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块。
我亲妈,把我卖了五万块。
买我的人,是后沟村一个快五十的光棍,姓钱,右腿跛的,走路一颠一颠。
村里人都叫他“钱瘸子”。
脾气大,手也黑,他前头养的狗都被他踢断过肋骨。
我跪在堂屋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发麻。
“妈,我才不到十八,你不能这么干。”
我妈没看我。
她把那沓钱一张一张数完,塞进她棉袄内兜里。
“你弟谈了个对象,人家要五万彩礼,差这个数,你先去待两年。”
“待两年?”
我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
“你让我去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瘸子当老婆?”
“我十七!”
我妈终于转过脸来。
她眼眶红了一圈,但嘴唇抿得死紧。
“你弟要是娶不上媳妇,咱老宋家就断了根了。”
“你是当姐的,你不帮衬他,谁帮衬?”
好一个“帮衬”。
我被亲妈卖了,她管这叫帮衬。
新婚夜,钱瘸子喝了八两白酒。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土炕上摁。
我咬穿了他虎口。
血溅了我一嘴。
他嚎了一声松了手,我赤脚翻过后墙。
跑到镇上,我看见了我弟宋小磊。
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
他一把薅住我头发,往回拽。
“姐,你别作了,人家说了你跑就不给钱,我跟刘燕的事就黄了。”
钱瘸子把我锁在阁楼里。
三天三夜,一碗水都没给。
第四天,我推开阁楼的窗。
底下是石板院子。
我闭上眼。
跳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坐在自家堂屋的板凳上。
对面,我妈正在数钱。
五万。
一张一张。
她还没数完。
而我——
重新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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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五万块。
我妈手里那沓钱,我盯得清清楚楚。
红票子,五百张。
她数得很仔细,舌头舔一下手指头,翻一张,再舔一下,再翻一张。
堂屋里没别人。
就我跟我妈。
门口停着一辆灰突突的面包车,车里坐着钱瘸子。
他歪着身子,从车窗里往这边望,嘴里叼着半根烟。
我上辈子就是在这个下午,被我妈卖掉的。
她数完钱,会把我往门口一推,说:“去吧,好好过日子。”
然后我被塞进那辆面包车,拉去后沟村。
然后是新婚夜。
然后是阁楼。
然后是那扇窗。
然后是石板路。
“行了,这个数没错。”
我妈终于数完了。
她把钱拢好,塞进棉袄内兜,抬头看我。
“闺女,你别怨妈,你弟——”
“妈。”
我打断她。
我的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上辈子我跪在地上哭着求。
这辈子不了。
“你说这五万块钱,是卖我的?”
我妈嘴角抖了一下。
“啥卖不卖的,是彩礼,你嫁过去——”
“嫁?”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刺啦一声。
“妈,你让我嫁给一个快五十的瘸子,他打狗都能踢断肋骨,你觉得我嫁过去能活几年?”
我妈张了张嘴,没吭声。
我走到她跟前,伸出手。
“把钱还给他。”
“啥?”
“我说,把钱还给他。我不去。”
我妈一下攥紧了棉袄领口,像是怕我抢似的。
“那你弟咋办?刘燕家说了,彩礼凑不够就退婚!”
“退就退。”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
“他娶不上媳妇,是他的事。不是我拿命去换的事。”
“你——”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头颤着指我。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没接她这话。
我走到堂屋门口,对着那辆面包车喊了一嗓子。
“钱德厚!”
面包车里那个歪着身子的男人愣了一下,把烟掐了,推开车门,一颠一颠走过来。
“咋了?”
我指着我妈。
“你把钱拿回去,这桩事不成。”
钱瘸子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看我,转头看我妈。
“老宋家的,你闺女这啥意思?”
我妈赶紧上前一步,挡在我前头。
“没啥没啥,小孩子脸皮薄,闹两下就好了——”
“妈!”
我一把推开她的手。
“我再说一遍。钱不要了,人不卖了。你要是还认我是你闺女,就把钱还给他。你要是不认我——”
我顿了一下。
“那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妈。”
堂屋安静了几秒。
钱瘸子先开了口。
他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好笑。
“小丫头片子,脾气倒不小。”
他往前跨了一步,影子落在我身上。
“你妈收了我的钱,契都按了手印,你说不嫁就不嫁?”
“你说的那个不叫契。”
我退了半步,但没躲。
“那叫买卖人口。违法的。我今天就去镇上派出所报案。”
钱瘸子的笑凝在脸上。
他扭头看我妈。
“你管管你闺女。”
我妈扑过来,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你疯了?你去报案?你想让全村人戳咱家脊梁骨?”
我把她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
“你把自己亲闺女卖了,还怕人戳脊梁骨?”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弟宋小磊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门口的面包车,又看看堂屋里这阵仗,脸色一变。
“怎么了这是?”
我妈抹着眼泪:“你姐不同意。”
宋小磊把橘子往桌上一撂。
“姐。”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哄小孩。
“你就当帮弟弟一个忙,我跟刘燕处了两年了,她要是跟我黄了——”
“宋小磊。”
我叫他全名,一个字一个字说。
“你处了两年对象,彩礼凑不出来,你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去挣钱,是让你姐去给一个五十岁的瘸子当老婆?”
宋小磊脸红了一下。
“我不是那意思——”
“你就是那意思。”
我盯着他。
“上辈子你就是这意思。”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愣了一下。
宋小磊也没听懂,皱了皱眉。
“啥上辈子?姐你说啥呢?”
我没解释。
我转身,拿起我妈塞进棉袄里的那沓钱。
她没防备,被我一下子抽了出来。
“你干啥!”
我把钱往钱瘸子脚边一扔。
五万块散了一地。
“拿走。人不卖。”
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把散掉的钱拢好,整整齐齐码成一摞,塞进钱瘸子手里。
“数清楚了,一张不少。”
钱瘸子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我。
他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轻慢。
是阴沉。
“丫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妈按了手印的。”
“那手印没有法律效力。你想试试就去告,咱派出所见。”
钱瘸子盯了我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行,有种。”
他一颠一颠走回面包车,发动引擎,灰突突地开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我妈的巴掌就扇过来了。
“啪”的一声,我半边脸火辣辣的。
“你个死丫头!你是要气死我!”
我没躲。
我转过脸来,看着她。
“你打吧。打完了,这事也翻不回去了。”
我妈的手举在半空,又落了下来。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弟的婚事怎么办啊……你让我怎么跟刘燕家交代……”
宋小磊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不是心疼姐姐,是恨。
恨我搅了他的好事。
上辈子我没看懂。
这辈子,我看得明明白白。
2
我妈在堂屋哭了一个钟头。
宋小磊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
我回自己屋收拾东西。
一个帆布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身份证,三百多块钱,那是我在镇上奶茶店打暑假工攒的。
上辈子我什么都没带走。
这辈子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我妈推开我屋门的时候,看见我在收拾包。
“你要干啥?”
“走。”
“去哪?”
“镇上。”
“你去镇上干啥?你一个没念完书的丫头——”
“我去找活干。”
我把包拉链拉上,背到肩上。
“妈,我跟你说清楚。我不会嫁给钱瘸子。也不会拿我的命去换弟弟的彩礼钱。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闺女,以后别再打这种主意。”
我妈堵在门口不让我走。
“你走了,你弟的婚事——”
“他二十二了,手脚健全,他自己挣去。”
我绕过她,走出堂屋。
院子里,阳光晃眼。
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我妈的声音。
“你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了!”
我没回头。
上辈子这句话让我心里绞疼了好久。
这辈子——
算了。
疼不疼的,先走再说。
到镇上的时候,天快黑了。
石桥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面。
我上辈子在“蜜雪甜心”奶茶店打过工,老板娘姓陈,人还不错。
我找到那家店的时候,门口招牌换了。
不是“蜜雪甜心”了,变成了“茶百道”。
我愣了一下。
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不认识。
“你好,请问这家店换老板了吗?”
“嗯,上个月盘出去的。”
“陈姐呢?”
“你说陈老板啊?她去县城开新店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上辈子陈姐的店,是我在镇上唯一的落脚点。
现在没了。
我站在街边,手里攥着三百多块钱,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三百块钱,够住几天旅馆?
够吃几天饭?
“宋棠?”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
是一个穿深蓝工装的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扎得利索,手里提着两袋菜。
“你是……”
“我是你初中班主任啊!江月芝!你不认得了?”
江老师。
我当然认得。
初中三年,她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老师。
我妈不让我念高中,是她亲自跑到我家劝了三趟。
虽然最后没劝成。
“江老师。”
我喊了一声,鼻子突然有点酸。
“你怎么一个人站这?天都黑了。”
江老师上下打量我,眉头皱了起来。
“你脸怎么了?红了一大片。”
我妈扇的那巴掌,现在还肿着。
“没事,磕的。”
“磕的?”
江老师明显不信。
她看了看我背上的帆布包,看了看我的脸,没再追问。
“吃饭了没?”
我摇头。
“走,去我家。”
江老师的家在镇上一栋老居民楼里。
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端着碗,眼泪差点掉进面汤里。
上辈子,我在逃出钱瘸子家之后,在镇上流浪了一晚上,又被弟弟拽了回去。
从来没有人给我煮过这碗面。
“慢点吃,别噎着。”
江老师坐在对面,看着我。
等我吃完,她递过来一张纸巾。
“你是从家里出来的?”
我点头。
“你妈……又让你嫁人了?”
“又”这个字用得好。
上辈子我初三还没毕业,我妈就想把我嫁给邻村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换八千块钱。
那次是江老师拦下的。
“嗯。这回要卖我给后沟的钱德厚。”
江老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钱瘸子?”
“五万块。”
”……你多大?“
”十七。“
江老师把筷子放下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报警了吗?“
”钱我退回去了。人没跟他走。“
”那你现在……“
”没地方去。“
又是沉默。
然后江老师说了一句话。
”你先住我这。“
我抬起头看她。
”老师,我不能——“
”住我这,不收你钱。“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明天我带你去镇上找个活干。你先养活自己。“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上辈子我从阁楼窗户跳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没有人在意我死不死”。
这辈子第一天,就有人给我煮了碗面。
“谢谢您,江老师。”
“谢什么,快去洗把脸,我给你铺床。”
那天晚上,我躺在江老师家的小房间里。
床单干净,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窗外能听见镇上的狗在叫。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上辈子我走投无路。
这辈子,我得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明天开始。
3
第二天一早,江老师带我去了镇上的一家饭馆。
“常来福饭店”,镇上开了十几年的老店,老板姓付,叫付大强。
五十多岁,矮墩墩的,一脸横肉,但说话的时候笑嘻嘻的。
“老江啊,你给我介绍个小工?”
“嗯,我以前的学生,手脚勤快,脑子灵,你先让她试试。”
付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做过饭没?”
“会炒家常菜。”
“那行,先做帮厨。一天八十块,包午饭和晚饭。干得好了,再往上涨。”
一天八十。
一个月就是两千四。
不多。
但够活。
“行。”
我点了头。
“明天就来。”
从饭店出来,江老师看着我说。
“你要是想继续念书,镇上有成人高考的报名点——”
“老师,我先干着。”
我看着她。
“等我攒够了钱,我会去念。”
江老师叹了口气。
“也行。先站稳了再说。”
我在常来福干了三天。
切菜、备料、洗碗,什么活都干。
付老板嘴上不说,但能看出来他挺满意。
第四天中午,饭店忙得不行。
我在后厨切土豆丝,切得飞快。
前台突然传来一阵嚷嚷声。
“我跟你说了,我妹就在你们这儿!你把人交出来!”
我手里的刀停了。
是宋小磊的声音。
我擦了擦手,从后厨走出去。
宋小磊站在饭店门口,脸红脖子粗。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我妈。
她眼睛哭得跟桃似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
“棠棠啊,你跟妈回去吧。”
我妈一看见我就凑上来,拉我的手。
“妈想通了,不让你嫁了,啊?你回家去——”
“回家干啥?”
我没让她拉住。
“等下一个买主出更高的价?”
我妈脸色一白。
宋小磊走上前一步。
“姐,你说话注意点。妈是来接你回去的,你摆什么谱?”
“我摆什么谱?”
我看着他。
“宋小磊,你那五万块彩礼凑齐了吗?”
他脸色变了。
“跟你没关系。”
“那你来找我干啥?”
他张了张嘴,没吭声。
我转头看我妈。
“妈,你要是真想通了,那你回去吧。我在镇上有活干,有地方住。不用你操心。”
“你住哪?住哪?一个小姑娘——”
“住我老师家。”
“那像什么话!你让人家老师咋看咱家?”
“咱家什么样,还用人家看吗?”
这话扎得我妈又红了眼眶。
付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哎,小宋,你家的事我不好插嘴,但这是饭店,中午正忙着呢。有事出去说行不行?”
宋小磊瞪了付老板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多管闲事”。
我走到他面前。
“你走吧。我不回去了。你的彩礼,自己想办法。”
“宋棠!”
宋小磊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劲很大。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薅着我头发把我从镇上拖回去的。
这辈子不会了。
“放手。”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是不放手,我现在就打110。”
他的手僵住了。
“你——你报警?你报你亲弟的警?”
“你把你亲姐卖给瘸子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亲姐吗?”
这句话我说得不大声。
但饭店里的人都听见了。
食客们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宋小磊脸涨得通红。
他松了手。
“你行。”
他扭头就走。
我妈站在原地,抹了一把眼泪,追着他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心虚,有委屈。
但没有“对不起”。
我转身回了后厨。
手有点抖。
付老板递过来一杯水。
“喝口水,歇歇。”
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谢谢付叔。”
“谢啥,干活去吧。”
他转身的时候又加了一句。
“你这丫头,有骨气。”
4
在常来福干了半个月。
付老板给我涨到一天一百。
加上偶尔客人多的时候,他会额外给个二三十块钱的奖金。
一个月下来,我攒了三千二。
日子开始有了点奔头。
江老师帮我找了镇上成人教育的报名信息,我打算攒够一个学期的学费就去报名。
这天傍晚,我从饭店下班,沿着主街往江老师家走。
路过镇口的小超市,看见一个人蹲在超市门口。
钱瘸子。
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握着一瓶啤酒,脑袋低着,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
我绷紧了身体,低头想绕过去。
“站住。”
他的声音不大,但阴得很。
我没停。
“宋棠。”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加快脚步。
“你别躲。”
他站起来了。
一瘸一拐地跟上来。
“你妈收了我的钱又退给我,我这脸往哪搁?后沟整个村都知道我花五万买了个媳妇,结果媳妇跑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
他走近了两步。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我告诉你,宋棠,你把我的脸丢了,你得还我。”
“我不欠你任何东西。”
“你妈按了手印——”
“那手印不算数。你想试,咱去法院。”
钱瘸子盯着我。
他的眼珠子布满血丝。
酒精让他的理智不太稳当。
“你个小丫头,嘴硬得很。”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到了兜里的手机。
“你再靠近一步,我报警。”
“报吧。”
他笑了。
“在这穷乡僻壤,报警有啥用?警察来了,我说我跟你妈谈的彩礼,你能把我咋地?”
“那就试试看,是你嘴硬,还是法律硬。”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了拨号界面。
就在这时,超市门口走出来一个人。
“哟,钱叔,这是干啥呢?大晚上的吓唬小姑娘?”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带着点笑。
我扭头看过去。
个子挺高,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袋方便面。
看着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眉眼生得很舒展。
钱瘸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锐?你少管闲事。”
江锐?
姓江?
“钱叔,这不是闲事。”
那个叫江锐的人走到我和钱瘸子中间,不急不慢地把方便面换了只手提。
“这是我妈的学生。我妈让我来接她的。”
他看了我一眼。
目光很平,没有那种多余的怜悯,就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
“走吧,我妈让你回去吃饭。”
我愣了一下。
江老师的儿子?
上辈子我不知道江老师还有个儿子。
因为上辈子我根本没在江老师家住过。
“走吧。”
他又说了一遍。
我跟上了他的脚步。
钱瘸子在后面骂了一句什么,没追上来。
走出去两条街,我才开口。
“你是江老师的儿子?”
“嗯。”
“你……一直住镇上?”
“不是。我在省城上班,这两天回来看我妈。”
他说话很简短。
走到居民楼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以后下班晚的话,给我妈打个电话。别一个人在外面走。”
说完,他先我一步上了楼。
我站在楼下。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上辈子,我从阁楼跳下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这辈子,已经有三个人站在我这边了。
江老师。
付老板。
还有这个叫江锐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上楼。
5
江锐在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尽量避着他。
毕竟住在人家家里,他是江老师的儿子,我是江老师的学生,平白住在这里已经够麻烦人了。
但饭桌上总会碰面。
他话不多,吃饭很快,吃完就去阳台那间小书房待着。
江老师说他在省城一家工程公司上班,做项目管理,挣得还行。
“他从小就这样,不爱说话。”
江老师笑着跟我说。
“别看他冷,其实心眼不坏。”
第三天晚上,我在客厅沙发上看成人高考的复习资料。
江锐从书房出来倒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
“考什么专业?”
“还没想好。”
“你平时喜欢干啥?”
我想了想。
“做饭算吗?在常来福干了半个多月,觉得做菜挺有意思的。”
他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
“县城有个职业技术学校,有中式烹饪的课程。学两年,出来能拿证。”
“多少钱?”
“学费不贵,一年四千左右。而且有助学政策,你这种情况应该能申请到。”
他说完,好像觉得自己话多了,端着杯子回了书房。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上辈子,没有人跟我说过“你可以学一门手艺”。
我妈只跟我说过“你是女孩,嫁个好人家就行了”。
宋小磊只跟我说过“姐,你帮帮我”。
钱瘸子只跟我说过“你是我的人”。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喜欢干什么”。
第四天,江锐回省城了。
走之前,他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县城那个职业技术学校的名字、地址和招生办的电话。
最下面一行字:
“学费的事不用急,先打电话问清楚。”
我把纸条叠好,夹进了复习资料里。
又过了一周。
我在常来福切菜的时候,付老板叫我。
“小宋,出来一下。”
我擦了手,走到前厅。
一个女人坐在角落的桌子前。
二十出头,化着浓妆,指甲涂得红红绿绿,嘴角叼着半根棒棒糖。
我不认识。
“这是?”
付老板清了清嗓子。
“这是刘燕。你弟的对象。她说找你。”
刘燕。
我弟宋小磊的女朋友。
上辈子我被卖掉,就是为了凑她家的彩礼。
她翘着二郎腿,打量了我一圈。
“你就是宋棠?”
“我是。”
“你弟说你在这打工。”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糖棍指了指我身上的围裙。
“在饭馆当帮厨啊?一个月挣多少?两千?三千?”
我没接她的话。
“你找我什么事?”
刘燕笑了一下。
“你弟让我来跟你说,彩礼的事,你再想想。”
“这事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他亲姐。你妈都同意了,就你一个人闹。”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五万块而已,你要是舍不得嫁那个钱瘸子,你自己攒也行啊。你一个月挣三千,攒个一年半也差不多了。到时候把钱给你弟就行。”
我看着她。
我上辈子没见过这个女人。
因为上辈子我被卖掉的时候,她连我的面都没露过。
现在她坐在这里,翘着腿,嚼着棒棒糖,理所当然地要求我掏钱。
“刘燕。”
我叫了她的名字。
“你自己家的彩礼,找你自己爹妈要去。找我一个十七岁的打工妹要钱,你不觉得丢人吗?”
刘燕脸上的笑僵了。
“你说谁丢人?”
“你。”
“你——”
她腾地站起来。
“宋棠你搞清楚,是你弟求着我嫁给他的!我家条件比你家好十条街!我要五万彩礼已经是便宜你们家了!”
“那你别嫁了。”
我的声音很平。
“条件这么好,何必嫁给一个连五万块都凑不齐的男人?”
饭店里的食客又看过来了。
刘燕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拿手指点着我。
“好,宋棠,你行。你等着。”
她拎着包,踩着高跟鞋,咔咔地走了。
付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摇了摇头。
“你这家里人,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付叔,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去去去,切你的菜去。”
我转身回了后厨。
手里的刀握得很稳。
上辈子这些人把我逼上了阁楼。
这辈子,一个都别想。
6
刘燕走后第三天,事情来了。
我下班回到江老师家,刚进门就看见江老师的脸色不对。
“怎么了,老师?”
“有人给你弟出了个主意。”
江老师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聊天截图。
是宋小磊发给江老师的。
“江老师,我是宋棠的弟弟。我姐还没成年,您收留她不合适吧?我爸我妈是她的法定监护人,她不回家是违法的。您要是不让她回来,我们只能去找派出所了。”
我看完,手指发凉。
上辈子宋小磊没读过几天书,连“法定监护人”这四个字都不会写。
这肯定是刘燕帮他查的。
“老师,我——”
“别急。”
江老师拉我坐下。
“我问过了,你确实还没满十八周岁。从法律上来说,你父母确实是你的监护人。”
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
“但是。”
江老师看着我。
“如果你的监护人有侵害被监护人权益的行为,法院是可以撤销监护资格的。你妈把你卖给钱德厚这件事,本身就是严重侵害你的权益。”
“可是钱已经退回去了,没有证据——”
“有证据。”
江老师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手写的“协议”。
歪歪扭扭的字,大意是“宋家把女儿宋棠许配给钱德厚,彩礼五万元整”。
底下按着两个手印。
一个是我妈的。
一个是钱瘸子的。
“这——这东西您怎么有的?”
“你妈收钱那天,钱德厚把这张纸留在了你家堂屋桌子上。你走了以后,你妈把钱退回去了,但这张纸一直在她抽屉里。”
江老师的声音平平的。
“你走后第二天,我去过你家一趟。你妈不在家,我看见了这张纸,拍了下来。”
我看着照片上那两个红手印。
白纸黑字,按着手印。
我妈真的把我当货物卖了。
“有这个就够了。”
江老师拍了拍我的手。
“他要是敢去派出所,我们就把这个拿出来。到时候追究的不是你离家的问题,是你妈买卖人口的问题。”
“可是……”
我犹豫了一下。
“告我妈?”
“你不一定要告。”
江老师看着我的眼睛。
“但你得让她知道,她做的事不是‘帮衬’,是违法。”
我沉默了很久。
当天晚上,我给宋小磊回了一条微信。
“你要去派出所就去。去了之后,记得跟警察叔叔说说我妈按手印卖我那事。”
消息发出去,他秒读。
但没有回。
一直没有。
我等了两天。
宋小磊没有去派出所。
我妈也没再出现。
但刘燕出现了。
她这回没来饭店。
她去了镇上的“妈妈帮”群。
这个群是镇上很多中年妇女都在的微信群,平时发些鸡毛蒜皮的事。
刘燕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各位阿姨,你们知道吗?石桥镇初中的那个江老师,把一个未成年女孩收留在自己家里。那个女孩她妈让她回去,她就是不回。江老师也帮着护着。你们说说,一个当老师的,收留别人家的未成年孩子,是不是有问题?”
底下一群人开始议论。
“哪个江老师?”
“是不是住老居民楼那个?”
“她儿子是不是也在家?一个大小伙子跟个小姑娘住一个屋檐下?”
“这也太不像话了……”
刘燕又补了一句。
“就是啊,人家说她儿子也在呢。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我是傍晚从同事的手机上看到这些的。
气得手都在发抖。
江老师是最正派的人,被这么编排——
我放下手机,走出后厨。
“付叔,我请半天假。”
“去吧。”
付老板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多问。
我拿了手机直奔镇上的派出所。
进了门,找到值班民警。
“你好,我要举报一个人造谣诽谤。”
民警抬了抬头。
“咋了?”
我打开手机,把群聊截图给他看。
“这个叫刘燕的人,在镇上的微信群里散布谣言,诽谤我的老师,暗示她有不正当行为。我要求依法处理。”
民警看了看截图,又看了看我。
“你叫什么?”
“宋棠。”
“你跟这个江老师什么关系?”
“她是我初中班主任。我家里出了点事,暂时住在她那里。”
民警点了点头。
“行,我们了解一下情况。”
“还有一件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举报我母亲涉嫌买卖人口。”
7
派出所的接待室里,空调嗡嗡响。
民警姓杨,三十来岁,听完我说的事情,表情严肃了起来。
“你说你母亲把你以五万块的价格许配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是。”
“有证据吗?”
我把江老师拍的那张协议照片调出来给他看。
“这是我母亲和那个男人签的协议。白纸黑字,双方按了手印。”
杨警官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一遍。
“这个协议原件在哪?”
“应该还在我家。我母亲的抽屉里。”
“你母亲叫什么?住哪儿?”
我一一回答了。
杨警官把信息记下来,抬头看了看我。
“你现在住在哪?”
“镇上,我初中班主任江老师家。”
“她知道你来报案了吗?”
“不知道。我自己来的。”
杨警官沉默了一下。
“小姑娘,你确定要报案?你母亲如果被认定涉嫌违法,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上辈子。
阁楼。
窗户。
石板路。
“确定。”
“行。我们会去调查核实。你留个联系方式。”
我留了电话号码。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风比前几天更凉了。
我站在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江锐发的。
“我妈跟我说了镇上群里的事。你没事吧?”
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
“刘燕在群里的截图我看了。已经在处理了。”
“处理?怎么处理?”
“我有同学在县里做律师。已经让他发了律师函。造谣诽谤,情节严重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我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又来一条。
“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其他的别怕。”
我没回消息。
但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第二天,“妈妈帮”群里的风向变了。
有人转发了律师函的照片。
“造谣诽谤的请注意,律师函都发了,谁再传这种没影的事,到时候吃官司可别怨。”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燕的头像灰了,退了群。
我在后厨切菜的时候,同事凑过来小声跟我说。
“听说了吗?那个刘燕被她家人骂了一顿,说她给家里丢人了。她跟你弟好像也吵架了。”
“吵什么?”
“好像刘燕嫌你弟窝囊,连自己姐都搞不定。”
我切菜的手没停。
搞不定?
她把我当什么?一只该被搞定的鸡?
当天傍晚,宋小磊又出现在饭店门口。
这回他没进来。
他就站在门口,低着头。
等我出来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
“姐。”
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你报警了?”
“报了。”
“你真要把妈送进去?”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疲惫,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慌。
“宋小磊,你怕了?”
他没吭声。
“你怕妈被追究?那你当初怎么不怕?我被卖掉的时候你怎么不怕?你把我从镇上拖回去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最后那句话,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辈子,宋小磊没拖过我。
但上辈子的记忆太清晰了。
他薅着我的头发,往回拖。
“姐你别闹了,人家说了你跑就不给钱。”
宋小磊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低着头,声音发闷。
“姐,我求你了。你把案撤了行不行?”
“不行。”
“姐——”
“你回去跟妈说。”
我看着他。
“派出所的人会去调查。她要是配合,老老实实交代,我可以帮她争取从轻处理。但是这个案子我不会撤。”
“你凭什么——”
“凭我差点死了。”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但宋小磊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我。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
不是烦。
是——
怔住。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他姐不是个东西,是个人。
8
派出所的调查很快。
杨警官带人去了我家。
从我妈的抽屉里找到了那张协议的原件。
同时也找到了钱瘸子。
钱德厚在被问话的时候,一口咬定是“正常的彩礼”,不是买卖。
但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把女儿宋棠许配给钱德厚”。
许配这两个字,结合五万块的金额,未成年人的年龄,以及钱德厚本人的情况——
杨警官跟我说,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彩礼”了。
“你母亲涉嫌拐卖妇女罪,虽然交易最终未完成,但有协议和收款事实。钱德厚涉嫌收买被拐卖妇女罪。”
“他们会怎么样?”
“具体要看检察院的意见。但你母亲如果能认罪认罚,态度好的话,可能会从轻。”
“钱瘸——钱德厚呢?”
“他的事更复杂。他有前科。之前因为故意伤害被拘留过。”
有前科。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些。
上辈子我只知道他喝了酒会打人,会把人关在阁楼里。
如果上辈子有人报过警,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但上辈子没有如果。
消息传开了。
镇上的人知道了。
村里的人也知道了。
有人说我“不孝”。
有人说我“心狠”。
有人说“自家的事,闹到派出所,丢人”。
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看我的时候,眼神复杂。
江老师让我别理这些。
“做对的事,不需要所有人理解。”
付老板也没说什么,照常让我上班。
只是有一天中午,他多炒了一盘红烧肉,搁我面前。
“吃。瘦成啥了。”
那天晚上,我在江老师家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
“棠棠。”
我没吭声。
“妈知道错了。”
我还是没吭声。
“妈不该收那个钱。妈不该逼你。是妈糊涂了。”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你能不能……跟那个警察说说……妈真不是故意害你……妈就是想着你弟……”
“妈。”
我终于开了口。
“你想着弟弟,谁想着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从小到大,穿的是弟弟剩下的衣服,吃的是弟弟剩下的饭。弟弟上高中,我初中毕业就不让念了。弟弟要娶媳妇,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把我卖了。”
“我不是你的女儿吗?”
“我是人吗?”
“我——”
我妈的声音碎成了片。
她说不出话来。
“妈,案子的事我不撤。”
我的声音尽量平稳。
“但我也不想把你送进去。你配合调查,好好认罪。我会跟杨警官说你的态度。”
“棠棠——”
“还有,以后别再让宋小磊来找我要钱。他的彩礼,他自己挣。”
我挂了电话。
手还是抖的。
江老师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什么都没说。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
烫的。
但心里比上辈子暖多了。
9
案子的处理结果下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我妈因为犯罪未遂、主动退还款项、且事后认罪态度良好,被判了缓刑。
不用坐牢,但留了案底。
钱德厚因为有前科,又有恐吓威胁的行为记录在案,被判了一年两个月。
这一年两个月,他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消息传回村里的那天,据说整个后沟村都炸了。
“钱瘸子进去了?”
“宋家那丫头真把她妈告了?”
“这世道,闺女告亲妈……”
说什么的都有。
但镇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被卖的可怜丫头”。
变成了“那个把自己从火坑里拽出来的姑娘”。
付老板在饭店里跟食客聊天,提到我的时候说。
“这丫头有胆识。”
江老师在学校里,被有些人说闲话。
但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我教了二十年书,拉一个学生一把的事,我做得心安理得。”
宋小磊来找过我一次。
这回他没闹。
他站在饭店门口,手插在兜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姐。”
“嗯。”
“刘燕跟我分了。”
我看着他。
“她说我家是‘劣迹家庭’,她爸妈不同意了。”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姐,你是不是恨我?”
我想了想。
“不恨。”
“不恨?真的?”
“你不值得我恨。”
他的脸抽了一下。
“但你值得我失望。”
我看着他。
“宋小磊,你今年二十二。从小到大,妈把所有好的都给了你。我念到初中就不让念了,省下来的钱是给你交的高中学费。我穿旧衣服,吃剩饭,从来没有抱怨过。”
“你享受了这一切,理所当然地觉得姐姐就是该牺牲的那个人。”
“但我不是。”
他的眼眶红了。
“姐——”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
我说。
“那就把你自己的事自己扛起来。别再找我、找妈、找任何人替你买单。”
他没说话。
转身走了。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我不知道他眼里是什么。
但我希望是清醒。
日子继续过着。
我在常来福的工资涨到了一天一百二。
我报名了县城职业技术学校的中式烹饪专业,学费在助学政策覆盖下,自己只需要掏一千多。
开学是来年春天。
我还有几个月时间攒钱。
那天晚上,江锐又回来了。
他这回是周末回来的。
进门的时候拎着一大袋东西,里面有给江老师买的围巾,有水果,还有一本书。
他把书搁在茶几上。
《中式烹饪基础教程》。
“提前看看。”
就这么一句话。
然后他就去厨房给他妈做饭了。
我翻开那本书,看了第一页。
上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
“好好学,以后开自己的店。”
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又犹豫了一下,没擦掉。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从阁楼跳下去之前,脑子里想的是“我这辈子完了”。
这辈子,我坐在一个温暖的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本关于未来的书。
10
开学前一个月,我辞了常来福的工作。
付老板不太舍得。
“你走了,我帮厨又得重新找。”
“付叔,我寒暑假还能回来帮忙。”
“去去去,好好学,别惦记这。”
他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
“别推,拿着。当学费。不够的话,再来找叔。”
红包里是两千块钱。
我在饭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红包收好,深深鞠了一躬。
临走那天,江老师帮我收拾行李。
一个行李箱,一个帆布包。
比我当初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多了不少东西。
多了几件新衣服。
多了一本烹饪教程。
多了一个红包。
多了一个——
江锐从省城特意回来送我。
他开车把我送到县城职业技术学校门口。
学校不大,但看着挺正规。
门口挂着“欢迎新同学”的横幅。
我拎着行李站在校门口,有点恍惚。
上辈子的我,十七岁,被卖进了后沟村的土房子里。
这辈子的我,十七岁,站在一所学校的门口。
“进去吧。”
江锐站在车旁边,手揣在兜里。
“嗯。”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江锐。”
“嗯?”
“谢谢你。还有江老师。还有付叔。”
他没说客气话。
“好好学。”
我点了点头,拎着行李往校门里走。
走了几步,我回了一下头。
他还站在那。
阳光打在他身上,亮堂堂的。
我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
上辈子的那个下午,我妈把五万块钱数完,把我推出了家门。
我以为那就是我的命。
这辈子,我从地上站了起来,自己走了出去。
命是我的。
谁也别想再替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