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试药
十五这日,天没亮透,赵慈就被两个婆子架进药庐。
银刀在她腕上划开一道,血珠子滚进白瓷碗。滴到第七滴,端碗的婆子手一抖,血晃出来半滴。
"废物。"帘子外有人开口,"她的血金贵,洒一滴,剁你一只手。"
婆子扑通跪了。赵慈抬眼,看见苍澜君挑帘进来。
大绒城的人说,城主是菩萨面孔,阎罗心肠。这话没错。他生得极好,好到赵慈头回被押进府时,以为自己见了画上的神仙。可这位神仙此刻倚着门框,看她的眼神,跟看案板上的一块肉没两样。
"城主。"她低头。
他走进来,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手腕的伤口边沿蹭了蹭,血沾在他指尖,他捻了捻,像在验货。
"颜色越发好了。"他说,"看来养得不错。"
赵慈没敢接话。她一个杀猪的,自小跟案板猪蹄打交道,命格至阴,媒婆绕着走,街坊说娶她进门要折寿。二十五了,没人敢娶。一个月前她在东市摆摊,城主府的亲兵过来,绳子一套就把人掳了,摊上的猪肉翻了一地。
进府那天她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结果他捏着她的八字看了半宿,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至阴之人,终于找到了。"
然后她被养在偏院,好吃好喝,只一样,每月初一、十五试药。说是试药,其实是取血。她的血进了丹房那口描金大炉,炼一种叫九转丹的东西。
"再有两回,丹就成了。"苍澜君松开手,接过婆子捧着的白瓷碗,看血在碗底晃,"赵慈,本君说过,丹成之日,放你出府,再给你一笔银子,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谢城主。"她说。
他笑了一声,俯身凑近她耳边,"你可知道,外头多少女人挤破头想进本君的府?你被我掳来,做我的女人,衣食无忧,有享不尽的荣华。你该高兴。"
热气喷在她耳廓上。赵慈垂着眼,"奴婢高兴。"
"是吗。"他直起身,把碗递给丹童,语气淡下去,"本君看你不像。"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婆子松了口气,拿纱布给她裹伤口,裹得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如今的府里,谁都怕她流血,也谁都盼着她流血。
赵慈望着帘子外那点亮,把那句"放你出府"翻来覆去地想。
她得信。不信的话,这两回,她不知道自己靠什么撑下去。
2 药引
赵慈在城主府住了一个月,摸清了三件事。
头一件,府里初一十五取血,雷打不动。第二件,城主的后院养着七八位女眷,歌伎舞姬都有,换得比换季衣裳还快。第三件,她住的偏院外头守着八个亲兵,明面上护她,实际上防她跑。
她没想过跑。被抓那天她挣扎过,亲兵一刀鞘砸在她腿弯,她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摊子上的猪肉被人踩进泥里。那是她攒了半年钱才支起来的摊。无父无母的人,一条命拴在那副摊子上,摊子没了,她跑出去也是死。
她安慰自己,就两回,忍过去,换了自由身,再支一副摊子就是。
这日她去井边打水,听见两个涮衣裳的丫鬟咬耳朵。
"听说了么,丹房那边加量了,往后取血要加倍。"
"加倍?那杀猪女受得住么?"
"受不住也得受。她就是个药引子,你还当她真是主子?"那丫鬟笑了一声,"等丹成了,药引就没用了。到时候一张草席拖出去,往乱葬岗一扔,谁记得她是谁。"
水桶在赵慈手里晃了一下,水溅出来,凉飕飕渗进鞋面。
两个丫鬟回头看见她,脸都白了,端着木盆一溜烟跑了。
赵慈在井边站了很久。
药引子。她早该想到的。她杀猪杀到第八年,猪下水里哪块是药引她门儿清,筒骨熬汤,板油炼油,至阴的人入药,这个道理她怎么就没往自己身上想。
他捏着她八字看半宿的眼神,养着她不让磕着碰着的做派,原来不是疼惜,是怕药材坏了。
那"放你出府"四个字呢?
赵慈低头看井里自己的影子。水面晃,影子碎成一片。她想起小时候听人讲,城主府往前数三代,是个道观,道观里炼过丹,炼丹要药引,药引用的是活人。后来道观败了,才有了如今的城主府。
原来兜兜转转,这地方还是干老本行的。
她把水拎回偏院,倒进缸里。一桶,两桶,三桶,倒满了,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
日子还得过。她告诉自己,也许是丫鬟胡说,也许是她听岔了。还有两回,丹成了,自然见分晓。
夜里她躺下,腕上的纱布硌得慌。她盯着帐顶数更声,数到三更快过去的时候,窗纸响了一下。
有人在外头站着。
赵慈屏住呼吸。影子从窗纸上走过去,一步一步,在她门外停了一停,又走远了。
是巡夜的亲兵吧。她这样想。
可是巡夜的亲兵,身上不会有那么浓的药香。
3 守夜
第四回取血,出事了。
那天苍澜君盯着碗里比往日多了近一倍的血,说了句"就从这回起,加量"。
赵慈眼前发黑,扶着桌子才没栽倒。回偏院的路上她烧起来,浑身烫得坐不住,婆子们进进出出换冷毛巾,她牙关咬得死紧,昏过去之前还在想,完了,药材要是烧坏了,不知要挨什么罚。
烧到半夜,她渴醒过一回。
帐子外头坐着个人。
她以为自己烧糊涂了。那人身量极高,披着玄色大氅,就着烛火看手里一张方子,侧脸被烛光照出一道冷白的边。听见帐子里有动静,他放下方子,伸手探她额头。
掌心是凉的。赵慈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城主?"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喝水。"他把碗递到她嘴边。
赵慈不敢让他喂,挣扎坐起来接碗,手抖得端不住,水洒了半床。他没恼,托着碗沿帮她抬了抬,"喝。"
水是温的,搁了蜜。
"府里养的大夫是废物,"他坐回椅子里,语气平平,"一副退热汤熬了三个时辰还不成。你要是烧死在府里,本君的丹找谁炼去。"
赵慈抱着碗,"奴婢死不了。"
"最好是。"
帐子里静下来。烛花爆了一声。她偷眼看他,他眼下两团青黑,下巴冒了层胡茬,像几夜没睡。大绒城的人都说城主夜里风光,赵慈来了才知道,他常一个人在丹房坐到后半夜,谁也不许近前。
"城主也该歇着。"她大着胆子说。
他没接这句,忽然问,"赵慈,你信人么?"
她愣住。
"本君不信。"他望着帐顶,"本君夜夜做梦。梦见自己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头朝下,手脚抓不到东西,风把骨头吹得咔咔响。摔到地上就碎了,碎成八瓣。每次都惊醒。"
他转过头看她,"你说,一个人夜夜摔死一回,他敢信人么?"
赵慈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嗤笑一声,站起身,"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没回头,"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哎。"
门开了又合。赵慈盯着帐顶,心口那个地方,一跳一跳的,比烧还难受。
她知道自己不该。他是拿她炼药的,她是他的药引子,话本里写得明白,药引子的下场只有一张草席。她该恨他,该怕他才对。
可是这个大夜里坐在她床边的人,掌心是凉的,说梦的时候嗓子是哑的,跟白天那个笑着说"剁你一只手"的城主,活脱是两个人。
赵慈把脸埋进被子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那夜之后,她见着他,眼睛会先找他。
4 你算什么
烧退了没几日,管事嬷嬷来传话,说城主要她去花厅伺候。
赵慈端着一盅药膳穿过回廊,刚到花厅门口,里头一阵笑浪扑面而来。
厅里烧着地龙,暖香扑面。七八个锦衣女子围着一个男人,有的捶腿,有的喂酒。苍澜君歪在软榻上,衣襟敞着,手里转着一只琉璃盏,眉眼被酒气熏得松松垮垮。
"城主,"一个歌伎娇声说,"妾身昨儿瞧见偏院那位了,瘦瘦小小,眉眼也平常,城主金屋藏娇,藏的怎么是块咸菜干呀?"
满座哄笑。
苍澜君没笑,呷了口酒,"想知道?"
"想呀。"
"那本君告诉你们。"他把琉璃盏往案上一搁,声音不大,厅里却霎时静了,"本君身边女眷不断,环肥燕瘦,轮得到她?一个杀猪女,想要本君独宠?笑话。"
赵慈端着药膳,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被我掳来,做本君的女人,就该高兴。"苍澜君的声音从厅里飘出来,一字一字,不快不慢,"本君有钱,保她这辈子衣食无忧,只要她每月为本君试药。她该磕头谢恩才是。"
有人小声问,"那城主留她到几时?"
"用到没用为止。"
四个字,轻飘飘的,砸在赵慈心口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膳。盅是鎏金的,里头的参是她早上亲手切的。她伺候的这一个月,切参、熬汤、试药,一样没落下,原来在人家嘴里,是"用到没用为止"。
她走进去,把药膳搁在案角,福身,"城主,汤好了。"
满厅的目光唰地盯在她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看戏。
苍澜君抬眼看她。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挑,看狗都深情。可赵慈在他眼里只看见一样东西,她在自己的肉摊上天天见的,掂量。
"来了多久了?"他问。
"刚到。"
"听见多少?"
"都听见了。"
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啵。歌伎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苍澜君笑了,往榻上一靠,"听见了也好,省得本君再教你规矩。下去吧。"
赵慈伏身,退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转过回廊,拐进夹道,她的腿才软下来,扶着墙站了半天。
墙那头,隐隐约约还有笑声飘过来。
她在夹道里站到七更,才回偏院。夜里她照例把明日要用的参片切好,码整齐,吹了灯上床。
躺下不到一炷香,院外传来管事嬷嬷的尖嗓子。
"城主有令,月圆之夜,试心头血。赵姑娘,好生养着。"
5 丹房
心头血是什么,赵慈杀猪的,能不知道么。
猪心口扎一刀,血最冲,最腥,性子最烈,老人们说这样的血才有"魂"。人身上取心头血,刀子得贴着心口进去,取一滴滴是一滴,取上七七四十九滴,人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她在床上睁着眼躺到后半夜,起来了。
偏院后头有个角门,通着丹房的夹道。这一个月她天天在府里打转,早把路摸熟了。值夜的亲兵换岗有一盏茶的空当,她贴着墙根溜过去,心跳得比更鼓还响。
丹房里点着长明灯。那口描金大炉立在正中,炉身烧得温热,炉盖上的铜兽龇着牙。赵慈不敢碰炉子,她绕到墙边,那儿挂着一本蓝布面的册子,丹童每回取血都要在上头记一笔。
她翻开。
册子前头记得潦草,某月某日,取血几滴,入几号炉。翻到最近几页,字迹规整了,只有短短几行。
"至阴人,血阳不足,宜加量。"
"月信之血,弃。唯心头血至纯。"
赵慈的手抖起来。
最后一页,纸都还没翻旧,写着一行小字。
"九九归一。月圆之夜,取心头血四十九滴,丹成,药引毙。"
药引毙。
三个字,她认得。她爹当年病死后,地保来收尸,文书上就写的这个"毙"字。
外头那些都是真的。丫鬟没胡说,她自己也没听岔。丹成之日放她出府,给她银子,保她衣食无忧,全是哄孩子的话。丹成之日,就是她的死期,草席一卷,乱葬岗一扔,谁记得她是谁。
册子从她手里滑下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丹房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苍澜君站在门口,玄色衣袍,手里提着一盏风灯,也不知道在外头站了多久。
他没点灯,走廊里的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青灰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看完了?"他问。
赵慈弯腰去捡册子,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她仰头看他,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半天才挤出来。
"城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取心头血那天,我是不是就死了?"
他没有答。
不答,就是答了。
6 撕破脸
丹房里静了半晌,炉火烧得哔啵响。
"是。"苍澜君说。
就一个字,认了。赵慈跪坐在地上,仰头看他,想笑,嘴角扯上去,眼泪先下来了。
"你说过,丹成放我走。"
"骗你的。"
"你说过,给我银子,衣食无忧。"
"也是骗你的。"他把风灯搁在门边的架上,走到炉前,掀开炉盖看了一眼,火苗蹿起来,映得他半张脸通红,"从掳你进府那天起,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
赵慈撑着地站起来,腿还在抖,"为什么是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么。"他合上炉盖,"你身上流着至阴之血,命格也是至阴。这样的血,本君找了三年,翻遍大绒城三万人的八字,唯独你一个。"
"所以你拿我祭炉。"
"所以本君拿你祭炉。"他把这话又说了一遍,说得坦荡,"本君怕死。夜夜做梦,夜夜摔死一回,这样的日子你过一天试试。如今有样东西能救本君的命,偏偏在你血里。赵慈,你说,本君该不该拿?"
赵慈说不出话。这个人坏得这样坦荡,她连骂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原来你的命是命,"她抹了把脸,"我的命不是。"
她转身往外走。路过他身边,手腕被一把攥住。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抬头要骂,撞见他脸色白得不像活人,额头上一层冷汗。
"别动。"他声音哑了,攥着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就站一会儿。"
他慢慢蹲下去,蹲在她脚边,两只手都攥上来,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赵慈僵在原地。这个白日里还高高在上的人,此刻把脸抵在她手背上,肩膀一阵一阵地抖。
"又做梦了?"她听见自己问。
他不答。丹房里只有炉子响,和他压得极低的喘气声。
赵慈想把手抽回来。她该抽回来的。这是拿她祭炉的人,她的杀身仇人。可她的手抬了抬,没落下去,鬼使神差地,落在了他头顶上。
他的头发又软又凉。
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平复下来,松开她,扶着炉子站起身,别过脸去不看她,耳根红了一路。
"本君失态了。"
赵慈垂着手,"城主这病,多久了?"
"坠落凡间那天起。"他答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按着太阳穴皱眉,"本君为什么这么说……"
赵慈看着他,把到嘴边的那句"你到底是谁"咽了回去。
他先一步走到门口,掀帘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她。
"赵慈。"
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喊她。
"别恨我。"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赵慈站在原地。恨他?她该恨的。可他方才蹲在她脚边发抖的样子,又跟梦里那个从天上摔下来的人,叠在了一起。
一个连做梦都在怕的人,你叫他怎么不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她捡起册子挂回墙上,摆成原样。出丹房的时候,天边泛起蟹壳青。
还有十日,就是月圆。
7 神仙进城
三日后,赵慈出府,是以抓药的名义。婆子陪她出了角门,一路叮嘱,"快去快回,城主说了,日头落山前必须回来。"
她去了药铺,没急着走。大绒城逢七有市集,街边一长溜摊子。她挤在人群里,听小贩吆喝,听孩子哭,听茶棚里的人说闲话,一听就一个时辰。这些声音,城主府里没有。府里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流声。
日头偏西,她往回走,路过城隍庙前的空场,被人拦住。
拦她的是个老道,破道袍,木簪子,面前摆个卦摊。她经过的时候,他忽然睁了眼,一把攥住她的袖子。
"姑娘留步。老道摆摊三十年,头一回见着阴气这么重的人。姑娘这八字,是至阴的吧?"
赵慈心里咯噔一下,抽袖子,没抽动。
"你近日,可常给人喂血?"老道压低声音,"每月两回,如今加了量。月圆之夜,还要取心头血。"
赵慈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取心头血这事,全府上下没几个人知道。她盯着老道,"你到底是谁?"
老道松开她,掐了个诀,四周的人声忽然远了。广场上人来人往,没一个往这边看一眼。
"姑娘莫怕,老道是来救你的。你身边那位城主,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是什么人?"
"不是人。"老道说,"他是九重天的战神,华烨。三年前渡劫渡砸了,从天上掉下来,摔进这座城。元神碎成八瓣,附在凡人壳子上,靠你的血温着才没散。没有你的血,他的壳子早烂了。"
"你的血不是血,是绳,拴住那位战神魂魄的绳。"老道捋了捋胡子,"三年前天上掉下来个人,砸塌了城隍庙的东配殿,城里人都说那是扫把星。老道知道,九重天也知道了。"
他凑近一步。
"九重天找了他三年。找不着,因为战神借壳而居,气息全藏在凡人八字里。姑娘,你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至阴的命、至阴的血。"
赵慈站在原地,日头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冷。
"道长跟我说这些,图什么?"
"图他归位。"老道笑了笑,"也图你活命。怎么选,在你。"
卦摊一收,人就不见了。赵慈站在空场上,手里还攥着那包人参,纸包被她捏变了形。
回府的路上,婆子催了两回,她都没听见。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他夜夜梦见从天上摔下来,摔成八瓣。
原来那不是梦。
8 情劫
赵慈没回偏院。她绕到城隍庙后头,老道果然在那儿等着,跟算准了似的。
"姑娘想明白了?"
"没有。"赵慈把药包搁在台阶上,"我是来问明白的。你说他是战神,说我的血拴着他的魂,还说九转丹炼成他就能好。那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真能叫他长命百岁?"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是明白人,老道不打诳语。九转丹,长不了寿。至阴之血入丹、服之延年,这话是假的,本就是有人故意漏给城主听的。"
"谁?"
"老道。"老道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九重天的司命星君。托了游方术士的嘴,把方子漏进城主府。不然,他一个凡人,从哪里得知至阴之血?"
赵慈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为什么?"
"因为他该回去了。战神渡劫,劫数在人间叫情劫。他在凡间欠下一笔情债,债还了,元神归位,天门自开。但他若动真心,劫起;那位叫他动心的人因他而死,劫,就渡了。"
"你的血温着他的元神,你的命抵他的劫数。月圆之夜,心头血四十九滴,丹成,你死,他归位。一环扣一环,这是写好了的命。"
赵慈在台阶上坐下来,坐了很久,久到天上的星子出齐了。
"所以我八字被翻出来那天起,就是个死人。"
"姑娘。"
"我就问一句。"她抬起头来,眼睛干得发涩,"他可曾对我动过哪怕一丝真心?劫要动心才算数。他若从没动过心,我这命抵得冤不冤?"
夜风穿过庙后的老槐树,叶子响成一片。
"天机不可说。"老道终于开口,"老道只告诉你一件事。前些日子你高热那夜,他在你床边坐到天亮。这事,他吩咐过府里上下,烂在肚子里。"
赵慈怔住。
"姑娘,他看你的眼神,"老道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不像看一味药。"
"那你今日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什么?你们神仙,不都盼着他归位么?"
"老道盼的是他不欠着债归位。"老道回头看她,"债分两种,一种还清了,一种赖掉了。姑娘,你那条命怎么花,是你的事。赖掉的债,到了天上,要生利息的。"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月圆之夜,自己拿主意。"
赵慈一个人坐到城隍庙的灯都熄了,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抓起药包往回走。
进府之前,她仰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还缺着一块,可那缺了的一块,迟早要圆。
有些话,也迟早要问明白。
9 最后一问
赵慈回府的时候,夜已深了。婆子急得直转磨,说城主问了三回。她应了一声,没去偏院,径直往丹房走。
丹房里亮着灯。苍澜君坐在炉前,手里拿着那本蓝布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去了整日。"他头也没抬。
"嗯。"
"见了什么人?"
"一个老道。"赵慈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他说城主不是人,是九重天掉下来的战神,叫华烨。"
翻册子的手停住了。
苍澜君抬起眼。灯影里,他的眼神变了几变,最后归于一潭深水,"他还说什么?"
"他说我的血拴着你的魂。他说九转丹不是药,是个祭坛,我死,你活。城主,这些你都知道么?"
"不知道。"他答得很快,随即又补了句,"也不在乎。"
"不在乎。"赵慈点点头,把茶杯放下,"那我换个问法。撇开丹,撇开血,撇开你那八瓣元神。我就剩最后一个问题。"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放我走是骗我的。那到了今日这一步,你可会放我走?"
丹房里静了很久。
"不会。"他说。
赵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笑出来,抬手抹了一把,"好,城主够坦白。"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月圆之夜,我答应你。四十九滴心头血,一滴不少,你炼吧。"
"你说什么?"苍澜君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
"我说,我答应你。"赵慈平平地说,"你的命是命,我的命不是,这话你说过,我想明白了。横竖我这条命生来就是给你当药的,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用我的命换战神归位,换你长命百岁,划算。"
"你闭嘴。"
"用我的命,抵你的债。"她一字一字地说,"咱们两清。"
"本君叫你闭嘴!"他抬手一挥,案几整个翻过去,茶盏笔砚摔了一地。他几步跨过来,攥住她的肩,眼睛红得吓人,"你在可怜我?赵慈,你也配可怜本君?本君拿你祭炉是抬举你,你这条命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我捡的。"赵慈任他攥着,声音不高,"我无父无母,二十五了没人敢娶,一副摊子还被你的亲兵砸了。没有你掳我进府,我这条命也值钱不到哪去。如今拿它换样东西,换你往后夜夜睡得着觉,不亏。"
他攥着她肩膀的手,一点一点松了。
这个方才还暴怒如雷的人,忽然像被抽了骨头,后退半步,扶住炉沿。炉火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好看得过分,此刻白得透明。
"滚。"他说,"滚回你的偏院。"
赵慈福了福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当的一声,是拳头砸在炉壁上。
她没回头。
当夜,大绒城起了大风,后半夜,风停云散。赵慈被婆子摇醒,"姑娘快看天!"
她披衣出门,抬头一看,愣住了。
一轮满月挂在天上,圆得没有一丝缺口,白晃晃照得满院如昼。
老道说,月圆之夜,才是她的死期。
今夜,分明还差着七日。
10 心头血
月圆提前了,丹童们乱成一团。苍澜君站在丹房中央,看着那轮不该圆的月亮,心里也乱成一团。
不该圆的。有些事,到底提前了。
后半夜,赵慈被领进丹房。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恨,平静得像来赴一顿寻常的饭。
"城主。"她伏身。
"……躺上去。"他指了指丹台。
丹台是寒玉凿的,冰得刺骨。她躺上去,自己解了领口,露出心口,动作干脆利落,倒显得丹房里一帮大男人扭捏。丹童捧着银刀和玉盏,手一直在抖。
苍澜君接过银刀,挥退了所有人。
炉火烧得很旺,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晃一晃。他在丹台边站了半晌,那刀举起来,又放下,放下来,又举起来。
"赵慈。"他忽然开口,"你还有什么话,现在说。"
"有。"她望着丹房顶,"我问你个事,你老实答。"
"说。"
"这一个月,"她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把本姑娘当过一个人?不当药,不当引子,不当你案板上的一块肉。就当一个人,赵慈,你认得的赵慈。"
丹房里静下来。炉火烧哔剥响。
他张了张嘴。
有过么。她高热那夜,他坐在她床边,看她烧得满脸通红还死死咬着牙,他有过一瞬的念头,想算了,丹不炼了,找别的法子去。那夜他回去,头一回没有做那个摔死的梦,睡到了天亮。这事他没告诉过任何人。
可他看着她,说出口的却是,"闭嘴。省些力气。"
"哦。"赵慈应了一声,闭上了眼,"那就是没有。行,我知道了。"
刀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动。这是练了三年的手,取血,入盏,一步不乱。
心头血一滴一滴落进玉盏,红得发亮,比腕上的血稠,比腕上的血烫。四十九滴,滴到一半,她的脸色已经白得透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疼就喊。"他听见自己说。
她摇摇头,冲他笑了一下。
就是这一笑,把什么东西笑塌了。
最后几滴血入盏,他倾盏入炉。炉火轰的一声蹿起来,火苗由红转金,金色的光顺着炉身爬满丹房,亮如白昼。苍澜君踉跄后退,脑袋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记忆轰隆隆灌进来。
九重天。诛仙台。渡劫的天雷。他护着元神往下坠,坠过云层,坠过罡风。还有更早的,百年前的——一个小仙侍扑过来,替他挡了最后一道天雷,魂飞魄散之前,仰着脸冲他笑。
"战神要长命百岁呀。"
苍澜君猛地低头。
丹台上的人还剩最后一口气,正望着他,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又一点一点暗下去。
"看来……"她气若游丝,"你记起来了。"
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
金光如柱,直直落进丹房。
11 丹成
金光里,司命星君踏云而下,身后两队天兵,甲光把丹房照得雪亮。
"情劫已渡,尘缘已了。恭喜战神,归位。"
华烨没有看他。
他跪在丹台边,怀里抱着赵慈。血止住了,可她的身子轻得吓人。她还没闭眼,正看着他,目光虚虚地落在他脸上。
"丹成了。"她说。
"别说话。"
"丹成了,华烨。"她弯起嘴角,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长命百岁了。"
"本座叫你别说话!"战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抬手按住她心口,神力不要命地往里灌,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可她的心脉漏了似的,灌进去多少,流出来多少。
"没用的。"司命在旁边低声道,"心头血尽,命数已绝。这是写好了的命……"
"闭嘴!"
华烨一把扯下颈间的玉佩,捏碎了,把里头藏着的百年修为尽数碾碎,渡进她眉心。赵慈咳了一声,涌出半口血,倒比方才多了点活气。
"赵慈,听着。"他捧着她的脸,"百年之前,诛仙台下,替我挡天雷的是你。我找了至阴之人一百年,翻遍了三万本八字,找的就是你。我不知道是你。我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是我,"她接过去,眼睛弯了弯,"你就舍不得了?"
他答不上来。
她笑了一声,断断续续的,"战神,这话我爱听。可惜,说晚了。"
"我拿你的命炼了丹,如今拿我的命赔你。"他死死攥着她的手,"等着,本座这就去逆转生死簿,天上地下,总有……"
"不赔了。"赵慈摇摇头,"说好了的,两清。我的命换你的命,谁也不欠谁。"
她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这只手上全是茧,杀猪磨出来的,此刻抖得厉害。
"往后,好好活。"
"长命百岁。"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唇边还带着笑。
怀里的身子一下子轻了,轻得没了。无数细碎的魂光从她衣袍里升起来,穿过他的指缝,散进无边的夜里。他伸手去抓,一把,又一把,抓到的全是空的。
丹房里静了很久。
"战神。"司命小心翼翼开口,"天门开着,请归位吧。您如今是九重天的战神,不是大绒城的城主了。凡间的事……"
"把她的魂,还给本座。"
"魂已散入天地。散了的人,聚不起来,这您是知道的……"
华烨抬起头。
这位刚归位的战神,此刻一身金光闪烁,眼底赤红,周身神力乱流把石壁割出一道道深痕。司命被他看得后退一步,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聚不起来,"华烨一字一字地说,"那就拿本座的去填。"
他抬手,当胸一掌,硬生生把刚归位的元神劈下一半。司命扑过来要拦,已经晚了。半副元神化作漫天金雨,追着四散的魂光撒出去,一粒一粒,在夜色里拢啊拢。
拢到东方发白,才拢起小小的一缕,弱得随时会灭。
华烨摊开手。那一线魂光落进他掌心,轻得没有分量。
12 百年后
一百年后,大绒城还在。
城主府换了九代主人,只有西北角那座旧院子一直锁着。看门的老人白发白眉,一百年没挪过地方。城里人说他是老妖精,他自己说,他在等一个人。
天庭来过七回,请他归位。第七回,他把战神的印信搁在来使手里,说华烨已经死在百年前的那个月夜,如今活着的,是大绒城一个守院子的。
司命最后一次来,问他图什么。
"还债。赖掉的债要生利息,这是她说的。我拿一百年,慢慢还。"
掌心里那缕魂光,补不全,聚不拢,只能看着她一世一世地轮回。她做过绣娘,做过渔夫,每一世都短命,每一世都不记得他。华烨不敢近前,只远远守着。守到第九十九年,这一世的她,投胎进了一户杀猪的。
这日逢集,他照旧上街买菜。走到东市口,听见一阵熟悉的响动。笃,笃,笃,剁肉声,又急又稳。
他站住了。
一个摊子,一副案板,一个姑娘,围着油布围裙,手起刀落,一扇排骨分得匀匀净净。姑娘眉眼平常,气色倒好,额上一层薄汗。
"姑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肉怎么卖?"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客官,五花肉三十文一斤,排骨贵些。"
笑起来,眉眼干净。
华烨站在摊前,看了很久很久。他有一肚子的话,百年前那个月夜没来得及说的,都想说。末了,他什么也没说,从袖中摸出银子,搁在案板上。
"这摊上的肉,我全包了。"
姑娘愣住,"客官,我这摊子不大,肉可不少,您吃得完么?"
"吃不完。"他说,"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慢慢吃。"
姑娘瞅他两眼,乐了,"成。客官贵姓?"
"华。我叫华烨。"
"赵慈。"姑娘报上名,麻利地抄刀割肉,"客官头一回来吧?瞧着面生。"
"不是头一回。"他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人却在笑,"我等这一回,等了一百年。"
姑娘当他讲疯话,咯咯地笑,把肉用荷叶包好,塞进他怀里。
他也不解释,接过肉。猪肉还是温的,带着案板上的烟火气。
天上日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