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蹭我的车出去玩,结账时,把六千八的账单塞进我手里。
“你先付吧,别让大家等。”
我拿起车钥匙:“行,我先挪个车。”
十分钟后,他打来二十三个电话。
我按下拉黑。
他不知道,我带走的,不止是一辆车。
【第一章】
账单压住我的筷子时,我碗里的面还剩一半。
六千八百元。
罗家成用牙签剔着牙,把付款码一起推过来。
“你先付吧,大家都累了。”
我看了一眼桌子。
两瓶酒,三盘只剩壳的海鲜,一只被拆得干干净净的烤羊腿。
这些菜上桌时,我正在山下给他的车找补胎店。
车不是我的。
他借了他舅子的车,开出城不到十公里,轮胎扎了。
他把钥匙往我手里一扔,带着人坐贺宁的车先走,留我一个人在路边等拖车。
我忙完,再开自己的车赶过来,已经下午两点。
桌上有人抬了下筷子。
“周行,给你留着菜呢。”
一盘凉透的青菜,泡在羊油里。
我没碰,自己点了一碗面。
面二十八。
现在,他们让我付六千八。
“谁订的餐?”我问。
罗家成吐掉牙签。
“我订的,怎么了?”
“谁点的菜?”
“你查户口呢?”
高鹏靠着椅背笑:“都是同学,谁先给不一样。你开修理厂的,兜里还能缺这点钱?”
“不是修理厂,是制冷设备维修。”
“差不多,不都是拧螺丝?”
他伸手拿走桌上最后半盒烟。
我把账单翻到背面。
“我没答应请客。”
罗家成脸上的笑收了。
“你非得当着这么多人说?”
服务员站在旁边,手里的扫码牌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罗家成朝她抬抬下巴。
“我朋友,周老板。他结。”
服务员转向我。
“先生,请问是一起结吗?”
“不是。”
桌边静了一下。
罗家成伸过手,按住我的肩。
“周行,别开玩笑。你先付,回头算。”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早上六点四十,他发来定位,让我绕路四十公里接他。
我到楼下,他还没起床。
我打电话,他说:“急什么,出来玩又不是赶着投胎。”
七点半,他拎着两袋水果下楼。
水果送给同行的顾维。
他看见我后座的工作服,直接拎起来扔进后备厢。
“车里收拾利索点,顾维现在管着公司采购,别让人笑话。”
那件衣服是我爸的。
袖口缝过两遍。
我伸手捡起来,他已经拉开车门。
“看什么?搭把手啊。”
上高速前,他让我加满油。
“你先付,回头算。”
补胎时,他让我付拖车费。
“你先付,回头算。”
到了餐厅,他又让我去停车场拿酒。
我说还没吃饭。
他把车钥匙拍在桌上。
“少吃一口饿不死。顾维难得出来,你别扫兴。”
现在,那只手还按在我肩上。
力气越来越大。
“你爸住院那年,谁给你送的钱?”
我抬起头。
他盯着我,嘴角往上提。
这招他用过七年。
两千块钱。
我第三个月就还了。
后来替他搬家、接亲、送货、修空调,我都没算过工钱。
可他每次要我低头,开头都是这一句。
我抓住他的手腕,移开。
“那两千,我还了。”
“钱还了,人情就没了?”
高鹏敲了敲桌子。
“行了,六千多块钱,没必要。顾维还在呢。”
顾维坐在对面,一直没出声。
他面前摆着罗家成带来的水果,旁边放着一只文件袋。
我上午见过那只袋子。
罗家成不让我碰,说里面装的是合同。
服务员又问了一遍:“请问哪位结账?”
罗家成松开手,拿起手机。
“周行,你要实在紧张,我把收款码发你,等你缓过来再转给我。今天先刷信用卡,总行了吧?”
我看着他。
他不是商量。
他在教我怎么替他掏钱。
我拿起车钥匙。
“行,我先挪个车。”
他往椅背上一靠。
“这不就完了。别磨蹭,等会儿还得去民宿。”
我走到前台,把自己的面钱付了。
又把拖车、补胎的电子凭证发给罗家成。
前台经理问:“先生,包间的账……”
“罗家成订的餐,菜和酒都是他点的。我没有同意请客,也没有让你们挂账。”
经理翻开订餐记录。
“订金也是罗先生交的。”
“那请你们找订餐人核实。我刚才只付了自己的面。”
我收好小票。
出门时,贺宁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我手里的车钥匙。
“你走?”
“走。”
他看了一眼包间,又看我。
“真走?”
我按开车锁。
“再不走,明天还得替他付房费。”
车门关上。
我没回头。
后视镜里,餐厅门口的罗家成还没出现。
他大概以为,我正在停车场找位置。
这一次,他要多等一会儿了。
【第二章】
下山第十分钟,手机响了。
罗家成。
我把车停进路边的停车区,接通。
“你人呢?”
“回家。”
电话里先是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
接着,他压低嗓子。
“别闹,回来结账。”
“谁点的,谁结。”
“你刚才不是答应了?”
“我答应挪车。”
他喘了两口气。
“周行,你给我玩这套?”
“你订餐时,有没有跟餐厅说你请客?”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去跟餐厅解释。”
他那边有人问:“还回来吗?”
罗家成捂住话筒,骂了句脏话。
再开口,声音拔高了。
“你把我们扔山上?你还是个人吗?”
“贺宁的车在。景区门口有客运站,餐厅也能叫车。没人被困。”
“我的包还在你车上!”
“早上你拿去送水果了。你现在低头看看。”
电话静了两秒。
他换了口气。
“兄弟,先回来。有事咱们回去说,别当着外人闹。”
我把车窗降下一截。
风灌进来,吹干掌心的汗。
“你让我付钱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回去说?”
他又开始提我爸。
我没听完。
挂断。
拉黑。
没过半分钟,高鹏的电话进来了。
“你真够可以的,六千八,把人品看透了。”
“你付。”
“凭什么我付?”
“你刚才不是说,谁先给都一样?”
他噎住。
我继续说:“账单里两瓶酒三千二,我开车,一口没喝。你喝得最多,要不你先把酒钱给了?”
“我喝酒是给大家助兴!”
“那你继续助。”
我挂掉电话,把他也拉黑。
接着是邵敏。
她没打电话,发来一条语音。
“周行,大家都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一般,我们也没看不起你。出来玩一次,你非得这样,往后还有谁敢跟你来往?”
我回她一行字。
“以后不来往。”
发完,把手机调成静音。
重新上路前,我打开和罗家成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消息,是昨夜十一点。
他说,明天人多,让我开七座车。
我说车要拉设备,只能开五座。
他回:“行,顾维那边你多照应。回头有你的好处。”
再往上,是他借的钱。
三千,四千八,两千六,两千二。
一共一万二千六。
每一次,他都说下周还。
我把转账记录和他确认借款的语音逐条保存。
过去我嫌这么做伤感情。
现在我只嫌存得太迟。
车开到城边,贺宁打来了电话。
我接了。
“他们买单了吗?”
“罗家成付了。他先交过一千订金,刚才又刷了五千八。”
“那挺好。”
“高鹏说,他先替你垫着,回来找你。”
“让他拿出我答应请客的证据。”
贺宁那边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我也走了。”
“民宿不去了?”
“去个屁。他说你拿了大家的钱,还故意逃单,我问他转账记录,他让我别管。”
我踩下刹车,停在红灯前。
“什么大家的钱?”
贺宁顿了一下。
“这趟出行费啊。一人一千八,六个人交了。”
后面有车按喇叭。
绿灯亮了。
我把车开到前面的停车场。
“你再说一遍。”
“每人一千八,两天一夜,车费、餐费、住宿全包。他说你接了顾维的大单,愿意补一部分,剩下的钱多退少补。”
我握着方向盘,拇指抵住接缝。
“钱转给谁?”
“罗家成。他说替你统一收。”
“我没收过一分钱,也没答应补。”
贺宁吸了一口气。
“等会儿。我把群里的话发你。”
我看见截图时,牙关一点点咬紧。
那个群有七个人。
唯独没有我。
罗家成在里面说,我负责开车、接送、订餐,大家只管玩。
有人问,周行怎么不在群里。
他回:“周老板只管干活,我负责跟各位对接。”
下面是一串笑脸。
我把截图存下来。
贺宁问:“要不要我拉你进去?”
“先别。”
“你还忍?”
“他替我收过什么钱,我得先弄清楚。”
那只摆在顾维手边的文件袋,又浮了上来。
我拨通顾维的电话。
“你有个工程,要交给我做?”
他先问我为什么走。
我重复了一遍。
“什么工程?”
顾维那边有人在喊他。
他走了几步,声音低了。
“冷库改造啊。罗家成没跟你说?”
“他说过,让我报个预算。我只发过一张初步估价单。”
“那你们到底谁说了算?”
“维修部是我的。合同我签,公章我管。”
顾维没接话。
我听见纸张被抽出文件袋的声音。
接着,他问了一句。
“那六万八的预付款,是谁收的?”
【第三章】
我把安全带解开。
扣锁弹回去,撞在车门上。
“什么六万八?”
顾维也开始喘粗气。
“上周五,我们老板批的冷库改造预付款。”
“合同给我看。”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发过来。”
他挂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七张照片传过来。
第一页,工程总价十六万八。
第二页,设备清单。
第五页,施工日期。
最后一页,乙方写着我的维修部,签名是周行,盖着一枚红章。
我把图片放大。
那三个笔画挤在一起的名字,我没写过。
那枚章,也不是我抽屉里的备案公章。
最后一张,是付款凭证。
收款人:罗家成。
附件里,还有一张所谓的收款授权书。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僵在屏幕上。
餐费六千八,只是开胃菜。
他要我吞下的,是已经收进自己账户的六万八。
顾维再次打来。
“你别跟我说是假的。罗家成给我看过你们的聊天,你说能做。”
“能做,不等于签了合同,更不等于让他代收钱。”
“他不是你合伙人?”
“不是。”
“他说你管技术,他管业务!”
“你在哪儿?”
“餐厅停车场。”
“当着他的面开免提。”
顾维叫了两声。
罗家成很快过来。
他一开口就骂:“你还知道打电话?赶紧把车开回来!”
“合同上的字,谁签的?”
他停住。
顾维问:“家成,你不是说周行全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就是今天耍脾气,拿你们撒气。”
我点开录音。
“罗家成,我只问三件事。合同上的字是不是我本人签的?那张授权书是不是我给你的?六万八,你转给我了吗?”
他没回答。
先传来一声打火机响。
再是高鹏的声音:“都自己人,别在电话里吵,见面说。”
“顾维,你保存好合同原件、付款凭证和全部沟通记录。我现在回店里核查,有必要就报警。”
罗家成猛地提高嗓门。
“你敢!”
“你试试。”
“周行,我这是给你拉业务!没有我,你能见着人家老板?十几万的活,你装什么清高!”
“那六万八呢?”
他咳了一声。
“业务开支不用钱?客户维护不用钱?你先把活做了,后面还有十万尾款。”
顾维打断他。
“合同不是这么写的!设备进场还要再付一笔,尾款没那么多。”
“都能谈!”
“你拿我的钱跟谁谈?”
电话里响起一声闷响。
顾维说:“别碰我手机。”
我把车重新发动。
“顾维,四点,到我店里。带原件。罗家成也来。”
罗家成又开始骂。
我挂断。
回到店里,小许正在拆一台旧压缩机。
他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行哥,不是明天回来?”
“把上周给罗家成的估价单打印出来。再把公章取出来,原件别离开你手。”
他擦着手,没多问。
我爸从里间出来,手上端着药杯。
“出什么事了?”
我把合同照片给他。
他戴上眼镜,只看了第一页,手就往桌上撑。
“这是咱家的名字?”
“名字是,合同不是。”
他把药杯放下。
“家成弄的?”
我点头。
我爸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
最后,他拉开抽屉,拿出存折。
我按住。
“这钱谁收的,找谁要。不是咱家的窟窿,不填。”
门外响起刹车声。
贺宁先到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聊天记录都导出来了。还有件事,你得看。”
他点开一段语音。
罗家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周行那人,脸皮薄。他爸当年欠我人情,你们放心,到了饭桌上,我让他签,他不会不签。”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
杯子磕在桌沿,药水洒出来。
我拿布擦掉,抬头看向门口。
罗家成的车,已经停在外面。
【第四章】
罗家成进门时,脸上还挂着笑。
“叔,你在正好。你劝劝周行,今天把大家弄得多难看。”
我爸没接话。
他走到桌边,看见打印好的合同,笑收了。
顾维跟在后面,文件袋攥得起了折。
“先说钱。”顾维把袋子拍下来,“你不是告诉我,预付款已经交给施工方了?”
罗家成拉开椅子。
“急什么,坐下说。”
我没坐。
“先把手机放桌上。今天的谈话我要录音,你们都听见了。”
罗家成盯住我。
“防贼呢?”
“防谁乱说话。”
贺宁把椅子挪到门边。
“我也听着。出行费的事,等会儿一块算。”
罗家成扯开领口,坐了。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我发出的初步估价单。
右边是他拿给顾维的设备清单。
“我报的是九万六,注明现场复核后才能确定报价。你把设备品牌换了,工期缩成三天,价格提到十六万八。”
“我不赚介绍费?”
“介绍费可以谈。冒签合同,不是介绍。”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少给我扣帽子!”
小许抬起头。
“这张估价单是我发给你的。我还问你,什么时候让我们去现场,你说客户那边没定。”
“我跟你老板说话,有你什么事?”
我把小许往身后挡了半步。
“他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罗家成看了我一会儿,转向我爸。
“叔,您说句公道话。我给他找活,他现在反过来咬我。那年您在医院……”
“别提医院。”
我爸把眼镜摘下来。
罗家成还想接话。
我爸把手机推过去。
屏幕停在那段语音上。
“你说,我儿子脸皮薄,你让他签,他就得签。”
罗家成的下巴僵住。
“叔,我那是开玩笑。”
“我住院那年,你借了两千给他,我记着。钱还你了,这些年他给你干的活,我也看着。”
我爸把存折收回口袋。
“今天这事,你别找我。你找收钱的人。”
罗家成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顾维把付款凭证递到他面前。
“钱在哪儿?”
“用了。”
“用在哪儿?”
“我有我的安排。”
顾维站起来,椅腿刮出一串尖响。
“那是公司的工程款!”
罗家成也站起来。
“你小点声!你把活给谁不是给?我帮你把价谈下来了,周行又不是不干!”
“不干。”我说。
他转向我。
“你说什么?”
“这份合同,我没签。这笔钱,我没收。你承诺的工期和价格,我不认。”
罗家成盯了我几秒,突然笑出声。
“行。你清高。顾维,他不干,你找他赔。合同盖的是他的章!”
我把真正的公章印样推过去。
“顾维,你可以请律师核查,也可以报警。我会提供材料,不会因为他说一句,就替他认账。”
顾维把两份印样收进文件袋。
“我现在给老板打电话。”
罗家成伸手拦。
顾维一把甩开。
“你别碰我。”
电话接通前,贺宁把另一张清单放到桌上。
六笔转账,一笔一千八。
“工程款你跟顾维说。我们的钱,现在说。”
罗家成咬着烟,没点。
“餐费不是花了?”
“六千八。民宿呢?”
“订了。”
“订单。”
他没拿。
贺宁点开群聊,当着他的面拨通民宿电话。
报完姓名,前台查了一遍。
“罗先生的订单没有支付订金,昨夜已经自动取消了。”
高鹏的消息在群里跳出来。
他问,今天还能不能住。
贺宁直接开了群语音,把免提音量调到最大。
“听见了?根本没订上。”
邵敏先开口。
“家成,那我们的钱呢?”
罗家成把烟揉断。
“催什么!我还能少你们的钱?”
我把拖车和补胎凭证推过去。
“加上我的八百六十。”
他扭过头,眼皮一跳。
“你真要算这么清?”
“这只是今天的。”
我又拿出借款清单。
“一万二千六,四笔借款。你确认过的。今天一起谈还款期限。”
群里彻底没声了。
罗家成伸手想拿那张纸。
我按住一角。
“别撕,有备份。”
他看着我,嘴里挤出一句。
“周行,你早算计好了,是吧?”
“没有。”
我把笔放在他手边。
“我只是今天才开始算。”
【第五章】
罗家成没写还款计划。
他把笔摔在桌上,走了。
顾维留在店里,打完电话,额头已经见汗。
“我们老板让你们明天上午过去。”
“你把我的立场说清楚了吗?”
“说了。但冷库要停机改造,下周的货已经排好了,不能说停就停。”
“所以更不能拿假合同接着做。”
他抓了两把头发。
“周行,我也是被他坑了。”
“你为什么把公司款转他私人账户?”
顾维的手停在半空。
“他拿了授权书,还说你们小店走款方便。”
“你可以给我打一个电话。”
“他一直说你在外地抢修,不方便接。”
“那你今天见到我,也可以问。”
顾维低下头。
桌上那袋水果,还放在他脚边。
过了一会儿,他把袋子拎起来。
“这个我不要了。”
“你带走。别留我这里。”
他点点头,出门。
小许关上卷帘门一半,回头问我。
“哥,明天那两台设备还修吗?”
“修。咱们答应客户的活,不能耽误。”
我脱掉外套,蹲到压缩机旁边。
拆到第二颗螺丝,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罗家成的母亲。
我接通,她已经哭上了。
“小行,你是不是要把家成送进去?”
“我让他把钱的事说清楚。”
“他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你怎么忍心?”
“阿姨,收款人不是我。”
“他不就是想带着你挣钱?你以前穷的时候,他嫌弃过你没有?”
我把沾着油的手套摘掉。
“您知道他收了多少钱吗?”
她没回答,继续哭。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我爸也只有我一个儿子。”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我说:“明天去客户那边,把合同和钱核清楚。您要帮他,劝他带上真实的流水。”
她的哭声停了。
“你现在做生意,真是一点人情都不讲。”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小许把茶杯推过来。
“行哥,你先喝口水。”
水已经凉了。
我喝下去,喉咙还发紧。
店里的工资,后天要发。
四万八。
另一个客户压着的十二万多维修款,还没到账。
罗家成知道这些。
上周他来店里,我当着他的面催过款。
他还拍着我的肩,说朋友之间能帮就帮。
原来,他把我剩下的钱也算进去了。
六点半,供货商胡建平打来电话。
“周行,明天那批控制器,你先别来提。”
我站起身。
“货款不是已经结了?”
“是结了。但有人说你们店出了纠纷,我这边得核一下。”
“谁说的?”
他没答。
我替他说了。
“罗家成?”
胡建平叹气。
“你们都是熟人,别弄得我难做。他说那些货涉及他们公司的项目,我得问清楚。”
我看向桌上的订单。
订货人、付款人、提货单位,全是我。
“胡经理,你按订单办。对货权有疑问,发正式邮件说明。明天十点前提不了货,我要书面回复。”
“你别一上来就这么硬。”
“客户设备停着,每小时都在花钱。你说一句让我别提,我就得替你解释。”
他沉了几秒。
“我再问问。”
电话刚断,罗家成的信息从另一个号码进来。
只有一句。
“你以为离了我,你那些货还能拿得顺?”
我把截图存好,发给胡建平。
又补了一句。
“订单和付款凭证一并附上。请核实,他是否有权叫停我的提货。”
这次,胡建平立刻回了电话。
“他这么跟你说的?”
“你看见了。”
胡建平骂了一声。
“他在我们这儿只是业务员,谁给他的权力扣客户的货?”
我没接那句骂。
“明天能提吗?”
“我确认库存后给你书面回复。”
“好。”
我刚把手机放下,卷帘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高鹏弯着腰钻进来。
他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周行,你当着大家说一句。是不是收了顾维的钱,现在不认账?”
【第六章】
小许伸手要挡镜头。
我拦住他。
“店里有监控,让他拍。”
高鹏往前走了两步。
“我就问你,钱收没收?”
“没收。”
“没收你为什么跑?”
“我走的时候,连这份合同都不知道。”
他把手机贴近。
“那六千八的饭钱,大家都吃了,你凭什么不付?”
“你也吃了,你付了多少?”
“我交出行费了!”
“我没有收过出行费。”
他卡住。
我抬手指向墙上的监控。
“完整视频我会保存。你如果只剪我离开餐厅那段,再配上我收款跑路的说法,我会要求你删除、更正,必要时走法律程序。”
高鹏把手机放低一点。
“你吓唬谁呢?”
“你可以继续拍。先拍这张付款凭证,看看六万八进了谁的账户。”
他没把镜头转过去。
我拿起纸,放到他眼前。
“认字吧?”
高鹏伸手推开。
“我管你们工程上的事!我是替大家问饭钱。”
“那就问罗家成。一万零八百,扣掉六千八餐费,还剩四千。他有没有退给你们?”
高鹏的嘴张了一下。
我继续说:“民宿没付钱。车是我和贺宁出的。你现在来找我,找得着哪一笔?”
他把手机锁了。
“大家这么多年同学,你非得弄这么难看?”
我拿起扳手,回到工作台旁。
“门在后面。”
高鹏没走。
他站了半分钟,声音低下来。
“罗家成说,你只要去把工程接了,出行费就退给我们。”
我转过头。
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也有老婆孩子,一千八不是小钱。”
“我的四万八工资,就不是钱?”
高鹏看向小许。
小许没说话,手里的螺丝刀抵着桌面。
我把扳手放下。
“你想拿回一千八,就来逼我替他垫六万八。高鹏,你算得挺清楚。”
他耳根涨起一层红,转身往外走。
跨出门前,又停了。
“视频我删了。”
“如果已经发出去,原来的地方更正。”
他没回头。
过了十几分钟,同学群里出现一段文字。
高鹏说,他没有证据证明我收过工程款,先前的说法来自罗家成。
下面有人问,什么工程款。
罗家成立刻跳出来。
“私人纠纷,别在群里扯。周行现在带着节奏弄我,大家别被利用。”
贺宁把六笔出行费截图发进去。
“先退钱。”
邵敏跟了一句。
“我的什么时候退?”
另外三个人也发了付款记录。
罗家成开始解释餐厅收费贵,民宿临时有变,钱没花完都会退。
贺宁只回他四个字。
“列出明细。”
他不回了。
我退出群聊界面,接着修设备。
九点,胡建平发来消息。
货可以正常提。
他还把仓库负责人电话发给我,让我以后按订单直接对接,不必经过罗家成。
我回了谢谢。
刚关灯,顾维又打来。
“周行,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实话。”
“说。”
“罗家成给过我两千块钱,说是跑现场的交通补贴。我收了。”
我站在卷帘门下。
铁皮被夜风推得轻响。
“你明天跟你老板说。”
“你能不能先别提?钱我退给他。”
“你收他的钱,还把工程款转给他。现在让我替你藏着?”
顾维呼吸发沉。
“我怕丢工作。”
“我也怕。我的人都靠这家店吃饭。”
那边没声了。
我等了几秒。
“顾维,明天带原件。你亲口说,比等别人拿出来强。”
挂断前,他问我。
“你真一点都不怕他闹?”
我低头看着钥匙上的油渍。
“怕。”
“那你还这样?”
“就是怕以后每次都这样。”
【第七章】
第二天九点,我带着材料到了顾维的公司。
办公桌后坐着韩成业。
他没跟我握手,先把合同推过来。
“字是不是你的?”
“不是。”
“章呢?”
“不是我的备案公章。这里是相关材料,原件可以配合核验。”
他翻了两页。
罗家成坐在另一边,眼下压着两道青。
他插话:“韩总,他就是嫌钱少。昨天吃饭还好好的,突然翻脸。”
韩成业抬头。
“我问你了吗?”
罗家成闭了嘴。
我把估价单、原始聊天、店里的登记材料依次摆好。
“我上周只收到一个粗略需求,没有现场勘查,没有最终报价,也没有授权任何人签合同收款。”
韩成业转向顾维。
“你怎么核实的?”
顾维站起来,拿出手机。
“我没有跟周行本人核实。”
“为什么?”
“罗家成说他们是合伙人。我信了。”
“还有呢?”
顾维看了罗家成一眼。
罗家成坐直了。
“顾维,你想清楚再说。”
顾维把手机放到桌上。
“两千块,他说是交通补贴。我收了,没有向公司报告。这件事我接受调查,钱今天退交公司处理。”
韩成业的手停在纸上。
罗家成猛地站起来。
“那是我私人借你的!你别乱扣!”
顾维点开语音。
“顾哥,这两千你收着,领导那边帮我说说。周行老实,技术没问题,合同你放心走。”
罗家成伸手去拿手机。
韩成业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坐下。”
屋里只剩录音里的声音。
我看着那张被罗家成攥皱的纸。
他用力抹了一下,又抹一下。
纸没有平。
韩成业叫来财务和法务,把原件交过去。
“付款过程、授权材料,按程序核。该报案就报案,该追款就追款,不能只听任何一方口头说。”
罗家成的椅子往后蹭了半寸。
“韩总,没必要吧。工程能做,钱就没丢。”
韩成业问他:“谁做?”
罗家成指我。
我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
“旧合同,我不接。”
“周行!”
“新工程,可以现场看完再谈。主体、价款、采购和工期重新确认,费用直接付给合同约定的收款方。不从我这里扣你收走的六万八。”
罗家成的手指停在半空。
韩成业没立刻答应。
“我已经付出去一笔钱。现在再付,我的损失谁担?”
“向真正收款并作出承诺的人追。您要我施工,我承担施工责任,不承担替别人填账的责任。”
他靠回椅背。
“你不怕我连你一起告?”
我把文件夹放回桌面。
“您有权依法主张。我会应诉,也会配合核查。”
罗家成扯了一下嘴角。
“韩总,听见没有,他就是这态度。干活没多大本事,抬杠一套一套。”
韩成业看向他。
“那你找别人把活干完。”
罗家成没接上。
“你不是说手里好几支队伍?打电话。”
他摸出手机,翻了几下。
电话拨出去一个。
对方听完工期,直接说不接。
第二个问,前期设备订了没有。
他支吾两句,对方让他先发现场资料。
第三个没接。
韩成业收回目光。
“周行,先看现场。报价合适,我按正常流程重新选施工方。你能不能拿到这个活,看方案,不看你跟他什么关系。”
“可以。”
我站起来。
罗家成跟到门边,伸手拽住我的胳膊。
“你把我介绍的客户抢了,还让我背债?”
我掰开他的手指。
“客户不是你的,钱也不是你的。”
他压低声音。
“你真要把我往死里整?”
“我昨天只想吃一碗面。”
他盯住我。
我把袖口理平。
“是你非得把账单塞过来。”
【第八章】
冷库现场比照片里乱。
旧线缆捆在一起,控制柜门关不上,值班师傅拿来三张不同时间的故障单。
我看完,没有马上报价。
“整库停机三天,不够。先做分区切换,货物转移方案得你们自己确认。”
顾维站在旁边记。
他的手机响了两次,都没接。
韩成业问:“能保证什么?”
“保证勘查结果、施工范围和验收标准写进合同。没查清的,不乱保证。”
我指着其中一组机组。
“这台不能按罗家成那份清单直接换零件。先检测,不然新件装上去,问题还在。”
值班师傅抬起头。
“我跟他讲过。他说你知道,让我别操心。”
韩成业把那份旧清单折起来。
“继续查。”
忙到下午,我手机里多了十几条消息。
罗家成的母亲已经到我店里了。
小许发来一段视频。
她站在门口,拍着腿哭。
“大家评评理,我儿子帮他谈生意,他把客户抢走,还说要报警抓人!”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站在旁边。
我爸扶着门框,嘴唇发白。
我给小许打电话。
“别争,让我爸进屋坐。保留监控,不许推人。我马上回来。”
我到店门口时,她正拉着一个送货师傅说话。
看见我,她立刻扑过来。
“你终于肯回来!你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我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您儿子在哪儿?”
“你别管他在哪儿!”
“六万八谁收的?”
她挥着手,不让我说。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我就知道你忘恩负义!”
我把手机里的付款凭证打开,递给五金店老板。
“叔,您帮着看一眼,收款人是不是我。”
他戴上老花镜。
“罗家成。”
罗母伸手要抢。
我收回手机。
“我没有拿他的钱。是他用我的店名签合同,客户今天已经开始核查。”
“他不也是想让你挣钱!”
“那就请他把钱交还客户,别让您来挡在店门口。”
她嘴唇抖起来,抬手指我。
“你爸当年……”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爸走出来,把一张银行流水放在她面前。
“这是当年的还款。两千块,一分不少。”
“钱能算清,人情能算清吗?”
“所以这些年,我儿子给你家搬了三次家,修了六次空调,你孙子出生,他半夜开车送你去医院。”
我爸声音不高。
周围的人都没插话。
“你现在告诉我,还欠多少。你写下来。”
罗母的手落下去。
“老周,你怎么也跟着他……”
“我跟着我儿子。”
我爸把那张流水收好。
“他没做错,我不能让他低头。”
她站了几秒,突然坐到门前的台阶上。
“我不活了,你们把我儿子逼成这样!”
我给罗家成打电话。
这一次,我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
他接得很快。
“知道怕了?”
“你母亲在店门口,说不想活。我会联系相关人员来处理,也会把现场情况完整说明。你现在过来。”
他那边静了一下。
“你敢动我妈一下试试!”
“监控拍着。没人碰她。”
我没有接着跟他吵。
按实际情况求助后,我让小许把门口的工具搬开,给她放了一把椅子和一杯水。
她把杯子推倒。
水沿着台阶往下流。
二十分钟后,罗家成来了。
他先看周围的人,再看墙上的监控。
嘴里那句骂,硬生生停住。
他扶起母亲,朝我挤出一句。
“行,你等着。”
我站在原地。
“上一次你让我等,是等还钱。”
他脚下一顿。
我说:“这次我不等口头承诺了。”
当天晚上,我联系律师整理借款材料。
借款一万二千六,替他垫的拖车和补胎费八百六十。
哪些能主张,哪些需要补证据,逐项核。
律师问我,有没有别的费用想算。
我翻到那些接送、搬家和修空调的记录。
看了很久。
“没有约定收费的,不硬算。”
她点头。
“那就只按有依据的来。”
我把旧聊天关掉。
不靠骂,也不靠乱加价。
我只要他把该还的,还回来。
【第九章】
第三天上午,韩成业把几方约到公司。
法务在场,顾维在场,罗家成也到了。
他这次没空手。
进门就把一沓打印件摔在桌上。
“不是要证据吗?我带来了!”
我坐在另一侧,没动。
他抽出一张转账截图。
“周行说跟我没资金往来?看看!他收过我的钱!”
一万二千六。
收款人是我。
日期在两年前。
韩成业没看我,先问他。
“你想证明什么?”
“我们长期合伙。他现在看事情闹大了,想把我踢出去!”
顾维皱起眉。
罗家成指着那张纸,声音越来越响。
“他是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你们,我给他转过这么多钱?他拿我的客户,拿我的关系,现在装受害人!”
我伸手想拿那张纸。
他先一步按住。
“别急着毁证据!”
我把手收回来,打开手机银行。
“你这笔钱,是两年前借款的归还。对应的借款转账、催款消息和你确认还清的语音,都在。”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把完整记录交给法务。
“现在欠的一万二千六,是后来四次借款。金额相同,时间不同。请按交易日期核。”
法务翻过两页,看向罗家成。
“你把前后聊天截掉了。”
罗家成一把扯回纸。
“反正钱给过他!”
我看着他。
“还旧债,不能变成你有权拿我的名义签新合同。”
他把纸攥在手里。
纸角裂开一道口子。
韩成业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是他昨天给顾维发的说明。
上面写着,款项已全部转交周行,施工方临时反悔。
“这份说明,你签的?”
罗家成没说话。
“转账凭证呢?”
他摸了摸口袋。
“有些是现金。”
“收条呢?”
“熟人之间,谁写收条?”
我点开第一通谈工程款的录音。
那句“业务开支不用钱,客户维护不用钱”,在桌面上响起来。
随后,是他在我店里说的那句。
“用了。”
法务把播放时间记下来。
“你前后陈述不一致,需要进一步核实。”
罗家成的额头冒出汗。
他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我说用了,不代表没给他。你们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
“所以我们在核材料。”法务说,“目前没有任何凭证显示工程款交给了周行。”
韩成业把笔盖扣上。
“公司已经就相关情况报案。后续由办案人员核查。另行追款的程序,法务也会推进。”
罗家成站起来。
椅子倒了。
“你真报了?”
没人替他扶椅子。
他看向顾维。
“你就看着?钱是你转的,材料也是你收的!”
顾维脸上没什么血色。
“我的责任,我接受调查。你的钱,你说清楚。”
“你收我两千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所以我已经报告了。”
罗家成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看一眼,按掉。
又响。
他接起来,刚喊了一声胡经理,声音就卡住。
办公室很静。
听不清电话那头完整的话,只能听见合同、授权、私自干预提货几个词。
他抓住桌沿。
“我没代表公司收那笔钱!那是我自己的业务!”
胡建平不知道说了什么。
罗家成猛地抬眼看我。
“是他投诉的?周行,你还真去找我公司!”
我把订单放在桌上。
“我的客户等设备。你拦我的货,我当然找能解决问题的人。”
他挂断电话,冲过来要抓我的衣领。
我退后一步,椅背挡在我们中间。
公司保安从门口进来,把他隔开。
他还往前挣。
“你不就是想让我没饭吃!”
我看着他。
“是你先伸手,拿了不属于你的钱。”
他的胸口起伏了几次。
挣动停了。
保安让他坐到靠门的椅子上,他没有再站起来。
手指撑着膝盖,撑了两次,都没撑稳。
韩成业起身要走。
罗家成突然叫住他。
“我还。”
韩成业停下。
“什么时候?”
“给我一点时间。”
“写真实的还款计划,交给法务。别再拿别人的名字保证。”
罗家成点头,又摇头。
“车……我可以卖车。”
说到这里,他转向我。
眼泪沿着鼻翼往下落。
“周行,你帮我说句话。咱们这么多年,你知道我不是坏人。”
我把文件收进包里。
他抓住包带。
“昨天那顿饭,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想给就不给,至于闹成这样吗?”
我拉回包带。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只是在计较那顿饭?”
他抬头,嘴唇发白。
“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付,不该提你爸。你要多少钱,你说。”
“不是我要多少钱。”
我把那份收款授权书放回他面前。
“是你拿了多少钱,就把多少钱交代清楚。”
他低头看着纸,肩膀塌下去。
嘴里一遍遍念着。
“我本来能转过来的……只要你接了活,我就能转过来……”
我拉开门。
他又喊我名字。
“周行,咱俩真就到这儿了?”
我停了一步。
“你让服务员把付款码放我面前的时候,我只想走。”
“现在呢?”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各算各的账。”
【第十章】
从韩成业公司出来,我没回店。
先去了仓库。
胡建平已经把货备好,订单、型号、数量,一项一项跟我核。
核完,他递过来出库单。
“罗家成干预你的提货,确实没有授权。给你添麻烦了。”
“货没耽误就好。”
“他那边,公司还在查。涉及客户资料和私下接单的事,不止你这一件。”
我签完字,把笔放回去。
“你们按自己的制度处理。我只对我提供的材料负责。”
胡建平点头,没再往下说。
装车时,我爸打来电话。
“吃饭没?”
“还没。”
“给你留了面。”
我扶着后备厢门,突然笑了。
“别泡着,我回去自己煮。”
“行。给你卧两个蛋。”
回到店里,小许正把工资表送过来。
我核完,当着他的面逐笔转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他低头看了一眼。
“哥,准点啊。”
“说好哪天,就是哪天。”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继续干活。
午后,拖欠维修款的客户打来电话,确认了本周的付款安排。
我在本子上记下时间,又把那页翻过去。
韩成业的新项目,没有因为那场争执就直接落到我手里。
他们又找了两家报价。
现场复核、方案比较、工期确认,我和小许去了三趟。
最后签合同时,韩成业指着付款条款,问我。
“一分钱不垫?”
“约定范围内的人工和小额耗材,我承担正常周转。大件设备,按合同节点付款。谁都别靠口头保证。”
他拿起笔。
“包括熟人?”
“尤其熟人。”
合同签完,我没有请他吃饭。
他也没提。
我们各拿一份原件,现场确认第一次施工时间。
顾维被调离采购岗位,配合公司继续核查。
交接那天,他把一只文件箱递给接任的人,走到我旁边。
“要是那天我问你一句,就不会这样。”
我看着他手里剩下的那袋水果。
还是罗家成送的那种包装。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把袋子放进纸箱。
“以后不收了。”
我没有替他接一句好话。
他把箱子抱起来,给我让开路。
出行群的账,也在一笔笔往回清。
餐费有实际票据,大家核对后分摊。
剩余费用、未发生的住宿费和应由罗家成承担的部分,都列了出来。
高鹏退回群里转来的差额,单独给我发了消息。
他说,之前嘴快,让我别记在心上。
我没有回。
邵敏问我,等事情过去,要不要大家再聚一次。
我回了两个字。
“不去。”
贺宁没劝。
他周末来店里,拎着两份盒饭。
“各付各的,还是这次我请?”
我接过一份。
“你请。下次我请。”
他笑出声。
“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敢吃别人饭了。”
我掀开盒盖。
“吃饭是吃饭,算计是算计。”
他拿起筷子,朝我点了点。
“这话对。”
我的借款案走得没那么快。
整理证据、立案、送达,每一步都有时间。
罗家成先说金额不对,又说我送他回家抵过一部分钱。
律师让他拿依据。
他拿不出。
调解时,他坐在我对面,没再叫我兄弟。
只问能不能分期。
我同意按调解确认的期限走,逾期就依法申请执行。
拖车和补胎费,也有他事后确认让我先垫的聊天记录。
能支持的款项,都写进了文书。
从调解室出来,他追了两步。
“周行,我卖车了。”
我停下。
“嗯。”
“我妈现在天天骂我,说我为了几顿饭,把朋友都弄没了。”
他低着头,鞋尖蹭着地砖。
“你说,我要是那天自己把饭钱给了,是不是就没这些事?”
我看了他一会儿。
“不是。”
他抬起头。
“你不拿我的名字签合同,不拿别人的工程款,不把我的退让当成你收钱的本钱,才不会有这些事。”
他的嘴唇动了动。
这次没再争。
韩成业那边的追款和相关调查还在按程序进行,我只在需要时提供真实材料。
没谁靠一场会议就让事情全部结束。
但从那天起,再没有人拿着罗家成的口头承诺,来让我接账。
第一期还款到账时,我正在冷库现场做验收。
手机震了一下。
我看了金额,截屏发给律师,继续核对记录。
值班师傅站在旁边,拿着验收表等。
“周师傅,这一项签哪儿?”
“先看数据。确认了再签。”
他弯下腰,逐项读完。
最后,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工程验收结束,我收到按合同应付的款项。
回店路上,经过一家工作服店。
我停了车,给我爸买了件新外套。
袖口加厚,口袋带拉链。
他摸了两遍,说旧的还能穿。
我把衣服放到他手边。
“旧的留着。出门穿新的。”
他想推,又把手收了回来。
最后拉上拉链,站到门边的玻璃前照了照。
“小许,这件是不是有点长?”
小许笑:“正好,叔。”
我靠在工作台边,看他把袖口折平。
手机再次响起。
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罗家成的声音传过来。
“周行,我在你店附近。车卖了,不太方便,你能不能顺路捎我……”
“不能。”
他停住。
“就两站路。”
“坐公交。”
电话挂了。
我拿起车钥匙。
我爸问:“去哪儿?”
“带你吃饭。”
“店里不是有面?”
“今天出去吃。”
小许放下工具,抬头看我。
我朝他招手。
“一起。手上的活明早接着做。”
到了餐馆,服务员递来菜单。
我爸刚要看价格,我先点了他爱吃的红烧鱼。
小许坐得笔直,问这顿怎么算。
我把车钥匙放在桌边。
“我请。”
说完,叫住服务员。
“再加一份糖醋里脊。”
我爸伸手按我的菜单,嘴角却一直没放下来。
这次,账单送来时,我伸手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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