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带来的并不是堕落,而是真实——圣保罗九世
今天是我调入圣城耶路卡多施,担任审判官的第一天。赞美母神!我终于能亲睹那位亚尔教国律法人的偶像,被誉为“神圣之秤”的先知,圣保罗九世大人。
围观四周,旁听席位层层向上铺开,早已坐得大半。有身披素色长袍、双手合十低声祷告的虔诚信徒,也有衣着华丽神色傲慢的贵族,审判卫视身披甲胄,笔挺立在立柱之下,空气里混杂着熏香、石蜡与些许皮革的气息。在我的家乡,审判是一件肃静到近乎严苛的事。所有执法者必须恪守禁欲戒律,一言一行皆要合乎经文规范,我过去无数个日夜,都是捧着圣保罗九世流传下来的判例卷宗苦读,字里行间的决断冷静锋利,在我心中,这位先知应该是一位庄重自持、言行无瑕的完人。
……但已经开庭一小时了,先知大人仍未现身。我不会来错地方了吧?
正当我疑虑之际,侧门传来响动。“先知大人,您慢点……”主教搀扶着一人缓缓步入审判席。那人身着宽大的神圣祭袍,眼上却蒙着一块绣有母神图腾的白色布带,将双眼完全遮蔽。
先知大人……是盲人?
“说了多少遍!在神圣法庭上,要叫我大审判长!”被搀扶的人不满地用手杖敲击地面,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
“好好好,大审判长大人。”主教无奈地应和,将他扶上主席位。
“现在宣布,审判开始。”大审判长坐定后,摸索着拿起审判锤敲下,“罪人,陈述吧。”
罪人?审判尚未开始,这就定罪了?在我看来台下那位纨绔子弟目前只是嫌疑人。而此时的他面露不屑,身旁的辩护人刚想开口:“首先……”
“闭嘴!”大审判长挥手打断,手指却指向一旁的空气,“他自己作的死,让他自己说!”
主教悄无声息地将他的手指移向正确的方向——嫌疑人的位置。
这……
纨绔子弟嗤笑一声,接过辩护词开始照本宣科。我正凝神细听,耳边却传来清晰的“屯屯屯”声。循声望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审判长竟从袍下摸出一个银质酒壶,仰头痛饮!
这是对法庭的亵渎!这这这,有伤风化!我必须提醒他:“大审判长!在神圣法庭上饮酒,是否……有所不妥?”
此时大审判长已灌下大半壶,醉意染上面颊,又变戏法似的摸出另一瓶。“新来的?”他问。
“是的,大人,我叫……”
“先知的事,你少管。”大审判长打断我,又“屯屯屯”喝下一大口。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
“不服?”大审判长竟朝我这边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可以揍我。”
大审判长……恐怕是真醉了。然而整个法庭依旧井然有序,唯有那纨绔子弟与我同样震惊,忘了念稿。
“怎么停了?罪人,你继续,我听着呢。”又是一阵“屯屯屯”。
我已近乎麻木。
正当我重新专注于案情时,大审判长突然全身剧烈一颤,仿佛有惊天动地的宣示要公布。全场目光瞬间聚焦于大审判长。
“嗝——————————————————”
一声响亮而悠长的酒嗝,在寂静的法庭中回荡。
人无语的时候,是挺无语的。
我坐在陪审席上,脚趾已经扣出了一整套大别墅,还带院子的那种。
好尴尬,早知如此,我还是老老实实在老家当审判长多好。
庭中熏香混着酒气缠在一起,我反复默念经文安抚着自己的小心脏。我所学的教条与眼前所见互相违背,荒唐,简直太荒唐了!
算了钱难赚屎难吃,来都来了,姑且再观望一阵。
周遭的旁听信徒、书记员却不见半分骚乱,仿佛法庭之上饮酒失态这件事,于他们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我悄悄扫视旁听席,才看出人群并非全然一心。下层信徒目光虔诚,对大审判长的种种怪状视若寻常;但后排几处贵族席位上,有人垂着头交头接耳,嘴角压不住讥讽。他们指尖却反复摩挲着袖口纹章,那些都是教国议会元老家族的标记。后来我才知晓,每一次开庭,都有贵族专程前来,表面旁听,实则搜集她酗酒失仪的把柄,盼着抓住错处剥夺她的审判权,把她拉下先知职位。
书记员垂着眼,一丝不苟记录下庭上的每一句话,连大审判长响亮的酒嗝,都老老实实誊写在卷宗纸上。
但这种东西,还是不必记录吧。
主教站在侧旁,神色平淡,没有上前劝阻,仅仅默默留意着先知的手势,随时准备悄悄修正她指错的方向。
当先知可真好,行事这般离谱,居然也无人管束。
念头刚冒出来,我便猛地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我怎能滋生这般大不敬的妄念,简直是对母神与先知的亵渎。
“哈哈,不好意思。”大审判长挠了挠头,“继续,继续。”
纨绔子弟只得继续陈述起来,语调抑扬顿挫,装得慷慨激昂。一会儿情绪亢奋,一会儿又故作低沉,竭力要摆出一副无辜受害的模样。讲到所谓的委屈之处,甚至还挤出几滴热泪。只可惜,他全然忘了我们的大审判长大人双眼被布条遮蔽,根本看不见他这番卖力表演。
若不是我尚能听出他说辞里几处破绽,恐怕连我,都要被他这番演技给蒙骗过去了。
反观我们的大审判长大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单手撑着脸颊,无精打采地瘫坐在席位上。时而抿一口壶中美酒,时而漫不经心地抠着手指,纨绔子弟的话如同远处吹来的风,全然没把庭上的陈述放在心上。没等纨绔子弟把话说完,她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算了,别念了,听烦了。烧了吧。闭庭!回去喝酒……诸位也辛苦了,下班下班。诸位今日祷告之后,赞美母神的同时,不妨也赞美一下我这个体恤下属的好老板。那个谁刚扶我来的那个,再扶我一下。”
太荒谬了!审判岂能如此儿戏?“可是……”我正要谏言,却被纨绔子弟的咆哮打断。
“去你妈的混蛋!你凭什么判我?我还没说完!我要告你渎职!让我父亲禀报大先知,对你降下神罚,让你受火刑,全家都去做‘自赎者’!”
“去告啊。”大审判长由主教扶着起身,语气慵懒却冰冷,“对了,你父亲是大祭司是吧?哦哦我这记性,包庇罪,一起烧了。你现在还多了项蔑视法庭罪。行刑时,会我会记得让人给你撒点圣盐,帮你们父子俩净化一下。”
我攥紧拳头,内心依旧翻涌。判决听着没有错处,可全程没有呈上证据、传唤证人,这般直接定了罪责,法理上又拿什么做凭据?后排的贵族们已经压不住动静,一阵阵窃窃私语飘过来,都在嘀咕这场审判太过儿戏,准备等着揪住程序上的纰漏大做文章。
大审判长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虽然懒得管你,但是抵不过广大人民群众的呼声,同时你这个罪人还是有权利知道自己为何获罪,我就耽误一下大家的下班时间吧。温德主教,念。”
温德主教立刻上前,清晰、准确地复述了纨绔子弟的作案动机、手法,以及触犯的法典条目,逻辑严密,无懈可击。我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原来大审判长醉醺醺的外表下,一切早已洞察分明,真为我刚刚的不敬念头感到羞愧。
“其实开庭时就能宣判,无非是那瓶酒还没喝完。”大审判长摆了摆手,身影已移至门口,“还有什么要说的?没事别烦我,下班了。”
那纨绔子弟依旧歇斯底里地咆哮,嘴里反复叫嚷着“你死定了”“我绝不会放过你”之类的狠话,而他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华服老人,正死死瞪着自家蠢货儿子,面如死灰。
“那个谁,”大审判长在门口顿住,“今晚八点,中央酒吧见。”
我环顾四周,确定只有我一人。“我?”
“不然是我?”
“那我今晚的祈祷和经文……”
“明天再说。”话音未落,大审判长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晚上八点,我准时站在了中央酒吧门口。推门而入的瞬间,喧嚣和音乐几乎将我淹没,这里的人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这就是圣城耶路卡多施的夜晚吗?他们难道不需要抄写经文,不需要做晚祷吗?
我在人群中艰难地寻找着那个盲眼先知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那个谁——这里。”
一个性感而成熟的女声穿透喧嚣。我循声望去,只见吧台最里头的角落裡,一位优雅的贵妇人正独自端坐。她身姿婀娜,指尖轻抚着精致的酒杯,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准确无误地“看”向我的方向。
透过那迷人的五官,我震惊地辨认出来,这竟是先知大人?!
“怎么?我好看到让你忘乎所以了吗?”圣保罗九世的声音带着嗤笑,“过来坐着。”
我慌忙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面对琳琅满目的酒水单——“母神的垂青”、“存孝之勇”、“维纳斯的笑容”——我不知所措。目光最终落在菜单角落那熟悉的饮品上:“圣果汁”,那是每个亚尔教国孩子童年的味道。
“给我来杯圣果果汁。”我招呼酒保。
“哈哈哈哈——”她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这么大的人了,还喝果汁?不行,我得帮你点份这儿的招牌。”她转向酒保,声音不容置疑,“老板,来份‘亚历山大之悔’。”
她随即向我解释,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相传这是亚历山大最喜欢的鸡尾酒,全耶路卡多施只有这家的调酒师能调出他最爱的比例。自打‘邪秽军’建立,他就再没回来过。而他最后悔的,就是离开前没喝个痛快。”
酒保很快端上一杯色泽瑰丽的鸡尾酒。我尝了一口,口感清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辛辣,回味甘醇。确实好酒。
“哎,我总不能一直叫你‘那个谁’吧?”先知的表情依旧戏谑,“之前的审判官可比你机灵多了。”
“大人,我叫威廉·利姆。请问……上任审判官为什么离职了?”
“他有了新工作。”
“什么工作?”
“你去前线的自赎者军团中找一找,或许能看到他的身影。”她轻描淡写地晃着酒杯,“贪污,我判的。”
……
一阵可怕的沉默在空气中凝固。
为了打破僵局,我鼓起勇气:“大人,恕我无礼,为什么您叫保罗九世?”
“因为我父亲叫保罗八世。”
这真是一个好合理的解释哦。
“……可是,”我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保罗’这个名号,不是只有男性才能继承吗?”
保罗九世脸上那抹戏谑瞬间冻结,一丝悲伤掠过她的眉宇,虽然只有一瞬。她很快调整回来,目光似笑非笑地锁住我:“因为他们都死了,我是唯一活下来的。”她忽然凑近了些,气息带着酒香,“问这么多干嘛,想撩我?”
我的耳根瞬间滚烫。
“没有!没有!属下不敢,只是好奇……”我连忙摆手。
“哈哈,小弟弟真有意思,一逗就脸红。”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仿佛要将方才的话题一并吞下,“是天眼卫。”
“天眼卫?”
我知道那个组织,在教国基本在哪都有他们的身影,专门搜集情报,还会秘密处置那些被判定为不忠的人。可是这怎么会和天眼卫扯上关系。
“那天我回家,推开门,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脸上。”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我,望向遥远的过去,“我抬头,看见我的全家。父亲、母亲、哥哥的头颅就这么安静的悬在房梁上。父亲被割了舌头,哥哥被挖去双眼……只因为我的父亲,依法审判了那个天眼卫的父亲。”
“那件案子证据如山,议会中不少人都劝父亲网开一面,卖天眼卫一个情面,换取家族安稳。”圣保罗九世的手指无意识抠着酒杯外壁,杯壁凝出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父亲拒绝了。他说律法的天平不能向任何权势倾斜,那也是我刻进骨头里的信条。代价,便是满门鲜血。”
“那个男人,就站在屋子中央,一刀,又一刀,的捅着我母亲的尸体。”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当时我的爱人是神圣骑士团的成员,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我恐怕……”
“后来,那个天眼卫被处以最严酷的极刑,交给了圣王玄龄。听说之后,‘自赎者’的技术便突飞猛进了。”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圣纪忠贤也因此修改了制度,一人犯罪,全队连坐;但若提前举报,全队无罪。”
“那场浩劫过后,我并非顺理成章就拿到这份权柄。偌大的教国议会之中,无数老派权贵死死盯着我。他们同情我家的遭遇,却仅仅只想把我塑造成一个供世人怜悯的悲情符号。他们想把我供养起来,给我荣耀与俸禄,却不愿意让一个失去全部家人的女子触碰律法与审判的核心。”
“保罗”这个世代由男性承袭的名号,更是招致铺天盖地的反对。不少元老搬出古老经文,振振有词宣称女子不配承接这份先知的称谓。那段日子漫长得像没有尽头,白日我周旋于议会辩论,夜晚独守空荡荡的老宅,满脑子盘旋着亲人死去的画面。”
“那段日子里我一遍一遍翻阅父亲留下的法典批注,一字一句和保守派周旋抗争。他们以为悲痛会摧毁我的意志,以为一个幸存者只会被仇恨裹挟,可他们忘了,我虽然之前并没有接触过律法领域,但是我是自小经常跟着父亲游走在法庭和书房之间,刻在骨血里的是对法律的信仰。我不愿仅仅作为悲剧的遗物活着,我的家人用性命换来的教训,不能仅仅化作坊间一段唏嘘传闻。”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锐利
“那场噩梦让我明白,法律虽有漏洞,但会不断完善。我永远相信法律。同时我也懂了,对付罪犯,必须连根拔起,这才是对受害者最好的告慰,对执法者最好的保护。”
圣保罗九世指尖摩挲着杯壁,戏谑的笑意淡了下去,神色飘远,像是穿透喧嚣,回望很多年前的旧事。
“大人,您点的虚幻之实。”酒保将一杯刚刚斟满的酒轻轻推到吧台。
“多谢。”圣保罗九世微微颔首,将酒杯搁在身前台面。
片刻,她端起这杯新斟满的酒,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欢迎你,威廉。”
我与她轻轻碰杯。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响,酒水晃动,折射酒吧里昏暗的灯光。
“大人,”我忍不住又问,“您在法庭上喝那么多酒,不怕做出亵渎之事吗?还有,您为什么要蒙着眼睛审判?”
先知啜饮一口酒,眼神迷离:“酒精带来的并不是堕落,而是真实。堕落之人,滴酒不沾也心怀鬼胎;真实之人,千杯下肚仍磊落坦荡。所谓亵渎,不过是懦夫的借口。”
她将酒一饮而尽。
“我的爱人后来犯了重罪。”她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次开庭前,我喝了很多酒,用布蒙住眼睛不愿意看到站在被告席的他,因为视觉带来的干扰会影响我的判断。审判,用心就够了。眼睛,只是辅助。”
她那双向来带着嘲弄的美丽眼眸里,此刻清晰地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忧伤。我正想开口安慰
“砰!”
酒吧大门被粗暴地踹开!几名面露凶光的暴徒持刃闯入,利刃寒光直指先知!
她却仿佛早已预见,轻巧地侧身避过。与此就在同一瞬,酒吧内喧闹的乐曲骤然掐断。满堂酒客惊觉祸事降临,尖叫着争相四散奔逃,桌椅翻倒、杯盏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唯有角落里数名看似醉意沉沉、混迹人群的普通酒客,连同始终从容擦拭杯具的调酒师,骤然暴起,身形掠动如鬼魅,瞬间便挡在了圣保罗九世身前。
“你们,退下!”先知清冷的声音镇住了全场,“你们这些天眼卫下手不知轻重。唯有审判,才能决定人的终局。”
我当时已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
只见先知顺手抄起靠在吧台的手杖,身影如风,手杖精准地敲在每个暴徒的关节和颈后。几声闷响过后,那群人已全部倒地昏厥。
此时,负责治安的戒卫才匆匆赶到。铠甲碰撞发出哐当的脆响,戒卫长拨开四散的人群踏入酒吧,望着遍地碎裂的杯盏与横倒在地的暴徒,目光立刻锁定圣保罗九世。他连忙敛了一身的锐气,深深弯腰鞠躬,沉声唤道:“先知大人。”礼毕,他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仔细问询方才这场刺杀的来龙去脉。
她清楚,这些是白天那个纨绔子弟和他父亲派来的人。她冷静地吩咐戒卫长将人带走审查,务求连根拔起,并命令我明日必须到场观审。
“走了,胆小鬼。”她走到桌边,语气恢复了俏皮,一把将我从桌底拉出来,“明天见。别忘了你的经文。”
我狼狈地拍去衣摆下沾到的桌底灰尘,手心全是冷汗。方才手杖破空的声响、利刃出鞘的寒光还在我脑海盘旋。我没想到报复来的这么快,此刻才真切体会到,坐在那神圣审判席之上,她每一次掷地有声的判决,都在为自己招来死亡的敌意。
周遭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散落一地。调酒师已经重新拿起抹布,默默擦拭吧台台面,仿佛这般刺杀于此处早已不是稀罕事。
她转身,拿着手杖身影优雅地融入耶路卡多施深沉的夜色中。
而我站在原地,心潮澎湃,对于明日的审判,既感到一丝畏惧,又充满了无限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