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1 · 8:00–8:40
八点整,宴会厅只开了一半的灯。我蹲在签到台底下,把录音笔按在红绒布背面,按下去,红灯亮。
台面上摊着执行单,A4,右上角印着项目号,底下是我签的字。三行红笔改过的字还没干。
签到台上的名牌是新换的,上面印着:证婚人 王建平。
老赵在台上试音:「小满,证婚人怎么是王建平?你请的?」
「不是我请的。名单谁送来的?」
他把话筒从线上绕出来,看线头,又绕回去:「昨天傍晚送来的,你婆家签的字。」
我把名牌转过去,让字朝签到台外面。铜版纸的边有点翘,我拿指甲把翘起的边压平。
「证婚人坐主桌。」
「那是长辈位。」
「他今天就是长辈。」
老赵没接,把脸凑近话筒:「喂,喂。」音箱炸响,他退半步,拧音量。话筒是有线的,线从台口拉下来,插头挂在线上,一晃一晃;线拖过走道,我从地毯的接缝上把它挑到红毯边上。
「吉时九点五十。」老赵翻那张流程纸,「开席十点五十八,礼成十三点五十八。」
「礼炮八响。」
「你比我还熟。」
「我写的。」
八点十分,后厨的车在走廊里排开,不锈钢盖子上蒙着水汽。厅里空调开得足,晨袍的下摆拖在地毯上,扫出一道灰,袖子贴在小臂上。
我把金笔从台角拿起来,细绳在指头上缠上两圈,又放回去。签到本翻在第一页,纸边压着席卡。台面上还有一盒抽纸、一卷透明胶带,胶带口翘着,我拿指甲把它按平。
我蹲到音控台边上,把投影的插头往里推到底。两个插排放着,一个接音响,一个接投影;电源线从台口绕过道,黑胶布贴在地毯上,胶布边上沾着一根头发,我捻掉了。
小陆扛着一号机进来,三脚架在门框上磕出一道白印。他把机子架在舞台左侧,蹲下去调水平仪,调了两回不放心,又调一回。我把他叫到签到台侧后,朝地砖缝指了个位置。
「二号机架这儿。」
「不拍舞台?」
「不拍。拍这张台子和主桌。」
他往签到台和主桌之间量了一步,把三脚架的一条腿往外掰了一格:「这儿挡走道。」
「挡就挡。」
八点二十,服务员推车进来摆台。三十桌,每桌一个大红盒,盖子上印烫金的「囍」。我挨个翻一遍,掀盖:第一层是糖和两片巧克力,第二层是硬纸板隔层。隔层底下压三张 A4,对折两次:房本首页、抵押登记回执、评估通知。三十盒,每盒三张,九十张,凌晨在客厅印的。打印机一次吃五张,卡了两回纸,第二回我把后盖拆下来才拽出来。
我一张一张压回去,压平,扣盒盖,摆正。红盒盖合上有一声闷响,三十声。
我让推车的别动主桌这一桌的,别的照席卡摆。她点头,拿抹布把桌沿擦了一道。
盒子一只一只从车上搬到桌上,我站在主桌这头,看它们一盒一盒摆成一线。厅里的灯又开了一排,后厨的门开了一条缝,瓷盘在门里撞了两声。
八点三十五,门开半扇。门口迎宾牌立着,一面朝里。我过去把它转过来,字朝外:周砚,林小满。王建平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深灰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拎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卷了两折。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看灯,看桌,看签到台。
「林小姐。」
「王经理。」
他问我是不是来早了。我说不早,您有位子。他鞋跟踩在地毯上没声,走得慢,一张桌子一张桌子看过去。
主桌在舞台正下面,桌布是酒红的,两个位子中间摆着一碟喜糖,红绸带在椅背上绕了一圈。
他问我周砚在哪,我说在楼上换衣服。我把他领到主桌,拉开证婚人那把椅子:「王经理,今天您坐这儿。」他低头看了看椅子,手指在椅背上按着,手里那个牛皮纸袋,一直没放下。
2 S2 · 8:40–9:20
八点四十,老赵把执行单从我手边抽过去,一页一页翻,笔帽咬在嘴里。他把单子摊在签到台上,手指从项目号一路划下来。
「第一处。」他用笔尾点纸,「成长视频,你划了。补的这行是『家里这半年』。什么意思?」
「控台电脑上有个文件夹,就叫这个。六个文件,按 1 到 6 排好。」我说。
「播出来是什么?」
「照片。」
「到点你播,别改顺序。」
老赵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往下翻。
「第二处,改口茶。茶照敬,红包照收。原来这行是『叫妈』,你划了,补了『交底』。」他抬头,「交什么底?」
「红包收完,我递一个文件袋。」
「袋里装什么?」
「解押承诺书,还款计划,一张彩礼卡,十八万八,一分没动。」
老赵把笔在纸上敲了敲:「小满,你让我在婚礼上念这个。」
「念吧。」
「你婆婆坐在主桌。我念到『交底』两个字,她坐得住?」
「坐得住。」
「你怎么知道。」
「她请了证婚人。」
老赵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第三处那行小字。
「第三处。『新娘特别环节,由新娘本人执行』。」他抬眼看我,「这是啥?」
「流程上有这一项,您照着念。」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单子合上,推回我面前。
八点五十五,周砚进来。西装穿好了,领结歪在一边,袖口沾了一点发蜡,手机贴在耳朵上。他在门口跟谁说了句什么,挂了电话,走过来。签到本被风掀了一页,他伸手按住,才看见那块名牌。
「证婚人怎么是他?」
「名单是你妈送来的。」
「他是我的客户经理,来喝喜酒的。」
「名单上写的就是证婚人。位子我排好了。」
他伸手去拿名牌,我先按住。名牌的架子是铜的,底座有点晃。
「小满,改回来。我现在让他走。」
「他走了,这栏空着,你上去念?」
周砚的手在名牌上停了两秒,收回去。他往主桌那边看了看,王建平坐在那儿,没抬头。
「小满,今天先把事办了,晚上我给你跪下说。」
我没答,低头用红笔把第三处那行又描粗。笔尖刮过纸面,纸起了一点毛。描完,我把执行单对折,折痕压平。
八点五十八,第一批亲戚到了,签到台前排了四个人。金笔在签到本上沙沙响,红包在托盘里叠了一层,有个小孩伸手去够桌上的喜糖,被他妈抱走了。我把手机从手袋里拿出来看时间,短信在最上面,两条。
11 月 1 日 21:47,尾号 6638:「【银行】林小满女士,您名下抵押贷款已逾期 3 日,应还本金 1,200,000.00 元,请于今日内处理。」
22:03,陌生号码:「【评估】我司定于 11 月 20 日对您名下房产进行现场评估,请予配合。」
那天晚上我在给客户交方案,第三版。客户翻报价单翻得飞快,指甲盖刮着纸边。手机扣在桌上,翻过来,两条短信并排躺着。我没回。跟客户说,这个价,我认。
手机塞进化妆包,拉链拉到底。
小陆蹲在签到台侧后,机器后盖敞着,手指在卡槽里抠。我递给他一张卡,塑料壳还没拆。
「二号机换这张。」
「公司那张呢?」
「公司那张要交片。这张拍完,你上车等我,别下来。」
他翻过卡看了看背面的数字,按进去,红灯亮,又按一下,把机器架回三脚架。
九点十分,化妆间来人叫。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头纱搭在椅背上,化妆师在调粉底。镜前灯白得晃眼。我把执行单理齐,往手袋里塞。老赵跟上来,从我手里把单子抽走,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第三处那行字问我,这到底是什么。
我说:「到时候您把话筒给我,别的别问。」
3 S3 · 9:20–9:50
九点二十,宴会厅的门全开了。舞台两侧的音箱放着歌,声音不大,门口的地毯被人踩出一道深印,红毯边卷起来一点,我拿鞋尖把它踩平。
签到台前的队没短。托盘里的红包压了两层,记账先生的红纸写满半页,他把纸翻过来,接着写。
张姨站在台子侧面,手里捏着周家给的名单,一个一个数人头。她是媒人,五十多岁,头发烫过,穿一件紫红的外套。
「小满。」她把名单折了一半,「证婚人是男方的人,你这边没长辈,也没办法。」
「嗯。」
「你妈要是在,今天看见这场面,得多高兴。」
我把签到本翻过一页,用手掌压平。「张姨,里面坐,主桌给您留了位子。」
「我不坐主桌。」她把名单收进包里,「我坐边上,看着点人。」
厅里已经坐了一半。香槟塔摆在舞台右边,十六只杯子叠成四层。花童是两个小姑娘,穿白纱裙,在走道上追着跑,被她们妈一人拽回去一个。
门口有两个女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我听见半句:「……她妈那套房子,在河西,老小区……」另一个说:「……听说她自己不回去住,租出去了。」我把红包往托盘里挪了挪,挪成齐的一排。
九点二十八,何佳到了。帆布包,平底鞋,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拎着她自己的文件袋,袋口夹着一支笔。她走到签到台前,把红包放下,没在本子上签名。
「今天我只是伴娘。」她说,「你让我站哪我站哪。」
「站这儿。」我指签到台右边,「一会儿有人往音控台跑,你跟着。」
她看看音控台,又看看签到台底下的红绒布,把帆布包挪到脚边,没再问。她从包里摸出一枚胸花,替我把别针别上,针尖穿过衣料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
九点四十,刘桂芳到了。暗红旗袍,头发盘成一个髻,新皮鞋,鞋底硬,走一步响一下。手包夹在胳膊底下,暗红色,拉链头是个金圈。她一路跟人点头,走到门口先跟记账先生打了个招呼,手没离开过包。
她走到签到台前,先看名牌,看了两秒,笑了一声。
「这牌子谁写的?」
「打印店做的。」
「王经理是我们请的。」她把声音压下去,「人家帮过砚砚大忙。位子得往长辈那边靠。」
「知道。」
「成长视频还是原来那个吧?」她往厅里看,「你昨天不是说换了几张。」
「换了几张照片。」
「那就好。人多,别出差错。」她把红包丢进托盘,手指在上头按了按,「你是干这行的,比我懂。」
往里走两步,又回头:「小满,笑一笑。」
我笑了笑。
她绕着厅走了一圈,跟三桌人点头,到主桌边上,把椅子拉开,看了看,又推回去。那只手包一直夹在胳膊底下,换手的时候,包没离过胳膊。
九点四十二,老陈过来。他是酒店的宴会经理,白衬衫,袖口别着一支笔,手里拿着上菜的时间表。他问开席还是十点五十八。我说是,别早。他点头,说今天这个厅摆四十桌都行,你们摆了三十桌,空出来的地方宽。他在表上打了个勾,走了。
九点四十五,周朗来了。西装,领口敞着,眼睛红,走路有点晃。他把车钥匙放在签到台上,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奶茶店的塑料牌,字磨掉了一半。
「嫂子,昨晚打牌打晚了。」
「坐主桌。」
「我替你挡酒。」他拿起金笔,在本子上签了个名,字很大,最后一笔甩出去,「今天我哥要是被人灌,我先上。」
「少喝点。」
「没事。」他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嫂子,我哥那人嘴笨,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九点四十八,厅里的音乐停了。签到台后头那条窄道,刘桂芳等我发完一轮红包,伸手把我拽到帘子后头。帘子新挂的,酒红色,浆过的味道呛鼻子。音乐隔着布,闷闷地响。
「今天的事,」她压着嗓子,「晚上回家说。」
「阿姨。」我说,「今天的事今天说。」
刘桂芳的手攥了一下。拉链头硌在我手背上,硬的,凉的。
4 S4 · 9:50–10:15
九点五十,老赵在台上敲了三下话筒,敲得急。「各位来宾,入座,都入座。」
音乐换成《婚礼进行曲》,音量大了一格。我站在宴会厅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厅里三十桌,主桌在舞台正下面,靠舞台那一边空着一个位子,摆一副碗筷,白瓷碗,碗沿缺了个口,筷子架在筷架上,杯子里倒了大半杯橙汁。
周砚在台上等我。
走进去,地毯上撒着花瓣,高跟鞋踩上去发滑。走到台前,周砚伸手来接,手心是湿的。后排有个女的夸了句新娘子真好看。
老赵念开场白,说今天两位新人相识五年。音箱带回声,最后两个字糊了。底下有人笑,笑声过了两秒才歇。刘桂芳被请上台,话筒拿得很稳,先说小满命苦,妈走得早,一个人在这座城打拼;又说进了周家门,我就是她妈;最后说三十桌都是看着砚砚长大的亲戚,吃好喝好。台下鼓掌,有人喊好。
接着请双方父母。周砚父母站起来了,刘桂芳走前头,他爸跟在后头,手没处放。老赵往我这边看,等我这边的人。厅里静了三秒。张姨从边上站起来,走到台前摆了摆手,又坐回去。
我站在台上,看见主桌那个空位,筷子摆歪了。
老赵清嗓子,说女方长辈身体不便,就不上台了,请证婚人。
王建平上去站了半分钟,没稿子,说了句百年好合,又说早生贵子,就下来了,下来时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掌声不齐。他回主桌坐下,把牛皮纸袋往腿边挪了挪,坐得板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
然后是成长视频。
厅里的灯暗下来。投影在舞台侧面的幕布上亮起。第一张是我妈的照片,蓝布衫,站在老房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第二张是我小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纸边卷了。
我把遥控器从手袋里拿出来。手心里有汗,遥控器的塑料壳有点滑。第一下没按出去,遥控器的灯闪了闪。我又按。
第三张,画面换了。
一间门店,玻璃门,门口贴着「贷款咨询」四个字,红底白字。时间戳在右下角:9 月 12 日 14:36。刘桂芳从一辆白色电动车上下来,手里拎一个牛皮纸袋,走到门口。门里出来一个人,接过袋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了。
三十桌没人说话。第二排一个男人把杯子停在嘴边,没喝。小孩不闹了。靠门的一桌有人站起来看,被旁边的人拉回去。厅里的空调还在响,出风口对着舞台,把幕布鼓起一块。
刘桂芳从主桌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刮了一下。
「关掉!」她的声音从厅中间劈过去,「谁让你放的!关掉!」
她往音控台走。邻桌有人伸手拉她,没拉住。周砚比我快,他从台上跳下来,蹲到投影机旁边,手在电源线上摸了一把。我把遥控器放回签到台上,摆正。
厅里只剩电流声。服务员端着排骨停在过道,盘沿的油滴在地毯上,他没敢动。主桌那副空碗筷还摆着,橙汁在杯子里晃了晃,停了。老赵在台上举着话筒,像忘了词。
周砚还蹲在投影机边上,仰头看我,手指头绞着那根电源线。「小满,」他说,「别放了,求你了。」
我没看他。我看签到台那边。
周砚拔了投影的电源,屏幕黑下去。三十桌,没有人动。签到台边上,二号机的红灯还亮着。
5 S5 · 10:15–10:40
灯重新亮,亮得人眨眼。老赵清了清嗓子,声音劈了:「设备出了点问题,稍等,我们继续。」说完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音乐从头放,还是《婚礼进行曲》。老赵说,交换戒指。
周砚从裤兜里掏盒子,掏了两下才掏出来,盒盖一开,手就抖。里头绒布是红的,素圈卡在中间,内壁刻着两个字母。他捏住,捏了两次没捏稳,戒指掉下去,在红毯上滚了半圈,停在花童脚边。花童低头看,往后退了半步。周砚单膝跪下去捡,膝盖砸在地毯上闷响一声,爬起来,捏着我的手指往里推。戒圈卡在第二个指节,他转了两圈才进去。
「疼吗?」他低声问。
「不疼。」
底下有人笑。
老赵说,敬茶。敬茶两个字咬得清楚,又说,新媳妇敬茶,改口叫妈。
服务员端上两杯茶,白瓷杯,杯口描一道金边,杯底压着两片茶叶。我跪下,红毯底下是水泥地,膝盖压下去,硬得像跪在砖上,挪了半寸才跪稳。茶举到刘桂芳面前。
「妈,喝茶。」
她没马上接。三秒钟,茶杯在我手里抖了一下。她接过去,抿一口,眉头动:「茶凉了。」话说得不好听,红包还是从手包里拿出来了,放在我手心。红包很厚,缎面印着金囍,边角压出一道折痕。
我没起身。茶盘里的水汽往上扑,下巴上一层潮。旁边手机举起来一片,快门声一下一下。
「妈,茶我敬了,红包我收了。」我把红包搁在茶盘边,从旁边拿过文件袋,拉开拉链,「这三张纸,您看一下。」
文件袋里三样:解押承诺书、还款计划、一张彩礼卡,卡底下压着余额流水。承诺书上写明,房本十一月十日前办抵押注销,逾期由刘桂芳承担;还款计划二十四期,第一期十二月十日前。我把三样东西摆在她面前的桌布上,摆齐,纸边对齐。承诺书第一页右下角留着一个签名栏,空着。
旁边一桌有人举起手机,对着我们这边拍。何佳从签到台那边走过来两步,站在我侧后。周砚站在我左边,手垂着,指尖碰了碰文件袋的边,又收回去。
刘桂芳看着那三张纸,手按在红包上,没去拿笔。她把最上面那张掀开,看了看下面那张,又放回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解押承诺书,还款计划。」我说,「您签个字,剩下的事我来跑。」
「我签什么字?」她的声音大起来,周围几桌都转过头,「这房本是你自己交给我的,你现在想赖谁?」
「我交给您的是房本。」我把授权委托书的复印件推过去,「不是抵押合同。这张纸是周砚递给我签的,他说是装修贷。」
那张纸上有一个签名,签在第二页右下角,笔画很密。半年前的一个晚上,周砚从包里抽出三张纸,说装修贷走个流程,你签个字。我在厨房洗碗,手上还有泡沫,拿毛巾擦了擦。第二页没看,签完手机响了,是客户。他把纸收起来,说辛苦你。我说没事。
复印件停在刘桂芳手边。她低头看纸,又抬起来。
「你报警啊。」
「报过。」我说,「派出所说是民事纠纷,让我去法院。法院半年,房子等不起。」
「你不结,」刘桂芳说,「彩礼退回来,人家还得说你骗婚。」
我指了指桌上那张卡:「十八万八,一分没动,就在这儿。」
「签了,房本我今天拿走,这婚照结。」我说,「不签,这婚就到这儿。」
她看着我,把红包攥得更紧。
刘桂芳没有再看那张纸。她把红包从茶盘边上拿回去,攥在手里,转向旁边两桌,把声音抬高:「这房本是她自己交给我的,你们说,我想赖谁?」
茶还在她手边冒气。她的手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在包上。
6 S6 · 10:40–11:05
十点五十八,老赵在台上说:「吉时到,开席。」
老赵又说,请大家动筷子。他把动筷子三个字拉得很长。台下响起一片挪椅子的声音。
冷盘一桌一桌端上来。四冷四热,头一道是白切鸡,第二道是酱牛肉,桌上摆着两瓶酒,一瓶白的,一瓶红的。服务员推着车,白瓷盘摞得很高,车轱辘在地毯上压出闷响。主桌先上菜,白切鸡转到刘桂芳面前,她没动筷子。
主桌的孩子坐不住,伸手去够桌中间那个大红盒,盖子一掀,糖撒在桌布上。
「别抢。」表婶把孩子按住,手伸进盒子里捞糖,捞到底,摸到硬纸板隔层。她把隔层掀开。
三张 A4,对折两次。
「这什么?」她把纸展开,凑到眼前,念,「不动产权证书……抵押登记……一百二十万?」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说,这上面还盖着章。
邻桌的人凑过来。一桌传一桌,纸在手里过,靠门那桌的男人拿到灯底下看,第二桌的女人掏出手机拍。厅里的说话声一层一层起来。纸传到第五桌,站起来的人多了,有人把「一百二十万」四个字念出了声。
隔壁桌一个女人把纸传回来,说,这不是她妈那套房子吗。另一个伸着脖子看,说,抵押登记,上面还盖着章。
靠门那一桌有人站起来,说,这不就是骗婚吗。旁边的人拉他坐下。刘桂芳转过头,对着那一桌说,谁骗婚,你再说一遍。那一桌没人接话。
主桌的孩子被大人一吼,哭起来,他妈把他抱出去。
隔壁几桌的孩子也跟着闹起来。服务员端着一盘凉拌木耳从旁边绕过去,盘子在手里稳住。
表婶捏着纸,转过头问我:「这糖盒里怎么有这个?」
「我放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把纸放在桌上,没再说话。
刘桂芳从主桌站起来,走到孩子那一桌,伸手把那张纸抓过来,撕了。碎片落在白切鸡的盘子里,一片沾了油。
「都别看了!」她喊,「假的!」
她手里还攥着半张纸,纸边抖,抖得厉害。
刘桂芳把半张纸对折,又对折,塞进手包里。
服务员过来收拾碎片,刘桂芳把她挡开:「别动。」
「阿姨。」服务员说,「这桌子得收。」
「先放着。」
服务员站了一会儿,退到一边去了。
张姨从另一桌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复印件,放在刘桂芳面前:「这房子不是她妈留的吗?」
刘桂芳没接话。旁边两桌有人跟着说,是啊,她妈那房子,我见过,就在河西。
另一桌有个男人说,抵押登记都下来了,还能有假。旁边的人说,这房子要是她妈的,那钱就不该她背。
张姨说,都少说两句,今天是喜事。没人接她的话。
热菜还在上,第三道是清蒸鱼,服务员把鱼放在主桌中间,没人动。
转盘停在鱼那一道,没人转。
周砚坐在主桌边上,没动,手放在膝盖上,捏着裤子的布料。他把领结往下扯了扯,往我这边看了看,又低下头。
我站在主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主桌那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放下筷子,说,桂芳,这事你得说清楚。刘桂芳没看她,眼睛盯着桌上的转盘。周砚他爸一直坐在主桌最边上,手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说话。
周朗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倒一杯,第三杯的时候手抖,酒洒在转盘上。旁边一个亲戚拍他的肩膀。
「小朗,这一百二十万,是你用的?」
周朗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
「嫂子那钱我一定还,一分不少!」
刘桂芳去拉他的袖子:「你坐下。」
他甩开:「我没喝多,那钱本来就是我用的。」
7 S7 · 11:05–11:30
王建平坐在主桌证婚人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茶。牛皮纸袋搁在他右手边的椅子上,袋口还是卷着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侧后,没坐下。
「王经理。」
他回头,看见我,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蹭了两下才停。
「您是今天的证婚人。」我说,「我有一句话问您。我的房本,在您那儿吗?」
厅里说话的声音小下去。
王建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主桌上的刘桂芳。他把椅子上的牛皮纸袋拿起来,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林小姐,手续都是齐全的。」他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这是抵押登记回执。」
他把回执举着,没递到我手里。回执的边缘卷着,上面压着一个红章。
「房本呢?」我问。
「房本不在我这儿。」他说,「手续办完,原件就该还回去,我只是经办。」
「还回哪儿?」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刘桂芳一眼。刘桂芳的手搭在包上,指节压得发白。
「几号交还的?」我又问。
「上礼拜五。」
「交到谁手里?」
他把回执收回去,纸袋口重新卷了两折,没有答。
「王经理,」我说,「您要是记不清,我把日子说给您听。九月十二号下午两点三十六,您从店里出来接的袋子。」
厅里有人在咳嗽。旁边两桌的人站起来,往主桌这边靠。一个端着酒杯的男人停在半路,酒没喝,也没放下。
「林小姐,」王建平把回执往袋口一塞,「有疑问可以走法律程序。手续是合规的,签字、回执、备案,一样不缺。」
「我没问合规。」我说,「我问房本。」
「房本不在我这儿。」他说,声音比刚才低。
「回执我看看。」
他从袋口抽出来递过来,我伸手,他又收回去。
「这不是我的东西。」
「是谁的?」
他没答,手指在纸袋口上捻了一下。
「王经理,您是经办,手里有单子。单子上写谁的名字?」
「您的。」
「那您今天坐这儿当证婚人,怎么不问我一句,房子抵押给谁了?」
刘桂芳从主桌绕出来,站到王建平旁边:「王经理,今天是喜事,你别在这说这些。」
「您要是觉得有问题,」王建平说,「可以找我们公司投诉,也可以报警。我这边配合。」
「我不投诉。」我说,「我今天就想要一句话。」
「您要什么话?」
「房本在谁手里,什么时候交的,交到谁手上。」
他把回执折起,塞回纸袋,袋口卷了两折。
主桌旁边围了四五个人,有人端着酒杯,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手里还捏着烟。他说,小王,房本的事你说清楚。
他又说,你说清楚,房本在谁手里。王建平看着他,说,这位大哥,您不是当事人。灰夹克说,我是她表舅。
刘桂芳说,表舅,你坐下。表舅没坐,说,桂芳,这房是人家妈留的,你拿它去抵押,你让亲戚们怎么看你。
何佳从签到台那边走过来,站在我侧后,没说话,只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了看,屏幕亮着,录着。
签到台上那块名牌还立着,字朝外。
三天前,周家送来名单,证婚人那一栏写着王建平。我当天下午去了门店。吴姐是店长,去年开业活动是我做的。她把我领到里屋,从电脑上拷出一段监控,说,你拿去,别说是我给的。
我看着王建平手里那个牛皮纸袋,袋口卷着两折,跟早上一样。
邻桌有人放下筷子,转过来看。主桌这一片,说话声停了。
王建平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回执,说,房本我上礼拜就交还刘姐了。三十桌人的眼睛,一起转到刘桂芳的手包上。
8 S8 · 11:30–11:55
我转身往音控台走。签到台和主桌之间那条走道,红毯边上翘起一块,我从翘起的地方踩过去。
周砚挡在我前面,伸手拦了一下:「小满,给我两分钟。」
「两分钟我给了你七天。」我从他手臂底下侧过去。
「小满。」他在我身后说,「今天这么多人。」
「我知道今天这么多人。」我说,「我等的就是今天。」
他没再拦。他的手落空,在空气里停了一下。
主桌那边,周砚他爸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靠门那桌的男人把手机举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按下去。
音控台在签到台右手边,台面上摆着调音台、一台笔记本、两瓶没开的矿泉水。台子下面盘着一圈线,黑的,用扎带捆着。调音台的推子推上去一格,音箱里有一声闷响。老赵站在台子后面,手里还捏着话筒。
我把执行单拍在台面上,指着第三处那行字:「老赵,第三处,现在执行。」
老赵低头看单子,又抬头看我:「流程上没这一项。」
「流程上有。」我说,「新娘特别环节,由新娘本人执行。」
「单子上有字,可没写是什么。」他把单子推回来一点,「小满,我得对流程负责。」
「您对流程负责。」我说,「这一项我负责。」
「出了事谁负责?」
「我。」
他看了一眼周砚。周砚别开脸,看着舞台侧面。
「小满。」老赵压低声音,「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我知道。」我说,「话筒给我。」
「流程单上没写这一项,我给了你,回头公司问起来……」
「您就说我抢的。」
「你这孩子。」
「老赵,」我说,「您要是为难,把话筒放台面上,我自己拿。」
他看了看台面,话筒一直在他手里。
「老赵,」我说,「去年十一月城南那场,新郎跑了,是您把流程走完的。您当时说,婚礼这行,最怕的不是出事,是没人扛。今天这事我扛。」
他看了我一会儿。
「小满,」他说,「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一句话。」我说。
「什么话?」
「一句能让三十桌人都听见的话。」
台下第二排有个男人喊,小满,有话好好说。我没回头。
台下有人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这边。音响里有一点电流声,嗡嗡的。
「什么话不能回家说?」
「回家说,就没人听见了。」
「不能回家的,才要在今天说。」
他没有马上给。他把话筒在手里换了个方向,线在他手腕上绕过去,又松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五十的吉时,现在十一点半。
「礼还没成。」他说。
「快了。」我说。
「成了,就改不了了。」他说。
「礼成了,这事就成定局了。」我说,「您比我懂。」
「所以我借您的话筒。」
他看了我三秒,把话筒递过来。线从台面上放下来,拖到地上,插头挂在线上。
我接过来,握着话筒往主桌走。话筒线拖在身后,在地上划出一道弧。走道上有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停了一下,往旁边让。主桌那一片,三十桌的人都坐着,没有人动筷子。何佳站在签到台右边,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了一点,又往主桌这边挪了两步。
她站在我侧后两步远,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小陆在侧后蹲着,机器的指示灯没亮,镜头盖没盖。他把机器往主桌那边转了半圈。
主桌那一片静着。一个小孩问,妈妈,新娘子要说话吗。他妈捂住他的嘴。
第二排有人把手机横过来,对着台上。
刘桂芳坐在主桌靠里的位子,手包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我把话筒递过去,插头还挂在线上,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9 S9 · 11:55–12:40
刘桂芳没有接。话筒在她手边悬着,停在半空。
我又往前递了一寸。
她看看话筒,又看看我,伸手接了过去。话筒头离她的嘴有一拳远。
三秒钟,厅里只有电流声。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又停住。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
「阿姨。」我说,「我不要您的钱。我要您一句话。房本,是您拿的吗?」
她看着周砚。
周砚站在主桌侧面,抬手把领结解了,领结挂在脖子上。他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妈,签吧。」
「你也这么说?」刘桂芳问他。
「签吧。」周砚说。
刘桂芳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桌上的菜。她把话筒举到嘴边。
「我拿的。」
三个字从音箱里出来,在厅里绕了一圈。有人吸了一口气。
旁边一个穿蓝外套的女人小声说,真拿的。另一个人说,这婚算是完了。
刘桂芳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指关节发白。
厅里有人把酒杯放下了,玻璃碰在桌面上,响了一声。周砚站在旁边,手垂着,没有去扶他妈。
她弯下腰,把手包拉到腿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本暗红色封皮的本子,往桌上一摔。本子滑出去半尺,停在解押承诺书旁边。
何佳从主桌后面过来,伸手按住本子,掏出手机,对着封面拍了一张,又把本子翻开,拍了第二张。她把本子拿在手里,没放下。
「笔。」我说。
服务员从旁边的桌上递过来一支签字笔,笔帽是咬过的。何佳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笔,又停住,把手收回去,让服务员递。
我把解押承诺书推到刘桂芳面前。
「日期写今天。」我说。
她捏着笔,手在抖,名字写歪了,最后一笔拖出去,划破了纸。她写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眼角的粉底裂出细纹。
「您看清楚,」我说,「这是解押承诺书,不是别的。」
她没说话,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按个手印。」何佳说。
刘桂芳没抬头,把拇指在红泥盒里按了按,按在名字旁边。她签完,把笔放下,笔滚到桌边,停住。
何佳把承诺书和还款计划并排摆在桌上,又用手机拍了一张。
我把彩礼卡和流水收回手袋。
拍照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厅里很清楚,第三桌有人回头看。
周砚把周朗从椅子上拉起来:「签。」
「哥。」
「签。」
周朗站着,眼睛盯着桌面。笔接过去,先在纸角上顿了两下,墨才下来。他签得比婆婆还慢,最后一笔收得急,笔尖停住。
「嫂子,」他说,「对不住。」声音发飘,尾音拖长了。
我没答。周砚站在他旁边,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周朗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笔一放,滚了半圈。周砚弯腰捡起来,塞回服务员手里。
王建平把纸袋收拢,站起来要走,走到我旁边又站住。
「林小姐,手续上我没有问题。」
「您有。」我说,「您没核实用款的是谁。」
「我只做文件。」
「文件上有我的名字。」
「那不是我签的。」
「您也没问过一句,那房子是不是我的。」
「林小姐,」他说,「我们做这行的,看材料。」
「材料上写的是我。」
他看着我,没说话,把回执放回纸袋,纸袋放在椅子上,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主桌,又转回去,走了。
何佳过去,从袋子里把回执抽出来,收进自己的文件袋。
我走回签到台,蹲下去,手伸到红绒布后面,摸到录音笔,按停。红灯灭了。红绒布背面有一层灰,我手背上沾了一道。我把它装进何佳的帆布包。何佳说:「帘子后面那段,机器拍不到,这个录到了。」
小陆从签到台侧后过来,把一张存储卡放在我手心里。塑料壳是凉的。他手指上有一道划痕,像是搬机器时蹭的。
「拍全了。」他说。
「备份。」
「车上就备。」
他点头,把机器抱起来,走了。
我把那个装过三张纸的文件袋折好,压在签到台的红绒布边上。
何佳把两份文件收进文件袋,拉上拉链,说,我是律师。今天只是伴娘,明天我是她的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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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四十,亲戚开始走。签到台前又排起队,这回是拿喜糖、拿烟、拿剩下的酒。一个亲戚跟我握手,说小满你今天受委屈了。我点头,说慢走。
排到周砚的堂妹,她把红包放下,看了我一眼,没签名就走了。红包压在签到本上,没拆。
有个小孩从桌上抓了一把糖,他妈拍他手,他跑了。
服务员把剩下的半瓶酒倒进一个塑料桶里,酒味在厅里散开。厅里的空调关了,热起来。
帘子被风带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记账先生把红纸收起来,走过来递给我:「数儿都对,差不了。」我接过来对折,塞进手袋。
张姨过来,把名单折好塞进包,看我一眼:「这事传出去,周家在这片就别做人了。」
「张姨慢走。」
她走两步,回头:「你妈要还在,不一定许你这么干。」没等我答,出门了。
门口有人说话,声音飘进来,说这家人做事太绝。另一个人压着嗓子:别传了,都是一家人。
签到台前的人渐渐少了,红绒布上落了一层瓜子壳。我拿手拢过来,倒进垃圾桶。垃圾桶在台子底下,我弯腰的时候,头纱扫到地上。
又有两个亲戚过来,一个是周砚的姑父,一个是表舅。姑父说,小满啊,有事回家说,别在这闹。我说,姑父慢走。表舅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烟掐了,什么也没说,走了。
周砚的二姑走过来,塞给我一个红包,说,孩子,拿着。我没接,说,二姑,礼金本上记了。
刘桂芳还坐在主桌,没动。桌上的菜凉了,鱼没动过,汤面上结了一层皮。她面前那个红包还攥在手里,缎面上的褶没平。她扶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