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广福来派出所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左边袖口有一片暗红。
值班民警问他干什么。
他说:“我杀了人。”
民警以为他喝多了。
他伸出手。
手上也有血。
“郑守业。”他说,“废品站的。我杀的。”
民警把他带进询问室。
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稳。
“凶器是什么。”
“秤砣。”
“哪个秤砣。”
“他桌子底下那个。”韩广福说,“铜的,圆的,带一个铁环。”
“打了几下。”
“两下。”
“打在哪。”
“后脑。”
“他死前说了什么。”
韩广福停了一下。
“他说,小雨,别。”
郑守业,五十二岁,废品站的老板。
他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废品站。
他老婆死得早,一个人。
他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他这个人,爱钱,也爱占便宜。
街上的人,都怕他。
他欠工钱,爱拖。
拖到最后,给一半,说剩下的是罚款。
韩广福在他那儿干了八年。
他欠了韩广福三百块工钱。
欠了半年。
韩广福跟他要,他不给。
他还骂韩广福。
骂他绝户。
韩广福的老婆死得早,就一个闺女。
他最听不得这两个字。
可他忍了。
他闺女在废品站分拣,一天五十。
他得让她有活干。
郑守业不只欠韩广福的钱。
他还欠很多。
他欠王婶的儿子五千。
他欠老李的老伴三千。
他欠刘三一千。
他借出去的钱,要回来;他欠的钱,拖着。
这条街上,恨他的人,比怕他的人多。
可没人敢惹他。
因为他认识人。
他认识城管,认识片警,认识街上的混混。
他说,谁敢跟他闹,他就让谁没活路。
韩小雨在废品站干了半年。
郑守业老盯着她看。
她搬货,他站在旁边。
她分拣,他站在旁边。
她的手划破了,他递给她一张创可贴。
他说,小雨,手别动,叔叔给你贴。
她躲开。
他说,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她回家跟韩广福说。
韩广福说,别理他。
她说,我怕。
韩广福说,怕他什么。
她说,他老看我。
韩广福没有说话。
第二天,他去废品站,看见郑守业站在韩小雨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他走过去,把郑守业的手扒开。
郑守业笑了笑。
“老韩,你闺女长得真快。”
韩广福没有说话。
他拉着韩小雨走了。
那天晚上,韩小雨哭了。
她说,爸,我不想去了。
韩广福说,不去,你干什么。
她说,我去超市。
韩广福说,超市不要你。
她说,那我怎么办。
韩广福没有说话。
第二天,韩小雨还是去了废品站。
因为一天五十。
因为一个月一千五。
因为她爸一个月一千八。
因为他们要吃饭。
做笔录的民警抬起头。
“小雨是谁。”
“不知道。”韩广福说,“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案子送到队里的时候,陆小棠看了半小时。
韩广福,五十六岁,在城西废品站当了八年夜间看守。
他白天在巷口补鞋,晚上去废品站看门。
他老婆,十年前病死的。
他老婆死的时候,韩小雨九岁。
她拉着他的手,说,爸,你别难过。
他没难过。
他只是从那以后,每天中午给她送一盒饺子。
白菜猪肉。
他包了十年。
她爱吃。
他就包。
他白天补鞋,晚上看门,中午包饺子。
他的日子,就这三样。
他老婆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把小雨带大。
他说,好。
他做到了。
韩小雨今年十九,在废品站分拣。
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
他让她去读书,她不去。
她说,她挣钱,养他。
他打她。
打了一次。
她哭了。
他也哭了。
后来她不去了。
她在废品站干活,一天五十。
他一个月一千八。
他们住在一间十平米的屋子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本《读者》。
是她的。
他看不懂。
可他每天晚上,都把它翻一遍。
他认得那几个字。
读者。
“太顺了。”她说。
“哪儿顺。”
“他知道的太多了。”她说,“现场没公开的细节,他全知道。凶器、位置、最后一句话。这种人,不是凶手,就是凶手身边的人。”
“他自己走来的。”
“对。”她说,“所以更像。”
“像什么。”
“像替人顶罪。”
沈聿是被陆小棠叫来的。
他到询问室的时候,韩广福正在吃一个馒头。
馒头是凉的,他吃得很慢。
“韩广福。”
“嗯。”
“我是沈聿。”
“我知道你。”他说,“写书的。”
“你看过。”
“我闺女看。”他说,“她床头放着你那本。”
“你闺女叫什么。”
“韩小雨。”
沈聿没有说话。
“怎么了。”韩广福问。
“没什么。”沈聿说,“你刚才说,郑守业死前说,小雨,别。”
“对。”
“你不认识小雨。”
“不认识。”
“那你闺女叫小雨。”
韩广福的手停了一下。
“重名。”他说。
“可能。”
“就是重名。”
“你杀他,是因为什么。”
“钱。”韩广福说,“他欠我三百块工钱。我跟他要,他不给,还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绝户。”他说,“我老婆死得早,就一个闺女。他骂我绝户。”
“你就打了他。”
“打了。”
“两下。”
“两下。”
“你打他的时候,他站着,还是坐着。”
“站着。”
“你从后面打的。”
“对。”
“他背对着你。”
“对。”
沈聿看了看他的手。
韩广福的右手食指少了一截。
“你这只手,少一截。”
“年轻的时候,机器轧的。”
“少一截,还能握稳秤砣吗。”
“能。”韩广福说,“我干了三十年体力活。”
“你多高。”
“一米八。”
“郑守业多高。”
“不知道。”他说,“比我矮。”
“矮多少。”
“半个头。”
沈聿没有再问。
他让陆小棠去调现场照片。
照片上,郑守业趴在办公桌旁边,脸朝下。
后脑有一处伤。
左边的太阳穴,还有一处。
“两处伤,不是同一个方向。”沈聿说。
“法医怎么说。”
“第一下打在太阳穴。”陆小棠说,“从正面,偏左。第二下打在脑后,从上往下。”
照片的角落里,桌子底下,有一个蓝色的小点。
当时没人注意。
“第一下的位置多高。”
“一米五五左右。”
那天晚上,下了雨。
废品站的院子,是泥地。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韩广福说,他进去的时候,地上很干。
可郑守业的尸体旁边,有一圈湿脚印。
脚印是小的,三十六码。
韩小雨穿三十六码。
韩广福穿四十三码。
脚印从后门进来,到办公桌前,又出去。
出去的时候,脚印乱了。
像是跑。
韩广福说,他没看见脚印。
“我进去的时候,地上很黑。”他说,“我没看。”
“你进去的时候,开了灯吗。”
“开了。”他说,“我开了灯,就看见他倒在那儿。”
“你看见脚印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不看。”
“我怕。”他说,“我看见他死了,我就怕了。”
“你怕,所以你没看。”
“对。”
“你怕,所以你把他的钱箱打开,把钱抓了一把。”
“对。”
“你怕,所以你把秤砣擦干净,按了手印。”
“对。”
“你怕,所以你把你闺女的扣子,捡走了。”
“对。”
韩广福低下头。
“你什么都知道。”他说。
“我不知道。”沈聿说,“我只知道,你进去的时候,他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血还没干。”沈聿说,“你袖口上的血,是新鲜的。你出门的时候,雨还在下。血被雨冲淡了。”
“你袖口上的血,是擦上去的。”沈聿说,“不是溅上去的。你擦的时候,血还没干。”
韩广福的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很大。
那是补鞋补出来的。
“我擦的。”他说。
“你擦得很小心。”沈聿说,“你只擦了左边袖口,因为你闺女是左撇子。”
“她打他的时候,用左手。”沈聿说,“血溅在她的左边袖口上。你看见了,就擦在自己的左边袖口上。”
“你以为,这样就像了。”
韩广福没有说话。
“你忘了,你闺女比你矮二十公分。”沈聿说,“血溅的高度,不一样。”
“韩广福一米八。”沈聿说,“他打一个一米七的人,第一下不会打在一米五五的位置。”
“除非他弯腰。”
“他弯腰打太阳穴,第二下就不可能从上往下。”沈聿说,“而且,血溅的方向不对。”
“哪儿不对。”
“他的袖口是擦上去的。”沈聿说,“不是溅上去的。真正动手的人,袖口会有喷溅点。”
“他换了衣服。”
“换了衣服,鞋没换。”沈聿说,“那天晚上下雨,废品站的院子全是泥。他的鞋底是干净的。”
“他说他换了鞋。”
“对。”沈聿说,“可鞋面上的泥点,是新的。他出门以后踩的。院子里的泥,和巷子口的泥,不一样。院子里的泥有铁锈。”
陆小棠看着他。
“你怀疑谁。”
“他闺女。”
“韩小雨。”
“十九岁。”沈聿说,“在废品站分拣。左撇子。”
“你怎么知道。”
“她填的入职表。”沈聿说,“左手写字。”
“身高呢。”
“一米五八。”
“够了。”陆小棠说。
韩小雨在废品站的宿舍里。
她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放着一件蓝色的毛衣。
毛衣的左袖口,少了一颗扣子。
“你爸认了。”沈聿说。
“他认什么。”
“人是他杀的。”
韩小雨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他说,郑守业死前说,小雨,别。”
她没有说话。
“他说他不认识小雨。”沈聿说,“可你叫小雨。”
“重名。”
“你爸也这么说。”
“本来就是重名。”
“你左袖口的扣子呢。”
“掉了。”
“掉哪儿了。”
“不知道。”
“我们在他办公桌底下,找到一颗。”沈聿说,“蓝的,塑料的,上面有一根线。”
韩小雨低下头,看自己的袖口。
“你爸的鞋是干净的。”沈聿说,“你的鞋呢。”
她把脚往床底下缩了缩。
“你爸说,他从后面打的。”沈聿说,“可郑守业太阳穴上的伤,是正面打的。打他的人,比你爸矮。”
韩小雨的呼吸变得很轻。
“你爸想替你。”沈聿说,“可你留下的东西,替他不了。”
她抬起头。
“他逼我。”她说。
“谁。”
“郑守业。”她说,“他老摸我。我不干,他就扣我爸的工钱。他说,你爸在我这儿干,你就得听我的。”
“案发那天晚上。”
“他叫我去办公室。”她说,“他说,有批货要分。我进去,他就把门关了。”
“他关门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小雨,别走。”她说,“他说,叔叔给你钱。”
“他给你钱。”
“他拿钱。”她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放在桌上。他说,你陪我,我给你一万。”
“你怎么办。”
“我往后退。”她说,“我说,叔叔,你别过来。”
“他过来。”
“他过来。”她说,“他拉我的袖子。我往后退,他往前跟。他的力气很大。”
“然后呢。”
“他拉我。”
“你怎么办。”
“我拿秤砣打他,他倒了。”
“然后呢。”
“他还在动,我又打了一下。”
三句。
沈聿把笔停下。
“你爸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韩小雨说,“他看见我,就让我回家。他说,他来弄。”
“他怎么弄。”
“他把钱箱打开,把钱抓了一把。”她说,“他把秤砣擦干净,按了手印。他把我的扣子捡走了。”
“扣子呢。”
“他扔了。”她说,“扔进河里了。”
“河里还有吗。”
“不知道。”
沈聿站起来。
“你爸现在,在派出所。”
“他会被判刑吗。”
“会。”沈聿说,“包庇,作伪证。可能要判几年。”
“我呢。”
“你跟我走。”
韩小雨把毛衣叠好,放在床上。
毛衣的左袖口,空着一颗扣子。
“我能见我爸吗。”她问。
“现在不能。”
“他吃饭了吗。”
“吃了。”
“他吃的是馒头。”她说,“他胃不好,不能吃凉的。”
沈聿没有说话。
韩广福被带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从询问室出来,看见沈聿,停了一下。
“我闺女呢。”
“在里面。”
“她说了。”
“说了。”
韩广福低下头。
“是我杀的。”他说,“你们别听她的。”
“她打了两下。”沈聿说,“第一下是正打,第二下是他倒了以后。”
“那也算我杀的。”
“不算。”沈聿说,“你不在场。”
“我在。”他说,“我在门口。”
“你什么时候到的。”
“她打完以后。”他说,“我听见声,跑过去。”
“你为什么不报案。”
“报案,她就完了。”他说,“她才十九。”
“你替她认了,她也完了。”沈聿说,“你认了,我们就会查。查了,就查到她。”
韩广福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抖。
“我把她养到十九。”他说,“我没让她受过一天委屈。那天晚上,我看见她袖子上有血,我就知道,完了。”
“你做的那些,是错的。”沈聿说,“可你想护她,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韩广福说,“她还是要进去。”
“她可能是正当防卫。”沈聿说,“第一下是。第二下,要看法庭怎么认。”
“正当防卫。”韩广福重复了一遍,“那她是不是不用死。”
“不一定。”沈聿说,“可我会把现场的证据交上去。他先动的手,他关的门,他拉的她。这些,都算。”
韩广福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们。”
“我不帮你们。”沈聿说,“我只把事说清楚。”
韩广福被带上车。
车开走的时候,他回过头,往派出所的窗户看了一眼。
窗户里,韩小雨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案子结了以后,陆小棠把物证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颗蓝色的扣子。
“她爸扔河里的那颗,没找到。”她说,“这颗是桌底下那颗。”
“一样吗。”
“一样。”她说,“同一件毛衣。”
“毛衣呢。”
“在她宿舍。”陆小棠说,“她让我们收着。她说,等她出来,还要穿。”
沈聿把物证袋拿起来。
扣子很小,蓝色的塑料,边缘有一道裂口。
裂口里,卡着一根线。
线是蓝色的,和毛衣一个颜色。
“她爸每天给她送饭。”陆小棠说。
“什么饭。”
“饺子。”她说,“她爱吃饺子。她爸每天中午送一盒,送到废品站。”
“今天送了吗。”
“送了。”陆小棠说,“放在他值班室的桌上。没人动。”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沈聿把扣子放回物证袋。
“走吧。”
“去哪儿。”
“把饭盒给她。”沈聿说,“凉了。”
陆小棠没有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饭盒。
饭盒是铝的,外面包着一块蓝布。
布上有一块油渍。
沈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爸的工钱,三百块。”他说,“郑守业欠了半年。”
“半年。”
“半年,三百块。”沈聿说,“一个月五十。”
“五十块,也值得。”
“对韩广福来说,值得。”沈聿说,“他一个月就挣五十。”
“他为什么不换一个地方。”
“因为他闺女在那儿。”沈聿说,“他得看着她。”
案子开庭那天,沈聿去了。
韩小雨站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
她的左袖口,缝了一颗新扣子。
蓝色的。
和原来那颗,一个颜色。
韩广福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梳过了。
他看见沈聿,点了点头。
沈聿也点了点头。
法官问韩小雨,最后还有什么要说。
她想了想。
“我爸的饭,别送凉的。”她说,“他胃不好。”
旁听席上,韩广福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抖。
他没有哭出声。
休庭以后,沈聿走出法院。
天很亮,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
沈聿买了一个。
红薯很烫,他两只手倒着拿。
陆小棠从后面追上来。
“判了。”
“几年。”
“防卫过当。”她说,“三年,缓刑四年。”
“她出来了。”
“出来了。”陆小棠说,“她爸在门口等她。”
“她爸呢。”
“包庇罪,判了一年,缓刑两年。”她说,“也不用进去。”
沈聿咬了一口红薯。
“那他们回家了。”
“回家了。”陆小棠说,“她爸说要给她包饺子。”
沈聿没有说话。
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
街对面,韩小雨扶着她爸,慢慢往公交站走。
韩广福的背有点驼。
他手里拎着那个铝饭盒。
饭盒是空的。
阳光照在饭盒上,反了一下光。
沈聿低下头,继续吃红薯。
“你说。”陆小棠说,“她第二下,要是不打,会怎么样。”
“不知道。”沈聿说,“可能,她就不用站在这儿了。”
“可她要是不打第二下,他可能还会起来。”
“对。”
“所以,她没错。”
“法庭说,她过了。”沈聿说,“可法庭也说,她第一下是对的。”
“那第二下呢。”
“第二下,是她怕。”沈聿说,“怕一个人,不犯法。可打一个倒了的人,犯法。”
“这算什么。”
“这算日子。”沈聿说,“日子就是这样,一步错,后面全错。”
陆小棠没有再问。
公交车来了。
韩小雨扶着她爸上车。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沈聿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
“走吧。”
“去哪儿。”
“锁铺。”沈聿说,“许念说,今天有一把锁,让我去看。”
“什么锁。”
“普通的锁。”沈聿说,“可他说,锁上有一道划痕,像人抓的。”
陆小棠看着他。
“你还要查。”
“查。”沈聿说,“查完了,回家。”
他们往街口走。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卖红薯的老头把炉子盖上。
炉子里的火,慢慢暗下去。
沈聿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台阶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张糖纸,被风吹着,贴着地面跑。
他转过身,继续走。
晚上,沈聿去了锁铺。
许念在配钥匙。
“新案子。”他说。
“新案子。”
“有记号吗。”
“没有。”
“这次是什么。”
“一个爹,替闺女认了罪。”沈聿说,“闺女又替自己认了。”
“谁是真的。”
“闺女。”沈聿说,“她打了第二下。”
“那她爹呢。”
“包庇。”
许念停下手里的活。
“她爹知道她打了两下吗。”
“知道。”沈聿说,“他听见了。”
“听见了,还替她认。”
“替她认。”
许念低下头,继续配钥匙。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替人扛一次,就得扛一辈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替了一次,后面就都是你的了。”他说,“她爹替她认了杀人,以后她每犯一次错,他都会觉得,是自己没替好。”
“那她呢。”
“她得自己扛。”许念说,“扛不动,也得扛。她爹替不了她一辈子。”
“她爹欠她什么。”
“欠她一个不用杀人的十九岁。”许念说,“她爹没给她。”
“她恨她爹吗。”
“不恨。”我说,“她恨她自己。”
“她恨她自己。”
“对。”我说,“她说,爸,我对不起你。”
“她爹怎么说。”
“她爹说,你没有对不起我。”许念说,“她说,是爸对不起你。”
“她爹欠她一个不用杀人的十九岁。”
“对。”
“那她爹,欠她一辈子。”
“对。”许念说,“她爹欠她一辈子。”
他把配好的钥匙放在柜台上。
“这把,给谁。”
“给一个客人。”他说,“他丢了钥匙,进不了门。”
“什么门。”
“法院的门。”许念说,“他闺女今天出来,他去接。钥匙落在家里了。”
沈聿拿起那把钥匙。
黄铜的,很新。
“这种钥匙,好配吗。”
“好配。”许念说,“法院的门,锁是新的。看一眼就知道。”
“人也是吗。”
“人不是。”许念说,“人看一眼,看不出来。”
“那要看几眼。”
“看很多眼。”许念说,“有时候,看一辈子,也看不出来。”
沈聿把钥匙收好。
走出锁铺的时候,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
他走到公交站。
站台上,站着一个老头,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
“韩广福。”
老头抬起头。
“沈聿。”
“你等她。”
“等她。”他说,“她今天去社区报到。报完到,回来吃饭。”
“吃什么。”
“饺子。”他说,“白菜猪肉。”
“她爱吃。”
“爱吃。”
沈聿站在他旁边。
公交车来了。
车门打开,韩小雨从车上下来。
她看见她爸,笑了一下。
“爸。”
“哎。”
“今天吃饺子。”
“吃饺子。”
她扶着她爸,往巷子里走。
沈聿站在站台上,看着他们。
韩广福走了几步,回过头。
“沈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替成。”他说,“我要是替成了,她就一辈子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沈聿没有说话。
韩广福转过身,走了。
他的背还是有点驼。
可他走得很稳。
沈聿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烤红薯的甜味。
他转身,往家走。
韩广福的补鞋摊,第二天又摆出来了。
他坐在巷口,面前摆着一双旧鞋。
他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
街上的人路过,都看他。
他没有抬头。
“老韩。”王婶说,“你闺女的事,我听说了。”
“嗯。”
“判了几年。”
“三年。”他说,“缓刑。”
“那你呢。”
“一年。”他说,“缓刑。”
“那你们还能过日子。”
“能。”他说,“我补鞋,她分拣。”
“郑守业死了,废品站怎么办。”
“他儿子回来了。”韩广福说,“他儿子把废品站卖了。”
“卖了多少。”
“八万。”韩广福说,“他给了他妈。”
“他妈呢。”
“他妈把钱分了。”韩广福说,“分给了我们这些干活的。”
“分了多少。”
“我分了五千。”韩广福说,“我闺女分了五千。”
“你收了。”
“收了。”他说,“这是她该得的。”
“你拿这钱干什么。”
“给她买毛衣。”韩广福说,“她那件蓝毛衣,袖口破了。”
“你给她买了吗。”
“买了。”他说,“蓝的,跟她那件一样。”
“她穿了吗。”
“穿了。”他说,“她每天都穿。”
“她还去废品站吗。”
“不去了。”他说,“她去了超市。”
“超市要她了。”
“要了。”他说,“超市经理是我以前补鞋的熟人。”
“你找的人。”
“我没找。”韩广福说,“她自己找的。”
“她怎么找的。”
“她去超市,跟经理说,她会搬货。”韩广福说,“她搬了一箱水,走了二十米,脸不红。”
“经理就要她了。”
“要了。”他说,“一天六十。”
“比她爸挣得多。”
“比她爸挣得多。”韩广福说,“她一个月一千八。”
“你一千八。”
“我一千八。”他说,“加起来,三千六。”
“够了。”
“够了。”他说,“够吃饺子了。”
他低下头,继续缝鞋。
针从鞋底穿过去,又拉出来。
“王婶。”
“嗯。”
“你那五千,还了吗。”
“还了。”王婶说,“他儿子把钱给了。”
“你还了吗。”
“还了。”王婶说,“我还了。”
“你呢。”
“我也还了。”韩广福说,“我把那三千块,还给了郑守业他儿子。”
“你欠他三千。”
“欠了半年。”韩广福说,“我闺女出事,我忘了。”
“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他说,“人死账不烂。”
王婶看着他。
“你这个人。”她说,“你闺女杀人,你替她顶罪;郑守业死了,你还他儿子钱。”
“欠的,就得还。”韩广福说,“谁欠的,谁还。”
“你闺女呢。”
“她也还。”韩广福说,“她每个月,给她爸两百。”
“你给她爸两百。”
“她给她爸两百。”韩广福说,“她说是她爸欠的,她替他还。”
“她爸欠的,她替他还。”
“对。”韩广福说,“她爸欠的,她替他还。”
“那你呢。”
“我也欠。”韩广福说,“我欠她一个没让她受委屈的二十年。”
“你欠她这个。”
“我欠。”他说,“我让她受了委屈。”
“你没办法。”
“我有。”韩广福说,“我应该早点带她走。”
“你带她走,她吃什么。”
“我不知道。”韩广福说,“可我知道,她受了委屈。”
“你替她顶罪,她就不会受委屈了。”
“不会。”韩广福说,“她会更委屈。”
“她会说,她害了她爸。”
“她说了。”韩广福说,“她今天还说了。”
“她今天还说了。”
“她说,爸,我对不起你。”
“你怎么说。”
“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韩广福说,“我说,是爸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她什么。”
“我没有早点带她走。”韩广福说,“我没有让她上大学。我没有让她过一个十九岁该过的日子。”
“她十九岁,在杀人。”
“她十九岁,在杀人。”韩广福说,“这是我欠她的。”
“你不欠。”
“我欠。”韩广福说,“我欠她一个不用杀人的十九岁。”
王婶没有说话。
她看着韩广福,看了很久。
“老韩。”
“嗯。”
“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韩广福说,“我是个没用的爹。”
他低下头,继续缝鞋。
针从鞋底穿过去,又拉出来。
阳光照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很大。
那是补鞋补出来的。
也是包饺子包出来的。
韩小雨每周去一次社区报到。
她负责给社区的老人送报纸。
她每天早上八点去,送二十份报纸。
她送的第一份,是给王婶。
“小雨。”王婶说,“你来了。”
“来了。”
“你爸呢。”
“在家。”她说,“他包饺子。”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她说,“我学着他包。”
“你包得好吗。”
“不好。”她说,“我包的,馅总是漏。”
“你爸教你吗。”
“教。”她说,“他说,皮要擀薄,馅要少放。”
“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她说,“他吃了三个。”
“他吃了三个。”
“嗯。”她说,“他说,还行。”
“他说还行,就是好吃。”王婶说,“你爸这个人,不说好话。”
“他说了。”韩小雨说,“他说,比我妈包得好。”
“你妈包得好。”
“我妈包得比他好。”她说,“他说,她包的饺子,皮不破。”
“你妈会包饺子。”
“会。”她说,“她包的饺子,一个都不破。”
“她怎么包的。”
“她把馅放在皮中间,两边一捏,一挤。”韩小雨说,“她说,饺子跟人一样,不能太满,也不能太空。”
“太满会破,太空会散。”
“对。”她说,“我妈说的。”
“你妈是个好人。”
“我妈是。”韩小雨说,“我爸也是。”
“你爸替她顶罪,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韩小雨说,“我不能让她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
“她要是知道了,她会难受。”韩小雨说,“她会一辈子难受。”
“你打算瞒她一辈子。”
“瞒一辈子。”她说,“她守了十年的秘密,我守一辈子。”
“你妈守了什么秘密。”
“她守了十年。”韩小雨说,“她守了郑守业欺负我的事,守了十年。”
“她怎么守的。”
“她不说。”韩小雨说,“她看见了,她不说。她听见了,她不说。她知道我害怕,她不说。”
“她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说出来,我就会走。”韩小雨说,“她不想让我走。”
“她知道你害怕。”
“她知道。”韩小雨说,“她每天晚上,都在门口等我。我回来,她才睡。”
“她睡了。”
“她睡了。”韩小雨说,“我听见她睡着,我才敢睡。”
“你妈是个好人。”
“我妈是。”她说,“我爸也是。”
“你爸替你顶罪,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说,“我听见他跟警察说,人是他杀的。”
“你听见了。”
“我在里面。”她说,“我听见他声音,我就哭了。”
“你为什么不拦他。”
“我拦不住。”她说,“我要是拦他,他就得死。”
“他死了,你就活。”
“我活,我也活不好。”她说,“我活着,就是一辈子欠他。”
“你欠他什么。”
“欠他一个不用替我顶罪的人生。”韩小雨说,“我让他白活了。”
“你没有。”
“我有。”韩小雨说,“我杀人的时候,他就白活了。”
“你爸不这么想。”
“我知道。”韩小雨说,“他怎么想,我知道。”
“他怎么想。”
“他觉得,他欠我的。”韩小雨说,“他觉得,他让我受了委屈。”
“他没有。”
“他没有。”韩小雨说,“可他这么想。”
“所以你也要这么想。”
“对。”韩小雨说,“他欠我,我欠他。我们谁也不欠谁。”
“你们欠的是命。”
“是命。”韩小雨说,“郑守业的命。”
“你偿吗。”
“偿。”韩小雨说,“我用一辈子偿。”
“怎么偿。”
“好好活。”她说,“替我爸活,替我妈活,也替郑守业活。”
“替郑守业活。”
“对。”韩小雨说,“他死了,我活着。我活得好,就是替他活。”
“他值得你替他活吗。”
“不值得。”韩小雨说,“可我得活着。”
“为什么。”
“因为我爸要我活着。”她说,“我妈要我活着。郑守业的命,也要我活着。”
“你活着,就是偿。”
“我活着,就是偿。”韩小雨说。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
地上有一张蓝色的糖纸。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
然后他把它放进垃圾桶。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