点点,向着不好的方向滑落。
4 初秋悄然离世
和知夏分手之后,陈屿并没有独身多久。没过多久,他就认识了一位新的女生。两个人相处十分顺利,很快确定关系,订婚、结婚。一年之后,他们迎来属于自己的孩子。
翻看他的朋友圈,处处都是一家三口日常的照片。晒刚出生的宝宝,晒居家琐碎的幸福日常,看起来岁月安稳,阖家美满。
几百公里之外的偏僻乡村,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林知夏的女孩,因为那一场村口的告别,因为一场不甘心的远行,身体急转直下,正在病痛之中苦苦煎熬。
知夏的身体每况愈下。她咬牙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月份。无数个夜晚,母亲守在她的床边,夜里不敢沉沉睡去,隔一会儿就要伸手探一探她的呼吸是否平稳。妹妹知念放学第一件事就是飞奔回家,主动包揽家务,尽可能多抽出时间陪伴姐姐说话。
小小年纪的知念懂事得让人心疼。经历过上次评论区的风波,她再也不敢在网络上发表任何言语,生怕再招惹到陈屿,更害怕给本就痛苦的姐姐增添新的伤痛。她心里最大最简单的愿望,就是姐姐可以好起来。
但是病情没有出现奇迹。医生私下把母亲叫出去,委婉交代,要家里做好心理准备。
母亲背着知夏,偷偷哭了一回又一回。她一辈子老实本分,勤恳过日子,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怎么就要承受这般锥心刺骨的苦难。
其实知夏自己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身体的状况。她不再执着去找陈屿对峙,也不再苦苦追问当年孰对孰错。执念慢慢从心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坦然。
她开始拉着母亲,交代身后细碎的小事。
她劝母亲,不要去怨恨陈屿。每个人在重压面前,都有自己的选择,强求不来,怨恨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
她反复叮嘱尚且年少的妹妹,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好好照顾日渐老去的爸爸妈妈。
知念趴在病床边,眼泪一滴滴落在被子布料上,哽咽着摇头:“姐姐,我不要你走。”
知夏伸出手,轻轻抚摸妹妹的头发,笑容淡淡的,力气微弱。
她硬撑了很久,比医生当初预估的时间,多坚持好几个月。村里不少邻里都说,最开始是心里放不下,才苦苦吊着一口气;等到心中执念慢慢放下,人反而变得平和安宁。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痛哭流涕的怨恨。在一个初秋的清晨,天色蒙蒙发亮,窗外吹进来带着凉意的秋风。林知夏安安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个家一瞬间仿佛轰然崩塌。母亲瘫坐在床边,悲伤到哭不出完整的声音。父亲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一根接一根不停抽烟,佝偻的背影写满绝望。
原本两个女儿,如今,只剩下还在读书的小女儿林知念。村子里相熟的邻居听闻消息,上门探望,看见一家人的模样,全都忍不住连连叹气。
5 妹妹学医成长
生活还要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
巨大的悲痛压在知念身上,可她强迫自己迅速长大。白天安安稳稳在校上课,放学回到家中,主动下地帮父母干农活,洗衣做饭,包揽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务。从前直率冲动的性子收敛起来,所有悲伤委屈全部藏在心里面,不轻易向外流露。
姐姐临终的嘱托,她牢牢刻在心底:好好读书,好好活下去。
几百公里以外,陈屿依旧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孩子慢慢长大,家庭热热闹闹。他很少会再想起林知夏。就算偶尔有旁人提起过去的旧事,他也只是淡淡摆一摆手,说都过去那么久了,没必要再提起。
岁月一年年静静流转。
数年光阴匆匆而过,知念参加高考,顺利考上大学,终于走出困住两代人的贫瘠大山。填报志愿的时候,她坐在书桌前,翻出姐姐遗留下来的旧照片。照片上的林知夏还没有被病痛折磨,眉眼干净,笑得明媚温柔。
她选择了医学相关护理专业。
她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年姐姐可以得到更好的医疗资源,如果能够早点遇到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她想要去学习救人的本事,尽可能多帮助到和姐姐一样被病痛困住的普通人。
大学读书期间,知念学习格外刻苦,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寒暑假回到老家,她多花时间陪伴父母,力所能及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
父母虽然慢慢从丧女的巨大打击之中缓过来,可每当提起已经远去的大女儿,眼神依旧会出现一片空洞。他们已经不再怨恨任何人,只是时常怀念从前,知夏还在家的时候,屋子里热热闹闹的光景。
大学顺利毕业之后,知念进入医院工作,成为一名护士。对待每一位病人,她都格外温柔耐心。遇到年纪和姐姐相仿,正在遭受病痛折磨的女孩子,她总会下意识多留意几分。
医院是人世间的缩影。在这里,她见过无数被病痛困住的苦难,见过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的陪伴,也见识现实重压之下各式各样人性的取舍。慢慢长大之后,她懂得人心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陈屿当年的选择自私凉薄,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可也不得不承认,现实重压摆在眼前的时候,太多普通人优先选择自保。
但她没有冲动跑过去找陈屿对峙,也从来没有想要去打扰他安稳的家庭。姐姐临终前嘱咐不要记恨,她也明白,沉甸甸的仇恨背在身上,只会不断消耗自己的人生。她要带着姐姐的期盼好好往前走,不能困在过往的伤痛里面。
又匆匆过去好几年。
6 替姐看遍人间
一个普通的周末,轮到知念轮休,她动身回到许久未回的老家。
正值秋日,后山山坡野菊开得遍地都是,一簇簇金黄。知念买了一小束黄菊花,独自走上后山的小土坡,这里便是林知夏长眠的地方。
山风吹过成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她轻轻把花束摆放在墓碑前面,慢慢蹲下身,像是和许久未见的姐姐闲话家常。
“姐姐,我现在工作已经稳定下来了。爸妈身体还算硬朗,家里日子比从前好过很多。”
“我没有活成满心怨怼的模样。我认真过日子,在医院尽力照料病人,就像你当初希望我的那样。”
“我心里很清楚,当年你并不是输给病痛,也不是输给我们贫穷的家庭。你只是错把一时袭来的温柔,当成了可以托付一辈子的依靠。”
“没有关系,那些属于你的遗憾,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
和煦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斑驳落在墓碑之上。山野寂静,不会再有任何人前来打扰长眠于此的知夏。
她永远停在了二十二岁,停在那一场始于夜市,终于村口的爱恋。可妹妹知念,背负着她的那一份人生,走出闭塞山野,见识广阔纷繁的世间,用自己的力量,去温暖更多正在遭受苦难的陌生人。
而另一边的陈屿,依旧守着自己的小家庭,日出日落,过着属于他平凡的烟火日子。自当年村口一别之后,两条人生道路彻底分开,往后余生,再也没有产生任何交集。
人世间许许多多相遇,本来就只能相伴一程。有些人短暂闯入你的生命,中途便转身离开,留你独自面对往后风雨。
可总有人,会怀揣逝去之人的期许奋力向前,把灰暗遗憾的结局,慢慢活成温柔光亮的模样。
往后山野岁岁有风,年年菊花开遍。
知夏安安静静留在山野的风里,而她的妹妹,替她,好好看完这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