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北,南方的南
一
2003 年秋天,桂花香漫过整座南方小城的时候,高三开学的第三周,我第一次踏进学校门口那间名叫 “蓝极速” 的网吧。
那时候 “蓝极速” 这个名字在学生圈子里传得很广,它根本算不上什么规整的网咖,不过是居民楼一楼的住宅改造出来的小隔间。不到四十平米的空间硬生生塞下二十台笨重的 CRT 大头显示器,厚重的机箱摞在桌子底下,运转起来嗡嗡地持续轰鸣。墙面被常年不散的烟气熏得微微发黄,墙上满满当当贴着《传奇》屠龙刀的海报,还有 CS 匪徒拿着 AK47 的印刷画,边角已经卷起,被透明胶带反复粘过。靠墙角摆着一台故障机,键盘缺失了三个按键,老板懒得更换,剪了一张白纸,用黑色水笔写下 “凑合用” 三个字,拿宽透明胶带牢牢糊在缺口处。
屋子里面的空气是混杂的。劣质香烟的烟草味、桶装红烧牛肉面蒸腾出来的油腻热气、主机长时间散热飘出来烘热的塑料焦味揉成一团,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浑浊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能把人撞得往后退半步。放学之后这里永远挤得水泄不通,校服外套胡乱搭在椅背上,少年们喊叫着敲击键盘,鼠标点击的脆响此起彼伏。
我攥着两块皱巴巴的零钱走到吧台,买了一张薄薄的纸质临时上网卡。本来出门的时候,书包里还塞着数学老师布置的二十道三角函数大题,那一天的作业,第一道正弦变换我盯着草稿纸冥思苦想半个晚自习,依旧毫无头绪。我原本计划来网上搜一搜解题步骤,糊弄完这份作业。可当鼠标光标落在 QQ 软件图标上,鬼使神差,我点开了那个刚刚兴起不久的陌生人查找窗口。
那是 QQ 野蛮生长的年代,六位数 QQ 号还没有彻底成为稀有藏品,聊天室到处充斥着 GG、MM、886 这类简略的网络黑话,大部分人打字磕磕绊绊,很多人上网只是为了随便找人闲聊打发时间。我的指尖悬在昵称检索的输入框,脑子里空空荡荡,随手敲下两个字:**北方**。
点击搜索,页面哗啦啦刷新出一长串用户列表。头像五花八门,卡通猫咪、山水风景截图、闪得人眼睛发花的非主流彩色动态头像,密密麻麻铺了满满一屏幕。我漫不经心地向下滚动鼠标,翻完第一页,点开第二页,就在准备继续往下翻的时候,一个头像攫住了我的目光。
那是一朵饱和度极高的向日葵,金黄色花瓣热烈张扬,刺眼又鲜活,昵称写着简简单单四个字:**北方的北**。
很多年后无数个失眠的深夜,我反复回想那个下午。如果当时我多往下滑动一页列表,如果我的目光偏移半分,如果我关掉窗口转身离开,往后二十年所有纠缠、惦念、遗憾,或许就根本不会发生。可命运没有假设,那天的我,恰恰停在了这一朵向日葵头像上。
我点下添加好友,验证消息没有深思熟虑,随手敲了四个字回复过去:**南方的南**。
我甚至没有期待会被通过,鼠标点完,便低头去翻网页找数学题解析。才刚把题目链接点开,QQ 右下角的小企鹅突然疯狂跳动。
三秒钟,好友申请通过了。
对话框弹开,对方发来第一句话,末尾跟着一个圆眼睛瞪眼的 QQ 原始表情:“你谁?”
我敲字回复:“网友。”
“废话。”
“来自南方的网友。”
“多南?”
“最南的那种,冬天从来不下雪。”
屏幕那一头发来一个咧嘴笑的表情:“我这儿冬天满地都是大雪。你留个通讯地址吧,我给你写信。”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握着鼠标的手顿住了。
2003 年,互联网刚刚走进普通人生活,书信这种依靠车马邮路往来的交流方式,仿佛是属于上个世纪的老古董。网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隔着网线随口相约写信,听上去荒诞又不真实。聊天室里的人聊得热火朝天,下线之后转头就互相遗忘,谁还会真的拿起纸笔,贴邮票跑邮局寄信?
可指尖不受控制,我认认真真敲下学校的详细地址:XX 省 XX 市第三中学,高三(七)班,收件人:周屿。这是我的真名,我几乎从来不会对网上的陌生人透露。发送出去之后,屏幕只回过来一个简简单单的 “好” 字,下一秒,那朵向日葵的头像直接变成了灰色,人下线了。
我盯着灰色头像愣了片刻,关掉 QQ,匆匆抄了两道数学题的参考答案,结账离开网吧。走出居民楼,傍晚的热风裹着街边榕树的气息扑过来,我碰见我的同桌老狗,他嘴里叼着一支绿豆冰棍,冰水滴落在校服领口。我把刚刚网上奇遇随口和他讲了一遍。
老狗呲着牙啃冰棍,满脸不屑:“你还信网上的人?网上女的十个九个骗子,剩下一个搞不好还是人妖装的。”
我踹了他小腿一脚:“滚蛋。”
我压根没有当真,只当成枯燥高三里一场短暂消遣。可生活总喜欢猝不及防给人意外。一周之后的周三下午,预备铃刚刚打响,班主任老陈抱着鼓鼓囊囊一摞信件走进教室。那个年代,学校传达室经常会收到学生的私人信件,老陈会统一收上来再分发。
他低头在信件堆里翻找,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隔着两三排课桌,“啪” 一声扔到我的桌面上。
“周屿,你的信。”
全班几十道目光瞬间扫过来。
标准黄褐色牛皮信封,右下角贴着一枚八角钱的邮票,邮戳油墨清晰,印着遥远的地名:黑龙江哈尔滨。信封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看得出常年临摹字帖,没有半分潦草。落款处,只孤零零写了一个钢笔字:北。
老狗立刻把脖子伸得老长,脑袋越过课桌隔板凑过来,挤眉弄眼低声调侃:“哟,还真有女的给你写信?”
我飞快把信封攥紧塞进校服内侧口袋,心脏砰砰跳得厉害。整节课我心神不宁,课本摊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教室白炽灯惨白,同学们埋着头刷题,我躲在书桌底下,小心翼翼拆开信封。
信封里面躺着两张厚厚的方格信纸,正反面密密麻麻全部写满字迹,几乎没有留下空白。
她叫舒玲。家在哈尔滨下属的一座县级小城,独生女。去年刚刚考上省内师范学院,读音乐教育专业,主修钢琴。宿舍八个人同住,北方供暖来得早,暖气烧得滚烫,房间燥热得让人辗转反侧,她常常半夜趴在窗台,望着窗外漫天大雪,一直坐到凌晨两点。学校大门外有一个煎饼果子小摊,加两枚鸡蛋也只要三块钱,是她每天早上的早饭,摆摊的大姐认得她的脸,每次都会额外多抓一把翠绿葱花撒上去。长时间练琴,指尖肌肉僵硬酸胀,回到宿舍要泡很久热水,手指才能重新舒展。她妈妈每周都会坐公交,提着保温饭盒来学校,里面装满酸菜猪肉馅饺子,饭盒密封极好,送到宿舍依旧滚烫,她一顿可以吃下整整二十个。信的末尾一行墨水微微晕开:“你那边是不是还穿着短袖?哈尔滨气温已经跌到零下,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宿舍书桌前给你写这封信。”
我翻来覆去,把这两页信纸反复读了七遍。整整三个小时的晚自习,桌上摊开的三角函数卷子,一道题目都没有动笔。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教室人渐渐走空,我把信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掏出自己厚厚的笔记本,铺开稿纸给她写回信。
我写南方没有漫天飞雪,但是冬天的湿冷无孔不入,寒气钻透衣服,往骨头缝里面渗透。写学校围墙外一排排高大榕树,气根垂落地面,扎根泥土长成新的树干,老陈上课讲散文的时候告诉我们,这叫独木成林。写校门口早餐摊的肠粉,加鸡蛋加肉末,三块五就能买一份,老板娘记得每一个常客的口味,我的肠粉永远会多舀一勺鲜香酱油。写同桌老狗上课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呼噜声惊动数学老师,被老师揪住耳朵拽起来,他迷迷糊糊站起来,还一本正经辩解:“老师,我没睡觉,我是在思考题目。” 引得全班哄堂大笑,笑声持续足足五分钟。写物理考试只考四十一分,老陈勒令我通知家长到校,我父亲来了学校,没有劈头盖脸训斥,反而拉着班主任蹲在教学楼走廊台阶抽烟,两根烟抽完,两个人最后达成共识,让我自己看着掂量前途。
信纸一页接一页写满,不知不觉写了整整六页。宿舍准时熄灯,灯管啪地熄灭,黑暗笼罩寝室,我拿着纸笔溜到走廊,依靠廊灯昏黄的路灯继续往下写。宿管大爷来回巡逻,赶了我三次,走到我身边低头扫过纸上密密麻麻文字,叹了一句 “字写得不错”,便转身走开,不再驱赶。写完的时候,墙上挂钟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
从这天起,书信成了我们两个人生活里最重要的盼头。基本一周互寄两封。我开始克扣自己的早饭零花钱,专门用来买信纸信封邮票,一块二的牛皮信封一沓一沓囤在课桌抽屉,八角的邮票一次性买上十张存着。有时候手头钱不够,就找老狗借钱,借五块还六块,老狗笑我利息比高利贷还要黑。
我会把舒玲寄来的信垫在数学试卷底下,一边做习题,一边抽空偷看两行;语文课老师讲阅读理解,我摊开课本做掩护,低头默读远方寄来的文字。有一回看得入神,信纸从课本缝隙滑落,被老陈当场抓个正着。他拿过信纸快速浏览几行,没有大发雷霆,面无表情还给我,只丢下一句:“字不错。下不为例。”
很久之后我才偶然得知,老陈年轻的时候,同样靠书信和师母相恋。他办公桌抽屉上锁着厚厚的一叠八十年代旧信件,那时候邮票才八分钱一张。
舒玲的信件,字里行间铺满属于北方的一切风景。
写春末校园宿舍楼下丁香花盛放,馥郁香气铺满整片院落,她偷偷折下一枝丁香,带回琴房窗台摆放,被宿舍管理员狠狠训斥一顿。写隆冬零下二十多度出门,呼出的热气瞬间凝结,睫毛挂满一层薄薄白霜,眨一下眼睛,细碎冰碴簌簌往下掉落。写琴房里面一台老旧斯坦威钢琴,音准跑偏,她拿着调音扳手尝试自己调试,不小心拧断一根琴弦,赔偿八十块钱,心疼了好几天。写童年跟着父亲跑到冰封江面凿冰窟窿钓鱼,她在光滑冰面打滑摔坐在冰面上,屁股冻得发麻,回家母亲一边给她揉搓,一边数落父亲不懂照看孩子。写姥姥家养的大白鹅性格凶悍,见人就伸长脖子追啄,每次回姥姥家,她都要绕好大一圈路才敢进门。
而我的回信,全部盛满南方烟火。
写台风来袭学校临时停课,我们躲在封闭宿舍打牌,输的人就要下楼小卖部买泡面。写校门口摆摊卖糖水的阿婆,认识大半学生,我每次光顾,总会多给我舀一大勺软糯红豆。写暴雨倾泻,雨点狠狠敲打楼顶铁皮棚顶,咚咚作响如同密集敲鼓;风雨停歇之后,天边会晕开大片紫红色绚烂晚霞。写奶奶亲手煎制萝卜糕,两面煎得金黄焦脆,蘸上蒜蓉辣酱,我一个人可以吃掉满满一盘。写南方过年热闹的花市,年桔、桃花摆满整条街道,小时候我骑在父亲肩膀上,买下彩色风车,风吹过来哗啦啦不停转动。
三千公里的距离,我们没有见过彼此的脸,靠着一页页信纸,交换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就好像两个分隔遥远的封闭鱼缸,隔着辽阔山海,向着对方,吐出一串串透明泡泡。后来我整理信件统计,从 2003 年十月,一直到 2004 年六月高考前夕,我们一共往来六十三封信件。舒玲寄出三十二封,我寄出三十一封。少掉的那一封是因为我一时情绪汹涌,连着寄出去两封长信,她回信打趣:“你写得实在太多,我实在回不过来了。”
那些信,是我整个灰暗压抑高三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二
书信往来两个月之后,一个牛皮信封拆开,除了熟悉的信纸,里面还夹进来一张小小的彩色照片。
是她们学校元旦晚会现场抓拍。她穿着一条鲜艳红裙子,安坐在黑色钢琴之前,头发全部盘起,露出纤细修长脖颈,是好看的侧脸,修长手指轻轻搁置黑白琴键上。照片是傻瓜相机随手拍摄,画质微微模糊,画面角落还闯进半个主持人的胳膊。照片背面钢笔写下一行小字:“第一次参加学校大型演出,紧张得要死,手抖得跟筛糠。演奏的时候弹错一个音符,台下所有人都没有听出来,但是只有我自己清清楚楚知道。”
我把这张珍贵照片夹进厚厚的英语词典,翻到字母 N 的页码,N 代表 North,北方。这本词典后来被我反复翻阅,封皮彻底脱落,内页词汇表散落松动,唯独这一张照片,被妥善保护,边角始终没有卷曲破损。
某个周末,母亲收拾我的房间,词典从书架滑落,照片掉在地板上。她弯腰捡起来,端详照片许久,转头问我这是谁家姑娘。我心脏骤然紧缩,强装镇定回答,只是普通同学。母亲盯着照片感慨一句 “这姑娘长得挺俊”,便把照片放回词典。那短短几十秒,我后背全部被冷汗浸透。
我也给她回寄一张我的照片。学校秋季运动会四百米赛跑终点抓拍,我的面部五官因为全力奔跑扭曲变形,嘴巴歪着,胳膊大幅度摆动,看上去仿佛马上就要起飞。
她收到之后,回信笑得停不下来,信纸上好几处墨水晕开,想必写字的时候一直在笑。后来通电话,她还会刻意模仿我照片上面狰狞奔跑的表情,学得惟妙惟肖。我又羞又气,威胁再模仿就要把照片索要回来,她在电话那头得意洋洋:“晚咯,我贴在宿舍床头墙上啦!舍友都说你长得像《流星花园》里面的男演员。”
十一月来临,南方白昼越来越短,天黑得越来越早。我们不再仅仅依靠书信,开始打电话。
学校大门外侧立着三座绿色铁皮电话亭,三个隔间。最靠右那一台话筒线路接触不良,必须用手紧紧捏住连接线,才可以过滤杂音听清声音。我常常下晚自习飞奔过去抢占这个位置。买三十元面值的 201 电话卡,可以通话一百八十分钟。
每天晚上十点晚自习下课,我抱着书包狂奔到电话亭。舒玲就要掐准时间,跑到她们宿舍楼楼下的公用投币电话机旁边等候。
十点零五分,听筒那边传来她的声音。
“又霸占那个破电话亭呢?”
“可不是嘛,就这个位置勉强听得清楚,剩下两个全是滋滋啦啦杂音。”
隔着几千公里电话线,我们天南海北无话不谈。聊她今日练习肖邦还是莫扎特,聊我的物理试卷又一次惨不忍睹;聊她母亲打电话叮嘱按时吃饭,聊老狗写情书送给隔壁班女生,情书被当众朗读,沦为全年级笑料。
很多时候,两个人没有新鲜话题可以诉说,就安安静静举着听筒,听对方均匀呼吸,谁都舍不得主动挂断。
有一回通话中途,她宿舍里面传来舍友呼喊她的声音,她捂住话筒简短交谈几句,回来之后语气带着一点狡黠:“舍友刚刚问我,大半夜在跟谁打电话。”
我随口问:“你怎么回答?”
“我说,跟我对象。”
我的手指猛地一抖,电话卡险些从手里滑落。心跳轰的一下冲上头顶。
可下一秒,她声音压低,补了后半句:“开玩笑的。”
空气短暂沉默,我心底刚刚升腾起来的滚烫期待,被轻轻浇上一盆凉水。
“你那边下雨了?” 有一晚,她隔着听筒问我。
“嗯,绵绵小雨。”
“我这里下雪,今年冬天第一场雪。”
“我知道,你写信里面写过。”
“那你知不知道,雪花落在树枝上面,会发出什么样的声响?”
我实话实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雪,应该没有声音吧。”
“有的。特别轻,沙沙沙沙,就好像有人抓一把细沙子,轻轻撒在玻璃窗上。以后你如果来北方,我带你好好听一听落雪。”
我紧紧攥住冰凉塑料话筒。南方十一月潮湿阴冷的风穿过电话亭缝隙,钻进骨头,可是贴住听筒那一侧耳朵,滚烫发烫。
我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许下承诺:“行,等我高考结束,我就报考你们那边的大学,去北方。”
电话线那头安静两秒钟,她的声音认真清晰:“这话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我就复读,第二年接着考,非要考到哈尔滨不可。”
她笑起来,笑声顺着电流传过来,软软的:“那你可要再多吃一整年肠粉。”
“肠粉那么好吃,吃一年我也愿意。”
“就会吹牛。”
那天挂断电话,我在铁皮电话亭里面久久站立,看着路灯雨丝漫天飞舞。口袋里面只剩下一块五毛钱,足够第二天早上买一份肠粉。但我转身走进小卖部,掏空口袋买下一张崭新三十元电话卡。买完兜里仅仅剩下五毛硬币。第二天早饭,我饿着肚子,老狗疑惑问我为什么不吃早餐,我只能嘴硬,说自己在减肥。
十二月底,拆开信封,除信纸之外,一条灰色毛线围巾掉了出来。针脚疏密并不均匀,好几处织错之后拆掉重补,毛线线头没有修剪干净,边缘翘出细细毛线小辫子。
信纸上写:“练琴间隙抽空织的,拆了织、织了拆,折腾两个礼拜才完工。你不许嫌弃难看。本来想买黑色毛线,商店没有货,灰色将就凑活戴。”
我立刻围到脖子上,长短刚刚好,围巾末端缀着两个小小的毛球。南方冬天气温并不算低,其实根本用不上厚围巾,可我每天往返教学楼和宿舍,时时刻刻都戴着它。路上刻意放慢脚步,任由冷风吹动围巾边角,心里隐隐生出少年人浅薄的虚荣心,觉得自己格外潇洒。老狗眼红,缠着借他戴一天,被我厉声拒绝。
元旦学校举办文艺汇演,舞台上一名女生弹奏《致爱丽丝》。我坐在台下人群之中,耳朵听着钢琴旋律,思绪早就飘向遥远北方,脑海里面一遍遍描摹舒玲坐在钢琴前弹奏的模样。汇演散场,我冲到电话亭拨通号码。
“今天你弹琴了吗?”
“系里元旦汇演,弹的肖邦。”
“我刚刚现场听别人弹《致爱丽丝》,弹得远不如你。”
她笑:“你又从来没有听过我弹琴,凭什么这么说。”
“我做梦的时候听过。”
电话那头她笑得喘不上气:“周屿,你的脸皮实在太厚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电话里面她劝我:“你好好抓紧复习,考完试我们再写信聊天。”
“不要只写信,打电话也行。”
“长途电话费多贵,写信划算。”
“电话费我来出。”
“省点钱买复习资料。”
我不肯退让。
听筒那边,舒玲沉默片刻,轻轻抛出一句:“周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直白反问:“你觉得是为什么。”
她没有接下这份心意,停顿几秒转移话题:“快去复习功课吧,不要总打电话,耽误你的学习。”
一月期末考试放榜,我的成绩全班第十八名,对比期中考试,足足进步九名。班会上老陈当众点名表扬,说周屿近期状态上升,有冲刺一本院校的希望。
没有人知道,我每天晚自习结束泡在电话亭通话一个半小时,回到宿舍,还要躲被窝打手电,反复阅读她的信件到深夜十二点。
家长会结束,父亲回家,难得给我倒一杯啤酒。母亲和他提起,说我最近好像格外用功。玻璃杯轻轻碰撞,父亲淡淡说一句:“用功就好。”
后来母亲私下找我谈话,眼神带着怀疑:“你是不是在学校谈恋爱?”
我矢口否认。
“那你每天晚上偷偷出去打电话,打给谁?”
“问同学请教数学难题。”
母亲半信半疑,没有继续追问,但那份怀疑,并没有彻底消散。
高三寒假只有短短十天。大年三十除夕夜,全家围坐客厅观看春晚,赵本山正在台上表演卖拐小品。我趁着家人注意力都放在电视,悄悄拿上父亲手机,溜到阳台拨通长途号码。
听筒对面鞭炮声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她提高音量大声喊话,才能盖过轰鸣爆竹:“你听见没有!我们这边到处放炮!”
“听得清清楚楚!比南方鞭炮热闹太多!”
“年夜饭吃饺子了吗!”
“我们过年不吃饺子,我们吃年糕!”
“年糕有什么好吃的!”
我隔着电话,绘声绘色描述煎得金黄的萝卜糕,蘸蒜蓉辣酱的滋味。
她哀嚎:“你别说了,说得我肚子饿。”
南方冬夜没有落雪,阳台的风冰凉刺骨,我冻得浑身发抖,却舍不得挂断通话。父亲走到阳台门口,提醒长途话费昂贵,我才万般不舍准备结束。
“我要挂了,开学之后再联系。”
“记住,一定要好好复习。”
“我知道,你也是。”
挂断之前,她语速飞快,几乎一口气说完:“新年快乐,周屿。”
我同样飞快回应:“新年快乐,舒玲。”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独自站在阳台。楼下街道燃放烟花,五颜六色火光冲上潮湿夜空,在湿润空气晕开一大片斑斓光斑。我的脑海之中,想象千里之外,大雪漫天飞舞,想象她穿着那条红色裙子,在皑皑雪地转圈,想象她曾经描述过,雪花沙沙洒落的细微声响。
那一刻少年的心天真炽热,仿佛三千公里的山河阻隔,根本算不上什么无法跨越的距离。
寒假快要结束,我又一次走进蓝极速网吧。登录 QQ 留下留言:“我马上开学,你什么时候返校?”
我坐在电脑前面等候半个钟头,向日葵头像始终灰暗,只能下线离开。第二天再次登录,看见她的回复:“后天回学校,你好好学习。”
我把短短一行消息反复阅读许多遍,把聊天记录截图保存进加密 QQ 空间。密码我记不住她生日,试了很多数字全部不对,最后干脆设置成我们添加好友的那一天:20031014。
那时候的我满心以为,熬过黑色高三,一切美好都会如约而至。我以为我们还有大把时间,等待夏天到来,我奔赴北方,亲眼看一看哈尔滨漫天大雪,亲耳听一听落雪沙沙的动静。
我万万没有想到,裂痕,已经悄然到来。
三
寒假结束,重返高三课堂,春天悄悄降临。
舒玲的来信,毫无预兆,慢慢变少。
开学第一周,我迫不及待寄出两封厚厚的信。等来的回信只有薄薄一张信纸,大半页面都是空白。她说开学事务繁杂,琴房排练任务繁重,院系汇演筹备,忙得脚不沾地。信末尾一行写着:“你专心备考,不要频繁给我寄信。”
我心里隐隐不安,依旧放不下,第二周继续寄出信件。这一回,整整十天过去,我才收到回复。字迹看着疲惫潦草,寥寥几句:“最近身心有点累,不必为我担心。”
不安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我的心脏。晚自习下课,我照旧冲向那座绿色电话亭,拨打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三声,她接起,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里面隐约传来钢琴弹奏的声响。
“我现在人在琴房,不方便多说,晚点我给你回拨。”
说完直接挂断。
我守在电话亭,等到宿舍熄灯,始终没有等来回电。
再一次拨打,听筒传来中年女人的声音,是舒玲的母亲。
“舒玲不在家。”
我急忙开口:“阿姨,我找舒玲。”
“她出去了,晚点再打过来。” 话音落下,“啪” 的一声,电话粗暴挂断。
我不甘心反复重拨,电话铃持续响,却再也无人接听。我翻出记在笔记本上面她的 BB 机号码,留下留言:“舒玲,发生什么事了,可不可以回一通电话。”
BB 机没有回音。
情绪慌乱之下,我又发送一条消息:“是不是你已经有男朋友了?如果是的话,直接告诉我,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石沉大海。
第三条留言几乎带着哀求:“舒玲,你哪怕骂我一顿也好,求你回复一句话。”
依旧杳无音讯。
我不愿意相信,那些彻夜长谈、一页页写满真心的信件,会就这样轻飘飘消散。可现实摆在眼前,所有的信号,全部断绝。
三月的南方,回南天汹涌袭来。宿舍墙壁渗出密密麻麻水珠,摸上去湿漉漉,被子永远带着一股潮湿霉味,洗干净的衣物晾在阳台,两三天都晾不干。老狗躺在床上吐槽,这鬼天气,比他分手的前女友还要黏人。
每天夜里,我照旧下意识冲向电话亭,晚上十点零五分,听筒那头再也等不来熟悉的声音。电话铃声一遍遍响到自动切断,偶尔接通,传来一句冰冷 “舒玲不在”,随即迅速挂断。
好不容易打通一次,我还来不及倾诉积攒许久的满腹疑惑,她抢先开口,语气疏离淡漠:“周屿,好好准备你的高考。”
“复习什么!你先跟我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
“考上好大学,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舒玲 ——”
短促嘟嘟忙音响起,通话被切断。
我举着冰冷听筒站在淅淅沥沥小雨之中,铁皮电话亭顶棚被雨水敲打,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雨水打湿校服前襟,浸透布料,冰凉贴在皮肤上。我在原地僵立十几分钟,浑身冰凉。回宿舍路上,满心委屈无处宣泄,狠狠一脚踹翻路边铁皮垃圾桶,哐当巨大声响划破夜晚安静。宿管大爷探出头呵斥,我头也不回快步走开。
四月,信件彻底断联。
一封又一封写满心事的信投进邮局邮筒,全部如同石块投入深海,没有半点回响。
坐在晚自习教室,草稿纸上写满质问:你到底怎么了,求你给我一个理由;是不是觉得我仅仅是高中生,配不上读大学的你。写完,又觉得文字酸涩卑微,撕得粉碎。重写,又觉得语气太过软弱,继续撕掉。无数张信纸,变成课桌底下一堆纸屑。
有一晚熬到凌晨两点,洋洋洒洒写完整整五页长信。第二天清晨清醒重读,通篇全是少年人的痛苦、猜忌与不甘。我把信纸全部撕碎,扔进垃圾桶。最后真正投进邮筒的信封,里面只有孤零零一句话:**舒玲,我恨你。**
这一封信,同样没有回复。
那段日子,我近乎陷入疯狂。白天课堂之上眼神放空,老师讲课内容左耳进右耳出;深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整夜失眠,脑子里面无数种猜测轮番上演。
是不是系里面那个拉小提琴师兄,信里面提起过,排练时经常帮她翻乐谱,两个人日久生情?是不是她母亲给她介绍条件优渥男生,什么局长家儿子,嫌弃我远在南方,尚未高考,前途未定?又或者,从头到尾,网上相识通信往来,仅仅只是她大学闲暇无聊,拿来打发时间的一场游戏。
压抑到极致,我逃课溜去蓝极速网吧。登录 QQ,一条接着一条消息发送过去。
“舒玲,你在不在?”
“回复我一句好不好。”
“是不是你身边有别人了?”
“你好歹回一句话!”
十几条消息发送出去,向日葵头像始终是死寂的灰色。
最后敲下一行近乎乞求的文字:“舒玲我求求你,只需要简单说一句话,我只想确认你还好好的。”
我坐在烟雾缭绕网吧座位上等足足两个小时,抽掉半包廉价香烟,聊天窗口,没有一丝新消息弹出。
深夜返回学校,路过电话亭,我控制不住自己再次拨号。电话响七八声,居然接通了。听筒没有说话,但我清晰听见对方细微呼吸声,远处隐约传来大学校园广播体操的背景音乐。
“舒玲,你不用回答,听我说就够了。”
我站在绿色铁皮隔间里面,一口气说了十几分钟。诉说我的思念,我的煎熬,夜夜难以入眠的痛苦,快要被这份不明不白的断绝折磨得崩溃。
听筒那一头,始终没有言语,但是我捕捉到一声细微的吸鼻子,是有人在偷偷哭泣。
许久之后,她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浓重哭腔:“周屿,你不要这个样子。”
话音落下,电话再次挂断。
时间推移到五月,全市高三模拟考试成绩公布。我的名次断崖式下跌,从班级第十八名直接掉到三十八名。
老陈把我叫进教师办公室。办公桌上面摊开我的成绩单,他眉头紧锁:“之前明明势头很好,冲一本完全有希望,怎么退步这么严重?”
我低着头敷衍:“状态不太好。”
“状态不好要及时调整,距离高考只剩下一个月,耽误不起。”
老陈叹气,拨通我父亲的电话。
傍晚,父亲赶到学校,在校门口小炒店点两个家常菜,给我倒满一杯啤酒。灯光昏黄小饭馆,油烟缭绕。
“你妈妈说,你最近就像丢了魂魄一样。”
“就是读书太累。”
父亲抿一口啤酒,眼神看透我的伪装:“我不知道你心里装着什么心事。高考就剩最后这点日子。心里有事我理解,可作为男人,千万不能把最重要的正事毁掉。考完之后,你想怎么样都随便你。一旦考砸,很多东西,你抓都抓不住。”
我低头扒拉碗里米饭,一言不发。
一顿晚饭吃完,父亲结账离开,临走前手掌重重拍一拍我的肩膀:“心里难受不要全部憋在心里面。”
夜晚回到宿舍,我翻出那本破旧英语词典,取出那张红裙子的老照片。指尖摩挲照片背面钢笔字迹:第一次在学校演出,紧张得要死,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看着看着,我把照片倒扣压在桌面。台灯拧亮,摊开数学模拟卷,强迫自己刷题,一直熬到凌晨两点。
六月,高考结束。
成绩出来,超过一本分数线二十多分,不上不下,不算惊艳,但足够报考外省重点大学。
填报志愿那几天,厚厚的院校报考指南摊在书桌。我拿起红色水笔,把哈尔滨好几所大学全部圈画标记,哈尔滨师范大学、黑龙江大学、哈尔滨理工大学…… 一排红色圆圈铺满书页。
目光盯着这些北方院校名字,脑海里面反复回放当初电话里的约定:等我高考结束,就来北方。
可是一想到后来的断联,石沉大海的信件,一次次被挂断的电话。我伸出手,合上厚厚的报考指南。
老狗凑过脑袋,十分不解:“你之前天天念叨,要报考哈尔滨去找那个‘北方的北’,怎么又不报了?”
“不报了。”
“为什么?”
“就算我过去,人家也未必愿意看见我。”
“你又没有亲口问过她,凭什么自己下结论?”
我沉默无言。
老狗恨铁不成钢:“周屿,你就是太怂。”
最后我填报的全部都是南方院校。离家最近的一百公里,最远一千二百公里。排队递交志愿表格的时候,我的手心满是冷汗。轮到我递交表格那短短两秒,脑海之中一遍遍回荡她那句温柔邀约:“你要是来北方,我带你听雪。”
但最终,我还是把填好志愿表递交给老师。
少年时代那个奔赴北方的约定,就这样,被我亲手搁置。
四
九月,大一开学。
我去往离家五百公里另一座南方城市读大学。这座城市比我的家乡更加闷热,九月气温依旧三十多度。军训半个月,烈日暴晒,皮肤整整蜕掉一层。宿舍六个人,来自全国各地。有一个辽宁来的室友,大伙开玩笑喊他赵本山。
闲聊的时候,我问他北方冬天是不是冷得吓人。
他哈哈大笑:“零下二十多度,出门撒尿都得拿棍子敲,不然直接冻上。”
我跟着笑,笑容底下心头一刺。舒玲曾经写信写过一模一样的玩笑话,写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冰封江面钓鱼的趣事。
“笑啥,有故事?”
“想起一个老朋友。”
“女朋友?”
“不算。”
“前女友?”
“也算不上。”
赵本山满脸好奇:“那到底算什么?”
“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
“网恋啊?”
我摇了摇头:“不完全是。”
“那你喜不喜欢人家?”
我沉默许久,迟疑开口:“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很多情绪混杂在一起,少年炽热爱慕、书信往来滋生的眷恋,再叠加被莫名断绝联系的委屈怨恨,爱恨纠缠,我已经分辨不清。
十月末的一个夜晚,我和室友赵本山在校外大排档喝掉两瓶啤酒。晚风微凉,回宿舍路上,鬼使神差,我掏出手机,按下那一串烂熟于心的十一串数字。
电话响了数声,就在我以为会无人接听的时候,接通了。
听筒传来熟悉女声:“喂?”
“是我,周屿。”
短暂的沉默跨过千里距离。
“你已经读大学了吧。”
“嗯。”
“学校在哪边?”
“还在南方,XX 省。”
“哦。”
空气再度陷入尴尬安静。曾经我们拿着电话可以滔滔不绝聊两三个小时,现如今,寥寥几句,话题就已经耗尽。
“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也还好。”
无话可说。
最后她开口:“早点休息吧。”
“好,你也早点休息。”
挂断通话,我站在宿舍楼楼下,深秋蚊虫成群,双腿被咬满密密麻麻红包。听筒那边,她的声线底子依旧没变,略带沙哑,尾音轻轻向下垂落。可是相处的语气彻底变了,客客气气,疏离礼貌,像对待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从前她会直接叫我的名字周屿,偶尔随性喊一声喂,如今对话,通篇只用一个冷冰冰的 “你”。
整个大一学年,我们通电话的次数加起来不到十次。几乎全部都是我主动发起联系。一问一答,如同挤牙膏一般。我鼓起勇气发问,问她是不是已经谈恋爱,她回答没有。追问当初为什么要断绝所有往来,换来的只有长久沉默。
一次聚餐喝醉,酒精冲昏头脑,我对着手机嘶吼发问:“舒玲,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电话那头安静很久,只说一句:“你喝多了,早点睡觉。” 随即挂断。
大二,联系越发稀少。一个学期,通话两三次。往往我先发一条短信 “最近还好吗”,隔很久收到回复 “挺好的”。再往下对话,每一句回复都格外简短。
有一回深夜,我鼓起莫大勇气发送四个字:**我很想你。**
足足等待两个小时,手机亮起,屏幕仅仅一个字回复:**嗯。**
我盯着孤零零的 “嗯”,心里五味杂陈,狠狠把手机扔到床铺上面。
大三冬天,一次班级聚餐,我直接喝到断片。后来赵本山跟我复述,凌晨三点,我迷迷糊糊拨通他的电话,电话里面不停哭喊舒玲的名字,足足半个小时。一开始赵本山还觉得好笑,听着听着再也笑不出来,只能安安静静陪着,熬到我彻底睡熟。
第二天醒来,我完全不记得昨夜所作所为。翻看手机通话记录,才知道昨夜失态。手指悬在舒玲号码上方,反复犹豫,终究没有拨出去。
大四毕业,散伙饭一连吃三顿。最后一场宴席结束,已经午夜十二点。我站在饭店门口马路牙子,街对面一间琴行霓虹招牌亮得刺眼。脑子不受控制,手指自动按下那串号码。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朦朦胧胧,明显已经入睡,被铃声吵醒。
“是谁?”
“是我,周屿。”
“哦…… 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
“我毕业了。”
“恭喜你。”
“舒玲 ——”
“嗯?”
话到嘴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全部咽回去。
“算了,没什么重要的事,你好好睡觉。”
“周屿。”
“我在。”
“你的工作,找好了吗?”
“定了,在 XX 城市,做外贸跟单。”
“那挺好的。”
“嗯。”
“那就挂电话了?”
“挂吧。”
通话结束。我坐在冰冷马路牙子上发呆,老狗走过来拽住我的胳膊:“别坐着了,明天还要搬行李离校。”
我慢慢站起身,拍干净裤子灰尘,回头望向街对面琴行,刚好,招牌霓虹灯熄灭,融入沉沉黑夜。
大学这几年,隔着千山万水,我们各自走过自己的青春。她在北方继续读完大学,面临毕业择业压力;我在南方跌跌撞撞读完四年,见识世间形形色色的人。那份少年时代滚烫的情愫,没有彻底消亡,却被现实一层一层蒙上厚厚的灰尘。
五
毕业之后,我留在读书的城市,做外贸跟单员。朝九晚五,时不时加班。周末和同事聚餐打牌喝酒,日子平淡往复,波澜不惊。
QQ 上面,向日葵头像永久灰暗。我点开聊天对话框无数次,敲下大段文字,又全部删除,从来没有发送出去。当年 QQ 上线 “隐身对其可见” 功能,我把舒玲设置权限,只要我登录,哪怕隐身,她也能够看见我在线。我日复一日,默默等待,期盼哪一天她头像重新亮起。可是那朵向日葵,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2008 年春节,回老家过年。在家翻旧抽屉找物件,翻出厚厚一捆信件。牛皮纸信封,八角邮票,邮戳时间定格 2003 到 2004,橡皮筋紧紧捆扎,沉甸甸一大摞。
我蹲在地板,一封一封拆开重读。从第一封,读到最后一封,不知不觉,时钟指向凌晨三点。母亲夜里起床上厕所,看见我房间灯光,推门探头,看见满地散落旧信,什么都没有多说,轻轻关上房门,留给我独处空间。
读到舒玲后期那封简短回信,信纸右下角有一块浅浅水渍,纸张微微褶皱,像是有液体滴落在纸上风干留下痕迹。我长久凝视那块印记,心底冒出一个猜想:这会不会,是当年她落下的眼泪。
同年夏天,高中同学组织聚会,我准时赴约,老狗也在场。几杯白酒下肚,老狗压低声音问我:“你还跟那个北方的姑娘有联系吗?”
“早就断了。”
“当年你们两个人,到底发生什么事?”
“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完全弄明白。”
老狗犹豫片刻,才说出埋藏心底多年的一件往事:“高三下学期,有一回晚自习结束,我路过电话亭,清清楚楚听见你对着话筒嘶吼,质问为什么不理你。后来我回宿舍,给我当时女朋友打电话闲聊,她提起她一个初中同学,同样在哈尔滨读大学。听说他们学校有一个女生,和南方男生书信往来,被家里发现,母亲把全部信件扣押,电话也禁止接通。家里极力反对两个人来往。女生还为此跟母亲大吵一架,之后的事就不清楚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你女朋友的同学,是不是认识舒玲?”
“我并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只是听说这么一件事。”
我心里燃起一丝火苗,想要追问,想要托人拿到舒玲的联系方式。可是话卡在喉咙,又硬生生咽下去。距离高三已经过去四五年,岁月流转,物是人非。或许她早就谈恋爱,甚至已经结婚成家。就算拿到联系方式,又能够改变什么?
聚会散场回到家中,我又一次把整沓信件通读一遍,随后把整套信件塞进衣柜最深角落。我劝诫自己,都过去了,该放下了。
踏入社会之后,生活滚滚向前,现实接踵而至。
2010 年,我正式交往第一个女朋友。相处一年多,最终分手。两个人性格不合,聊天很难同频,很多话题聊不到一块去。
2013 年,遇见第二个女朋友,恋爱两年,依旧走向分开。
母亲十分焦急,四处托亲戚熟人介绍相亲对象。我陆陆续续见过好几个姑娘。有的嫌弃我性格话多,有的嫌弃薪资普通;也有一些姑娘条件不错,但是相处的时候,我总觉得内心空洞,没有共鸣。
2015 年冬天,母亲托人介绍一位银行上班的姑娘。相亲饭局,女生文静内敛,整场饭局气氛尴尬,交谈寥寥无几。吃完饭,我步行送她回家。路上她问我过往感情经历,我如实说谈过两段恋爱。
“为什么分开?”
“不合适。”
“那在你心里,什么样才算合适?”
我稍加思索,脱口而出:“至少两个人可以聊得来吧。”
“聊什么呢?” 姑娘笑着问。
“什么都可以,聊书籍电影,聊街边小摊煎饼果子好不好吃,聊不同地方的雨雪风霜。”
她觉得我说话很有趣。
我轻轻苦笑,在心里面补了一句:从前,就有一个人,可以跟我聊这些。
相亲结束回到出租屋,我拿着手机翻通讯录,想要找到舒玲的号码。通讯录里面早就已经删除记录。可是那十一位数字,烙印在脑海,背得比自己身份证号码还要熟练。
我的大拇指悬停拨号键盘,一个数字一个数字默念,反复琢磨。手指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成年人的世界,已经不再适合少年冲动。就算打通电话,时隔十几年,我们两个人,早就不是当年的高三学生和大一女大学生。各自背负现实,背负属于自己的生活枷锁。拨通,又能怎么样呢。
日子一年一年飞快流逝。我后来遇见现在的妻子。我们经熟人介绍认识,性格温和,三观契合,相处安稳平淡。谈恋爱,订婚,结婚,组建属于自己的小家庭,没过多久,孩子出生。
日子是安稳的。柴米油盐,工作家庭,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只是心底深处,始终留着一块柔软隐秘角落,安放心底那份旧回忆。我很少主动提起,却从来没有真正遗忘。
生活也并不全是一帆风顺。工作上面经历过裁员危机,加班熬夜,项目失败,压力压得整夜失眠;家里长辈生病住院,来回医院奔波;婚姻里面,也会有争吵摩擦,有琐碎疲惫。成年人世间万般坎坷,我一一咬牙扛过去。
我无数次设想舒玲这些年经历的风雨。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小城,她大学毕业,服从家里安排进入事业单位工作。之后接受家里相亲,和一个性格沉闷少言寡语男人结婚。婚后一地鸡毛,夫妻缺少共同语言,日子平淡沉闷。和母亲长久的隔阂,年少那段被强行掐断的缘分,成为她埋藏心底,不敢对外人诉说的秘密。
她一定也经历过很多深夜辗转难眠,在北方飘雪的夜晚,偶尔也会想起很多年前,遥远南方那个写信的少年。
可我们隔着三千公里山河,各自在自己的泥潭里面挣扎生活,没有渠道知晓对方点滴悲欢。
六
2024 年春天,我去往邻市出差。夜里躺在酒店床上刷手机。
沉寂多年,一条陌生短信弹出来,号码归属地,黑龙江哈尔滨,138 开头。
文字简简单单:“我是舒玲。我现在来 XX 省出差,就在你隔壁城市,明天下午飞机返程。”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屏幕文字,足足愣了十秒钟。心脏猛烈跳动,胸腔砰砰作响。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回拨号码。
电话铃一响,她迅速接起。
声音和记忆里面已经产生变化,更多岁月打磨出来沙哑,唯独尾音往下沉的习惯,依旧没有改变。
“周屿?”
“你千万不要走!我现在开车赶过去,两个小时就能抵达你的城市。”
“不必折腾。我明天就要登机,发这条短信,仅仅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没有别的意图。”
“舒玲,听我说完,仅仅两个小时车程 ——”
“周屿。” 她打断我急切的话语,“别多想,就这样吧。”
通话被挂断。
我呆坐在酒店床沿,脑子嗡嗡作响。马上拨通老狗电话,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舒玲现在就在隔壁城市,明天下午飞机飞走,我现在开车过去能不能见到她?”
电话那头老狗急得大吼:“你清醒一点!现在夜里十一点多,连夜开夜车赶过去,抵达都后半夜。万一她明天一早就提前出发去机场,你扑空怎么办!”
“就算有风险,我也要试一试。”
我抓起外套冲出房间,一路跑到酒店停车场,坐进私家车,钥匙插进锁孔点火。发动机轰鸣声响起,车灯刺破沉沉黑夜。
就在准备踩下油门那一刻,我猛地僵住。手机铃声响起,是我妻子打来的电话。
“出差一切顺利吗?明天大概几点回家?孩子后天学校要开家长会,你别忘了这件事。”
听筒传来妻子温和家常的叮嘱。
一瞬间,滚烫的冲动如同被一盆冷水浇灭。我已经是丈夫,是父亲,身上扛着家庭责任。就算连夜奔赴见到舒玲,又能改变什么现实?我们两个人,全部拥有各自家庭,各自羁绊。短暂相见之后,依旧要回归原本的人生轨道。一时冲动,只会掀起两个家庭的轩然大波。
我熄灭汽车引擎。坐在漆黑车厢里面,点燃一根香烟,烟雾缓缓弥漫。一根烟抽完,推开车门,转身重新走回酒店客房。
我给舒玲发送短信:“航班几点?哪个机场?”
很快收到回复:“明天下午两点,XX 机场。”
我默默把信息看完,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坐在客户公司办公室处理工作报表。手机屏幕亮着,我时不时低头看,内心悬着一块石头。下午两点十分,短信弹窗:“我已经登机。祝你往后一切安好。”
指尖敲下三个字回复:“你也是。”
当天夜里,我陪同客户应酬喝酒,喝到晚上十点,回到酒店。酒精翻涌,压不住心底积攒十几年的遗憾。我又一次按下那串号码。
电话响很久,终于接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环境安静,应该已经回到哈尔滨家中。
“怎么又打过来?”
“舒玲,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喝醉会想,清醒的时候也会想,走在街上看见身穿红裙子的女性,我都会下意识多看两眼。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近乎病态。”
“周屿,你喝多了。”
“我没有喝醉。这么多年我心里面一直存着一个疑问,当年,你为什么突然就彻底不理我?”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安静得能够听见微弱呼吸。
过了许久,她的声音缓缓透过千里线路传过来,将埋藏将近二十年的真相,慢慢铺展开。
“当年是我母亲,发现我们所有通信。”
“寒假刚结束,我回家里住。我外出,母亲收拾我的卧室,床底下一个鞋盒子,装满了你写给我的几十封信件。她把所有信全部翻出来,一封一封拆开读完。”
“看完信之后,她直接把全部信件没收扣押。给我定下三条硬性规矩:不许回信,不许接你的电话,绝对不能继续和南方的你来往。”
“我和我母亲爆发很激烈争吵。我告诉她,你不是坏人。我母亲根本听不进去。三千公里,素未谋面,在她眼中,网络书信认识的人,全部都暗藏风险。她害怕我上当受骗受伤害。”
“争执到最后,我母亲提出一个赌约。她说,既然我认定你这个人值得,那么高考结束之后,如果你愿意亲自来到哈尔滨来找我,她就同意我们继续交往。如果你连动身前来的勇气都没有,我就必须彻底断干净,听从家里安排过日子。”
“我答应了这个赌约。”
“之后我不敢再接你的电话,不敢回信件。害怕母亲抓到把柄,管控会更加严苛。我把全部希望,完完全全寄托在你的身上。我掐算日子,六月份你高考,七月出成绩,我以为八月份,你一定会坐着火车,来到哈尔滨。”
“我每一天都会跑去学校门卫室查看有没有你的来信。一封都没有等到。我安慰自己,或许你考试失利,心情不好,需要时间调整。我继续等待。等到九月份大学开学,依旧杳无音信。那时候,我心里慢慢认定,你根本,就没有打算过来找我。”
我握着手机,喉咙紧紧堵住,酸涩汹涌,说不出半个字。这么多年,我无数次埋怨她的决绝,怨恨她莫名其妙的消失。原来,那时候的她,在北方冰城,抱着期待,整整等待一整个夏天。而我,在南方,合上报考指南,主动放弃奔赴哈尔滨的机会。两个人隔着三千公里,阴差阳错,双双错过。
听筒继续传来她平静略带苦涩的叙述。
“后来,母亲不停安排相亲。我去应付一场又一场见面。母亲问我想要找什么样伴侣,我说,希望可以有一个人,能够跟我好好聊上两个小时。我母亲摇摇头,说过日子不是说相声聊天,现实生活哪有那么多话可以讲。”
“年纪越来越大,抵不过家里催促,就结婚了。我丈夫人不坏,没有什么大过错,性格沉默寡言。下班回家就是看电视刷短视频,很难深度交谈。有时候我想和他分享一点心事,说不了两句,他就哈欠连天。久而久之,我什么话,都不再跟他说了。孩子如今已经读初中,婚姻就算平淡无味,也不可能轻易说分开。”
“早些年,你喝醉之后给我打电话,我清清楚楚明白你想说什么。说实话,很多时候,我心里也在想你。可我不能顺着你的话回应。一旦我流露半分旧情,只会让你更加无法释怀,我同样也会深陷泥潭。每次接完你的电话,我躲在被子里面偷偷哭。丈夫问是谁打来,我只能谎称骚扰电话。到后来,我不敢再接你的来电。”
我嗓音沙哑:“那今天,为什么要发短信告诉我你来到我们省?”
“仅仅只是刚好出差路过这片土地。压抑不住心底念头,就想听一听你的声音。没有别的奢望。”
“能不能先不要挂断。”
“时间很晚了,早点休息,你明天还要上班。”
“舒玲。”
“嗯?”
“当年,我曾经写过一封信,信里面写我恨你,那封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是我母亲扣押之后,看完拿给我。整封信就那短短一句话。我看完,哭了整整一个夜晚。”
窗外南方城市夜色浓重,楼下夜市灯火通明,喝酒划拳喧闹声隐约飘上楼。我的脑海里面,想象哈尔滨的夜晚,四月依旧寒气逼人。她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悄悄走到阳台接电话,夜风凛冽,冻得指尖冰凉。
“我要挂掉通话了。”
“好。”
通话结束之前,她轻轻说了一句,隔着漫长岁月,轻飘飘落下一句话,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周屿,倘若当年高考结束,你真的来到哈尔滨,我一定会义无反顾跟你走。”
嘟嘟 —— 忙音响起。
七
第二天上午,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来电显示依旧是舒玲的号码。接通之后,听筒传来一个陌生男人,语气充满怒气,应该是她的丈夫。
“昨天夜里,你和舒玲通电话,时长一个半小时,你知不知道!她很晚才睡觉!以后请你不要再联系她!”
我沉默几秒,低声回复:“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我压抑不住心里烦躁,手机狠狠摔向沙发,外壳磕碰,屏幕裂开一道细长裂纹。
半小时之后,舒玲发来一条简短短信:“对不起。”
我回复:“不关你的事,以后我不会再主动联系。”
“祝你往后平安顺遂,好好过日子。”
“你也是。”
我点开通讯录,把她号码拖进黑名单。刚刚拉黑,心中万般不舍,又解除黑名单。反复来回三四次,拉黑,解除,拉黑,解除。最后干脆把手机扔到一旁,不再去触碰那串号码。
大半年时间,我们彻底断了往来。
冬天某个夜晚,朋友聚餐,我又一次喝醉。鬼使神差,我从记忆深处翻出那一串数字,按下拨号。电话铃一响,立刻被挂断。我再打,再度挂断。第三次拨打过去,听筒传来提示音,对方已经关机。
我编辑短信发送出去:“对不起,我不该打扰,以后不会再打来了。”
两天之后收到回复:“我丈夫经常查看我的手机。换一种方式惦记彼此吧,不要再来电话短信。”
“什么方式?”
“我单位有官方公众号,每周会推送单位工作动态。推送文章里面,偶尔会有我的照片。”
从那之后,我悄悄养成一个无人知晓的习惯。每周一上午十点,准时点开她单位官方公众号,浏览更新推送。
推送大多是机关单位常规内容:领导调研开会、安全生产检查、职工合唱活动。大部分文章里面看不见她的身影。偶尔集体活动照片,会捕捉到她的身影。站在队伍后排,一身深蓝色工作制服,头发简单扎起来,侧脸和旁人交谈。
有一篇冬季供暖工作推送,配图办公室职工围坐在暖气片旁边闲聊。照片角落,舒玲捧着一只搪瓷水杯,开怀大笑,露出整齐牙齿。杯子外壁印着四个红字:先进工作者。我把图片放大,一遍一遍细看。
上个月单位举办大合唱汇演,公众号附带现场视频。她站在合唱队伍第二排最右边,演唱《歌唱祖国》。嘴型隐约跟不上伴奏,大概率有点跑调,但是她唱得格外投入认真,脖颈绷起淡淡的青筋。
我把视频保存,截图存进手机隐秘相册。夜里躺在床上,时不时点开翻看。妻子偶然瞥见手机画面,好奇问我看什么。我随口搪塞,浏览单位新闻报道。
心底那份念想,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八
今年春天,心里面积攒多年的执念再也按捺不住。我找了一个出差的借口,瞒着家里,悄悄买一张去往她那座北方小城的火车票。
路途遥远,需要多次转乘。高铁坐到省会,换乘普快列车,之后又改坐绿皮慢车。最后一段路程,连火车都没有,只能搭乘长途大巴。整整六十多个小时,一路向北。
火车一路往北走,窗外风景慢慢变化。南方的郁郁葱葱渐渐褪去,树木枝干光秃秃,辽阔平原铺向远方。空气越来越干燥,车窗外面气温不断下降。一路上我的心绪翻涌,无数次设想见面的画面。见到她,我应该说些什么?是质问当年的错过,还是直接上前拥抱?无数设想在脑海盘旋。
清晨大巴到站,北方凛冽干冷寒风迎面扑打在脸上,刺痛皮肤。我打车,直奔之前短信里面她提起过的城市公园,我们约定在这里碰面。
路过街边小卖部,我买一瓶热牛奶。记忆里面,书信时代,她写过,早上习惯喝热牛奶,嫌弃豆浆太过稀薄。
天桥对面,一个身影慢慢走过来。隔着几十米距离,我一眼认出舒玲。比公众号照片看着消瘦,头发剪短,走路依旧微微外八字,左手提着一只保温杯。
时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眼角生出淡淡的细纹。可我依旧一眼,认出记忆里面那个姑娘。
我快步走上前,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鼻尖埋进她的发丝,淡淡的北方洗衣粉干净味道,像冬日晒透阳光的被褥。时隔整整二十年,我们终于第一次真实相见。
“二十年。” 我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伸出手,轻轻拍一拍我的后背,语气同样带着几分哽咽:“嗯,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她带着我去吃本地早餐店,咸口豆腐脑配金黄油条。热气腾腾早饭摆在桌子上,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吃完早饭,我们走到公园长椅上面坐下。北方的暮春,树叶刚刚舒展,阵阵大风刮过,枯黄旧叶子簌簌从枝头坠落,一片片落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长椅上。
我有无数问题想问,想问这二十年里面,每一段难熬的时刻;想问这些年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也偶尔想起当年书信往来的日子。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提问毫无意义。所有苦难,都已经实实在在发生,追问好坏,改变不了既定结局。
中午,她出门买来两份盒饭,锅包肉和地三鲜。我们坐在户外长椅,迎着微凉春风吃饭。她只吃两三口,放下筷子。
“怎么不吃?”
“没什么胃口。心里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我们居然真的见面了。” 她眼眶微微泛红。
下午四点多,她抬起手腕看手表。孩子马上放学,她必须回家。
“我该回去了。”
“好,你走吧。”
她起身迈开脚步,往前走出去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我。
“明天,你还会留在这里吗?”
“我不走,还在这座城市待一天。”
第二天,我一个人走遍她生活的城市。走到她工作单位大门外远远观望,路过她母亲居住小区楼下,也去到当年她就读师范学院旧址。校门翻新,但是学校门外小吃街依旧还在。街边小摊卖烤红薯,香气四溢。我买一块滚烫烤红薯,站在路边慢慢啃。红薯香甜滚烫,热气熏得眼眶发热,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落。
摆摊的大姐看见我落泪,关切询问是不是被红薯烫到嘴巴。我点头敷衍回答,没有告诉她,我是为一场迟到二十年的相见落泪。
我在这座小城停留整整两天。离开那一天,坐上前往机场大巴,车子缓缓驶出城区。我靠车窗,眼泪止不住流淌。旁边座位老太太递给我一包纸巾,好心询问是不是和对象吵架。
我抹掉眼泪,低声回复:“没有吵架。只是时隔二十多年,才终于见到故人一面。”
老太太似懂非懂,轻轻叹了一口气。
飞机起飞,舷窗往下望,广袤北方大地越变越小。我再一次离开这片她常年生活的土地。
九
回到南方之后,我们又偷偷断断续续保持一小段联系。小心翼翼发短信,不敢打电话,害怕被家人察觉。
纸终究包不住火。好几次,被她丈夫发现聊天记录。争吵爆发,手机被摔碎,对方甚至拿她手机拨通我的号码,出言斥责。
某一天,舒玲发来消息:“我们到此为止吧,我实在扛不住现实的压力。”
我打字回复:“好。”
嘴上答应放下,喝醉之后依旧控制不住想要联系。消息编辑好,发送,又立刻撤回。
一次,她回复过来短短一句话:“周屿,请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
我盯着屏幕,坐在深夜书房,抽掉半包香烟。反复读这条信息,终于下定决心,把那个刻在心底的十一位号码,从手机通讯录彻底删除。就算记忆依旧牢牢记住数字,我也强迫自己,再也不要主动拨打。
现在,我依旧保持每周点开她单位公众号的习惯。
上周推送巾帼建功标兵表彰名单,舒玲名字排在第六位。配套会议照片,她坐在会场第三排靠窗位置,低着头,拿笔在笔记本上面记录内容。
我把照片放大,静静看很久,截图保存手机相册。
妻子有时候看见我对着手机发呆,开玩笑问我,看什么看得津津有味,还偷偷傻笑。我依旧回答,浏览工作相关新闻。
我不知道,余生还能不能拥有再次相见的机会。如果有幸再见面,我们还能不能坦然聊起二十年前,书信往来的那个秋天。
就算再次相见,很多话,也永远不能说出口。
世间从来没有如果。南方的雨年复一年落下,北方的雪岁岁如期而至。我们两个人,隔着三千公里遥远山河,各自困在属于自己平凡琐碎的人生里面。偶尔偷偷翻看对方留在网络上只言片语、一张公开照片,随后回归现实生活,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
前几天整理家里衣柜,又翻出来那一捆泛黄信件。最顶上,是舒玲写给我的第一封信。纸张发黄,边角微微卷曲。拆开信封,重读熟悉字句:“哈尔滨已经零下了,我裹着羽绒服给你写信。你那边还穿短袖吧。”
我拿起钢笔,翻到信纸空白背面。笔尖悬在纸面,写下一行文字,写完之后,又用笔重重划掉。
被划掉的那句话写的是:**倘若那年夏天,我义无反顾奔赴北方,如今站在你身边的人,会不会是我。**
钢笔墨水痕迹层层叠叠,模糊不清,如同我们被命运涂抹掉的缘分。
十
老狗前段时间出差来到我的城市。夜晚大排档喝酒,两杯白酒下肚,旧事重新被提起。
“还记得高三,你天天泡电话亭吗。有一回下倾盆大雨,你浑身淋透跑回宿舍。我问你雨伞去哪里,你说落在电话亭。折返回去的时候,电话亭已经锁门。你就在瓢泼大雨里面,站半个小时,等着管理员开门。”
我摇一摇头:“我记不太清了。”
“你别装失忆。那时候回来,你还跟我说,舒玲在电话里面听见雨声,叮嘱我赶紧回去换干衣服,千万不要感冒。”
“年轻的时候,真是有点痴傻。”
老狗喝一口啤酒,继续说道埋藏心底多年的回忆。
“高三下学期,有一回,我路过电话亭。听见你对着话筒崩溃大喊,质问为什么不理睬你。之后狠狠摔下听筒,蹲在雨地地面哭。我本来打算走上前劝慰你,最后没有过去。我想,有些情绪,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我愣住:“你亲眼看见我哭?”
“看得清清楚楚。你蹲在地上,脑袋埋进膝盖,肩膀不停抽动。我站远处抽完一根烟,你依旧没有停止,我就悄悄离开了。”
“今天为什么又提起这件旧事。”
“只是想告诉你,那时候,你的喜欢,完完全全真心实意。”
我端起玻璃杯,把杯中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灼烧喉咙。
老狗又说:“前几年,我爱人那个初中同学回老家,我们一桌吃饭。我偶然提起你的故事。她明确说,确实认识舒玲,师范学院音乐系。当年确实和南方笔友通信,被家庭硬生生拆散。她说舒玲婚前还常常念叨,那个南方男生说话风趣幽默,通电话的时候,能笑整整一晚上。”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就算早告诉你,又能如何?难道你还能千里迢迢跑过去抢亲?”
我沉默,无话反驳。
老狗认真看向我的眼睛:“周屿,你心里后悔吗?”
我思索许久,缓缓摇头:“就算后悔,又能够改变什么。滚滚向前的时间,不会给人重来一次机会。”
老狗淡淡一笑:“你嘴上这么说,心底,还是后悔。”
宴席散场回到家中,我再次把那六十三封信件一封封翻阅。读到后期那封简短来信,信纸右下角那块风干水渍,依旧清晰可见。我的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时隔二十年,我内心已经不再笃定,但我情愿相信,那一滴印记,是当年少女无声落下的眼泪。
十一
昨天夜里,我习惯性点开她单位公众号。最新推送冬季职工扫雪纪实新闻。一共九张现场图片。第八张照片里面,舒玲手握铁锹,正在清扫院子里面厚厚积雪。脸颊被凛冽寒风冻得通红,长长的围巾裹住大半张脸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隔着二十年悠悠岁月,依旧和书信年代,我想象之中的模样重合。二十年前,她写信说裹着羽绒服伏案书写;二十年后,人到中年的她,裹紧厚围巾,在冰天雪地挥动铁锹铲雪。
我把这张扫雪照片保存到手机,悄悄设置成微信一个隐藏聊天的背景图片。妻子偶然发现,问照片人物是谁。我随口解释,单位宣传活动照片,拿来激励自己努力工作。她没有多疑,轻易相信。
很多深夜,我会安静回想二十多年前那个问题。
当年电话里面,舒玲问我:雪花落在树枝,是什么声音。
年少的我回答,应该没有声音。
她认真告诉我,有的,沙沙沙沙,像细沙撒落在玻璃窗。
如今我将近四十岁,活了大半辈子,我依旧从来没有亲身听过北方落雪沙沙作响的动静。
可我清清楚楚明白,北方的大雪,岁岁年年不停落下。雪花飘落在她上下班途经的街道,落在单位院子里面高大的松树枝头,落在她母亲家阳台晾晒的棉被上面。
大雪,下在我此生终究难以抵达的远方。
人到中年才慢慢懂得,所谓白月光,所谓意难平,未必一定要相守相伴。少年时代那场隔着三千公里的爱恋,没有世俗结局,却完整填满我整个滚烫青春。
我们没有做错什么,舒玲没有,当年的我也没有。只是败给距离,败给时代,败给父母的固执,败给少年人的胆怯,败给命运无数阴差阳错。
人生本就是充满遗憾。很多很好的人,只能陪我们走完短短一程。余下漫漫长路,只能够留在记忆里面反复回望。
那份爱意,没有变成柴米油盐的婚姻,却化作心底一块温柔的印记。教会我怎么真诚对待一个人,教会我什么叫做共鸣与懂得。往后漫长岁月,我带着这份记忆,认真经营自己的家庭,善待身边家人。
南方岁岁落雨,北方年年飘雪。
我们各自安好,隔着三千公里山河。
不必再见,不必纠缠。
只愿,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