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有两位姑娘。
嫡姐是京城第一绣娘,一双巧手能绣出引蝶的百花图,深得贵妃青眼。
庶出的是我,七岁被扔进城西乱葬岗,专门给砍头的死囚缝脑袋。
太后万寿节前夜,嫡姐手生冻疮,死活穿不过天蚕丝。
我爹派家丁拿麻袋把我从死人堆里套回来,踹进尚功局最阴暗的炭房。
“把手洗十遍,躲在屏风后面替你姐姐走针,敢露头就打断你的腿。”
吉时一到,太后试穿万寿凤袍,刚抬胳膊,领口“刺啦”一声裂开道血口子。
十二个尚功局大绣娘跪了一地,吓得浑身筛糠,谁也不敢上前落针。
我嚼着冷硬的窝头,从屏风后探出半颗脑袋,手里捏着根三寸长的弯头缝尸针。
“领口里藏了截死人指骨当暗扣,针脚走的是断头煞,你们拿绣花针当然挑不动。”
满殿死寂,我爹吓得魂飞魄散,拔下侍卫的佩刀就要砍我的嘴。
龙辇上的太后却猛地掀起珠帘,死死盯着我手里的血线弯针,声音发颤:
“哀家找了十年的鬼针传人……是你这小丫头?!”
1
刀锋擦着我的鼻尖劈下来,削掉我一缕头发。
我爹沈崇山反手一刀柄砸在我的左肩上,骨头裂开,我跪倒在青石砖上。
“太后恕罪,这贱婢自幼患有疯症,被微臣送去乡下庄子胡言乱语惯了,哪懂什么鬼针!”
我咽下嘴里的血沫,右手捏紧三寸弯针,针尾系着的暗红羊肠线缠在指根。
嫡姐沈娇儿捂着红肿的右手从人群后扑出来,一把扯断我腰间挂着的义庄木牌,扔在地上踩碎。
“太后明鉴,这万寿凤袍是臣女熬了三个月血汗绣成的,她嫉妒臣女得贵妃娘娘看重,昨晚溜进炭房偷换了领口的金丝扣,鬼针传人怎会是她这种摸死尸的下贱胚子!”
尚功局掌事崔姑姑迈步上前,一脚踩在我撑地的左手手背上,鞋底碾磨着我的指骨。
“大胆贱婢,竟敢拿义庄缝死人的脏针冲撞凤驾,来人,拿铁钳把她满嘴牙给我拔下来!”
两个内侍省太监提着铁钳冲上来,一左一右反剪我的双臂,铁钳直接捅向我的嘴唇。
殿角跪着的小绣娘春桃突然哭喊着扑过来,抱住崔姑姑的腿。
“崔姑姑饶命,昨晚是大小姐自己手生冻疮穿不过天蚕丝,逼着二小姐躲在屏风后替针的,奴婢亲眼看见大小姐往领口里塞了块白骨头!”
沈娇儿脸色骤变,拔下头上的赤金步摇,对准春桃的咽喉狠狠扎了下去。
血飙了我一脸,春桃抽搐两下倒在血泊里,沈娇儿喘着粗气指着她喊:
“这吃里扒外的奴才跟沈惊蛰串通一气谋害太后,臣女一时情急才替太后清理门户!”
我爹立刻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挡住龙辇的视线,冲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手里的铁钳砸在我的门牙上,血腥味溢满口腔,我偏头一口咬住太监的虎口,扯下一块皮肉。
龙辇上的太后扶着额角晃了晃,身子歪倒在引枕上,捂着心口喘不上气。
“都给哀家住手,拿凤袍过来,哀家要看这针脚到底是谁走的!”
崔姑姑趁着太后头晕目眩,转身抓起案上的滚水铜壶,兜头浇在我血肉模糊的左肩上。
“太后凤体违和,定是被这贱婢身上的死人阴气冲撞了,还不快把她拖去偏殿处置!”
滚水烫熟了皮肉,我死死抠着地面砖缝,看着沈娇儿弯腰捡起那件裂开领口的万寿凤袍,悄悄将袖口里的一包灰白粉末抖进了金丝夹层。
“妹妹,姐姐这就替你把这身死人皮扒干净,送你去地府见你那短命的娘!”
沈娇儿按住我的后脑勺往青石砖上撞去,我藏在舌底的半截断针抵住了她的脉门,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2
“贵妃娘娘口谕,万寿凤袍乃国朝大吉之物,谁敢在殿内喧哗见血,立斩无赦!”
贵妃身边的掌事大太监王德全拂尘一甩,带着四个佩刀侍卫跨进殿门。
我的手腕被侍卫的刀鞘砸中,舌底吐出的半截断针掉在地上,沈娇儿顺势收回手,捂着胸口跌坐在我爹怀里。
“王公公救命,这疯丫头不仅用死人骨头毁了太后的万寿凤袍,方才还要拿毒针刺杀臣女和太后!”
我爹一脚踹在我的心窝上,我滑出去数尺,后背撞翻了铜鹤香炉,滚烫的香灰洒了一背。
“老奴方才在殿外都听见了,沈尚书家风严谨,怎会出了这么个与死尸为伍的孽障。”
王德全皮笑肉不笑的走到龙辇前,躬身挡住了太后看向我的视线。
“太后娘娘,贵妃娘娘听闻您凤体不适,特命老奴带太医前来请脉,这等秽乱宫闱的贱婢,交由尚功局按宫规杖毙便是,何须脏了您的眼。”
太后靠在引枕上,双手掐着太阳穴,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撑着地面抬起头,盯着太后发紫的印堂和凤袍领口散出的一股苦杏仁味。
“凤袍的金丝用曼陀罗汁浸泡过,配着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不出半个时辰,太后就会脑脉崩裂而亡,你们谁敢动我!”
沈娇儿尖叫一声,抓起地上的铜香炉盖子砸在我的额头上,鲜血顺着我的眉骨流进左眼。
“你还敢诅咒太后,爹,快堵住她的嘴,别让她再胡说八道!”
十年前我娘被嫡母诬陷私通外男,也是这样被堵住嘴,活生生打断四肢扔进乱葬岗喂野狗。
那时我跪在雪地里磕破了头,我爹却搂着嫡母和沈娇儿在廊下赏梅,连一口热汤都不肯给。
如今我爹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布,大步走过来掰开我的下巴。
“孽障,当年留你一条贱命去义庄苟活,你竟敢回京攀咬你嫡姐,今日为父就替天行道!”
我偏头躲开脏布,右手三寸弯针扎进我爹的大拇指指甲缝里,用力一挑。
我爹惨叫一声缩回手,崔姑姑带着四个粗使婆子冲上来,拿浸湿的麻绳勒住我的脖子往后拽。
“反了天了,敢在万寿殿行凶伤父,把她的十根手指头先给老奴砸烂!”
婆子抡起捣衣杵,照着我按在地上的右手狠狠砸下,就在木杵离我手背只有半寸时,龙辇上的太后突然抓起桌上的翡翠茶盏砸在地上。
“让她过来……给哀家扎针!”
崔姑姑眼神发狠,不仅没让婆子停手,反而夺过捣衣杵,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挡,全力砸向我捏着弯针的右手腕骨。
3
我手腕一翻,三寸弯针顺着木杵的纹理刺入崔姑姑的虎口合谷穴,她整条右臂顿时麻木脱力,木杵滚落在地。
“妖术,这贱婢会厌胜妖术!”
崔姑姑捂着右手尖叫后退,王德全脸色阴沉,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来人,这妖女邪术惑众,先把她的眼珠子挖出来,看她还怎么施术!”
我盯着王德全领口露出的一截黑线,那是义庄缝合断头尸专用的五毒线,我半个月前刚用这种线缝过户部侍郎的尸体。
“王公公脖子后面长了颗尸毒疮吧,半个月前户部侍郎暴毙,去义庄偷割他舌头的人,是你。”
王德全瞳孔骤缩,手里的刀锋往下一压,割破了我颈侧的皮肉,血顺着锁骨往下淌。
“疯言疯语,给老奴掌嘴!”
沈娇儿趁机从袖口摸出一截缠着红线的死人指骨,趁乱塞进我脚边的破竹篓里,转头冲着殿外大喊:
“天呐,你们快看她的竹篓里有什么,这上面刻着太后娘娘的生辰八字!”
崔姑姑立刻冲过来,一脚踢翻我的竹篓。
里面沾着黑血的羊肠线、柳叶验尸刀滚了一地,那截刻着字的死人指骨正巧滚到龙辇台阶下。
满殿哗然,随行的太医和宫女齐齐跪倒,头都不敢抬。
我爹猛的扑过去捡起指骨,看了一眼就双手高举过顶,重重磕在金砖上,额头见血。
“太后明鉴,微臣罪该万死,竟不知这孽障在义庄学了这等诛九族的巫蛊厌胜之术,将死人指骨带进宫中诅咒太后,微臣恳请太后将此女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我看着我爹涕泪横流的侧脸,胸口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十年前他用一封伪造的情书定了我娘的死罪,十年后他用一截沈娇儿塞进来的指骨要我的命。
“沈崇山,那指骨断面光滑,是用尚功局专用的金丝剪截断的,义庄剔骨用的是厚背砍刀,你眼瞎了吗?”
我冷笑出声,沈娇儿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两个耳光扇在我脸上,她手上的金护甲划烂了我的脸颊。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这竹篓是你从乱葬岗背来的,里面的验尸刀和羊肠线全沾着死人血,难不成还是我塞进去的?”
她弯下腰,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沈惊蛰,凤袍里的断头煞是我绣的,先帝的血诏也是我剪碎垫在夹层里的,可那又怎样,爹和贵妃娘娘只会保我,你生来就是替我顶罪的烂肉!”
我眼神一凛,右手抓起地上的柳叶验尸刀,刀尖直刺沈娇儿的咽喉。
王德全飞起一脚踢在我的手腕上,验尸刀飞出去钉在柱子上,四个太监一拥而上,拿铁链锁住了我的琵琶骨。
铁钩穿透肩胛骨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
“把尚功局烘丝的炭火盆搬上来,既然她是靠这双手行巫蛊之术,那就先当着太后的面,把她这双手烙成焦炭!”
崔姑姑厉声下令,龙辇上的太后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四个太监抬着烧得通红的兽炭火盆,一步步逼近了我。
4
热浪扑面而来,烤干了我脸上的血迹。
两个太监踩住我的膝盖窝,将我死死按在火盆前,另外两人拧着我的胳膊,抓着我的十指往通红的火炭上摁。
“沈惊蛰,你那贱人娘死的时候,十根手指也是被我娘用火钳一根根夹断的,今天轮到你了!”
沈娇儿站在我爹身后,拿着帕子掩嘴轻笑,眼底满是快意。
我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被铁链贯穿的肩膀,声音冷酷:
“快烙,别让她这双沾满死人晦气的脏手污了宫里的金砖,烙完了直接乱棍打死扔去喂狗,尚书府没有这号人!”
我的指尖距离火炭只有三寸,高温烤得指甲盖翻卷,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剧痛顺着指尖直冲脑髓。
殿内的十二个绣娘死死低着头,春桃的尸体还横在不远处,血水已经流到了火盆底下。
王德全瞥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压低声音催促崔姑姑:
“手脚麻利点,太后中了曼陀罗毒撑不过一刻钟,等太后驾崩,就把谋害太后的罪名全扣在这死丫头头上,沈大小姐献凤袍有功,贵妃娘娘重重有赏。”
崔姑姑满脸堆笑的应下,伸手按住我的后颈,全身重量压下来,逼着我的手掌贴向炭火。
“下辈子投胎长点眼,别跟你的嫡姐争高低,给我摁下去!”
我的指腹已经碰到了炭火表面的白灰,钻心的灼痛让我浑身痉挛,牙齿咬破了舌尖。
十年前我娘在柴房里凄厉的惨叫声在耳边炸响,我爹冷漠的背影和沈娇儿得意的笑脸在火光中交叠。
他们以为我是乱葬岗里任人宰割的野狗,以为毁了我的手就能掩盖凤袍里的惊天死局。
就在太监松开我手腕、准备将我整双手掌彻底拍进火炭的刹那,我借着铁链滑脱的血水,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夹住藏在袖口夹缝里的三寸弯针!
寒光一闪,我手腕翻转,三寸弯针瞬间挑断两个太监的手腕动脉,滚烫的鲜血喷进火盆激起漫天黑烟,我反手一针扎进沈娇儿捧着的万寿凤袍金龙左眼,抓紧暗红羊肠线全力一扯!
整件金丝凤袍如蛛网般裂开,夹层里密密麻麻绣着沈娇儿生辰八字的巫蛊血书、半包曼陀罗毒粉,以及一块盖着先帝玉玺的龙袍血诏当众抖落在地:
“拿我义庄封魂的羊肠线跟你们下三滥的厌胜术比,看清楚了,这夹层里垫底的,可是七年前先帝驾崩时失踪的传位血诏!”
话音未落,殿外甲胄齐鸣,大理寺少卿裴寂手捧先帝御赐玄铁令撞开殿门,跨过门槛单膝跪在我面前,声震屋瓦:
“大理寺少卿裴寂救驾来迟,参见鬼针提刑官!”
5
满殿死寂,火盆里的黑烟还在往上冒。
我爹脸上的狠毒僵在原地,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死死盯着地上那块明黄色的龙袍血诏和裴寂手里的玄铁令。
“鬼针提刑官……怎么可能,她只是个在乱葬岗缝死人的贱婢,裴少卿,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沈娇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想去抓地上的巫蛊血书和曼陀罗毒粉。
我抬脚踩住她的手背,鞋底用力一碾,听见她指骨断裂的脆响。
“三年前先帝旧臣户部尚书暴毙,是我用天衣无缝针从他胃囊里取出毒针,先帝密旨封我为三品鬼针提刑官,执掌天下冤狱验尸密档,专查皇室巫蛊大案,沈尚书,见了本官还不下跪!”
裴寂起身,反手拔出佩刀,刀背狠狠砸在我爹的膝盖弯上。
我爹惨叫着扑通跪倒,额头撞在碎茶盏上,鲜血直流。
王德全脸色铁青,后退半步想要去拔侍卫的刀:
“裴寂,你敢无诏带兵闯万寿殿,就不怕贵妃娘娘治你个谋逆之罪吗!”
裴寂冷笑一声,将手里的玄铁令直接砸在王德全的鼻梁上,鼻血飞溅。
“本官奉陛下密旨查办户部侍郎灭口一案,追踪五毒线至此,来人,把殿门封死,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大理寺缇骑瞬间涌入,将王德全、崔姑姑和我爹父女团团围住,刀锋出鞘。
我忍着琵琶骨上铁链的剧痛,弯腰捡起地上那根三寸弯针,大步走向龙辇。
崔姑姑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发疯似的张开双臂拦在龙辇前:
“不能让她碰太后,她手上有尸毒,太后已经晕过去了,她这是要弑杀太后!”
我眼神一冷,根本不跟她废话,左肩带着铁链狠狠撞在崔姑姑胸口,右手弯针连扎她脖颈三处大穴。
崔姑姑浑身僵直,直挺挺的砸在台阶下,嘴歪眼斜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裴寂,替我拔了肩上的铁钩,拿烈酒来!”
裴寂大步上前,一手按住我的肩膀,一手握住铁钩用力一拔,带出一蓬血花,我咬紧牙关连哼都没哼一声。
接过缇骑递来的烈酒冲净双手和三寸弯针,我一步跨上龙辇,掀开珠帘。
太后脸色乌青,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印堂处的黑气已经蔓延到了鼻梁。
我爹在台下拼命磕头高呼:
“裴少卿,太后金枝玉叶,绝不能让这孽障拿缝死人的针扎太后脑袋啊,若是太后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全得诛九族!”
我捏起三寸弯针,对准太后百会穴与印堂穴,手腕悬空,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三寸长的弯针直接刺入了太后的头皮!
6
“疯了,她把太后扎死了!”
沈娇儿拖着断手在台下尖叫,眼里闪过一丝狂喜,转头冲着大理寺缇骑大喊:
“你们都看见了,是沈惊蛰亲手拿毒针扎进了太后的脑门,太后驾崩全是她一个人干的,跟我们尚书府没有半点干系!”
王德全也捂着流血的鼻子怪叫起来:
“护驾,快把这弑杀太后的妖女乱刀砍死!”
两个贵妃宫里的侍卫举刀就要冲上龙辇,裴寂横刀一挡,刀锋直接抹了其中一个侍卫的脖子,鲜血溅了王德全一身。
“谁敢上前一步,按同谋论处,杀无赦!”
我站在龙辇上,右手拇指与食指捻动针尾,三寸弯针在太后皮下顺着经脉游走,羊肠线在针孔处打了个活结,猛的一提!
三滴乌黑发臭的毒血顺着羊肠线被吸了出来,滴在白色的引枕上,瞬间腐蚀出三个黑洞。
原本已经停止呼吸的太后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猛的张嘴哇的吐出一大口黑血,缓缓睁开了眼睛。
台下的叫嚣声戛然而止,沈娇儿张大了嘴,眼珠子死死盯着坐起身来的太后,浑身抖如筛糠。
“哀家的头……不痛了?”
太后摸了摸自己的额角,低头看见引枕上的黑血,再抬头看向满脸是血、肩膀还在往下淌血的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好孩子,当年哀家中毒被先帝的鬼针老先生救回一命,这借线吸毒的绝技,普天之下只有鬼针一脉使得出来!”
我收回弯针,对着太后微微福身,转身抓起地上那件裂开的万寿凤袍,抖开夹层里的曼陀罗毒粉和巫蛊血书,扔在沈娇儿脸上。
“太后明鉴,沈娇儿为夺皇商绣魁之位,又受人指使谋害太后,在凤袍金丝中浸泡曼陀罗毒汁,并在领口藏入断头煞指骨,夹层内更缝有她亲手绣的厌胜血书!”
沈娇儿被毒粉洒了一脸,惊恐的拼命拍打自己的脸颊,连滚带爬的去抓我爹的衣摆:
“不是我,太后饶命,这血书不是我绣的,是沈惊蛰模仿我的针法栽赃给我的,我手生了冻疮,昨晚根本没碰过凤袍!”
我爹也反应过来,立刻顺着沈娇儿的话磕头辩解:
“太后明察,小女娇儿向来温婉恭顺,擅长的是苏绣双面百花针,而这血书上的针脚凌厉狠辣,分明是义庄缝尸的走线,定是沈惊蛰这孽障怀恨在心,故意用娇儿的生辰八字绣下血书,想拉整个尚书府陪葬啊!”
我看着这一唱一和的父女俩,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帕子,扔在裴寂手里。
“沈娇儿,你以为你手上的冻疮是怎么来的,昨晚你用自己的心头血调和尸油浸泡丝线,中了尸寒之毒才会双手红肿溃烂,裴少卿,拿银针刺破她右手无名指,看看流出来的是不是黑绿色的尸油血!”
沈娇儿脸色惨白如纸,死死将右手藏进怀里,我爹脸色大变,竟猛的扑向沈娇儿,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想要杀人灭口!
7
裴寂眼疾手快,飞起一脚踹在我爹胸口,将他踹翻在地,顺势反拧住沈娇儿的胳膊,拔下她头上的银簪,狠狠扎破她的右手无名指。
一股散发着恶臭的黑绿色脓血飙了出来,滴在金砖上滋滋作响。
“尸油血,果真是炼制巫蛊厌胜术留下的尸寒毒!”
随行的太医惊呼出声,吓得连连后退。
沈娇儿瘫软在地上,看着自己流着黑血的手指,精神彻底崩溃,指着崔姑姑和王德全尖叫:
“是他们逼我的,是崔姑姑和王公公把死人指骨和曼陀罗毒粉给我的,他们说只要太后在万寿节暴毙,贵妃娘娘就能摄政,到时候就封我做皇商之首,让我爹做内阁首辅!”
王德全脸色惨白,扑上去就要撕烂沈娇儿的嘴:
“你这贱人胡说八道什么,敢攀咬贵妃娘娘,老奴撕了你!”
我一步跨下龙辇,手里三寸弯针带着羊肠线甩出,针尖精准刺穿王德全的右耳廓,将他的脑袋和崔姑姑的发髻死死缝在了一起。
两人同时惨叫,稍微一动就扯得头皮撕裂,抱作一团滚在地上。
“王公公别急,半个月前户部侍郎因为查出七年前先帝驾崩的真相,被你们毒杀在狱中,你还去义庄割了他的舌头,可惜你不知道,他死前把真正的秘密吞进了肚子里,已经被我剖腹取出来了。”
我踩在王德全的胸口上,弯腰捡起地上那块盖着先帝玉玺的龙袍血诏,高高举起。
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下龙辇,接过那块明黄色血诏,只看了一眼,浑身剧烈颤抖,老泪纵横:
“这是先帝驾崩当晚穿的贴身龙袍……上面写着,贵妃苏氏与礼部尚书沈崇山私通外敌,毒害先帝,矫诏夺位!”
轰的一声,满殿的人全都吓得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我爹面无人色,裤裆处迅速漫开一滩水迹,整个人抖成了一团烂泥。
“不……不是我,这血诏怎么会在凤袍里,七年前我明明已经把它烧了!”
我低头看着我爹惊恐绝望的脸,一字一句道:
“你没烧掉,七年前你把这块血诏藏在尚书府祠堂的牌位后面,是我娘无意中发现了它,你和嫡母为了灭口,才诬陷我娘私通外男,活生生打断她的四肢扔进乱葬岗!”
我爹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你……你那时候才七岁,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娘被扔进乱葬岗的时候还没断气,她把这块血诏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是我亲手拿着生锈的剪刀,剖开我娘的肚子把血诏取出来的!”
我眼底血红,压抑了十年的恨意在胸膛里翻涌,手里的三寸弯针抵住了我爹的咽喉。
沈娇儿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旁边侍卫掉落的佩刀,发疯似的朝太后砍去:
“既然都要死,那就一起死,杀光殿里的人,贵妃娘娘一定会救我们的!”
8
刀光劈向太后的面门,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吓得尖叫闭眼。
我没有回头,左手拽着缠在指根的羊肠线猛的一拉!
原本钉在王德全耳朵上的弯针瞬间脱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血线,精准缠住沈娇儿持刀的手腕,我借力往后一扯,羊肠线如同利刃般直接勒进她的皮肉,深可见骨!
佩刀当啷落地,沈娇儿捂着几乎被勒断的右手手腕,惨叫着摔倒在血泊里。
“沈娇儿,你引以为傲的京城第一绣娘之手,今天废得干干净净,满意了吗?”
我走过去,一脚踩在她血肉模糊的右手上,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沈惊蛰你不得好死,我是尚书府的嫡女,你这乱葬岗爬出来的贱人怎么敢废了我的手!”
她还在做着高高在上的春秋大梦,到现在都不肯相信自己已经成了阶下囚。
我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将地上一把混着春桃鲜血的香灰塞进她嘴里:
“京城第一绣娘?这三年来,你送进宫里讨好贵妃的每一件绣品,哪一件不是把我从义庄绑回来、关在柴房里逼我替你绣的,你连天蚕丝的分股都认不全,离了我这双缝死人的手,你连块抹布都绣不出来!”
沈娇儿呛得直翻白眼,涕泪横流,再也没有半点平日里端庄高贵的模样。
太后颤抖着手指着地上的我爹和沈娇儿,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好一个礼部尚书,好一个京城第一绣娘,害死先帝,虐杀发妻,如今还要用巫蛊毒药谋害哀家,裴寂,给哀家把沈崇山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我爹听到“诛灭九族”四个字,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像条狗一样爬过来抱住我的小腿,把头磕得砰砰响:
“惊蛰,我的好女儿,爹错了,爹当年是一时糊涂才被你嫡母猪油蒙了心啊,你是我的亲骨肉,虎毒不食子,你快替爹向太后求求情,只要留爹一条命,尚书府的家产全都是你的,爹把嫡母休了,扶你娘的牌位做正妻!”
我看着他涕泗横流、摇尾乞怜的丑态,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方才逼着太监拿火炭烙我双手的时候,他骂我是孽障;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了,他倒想起我是他的亲骨肉了。
“扶我娘做正妻?沈崇山,我娘死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块好肉,连双眼都被你和你那个好夫人挖出来踩碎了,你配提我娘的名字吗!”
我抬腿一脚踹在他的门牙上,踢掉他两颗带血的牙齿。
“况且,你以为尚书府的罪名只有这一桩吗,这十年来,刑部送到义庄的三百具枉死官员尸首,其中有四十七具都是被你暗中下毒害死的,每一具尸体的验尸格目和毒物残渣,全被我用天衣无缝针封在他们的脊椎骨里!”
我爹瘫在地上,眼神彻底灰败,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弓弦拉动声,贵妃柳氏穿着一身明黄凤袍,带着三千禁军将万寿殿围得水泄不通:
“本宫看谁敢动沈尚书,太后突发恶疾暴毙,裴寂与妖女沈惊蛰谋逆弑杀太后,给本宫放箭,射杀殿内所有人!”
9
密集的箭雨破空而来,钉在万寿殿的朱漆大门和窗棂上。
大理寺缇骑迅速举盾护在殿门口,几个闪避不及的太监当场被射成了刺猬。
被我缝在一起的王德全和崔姑姑见贵妃带兵杀到,顿时来了精神,顾不得头皮撕裂的剧痛,扯着嗓子冲殿外大喊:
“贵妃娘娘救命啊,太后还没死,先帝的血诏在太后手里,快杀进来抢血诏啊!”
我眼神一厉,抽回羊肠线,手起针落,两根三寸长的验尸长针直接从王德全和崔姑姑的后颈刺入哑门穴。
两人脖子一歪,舌头吐出老长,当场暴毙在血泊中。
沈娇儿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拖着断手拼命往殿门外爬,一边爬一边哭喊:
“贵妃娘娘救我,我是娇儿啊,血诏被沈惊蛰拿走了,快放箭射死她!”
我冷冷看着她往外爬,没有阻拦。
殿门外的贵妃柳氏骑在高头大马上,隔着盾牌缝隙看到爬出来的沈娇儿,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冷声下令:
“没用的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砸了,放箭!”
十几个禁军弓箭手同时松弦,十几支羽箭瞬间穿透了沈娇儿的后背和琵琶骨,将她死死钉在了万寿殿的门槛上。
沈娇儿猛的吐出一大口鲜血,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箭矢,又抬头看向门外冷酷无情的贵妃,眼里满是不甘与怨毒:
“娘娘……你答应过封我做皇商之首的……爹,救我……”
我爹缩在柱子后面,看着亲生女儿被射杀在眼前,吓得双手抱头,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沈娇儿抽搐了两下,带着满腔的悔恨断了气,至死眼睛都没闭上。
“柳氏,你毒害先帝,如今又敢带兵围攻万寿殿,你就不怕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吗!”
太后站在殿内怒斥,贵妃柳氏在马背上猖狂大笑:
“太后,成王败寇,皇上如今在甘露殿被本宫的人看管着,只要把你们全烧死在这万寿殿里,谁知道那块血诏的存在,来人,泼火油,烧殿!”
几十个禁军提着火油桶冲上来,就要往殿门上泼洒,大理寺缇骑死伤大半,裴寂左臂中了一箭,退守到我身边。
“惊蛰,禁军人太多,我带人拼死冲开一条血路,你带着太后和血诏从后窗走!”
我按住裴寂流血的胳膊,从怀里掏出那块被我爹踩碎了一半的义庄木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走什么,柳氏以为她手里的三千禁军真是铁板一块吗,这禁军统领赵括的亲弟弟,三年前被柳氏当成替罪羊砍了头,是我亲手用天衣无缝针把他的脑袋缝回去,让赵家得以全尸下葬的!”
我大步走到殿门口,一把拔下沈娇儿尸体上的一支羽箭,将我手腕上的暗红羊肠线系在箭尾,夺过旁边缇骑的铁胎弓,拉满弓弦,一箭射向殿外骑在马上的禁军统领赵括!
10
羽箭擦着贵妃的耳畔飞过,啪的一声钉在禁军统领赵括马前的旌旗杆上,箭尾的暗红羊肠线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括瞳孔一缩,死死盯着那根打了特殊死结的羊肠线,再抬头看向站在殿门口、满身是血的我。
“义庄鬼针,双环封魂结……您是三年前在乱葬岗替我二弟缝尸的鬼针先生?!”
我站在门槛内,踩着沈娇儿的尸体,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赵统领,三年前你二弟赵武替贵妃顶下私运军械之罪被斩首,贵妃不仅不给抚恤,还派人去乱葬岗想挫骨扬灰,是我连夜用羊肠线缝好他的尸身送回赵府,并在他后背皮下封存了贵妃私通外敌的军械账册,你今日还要替这杀弟仇人卖命吗!”
赵括浑身剧烈一震,双目瞬间赤红,猛的拔出腰间佩剑,剑指马背上的贵妃柳氏:
“禁军听令,贵妃柳氏毒杀先帝,残害忠良,随本统领拿下这乱臣贼子,护卫太后!”
三千禁军本就是赵括一手带出来的旧部,闻言瞬间调转枪头,长枪如林,直接将贵妃柳氏和她的十几个心腹死死围在中间。
贵妃柳氏脸色骤变,完全没想到局势会在一瞬间彻底逆转,尖叫着去拔护卫的刀:
“赵括你敢背叛本宫,你们的家人全在京城,本宫诛你们九族!”
赵括怒吼一声,飞身跃起,一剑砍断柳氏坐骑的马腿。
柳氏尖叫着从马背上摔下来,满嘴是泥,凤冠摔得粉碎,被四个禁军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带着裴寂和太后走出万寿殿,阳光刺破乌云照在台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柳氏趴在地上,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先帝血诏,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怎么会这样……本宫筹谋了十年,连皇上都压制住了,怎么会栽在你这么个乱葬岗缝死人的贱婢手里!”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因为你们高高在上惯了,杀个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随手扔进乱葬岗就以为死无对证,可你们忘了,死人也是会说话的,这十年来被你们害死的三百冤魂,每一针每一线都在等着今天向你们索命!”
太后拿着先帝血诏,对着三千禁军高声宣布:
“传哀家懿旨,贵妃柳氏与礼部尚书沈崇山谋逆弑君,证据确凿,即刻押入天牢,择日凌迟处死,钦此!”
禁军齐齐跪倒领命,山呼万岁。
我爹在殿内听到“凌迟处死”四个字,吓得两眼一翻,直接口吐白沫昏死过去,被两个缇骑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裴寂捂着受伤的左臂走到我身边,低声道:
“尚书府那位当家主母还在府里等着沈娇儿夺魁的消息,我现在就带人去抄家拿人。”
我握紧手里的三寸弯针,眼神冷冽如冰:
“不必劳烦裴少卿,我等了十年,就是为了亲手拿这根缝尸针,去向我那位好嫡母讨还我娘的血债!”
11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缇骑一脚踹开了礼部尚书府的朱漆大门。
堂屋里正摆着庆功宴,嫡母周氏穿着一身大红的二品诰命服,正唾沫横飞的跟几个官眷炫耀:
“我那娇儿可是贵妃娘娘钦点的皇商绣魁,等今日给太后献完了万寿凤袍,皇上少不得要赏下黄金千两,至于那个在乱葬岗缝死人的野种,昨晚替娇儿穿完了针,今日一早就被老爷在宫里直接打死扔去喂狗了!”
几个官眷正笑着奉承,我提着滴血的柳叶验尸刀,一步步跨进堂屋门槛。
阳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氏端着茶盏的手猛的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她满手。
“沈……沈惊蛰,你怎么还没死,老爷和娇儿呢?!”
我没说话,身后的两个缇骑直接将沈娇儿浑身插满羽箭的尸体,以及捆成粽子、满脸血污的我爹扔在了堂屋中央。
“啊!”
堂屋里的官眷吓得尖叫四散,被大理寺缇骑持刀堵在院子里,谁也不敢出声。
周氏看着沈娇儿死不瞑目的尸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疯了一样扑上去抱住沈娇儿,转头恶狠狠的瞪着我:
“是你害死了我的娇儿,你这克母克姐的扫把星,来人啊,把府里的家丁全叫出来,给我乱棍打死这小贱人!”
十几个尚书府家丁提着哨棒冲进院子,裴寂亮出大理寺腰牌和太后懿旨:
“礼部尚书沈崇山巫蛊谋逆,满门抄斩,谁敢妄动,格杀勿论!”
家丁们吓得魂飞魄散,哨棒扔了一地,全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周氏彻底傻了眼,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我爹,又看看手持玄铁令的裴寂,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往后退:
“不可能……我们娇儿有贵妃娘娘撑腰,怎么会满门抄斩,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爹瘫在地上,看着周氏,眼里突然爆发出滔天的恨意,挣扎着扑过去一口咬在周氏的耳朵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都是你这毒妇,当年要不是你非要害死惊蛰她娘,要不是你教唆娇儿在凤袍里下厌胜术,老夫怎么会落到凌迟处死的下场,我杀了你!”
两人在地上疯狂扭打撕咬,抓得满脸是血,原本端庄体面的尚书老爷和诰命夫人,此刻连街头的疯狗都不如。
我冷冷看着他们狗咬狗,缓步上前,一脚踩住周氏的右手手腕。
“周氏,十年前你诬陷我娘私通,用火钳夹断我娘十根手指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周氏痛得满地打滚,看着我手里寒光闪烁的三寸弯针,终于感到了彻骨的恐惧,拼命摇头求饶:
“惊蛰,嫡母错了,嫡母把抢你娘的嫁妆全还给你,求你给我个痛快,别用那根死人针扎我!”
我蹲下身,三寸弯针直接刺入她的指尖:
“痛快?我娘在乱葬岗熬了三天三夜才断气,我这天衣无缝针,自然也要在你身上走满三百六十针,少一针都不算完!”
12
堂屋里回荡着周氏凄厉绝望的惨叫声。
我手里的三寸弯针快如残影,顺着她四肢的经脉一针针刺入,再穿上浸了盐水的羊肠线,将她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二品诰命服,直接与她自己的皮肉死死缝在了一起!
“你不是最看重这身诰命皮吗,今天我就帮你把它缝在肉里,让你带着它下地狱!”
每走一针,周氏的皮肉就抽搐一下,却因为被我扎住了止血穴,连昏死过去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红线穿过自己的皮肤。
旁边趴着的我爹吓得屎尿齐流,拼命用脑袋撞击地面,试图把自己撞死,被缇骑一脚踩住后背动弹不得。
整整三百六十针走完,我剪断羊肠线,周氏已经彻底没了人形,趴在地上只剩下一口气,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嘴里反复念叨着:
“报应……全是报应……”
我站起身,用帕子擦干手上的血迹,走到尚书府的后院祠堂。
裴寂跟在我身后,沉默着帮我推开了祠堂沉重的大门。
牌位高耸,我娘的名字连进入祠堂的资格都没有,只有一个破烂的草垫扔在墙角,那是我七岁被赶去乱葬岗前,跪着给我娘守灵的地方。
我走上前,一刀劈碎了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从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
打开木匣,里面放着我娘当年被抢走的遗物,一支断成两截的木簪,还有半块已经发黑的桂花糕。
那是十年前我娘被打死前,死死护在怀里想留给我的生辰礼。
我捏起那半块发硬的桂花糕,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的砸在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十年的义庄寒夜,三百具冰冷尸首,我终于活着走出了那片乱葬岗,替我娘讨回了公道。
“惊蛰,太后和皇上已经在金銮殿等着了,先帝血诏大白于天下,你娘的冤案,今日便能昭雪。”
裴寂站在门外,声音放得很轻。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将木匣抱在怀里,转身走出祠堂。
“把沈崇山和周氏押去菜市口,我要让他们在断头台上,亲眼看着我娘是如何风光大葬的!”
三日后,菜市口人山人海。
贵妃柳氏、我爹沈崇山与嫡母周氏被绑在行刑架上,遭受凌迟极刑。
高台之上,我穿着一身崭新的正一品玄色提刑官袍,腰悬先帝御赐玄铁令,手里捧着皇帝亲笔御书的诰命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礼部尚书妾室苏氏,忠烈护诏,含冤而死,特追封为一品贞烈夫人,入祀皇家忠烈祠;其女沈惊蛰,执掌鬼针,救太后、破逆案,功在社稷,特封为正一品司制兼提刑女官,赐免死金牌,总领天下刑狱验尸大权,钦此!”
台下的沈崇山听着圣旨,看着高台上光芒万丈的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悔恨交加的吐出最后一口血,彻底断了气。
13
午门外的钟声敲响了九下。
我带着大理寺三百缇骑,护送着我娘的衣冠冢灵柩,从京城正街浩浩荡荡的走向皇家忠烈祠。
十年前她被人像扔垃圾一样趁夜丢进城西乱葬岗,十年后,满朝文武百官跪在长街两侧,恭送她的一品诰命灵柩入祠。
纸钱漫天飞舞,落在我玄色的官袍肩头。
安葬完我娘的灵柩,我并没有搬进皇上赐下的豪华提刑官邸,而是带着我的破竹篓,独自一人回到了城西义庄。
残阳如血,义庄破败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里面还停放着十几具等待检验的无名尸首。
裴寂牵着马停在义庄门外,看着我熟练的换下正一品官袍,重新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忍不住开口:
“你如今已是正一品提刑女官,连刑部尚书见了你都要行礼,何苦还要回这阴暗发臭的义庄亲自动手?”
我坐在小马扎上,打开竹篓,拿起磨刀石一点点打磨着那根三寸长的弯头缝尸针,火星在昏暗的屋里跳动。
“宫里的金砖再亮,也洗不干净人心里的脏东西;朝堂上的官袍再威风,也堵不住天下枉死之人的嘴。”
我吹了吹针尖上的铁屑,穿上一根崭新的暗红羊肠线,走到停尸板前,掀开了上面的白布。
那是一具刚从护城河里捞上来的小丫鬟尸体,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双手十指全都布满了冻疮和针眼,跟当初的春桃一模一样。
“你看,这京城里每天都有像我娘、像春桃一样的底层人无声无息的死去,如果我不握紧这根缝尸针,谁来替她们剖开肚子里的冤屈?”
裴寂沉默片刻,解下身上的大氅挂在门边,挽起袖子走到停尸板另一侧,递给我一把柳叶验尸刀:
“这具尸体是今早从永宁侯府后门捞出来的,侯府报案说是失足落水,需要大理寺少卿给你打下手吗,沈大人?”
我看了他一眼,接过柳叶刀,刀锋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
就在我的刀尖即将划开尸体咽喉皮肉的刹那,我的动作突然顿住,目光死死钉在尸体锁骨下方的一处针眼上。
那针眼细如牛毛,走的是极其罕见的回魂扣,分明也是鬼针一脉的手法!
可教我鬼针绝技的老先生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仙逝,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用鬼针替人封尸?
我猛的捏紧刀柄,用三寸弯针挑开尸体锁骨下的皮肉,只见里面赫然藏着半片染血的黑色金丝楠木碎片,上面用针尖刻着四个小字:
“小心太后。”
屋外的狂风骤然吹灭了桌上的白烛,义庄内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剩下我手里的三寸弯针,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血光,而门外忽然传来了太后仪仗的传旨声:
“太后懿旨,宣正一品提刑女官沈惊蛰,即刻入慈宁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