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红的喜字还贴在防盗门正中央,客厅空气里残留着百合花与劣质香水混杂的气味。
我刚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气,婆婆曹玉兰就已经端坐在客厅那张红木沙发中央了。她身上那件大红色的敬酒服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脸上挂着一层似笑非笑的褶子,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收据纸。
周海坐在她身旁,手里剥着一枚橘子,头垂得很低。
清霜啊,过来坐,妈跟你们小两口商量个大事。曹玉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长辈做派。
我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顺从地走过去,坐在了单人沙发上。
桌面上,轻轻飘落下一张薄薄的白纸。
那是一张欠条。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借款人是周海的父亲,金额整整三十万,出借人是周海的二姑,利息按月息一分算,底下赫然盖着手印。
既然结婚了就是一家人,咱们一家人勒紧裤腰带省省,很快就能把债还完了。曹玉兰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眼泪的眼角,语气沉痛,当年为了给海子读书、给家里盖房,老头子在外面借了不少钱。如今他走得早,这债啊,就落在我这个孤老婆子身上了。原本不想给你们添堵,可你二姑昨天在婚宴上催得紧,说不还钱就去海子单位闹。清霜,你是个懂事的,这笔账,往后咱们全家一起扛。
我没有立刻去拿那张欠条,而是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旁的周海。
周海把剥好的橘子递到他母亲手里,避开了我的视线。
你什么意思?我平淡地问他。
周海清了清嗓子,抬起头,脸上堆砌出婚前我最熟悉的体贴与憨厚:清霜,我妈说的对。他们年纪大了,当年为了供我确实不容易。咱们现在领了证,风雨同舟,咱们尽孝的时候到了。你手里不是还有三十万陪嫁压箱钱吗,加上你年终奖,咱们先凑出来把二姑的窟窿堵上。咱们年轻,只要踏实过日子,以后钱还能再挣。
周海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觉得他是个孝子贤孙,是个有担当的顶梁柱。
可他唯独忘了,我是普华永道出来的资深财务审计师。
我一眼就能扫出那张借条上的破绽。纸张发脆,边缘齐整,借款时间写着五年前,但上面签字的黑色中性笔墨迹泛着只有半年内书写才会留下的油亮光泽。
甚至连指纹印泥的沉淀色,都显得过于鲜红饱满。
最重要的是,周海的二姑常年在老家吃低保,儿子高中辍学在外打零工,她拿什么借给周家整整三十万?
真当我瞎,还是当我是个恋爱脑的蠢货?
昨天喝喜酒的时候,周海那个游手好闲的小弟周涛,脚上穿的是最新款的限量版球鞋,手上戴着两万块的浪琴表,满嘴酒气地拉着朋友吹嘘他在省城开了家奶茶店。
那三十万是供周海读书欠下的?只怕是给那个败家子弟弟填了赌债或者开了流水席吧。
曹玉兰见我盯着借条不吭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带上了几分敲打:怎么着,清霜?刚过门就不乐意了?现在的年轻小姑娘就是心浮气躁。你别忘了,你嫁的是周海的人,他的家境你婚前就清楚。进了周家的门,就得守周家的规矩。周海是单位的中层骨干,要是被他二姑闹得丢了饭碗,你脸上就好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赶紧把钱拿出来,妈给你记着大功。
道德绑架,外加职业前途威胁。
周海在一旁帮腔:清霜,听妈的话。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才能过好。
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喝,眼神里带着算计得逞的笃定。在他们看来,结婚证已经领了,酒席已经办了,木已成舟,女人在这个关头最怕家丑外扬,最怕刚过门就闹离婚背上二婚名头。
三十万的陪嫁,他们早就垂涎三尺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极温顺甚至有些欣喜的笑意。
我笑了:好吧,不就是还账嘛!这年头谁还不欠点钱呢?
曹玉兰和周海眼底同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我就知道清霜是个识大体的孩子!曹玉兰立刻伸手想要去抓我的手,脸上笑得像朵绽开的风干菊花。
我轻轻抽回手,顺势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名牌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那张三十万的借条旁边。
妈,海哥,你们说的太对了。我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神情格外庄重,既然是一家人,有难就得同当。周海要尽孝,我也得尽孝。这不巧了吗?我昨晚正愁怎么跟海哥开口呢。
周海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那叠厚度惊人的合同:清霜,这是什么?
曹玉兰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这……这是啥玩意儿?
我指着第一份带红章的协议,语气柔和得像是在读童话故事:这是我爸去年投资环保砖厂时向银行申请的抵押贷款合同,数额不大,本金两百四十万,我和我爸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签了字。前几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说厂子资金链有点紧绷,下个季度的利息加部分本金一共要还四十五万。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被抽干了。
曹玉兰眼珠子猛地一突,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两百……两百四十万?!
我笑着点头,又翻开第二份文件:别急啊妈,还没完呢。这是我舅舅当年买商铺向小额贷款公司借的六十万,当时也是我做的借款担保。原本是舅舅自己还,但上个月舅舅脑梗住院了,这笔账债权人已经发了催告函,连本带利七十二万,下个月必须结清。
周海的脸色从原本的得意见鬼似地变成了煞白,嘴里的橘子皮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顾清霜!你……你婚前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你背了这么多债务?!周海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桌上的合同,声音都在颤抖。
我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海哥,你不是婚前也没跟我提过咱家欠了二姑三十万吗?你刚才不是才亲口说过吗,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怎么,你妈欠二姑三十万叫家境艰难需要同舟共济,我爸和我舅欠的三百多万,就不算家里的困难了?
你那是担保!又不是你自己的花销!曹玉兰尖叫起来,伸手就要把那些文件推开,像是在推一堆致命的毒蛇,你们顾家好歹也是做生意的体面人家,怎么能欠这么多钱!这是诈骗!这是骗婚!
妈,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收敛了笑容,眼神骤然冰冷如刀,直勾勾地盯着曹玉兰,借条有法律效力,保证合同同样有法律效力。按照民法典关于夫妻共同生活的规定,周海既然自愿认定婚前家庭债务属于共同家庭责任,那我这边的担保责任在婚后产生的代偿义务,周海同样有法定义务与我共同承担。
我转头看向周海,步步紧逼:海哥,你刚才说得很感人,年轻时候苦一点不怕,钱还能再挣。那咱们从今天开始,就严格执行一家人的原则。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我粗略算了一下,二姑的三十万,加上我家的四百一十二万,总计四百四十二万。咱们两家合并一处算,按月平摊,每个月必须偿还七万三千块。从本月开始,我和你的工资卡全部上交,统一由我建账管理,每个月留八百块作为全家四口人的伙食费,其余全部打入专门的还债账户。
曹玉兰听得两眼翻白,一口气没倒上来,捂着胸口倒在沙发上哎哟直叫:八百块……四口人一个月八百块?你这是要饿死我这个老太婆啊!海子,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她这是要要我的命啊!
周海气急败坏,抓起那堆文件怒吼:顾清霜!你简直不可理喻!那是你家的烂摊子,凭什么让我背!你的三十万陪嫁呢?先拿出来把二姑的钱还了,你家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母子,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冷笑。
我的陪嫁?真是不巧,今天早上九点,我刚用手机银行把那三十万全额划扣给我爸的还贷账户了。凭证需要我打印出来给你们过目吗?
周海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想拍桌子。
我冷冷地扫过他的手腕,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具压迫感的寒意:周海,你最好想清楚再动手。客厅右上角我装了360度高清云端摄像头,你在单位是什么编制,你比我清楚。家暴加债务纠纷,信不信我明天就能把视频和债务清单送到你们纪检科张主任的办公桌上?
周海扬起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曹玉兰更是吓得连呻吟都忘了,瞪着大眼睛,像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这还只是第一天呢。我优雅地将文件一份份收好,放回包里,温柔地笑道:妈,海哥,别愣着了。今天开始节衣缩食,早饭我已经看过了,冰箱里还有半袋玉米面,咱们中午就吃窝窝头配咸菜吧。欠了四百多万呢,谁要是敢多吃一口肉,那可就是对全家尽孝的不忠啊。
说完,我踩着高跟鞋,在他们母子近乎绝望的目光中,施施然回了主卧,反锁了房门。
好戏才刚刚开场。想拿三十万套牢我?那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债务深渊。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回到主卧后,我把反锁的保险栓彻底拧紧。
房间里静悄悄的,还能闻到新被褥散发出的干燥棉花味。我走到梳妆台前,把手袋里的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那几份所谓的数百万银行贷款担保函,自然全都是真货。我爸确实开了环保砖厂,去年也确实为了更新环保设备从银行贷了两百多万,但抵押物是我爸名下的两栋沿街商铺和一套全款商品房,资产覆盖率高达百分之三百,根本不可能出现断供风险。我作为独生女在补充担保人一栏签了字,这是正规银行放贷的常规流程。
至于我舅舅的六十万小贷担保,更是去年为了帮他在高新区拿下一个大型冷链项目而做的临时过桥,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全额解押结清。
但在不知内情的局外人眼里,这些盖着红通通银行印章、小额贷款公司印章、公证处钢印的合同原件,就是一张张能把人骨髓都榨干的索命符。
周家不是喜欢用债务来绑架人心吗?不是喜欢讲“一家人共同承担”吗?
那我就用真正的金融重锤,让他们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入我私人的云端数据库,调出了三个月前委托私家侦探做的一份周家资产背景调查。屏幕上,清晰地罗列着周海和他弟弟周涛的真实底细。
周海在区属市政工程质检所上班,表面上是个老实巴交的事业编科员,一个月扣除五险一金拿到手也就六千多块钱。但他仗着在材料验收环节有点签字的小权力,婚前没少收受分包商的好处。这些钱他极度谨慎,从来不存自己名下,全转到了他母亲曹玉兰的银行卡里。
而那个被曹玉兰捧在手心里的二儿子周涛,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泥。大专读了五年没毕业,成天跟着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迹茶楼和地下奇牌室。半年前,周涛在省城涉赌,一夜输了四十万,追债的人直接堵了周家老家的大门。
曹玉兰为了保住小儿子,把老家自建房的拆迁补偿款掏了大半,还逼着周海拿出了这几年积攒的私房钱,但依然缺了三十万的大窟窿。
正好那时候,我和周海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周家打得一手如意算盘。他们打听到我名下有一套父母全款买的小公寓,手里还有三十万的流动资金作为陪嫁压箱钱,工作又在知名事务所,收入丰厚。只要把我骗进门,用新婚的名义把这笔钱套出来替周涛堵上窟窿,以后再用家庭的名义把我的工资牢牢控制在手里,周海和小儿子的日子就能高枕无忧。
门外突然传来了压抑的争吵声。
虽然隔着实木门板,但隔音并不算完美,曹玉兰尖锐中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作孽啊!怎么会这样!那个小贱人手里怎么会有四百多万的债!海子,你老实跟妈说,你婚前到底查没查清楚她的底细?你不是说她是金凤凰吗,怎么是个讨债鬼啊!
周海的声音透着暴躁和烦乱:妈,你小点声!她门还关着呢!我哪知道她爸的厂子快倒闭了?她平时穿戴全是名牌,开的车也是三十多万的宝马,吃顿饭动辄几千块眼睛都不眨一下,谁能想到全是在银行拆东墙补西墙!
那现在怎么办?你二姑那边催得要命!周涛要是明天拿不出那三十万,人家就要断他一条腿啊!曹玉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真真切切的惊恐。
行了!周海低吼了一声,明天我再去跟二姑说说,让她再宽限几天。至于顾清霜……她刚才也就是吓唬咱们。她要是真敢把债务扣在我头上,大不了明天我就跟她去民政局把婚离了!才领证三天,办婚礼才一天,老子怕她不成?
离婚?曹玉兰的声音猛地拔高,办婚礼咱们家花了好几万!酒席钱、给亲戚的红包,还有你给她的那八万八彩礼!离婚她肯把彩礼退回来吗?再说了,她要是真破罐子破摔,跑到你们单位去闹,说你骗婚、说你负债,你那个副所长的位置还要不要了?张主任下个月就要退了,你正是在紧要关头!
客厅里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坐在卧室的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嘲弄。
想离婚?
晚了。
进了我布下的局,不脱掉三层皮,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我伸了个懒腰,关上电脑,换上一身舒适的居家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的母子俩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周海嘴里的烟头差点烫到手指,曹玉兰更是一脸戒备地瞪着我,整个人缩在沙发角上。
哟,海哥,妈,怎么都不说话了?我笑眯眯地走过去,顺手从茶几上抽出一张A4纸和一支圆珠笔,正好,趁着都在,咱们把家里的开销规矩正式定一下。
周海冷着脸,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顾清霜,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啊,还债嘛。我坐在餐桌旁,神色从容,刚才海哥提醒了我,既然结婚了,就要同舟共济。我刚才算了一笔账,根据现行法律规定,夫妻婚后所得属于共同财产,如果产生共同对外偿债义务,不仅夫妻本人的工资要扣除,直系亲属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的,生活费标准也必须严格受到债权人监控。
我把A4纸推到他们面前,上面赫然列着一张严苛到令人发指的收支明细表。
第一,从这个月起,周海的工资卡由我保管,我每个月的工资也同样打入监管账户。海哥每个月的零花钱是两百块,负责日常公交出行。
两百块?!周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顾清霜,你打发要饭的呢?我一个质检所的业务骨干,平时抽烟应酬不要钱?两百块够干什么!
还债期间,禁止一切抽烟、喝酒等有害健康的消费。我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声道,至于应酬,据我所知,国企和事业单位严禁违规吃喝,难道海哥在外面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灰色应酬?如果有,我不介意明天去向你们所纪委报备一下,看看能不能申请一笔专项廉政应酬补贴。
周海的脸色顿时涨得发紫,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转向曹玉兰:第二,妈既然跟我们住在一起,水电煤气加上三餐伙食,全家统一由妈负责采购。为了尽快把二姑和我家银行的四百多万结清,全家每月的伙食预算上限是六百块。
六百块?!曹玉兰尖叫出声,四口人,一个月六百块,一天只有二十块钱!二十块钱连一斤像样的猪肉都买不起!顾清霜,你这是虐待老人!我要去居委会告你!
告我?我挑眉笑了笑,妈,借条上写着你借了三十万,你现在是最大债务人。去居委会正好,顺便让街坊邻居和居委会大妈们评评理,一个背了三十万债务的老太太,天天要吃大鱼大肉,这合不合适?而且,咱们这叫发扬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每天早上玉米糊配咸菜,中午水煮白菜土豆,晚上喝稀饭,既养生又省钱,还能帮海哥尽孝,多好啊。
曹玉兰捂着胸口,剧烈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我,恨不得扑上来咬我一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敲了敲桌面,周涛既然没有正当工作,天天在外面游手好闲,那他就不能继续吃白食。从明天开始,让他搬到咱们这个三居室的次卧来住。
周海和曹玉兰同时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我会极力排斥周涛,甚至拿周涛开刀,没想到我竟然主动提出让周涛住进来。
清霜……你让涛子住进来干什么?曹玉兰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和慌乱。
还能干什么?监督他劳动还债啊。我慢条斯理地说道,二姑那三十万,不是说是当年给家里盖房借的吗?既然是周家的公账,周涛作为周家的一份子,必须承担三分之一。他现在没钱,那就出力。家里洗衣服、拖地、做饭、倒垃圾,全包给他。另外,我已经托我开物流公司的表哥给他找了个夜班分拣快递的活儿,一个月包吃住能挣四千五,工资直接打到我的还债账户上。
不行!曹玉兰立刻尖叫着反对,涛子身体弱,从小就干不了重活!夜班分拣那是人干的活吗?那是要熬死人的!
身体弱?我冷笑一声,昨天在婚礼上,他一个人喝了一整瓶五粮液,追着伴娘要微信的时候,我看他身体比谁都壮实。妈,你要是不心疼二姑的债,那咱们明天就让二姑去法院起诉,顺便申请执行周涛名下的银行账户和微信钱包。
曹玉兰瞬间哑火了。
她比谁都清楚,周涛名下的微信和支付宝里,全是从各种网贷平台借出来的高利贷流水,一旦法院介入,周涛涉赌和借网贷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到时候搞不好直接被拘留。
周海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走过来低声下气地说:清霜,咱们今天刚结婚第二天,别闹得这么僵。还债的事咱们慢慢商量,明天还得回门呢,你爸妈那边……
回门?我打断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得我爸背着两百多万的债,现在有心情招待新女婿吗?海哥,明天回门,按照我们那边的规矩,女婿上门得带六样礼。鉴于咱们现在的负债情况,我已经准备好了,两袋挂面,一包红糖,两盒低钠盐,全当是咱们小两口共克时艰的心意。
周海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是个极度爱面子的人,让他在老丈人家拎着挂面和咸盐上门,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顾清霜,你别太过分了!周海终于忍不住低吼出来。
过分?我站起身,冷冷俯视着他,周海,新婚第二天拿三十万假借条逼儿媳掏陪嫁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过分?让我拿自己的血汗钱去给你那个烂赌鬼弟弟填无底洞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过分?
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清脆凌厉,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
我告诉你们,想吸我的血,你们找错了人!从今天起,这个家里的一分钱进出,都得由我说了算!谁敢私自挪用一分钱,我就把这栋房子挂到中介去抵债!反正房产证上写着周海的名字,属于婚前财产,只要我作为债权连带人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你看这房子能不能被查封拍卖!
说完,我不看他们惨白的脸色,转身直接进了主卧,将门重重甩上。
客厅里,曹玉兰终于忍不住呜咽着哭出了声,周海愤怒地踹了一脚茶几,铝合金的水杯当啷一声滚落在地。
我靠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这才只是第一步。
对于吸血鬼来说,最痛苦的不是没有血吸,而是被人套上枷锁,反过来抽干他们自己的血。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我准时起床。
拉开房门,客厅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烟草味和沉闷的气息。周海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坐在沙发上,曹玉兰则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摔打着锅碗瓢盆,显然是在发泄怨气。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白粥,还有旁边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妈,手脚挺利索啊。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曹玉兰转过头,狠狠剜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托你的福,大清早五点就起来给你们熬粥!六百块钱的伙食费,老太婆我也只能买得起这种散装咸菜!吃吧,毒不死你!
能吃就行,艰苦朴素是美德。我走过去盛了一碗白粥,慢条斯理地坐在餐桌前吃了起来。
周海阴沉着脸走过来,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清单扔在桌上:顾清霜,这是我单位这个月的日常开销报销单。所里规定,下周要派我去下面的县城做市政管网排查,出差补助必须提前垫付两千块。你把工资卡还我,我得取钱垫上。
我咽下一口粥,拿起那份报销单扫了一眼。
垫付?海哥,你是不是在质检所待久了,连基本的财务制度都忘了?我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行政事业单位出差,凡是因公外出,统一由单位财务出具借款单,或者由出差人员凭公务卡刷卡结算,事后据实报销。哪有用私人储蓄卡垫付现金的道理?
周海一窒,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们所里情况特殊,财务账上暂时没额度,都是员工先垫付!
是吗?我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正好,你们所分管财务的李副所长是我大学同学的叔叔,我打个电话问问他,质检所什么时候改了规矩,连两千块的出差垫付款都要员工自掏腰包了?如果真有这事,顺便问问是不是单位资金链出了问题。
别打!周海脸色一变,一把按住了我的手机。
他的手掌有些发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顾清霜,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在单位里到处打听我的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我收回手机,冷冷地看着他,好处就是防止某些人借着公事的名义,把家里的还债基金偷拿出去给赌鬼弟弟还债。海哥,你兜里要是真有多余的钱,不如先交出来充公。
就在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钥匙拧动声。
紧接着,防盗门被砰的一声大力推开。
周涛顶着一头鸡窝似的黄毛,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名牌卫衣,满嘴酒气地冲了进来。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曹玉兰脚边,死死抱住了曹玉兰的大腿。
妈!救命啊妈!周涛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刀哥他们找上门了!他们说今天中午十二点前要是拿不出三十万,就要去砍我两条胳膊!妈,你救救我啊!哥,救我啊!
曹玉兰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伸手去拉他:涛子!你小点声!快起来!
我不起来!拿不到钱我今天横竖是个死!周涛在地上拼命打滚,突然,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坐在餐桌前的我。
嫂子!周涛连滚带爬地扑到餐桌前,伸手就要抓我的裤腿,嫂子,你有钱!你是个大老板!你借我三十万,不,借我四十万!我给你打欠条,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脏兮兮的手指,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小涛啊,你找错人了。我淡淡地说道,咱家的财政情况,你妈和你哥难道没告诉你吗?
周涛一愣,茫然地转头看向曹玉兰和周海:什么财政情况?妈,哥,你们不是说新嫂子过门带了三十万陪嫁,今天就能帮我把刀哥的账平了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厉声喝道:周涛!你闭嘴!
曹玉兰更是吓得手足无措,冲上去一把捂住周涛的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喝了二两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哦?我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出狗咬狗的闹剧,原来昨天二姑那张三十万的借条,根子在这儿啊?我说呢,老家吃低保的二姑哪来三十万借给公公看病,合着是给咱们这位好弟弟堵赌债的遮羞布啊?
周海咬着牙,死死盯着我,知道事情已经彻底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顾清霜,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涛子是我亲弟弟,他犯了糊涂欠了钱,我这个做大哥的不能见死不救。今天这三十万,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你打算怎么让我拿?我冷笑。
周海一把拽住周涛,将他拉到身后,指着我恶狠狠地说道:你的陪嫁账户里肯定还有钱!你那些什么担保贷款全是在吓唬人!你今天必须把钱转出来!要不然,你今天休想走出这个门!
话音刚落,周海就大步走上前,直接伸手去抢我放在餐桌上的手提包。
我没有躲闪,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周海的手指碰到手提包拉链的一瞬间,防盗门外突然传来了极其沉重的敲门声。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像是重锤一样砸在门板上,震得整个门框都在发抖。
开门!周海!周涛!给老子开门!外头传来一个粗粝凶狠的男人声音,伴随着铁链和金属甩棍砸在门把手上的刺耳刮擦声。
屋内的三个人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住了。
周涛更是吓得浑身筛糠,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一头钻进了沙发底下,只露出两只瑟瑟发抖的脚。
是刀哥……刀哥他们找上门了!曹玉兰两眼发黑,直接瘫软在地上。
周海的脸色从煞白变成了惨绿,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再也动弹不得。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周海颤抖着自言自语,我这里的地址除了单位没人知道啊!
我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拎起手提包,走到周海身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海哥,忘了告诉你,昨晚在查周涛欠款的时候,我顺便帮那位刀哥实名认证了一下他债务人的家庭住址。毕竟作为一家人,讲究的就是诚信还债嘛。
你……顾清霜!你这个疯子!周海惊恐万状地看着我,宛如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门外的砸门声越来越剧烈,甚至传来了电钻钻锁芯的声音。
别慌啊,海哥。我微笑着拍了拍周海的肩膀,你刚才不是挺有担当的吗?尽孝的时候到了,保护弟弟的时候也到了。去开门吧,跟外面的大哥们好好讲讲你们周家同甘共苦的大道理。
周海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地靠在玄关的柜子上,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嘴唇哆嗦着,连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门外的电钻声尖锐刺耳,伴随着粗暴的踹门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曹玉兰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扑到周海脚下,死死抱住周海的裤腿,哭嚎得嗓子都哑了:海子!海子你快想想办法啊!那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啊!要是让他们冲进来,涛子这条命就没了啊!你快拿钱!把家里的钱全拿出来啊!
我哪来的钱!周海终于崩溃了,一把推开自己的亲生母亲,眼珠子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老头子留下的抚恤金全被你偷偷给周涛拿去挥霍了!我的工资卡现在在顾清霜手里!我连两百块现金都拿不出来!我拿什么去填这个无底洞!
曹玉兰被推得撞在茶几角上,疼得直抽冷气,随即转过头,像厉鬼索命一样死死盯着我:顾清霜!你这个毒妇!你故意引他们来的!你害死我们周家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也是周家的媳妇!你跑不了的!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薄薄的A4纸,抖了抖,展开在他们面前。
这是一份早就起草好的婚前财产公证协议与夫妻分居协议。
妈,您可能法律意识比较淡薄。我神情淡漠,声音清晰得像冰块碎裂,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四条明确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周涛这笔三十万的赌债,不仅发生在婚前,而且属于非法债务,不受任何法律保护。而周海如果私自替周涛偿还,属于非法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我指了指门口已经开始变形的防盗门锁:外面的刀哥手里拿的借条,只有周涛一个人的签字和手印。而这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周海一个人的名字,属于他的婚前个人财产。你们说,如果刀哥把周海打残了,或者逼着周海把这套房子抵押出去,跟我这个刚过门两天、并且名下没有任何共同财产的新媳妇,有一毛钱关系吗?
周海听到房子两个字,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套两居室是他在质检所熬了多年,加上他父亲当年的工伤赔偿款才勉强全款买下的。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立足的唯一根基,也是他日后升迁、相亲、撑面子的最大资本。
不……不能抵押房子!周海发了疯似地冲到沙发旁,一把将躲在底下的周涛硬生生拖了出来。
周涛像滩烂泥一样在地上扑腾,裤裆里甚至已经渗出了一股骚臭味,吓得尿了裤子。
哥!救我!哥!他们会打死我的!周涛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嚎叫。
周海扬手就是狠狠一记耳光抽在周涛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周涛的嘴角立刻崩裂出血沫子。
你这个畜生!周海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三十万!那是三十万!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你非要拉着全家给你陪葬是不是!
打他有什么用!曹玉兰疯了一样扑上去撕扯周海的头发,海子你疯了!他是你亲弟弟啊!你打他能解决问题吗?你赶紧去求清霜!清霜有钱!清霜名下有商铺有厂子!让她去跟外面的人谈啊!
直到现在,这个利欲熏心的老太太,还在做着让我拿娘家资产替她小儿子填坑的春秋大梦。
我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按下了110。
喂,110指挥中心吗?我报案。朝阳路碧水家园三栋602室,有一伙涉黑高利贷人员正在聚众寻衅滋事,携带管制刀具和破拆工具非法破坏民宅大门,疑似涉及地下赌场追讨非法高利贷。现场有人员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请立即出警。
顾清霜!你报什么警!周海吓得魂飞魄散,冲上来想要抢我的手机。
一旦警察介入,涉赌追债的事情必然立案,周涛吸赌欠债的事不仅捂不住,质检所的纪检部门只要顺藤摸瓜一查,周海这几年通过母亲账户私藏公款、为分包商违规放行的事情立刻就会被牵扯出来!
我侧身避开周海的手,将手机免提打开,里面传来接警员清晰干脆的声音:报警人请保持冷静,我们已指令辖区派出所巡逻民警和特警防暴小队赶往现场,预计五分钟内到达,请务必确保自身安全,远离大门!
电话挂断。
门外的电钻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显然,外面的刀哥一伙人也听到了屋里那极其专业、毫不拖泥带水的报警声。
操!屋里报警了!
草他妈的,周海你给老子等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子去你单位堵你!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咒骂声和急促下楼的脚步声,片刻之后,楼道里彻底恢复了死寂,只留下一扇锁眼被钻得稀烂、门板凹陷变形的防盗门,在穿堂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客厅里,四个人维持着诡异的姿势。
周涛瘫在尿水里大口喘气,曹玉兰坐在地上抹眼泪,周海面如死灰地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我收起手机,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海,眼神冷冽如冰霜。
海哥,刀哥刚才说了,他们要去你单位堵你。
周海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毒:顾清霜……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非要把我毁了你才甘心吗?
毁了你?我嗤笑一声,毁掉你的,是你无底线的贪婪,是你母亲偏心至极的纵容,是你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我不过是把你们掩盖在体面之下的脓包,提前挑破了而已。
我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将包里的几份新打印好的协议推到桌面上。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还债的事了。
周海死死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曹玉兰也连滚带爬地凑到桌边,战战兢兢地看着我手里的文件。
第一,我敲了敲第一份文件,这是一份房产共有权协议。周海,你这套婚前全款房,必须立刻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加上我的名字,作为夫妻共同财产。作为对等条件,我父亲砖厂那笔二百四十万的担保债务,由我个人全额承担,绝不牵连你半分。
周海猛地抬头:凭什么加你的名字!这房子是我爸拿命换来的钱买的!
凭什么?我眼神微眯,就凭刀哥明天会去你们市政质检所的大门口拉横幅。就凭张主任下个月退休,只要纪委收到一封关于你亲属涉赌、你名下资产异常的举报信,你不仅副所长的位置泡汤,连身上的编制都得被扒个精光。加了我的名字,我今天就可以让我表哥的安保公司接管这里,刀哥要是再敢来,直接按寻衅滋事送进去蹲三年。周海,编制和房产的一半,你选哪一个?
周海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
权力和体面,是周海这种自私虚荣的伪君子最大的软肋。没有了体制内的工作,他什么都不是。
我……我签。周海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海子!不能签啊!那是咱们周家的房啊!曹玉兰发疯似地去抢笔。
闭嘴!周海猛地转头,冲着曹玉兰暴吼了一声,要不是你纵容周涛去赌,家里能变成今天这样吗?!你想让我丢了饭碗去讨饭吗?!
曹玉兰被周海狰狞的面孔吓得倒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敢再吭一声。
周海颤抖着手,在房产共有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红手印。
我收好协议,拿出第二份文件,直接扔到了周涛面前。
第二,周涛的债务重组协议。
周涛吓得一缩脖子:嫂子……这……这是啥?
这是劳务代偿协议。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漠地说道,我已经替你跟刀哥谈妥了。那三十万本金,刀哥同意免除全部非法高利息,只要本金。但这笔钱,周海不会替你出,妈也不会替你出。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去我表哥在郊区开的大型自动化仓储物流基地,做全封闭式的重型装卸工。
周涛一听重型装卸工五个字,脸绿得像苦瓜:我不去!那活儿一天要搬几千箱货物,会累死人的!
不去?我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派出所的民警马上就到楼下了。涉赌金额四十万,属于数额巨大,根据刑法第三百零三条,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周涛,你想去监狱里踩缝纫机,还是去仓库搬箱子还债?
周涛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一把抓起笔:我签!我签!我去搬箱子!
他在协议上飞快地签了字,按了手印。根据协议,他未来五年的所有工资卡全部由我代管,扣除每月五百元基本伙食费后,其余款项全额划入专项还债账户。
至于第三件事,我看向坐在地上的曹玉兰。
妈,您今年五十八岁,手脚还算利索。既然您总心疼小儿子,舍不得他受苦,那您也得出一份力。
曹玉兰哆嗦着看着我:我……我能出什么力?我没钱!
您有手有脚,怎么会没钱?我微微一笑,我替您在我们小区物业找了一份保洁兼绿化维护的工作。每天清晨五点上岗,负责三栋楼的楼道清扫和垃圾清运,一个月两千八百块,全额交由我保管统筹。
什么?!曹玉兰尖叫起来,你让我去扫楼梯?让我去掏垃圾桶?!我是周海的亲妈!周海是质检所的干部!你让我去给同小区的邻居扫垃圾,你让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脸还是要儿子?我冷冷地看着她,如果不去,我就立刻向法院提起撤销抚养协议诉讼,并且把周涛欠高利贷的事印成传单,贴满你老家的村委会大门。让你老家的父老乡亲都看看,你曹玉兰是怎么教子无方的。
曹玉兰捂着胸口,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一次,连周海都没有去扶她。
周海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把所有协议一份份装订整齐,收进包里。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婚前的温和,也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惊恐与绝望。
顾清霜……你根本不是来跟我过日子的。周海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纸,你是个魔鬼……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一切,是不是?
我背上网球包,踩着高跟鞋走到玄关处。
推开那扇千疮百孔的防盗门前,我回过头,对着失魂落魄的周家三人露出了一个极灿烂、极优雅的微笑:
海哥,新婚第一天,你们教我什么叫一家人同甘共苦。
新婚第二天,我教教你们,什么叫资本运作下的全员负债。
好好休息吧,明天早上五点,全家开始劳动还债。谁要是敢迟到一分钟,违约金翻倍。
门砰的一声关上,将所有的绝望与窒息,彻底封死在了那个曾经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的周家小宅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于碧水家园三栋的住户来说,简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魔幻大戏。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薄雾中总会出现一个佝偻着背、穿着脏兮兮荧光马甲的身影。曹玉兰推着沉重的垃圾桶,手里拎着扫帚,一步一步挪动在各个单元楼道之间。
原本在老家颐指气使、进城后自诩为干部母亲的曹玉兰,如今必须忍受着刺鼻的馊水味,挨家挨户清理厨余垃圾。有时候碰上早起遛弯的熟人,对方惊讶地打招呼:哟,周海他妈,您这是体验生活呢?
曹玉兰只能死死低着头,脸上火辣辣地像挨了几百记耳光,恨不得把脑袋扎进垃圾桶里。
而在城郊那座巨大的物流仓库里,周涛过得更是生不如死。
我表哥是退伍军人出身,管理物流园区向来雷厉风行。周涛被分到了最苦最累的大件分拣组,每天早上六点集合,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各种沉重的家电、米面粮油像流水一样涌过来,周涛稍微动作慢一点,就会被带班组长严厉训斥。
仅仅过了半个月,周涛手上就磨出了厚厚一层血泡,整个人瘦了整整十五斤,原本油头粉面的黄毛被剃成了寸头,每天下班回到集体宿舍,连脚都懒得洗,倒头就睡得像头死猪,再也没有了去茶楼和奇牌室的力气与心思。
至于周海,他的日子更是陷入了一种精致的凌迟。
他的工资卡在我的严格监管下,每个月六千多块钱的薪水,一到账就被我全额划转到专项监管账户中,只给他留了区区两百块的零花钱。
周海以前在单位里最喜欢请客抽烟,兜里永远装着软中华,见人就递上一根,以此维持他体面骨干的形象。可现在,他连五块钱一包的劣质烟都抽不起。
所里的同事很快发现了周海的异常。
中午单位食堂开饭,大家都在讨论周末去哪家高档餐厅聚餐,或者买什么牌子的新车,周海却总是端着餐盘,只打最便宜的一荤一素,连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每天拿着一个褪了色的保温杯在开水房里接免费的热水喝。
更要命的是,所里的副所长选拔进入了最后的关键民意测评阶段。
这天下午,周海满身疲惫地推开家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里飘出一股水煮土豆的清淡气味。
顾清霜!周海把公文包狠狠砸在鞋柜上,冲着正在沙发上看财务报表的我低吼道,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我合上报表,抬起头,语气温和地问:海哥,今天工作不顺心?
何止是不顺心!周海双目赤红,几步冲到我面前,今天所里组织民主推荐测评,李副所长直接当着大家的面问我,为什么最近总有安保公司的人在咱们小区附近转悠,还问我家里是不是遇到了经济危机!张主任也把我叫去办公室,敲打我说干部要注重家庭风气,不能让家属在外面惹是生非!
周海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蹲在地上:我辛辛苦苦熬了五年!五年啊!眼看副所长的位置就要到手了,现在全所上下都在背地里看我的笑话!说我是个连两百块烟钱都拿不出来的穷光蛋,说我妈在小区里掏垃圾桶!顾清霜,你这是在用钝刀子割我的肉!
我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海哥,你这话就说得太没良心了。
我声音极轻,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你妈扫垃圾,一个月挣两千八,这个月已经全额上交了还债账户。周涛在物流基地搬箱子,一个月挣四千五,也全都交了。加上你的工资和我名义上投入的资金,二姑那张三十万的借条,按现在的进度,不到三年就能彻底平掉。
我是在帮你啊,海哥。我微笑着看着他惊恐的眼睛,帮你管教那个败家子弟弟,帮你母亲尽早洗脱债务责任,帮你树立一个艰苦朴素、廉洁自律的模范干部形象。张主任敲打你,说明领导在关注你,只要你咬牙坚持下去,谁不说你周海是个有担当、能吃苦的硬汉?
放屁!全是放屁!周海猛地站起来,一把打翻了茶几上的水杯,玻璃碎裂一地,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腿。
你根本就是在报复!你是在折磨我们周家!周海剧烈喘息着,恶狠狠地指着我,我不干了!老子不考什么副所长了!我要跟你离婚!立刻!马上!去民政局把婚离了!
离婚?
我优雅地直起身子,拿起纸巾擦了擦手背上溅到的水渍。
好啊。我爽快地答应道,不过在去民政局之前,咱们得先去一趟公证处和不动产登记中心,把财产分割手续办清楚。
周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什么财产分割?周海警惕地看着我。
海哥,你记性真差。我从手袋里抽出了那份一个月前他亲自签字按手印的房产共有权协议,这套房子,现在属于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按照现行市场评估价,碧水家园这套房子价值一百八十万。如果要离婚,房子归你,你必须在三十天内向我支付九十万的房屋折价补偿款。如果你拿不出九十万,那咱们就只能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把房子拍卖,所得款项一人一半。
九十万?!周海的声音尖锐得变形,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是我还的,你一天都没出过钱,你凭什么分走九十万!
凭协议,凭房产证上加了我的名字,凭法律。我淡淡地看着他,海哥,你也是体制内的人,不会天真地以为,白纸黑字盖了公章的协议是小孩子过家家吧?
周海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从第一天拿出那张三十万的借条开始,他就一步步陷进了我为他量身定做的财务泥潭里。
他原本想空手套白狼吞掉我的三十万陪嫁,可结果呢?
陪嫁他一分钱没拿到,反倒把自己的亲弟弟送进了苦力营,把自己的亲妈逼成了小区的清洁工,甚至连他安身立命的唯一全款住房,都被我合法合规地咬走了一半的产权!
如果你拿不出九十万,也不想卖房子,那还有一个选择。我慢条斯理地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真正杀招。
周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抬头:什么选择?
把你在外面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全吐出来。我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周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无血。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周海开始结巴,眼神疯狂地左右闪躲。
听不懂?我走回沙发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过去面对着他。
屏幕上,是一张张银行流水截图,以及几份市政管网工程质量检测合格报告的扫描件。
城南污水处理厂三期管网工程,承建方宏远建设,检测报告签字人是你周海。合格报告出具后的第三天,你母亲曹玉兰名下的一张农业银行储蓄卡里,收到了一笔来自宏远建设财务总监私人账户的转账,金额整整十二万。
城北道路改造工程,沥青压实度检测报告,合格评定签字人还是你。出具报告后一周,周涛名下的微信钱包收到了一笔五万块的转账,备注是咨询服务费。
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宛如倒计时的钟摆。
周海,这些年你仗着在质检所一线签字的权力,利用亲属账户收受商业贿赂,总金额高达八十七万六千元。这些流水和签字文件,我已经做成了完整的审计线索链。
周海的双腿猛地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毯上。
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顾清霜……你……你怎么会拿到这些东西……
我是干什么的?我笑了,眼底没有丝毫温度,高级财务审计师。只要有资金流动,在这个大数据时代,就没有抹不平的痕迹。周海,受贿八十七万,按照刑法修正案,数额巨大,起刑点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不仅副所长当不成,公职必开,甚至还要去监狱里踩缝纫机。
周海彻底瘫软在地,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头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引以为傲的铁饭碗,他精心维持的体面人生,在这一叠薄薄的证据面前,脆弱得像一张废纸。
你想怎么样……顾清霜,你到底想怎么样!周海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了濒临绝望的哀鸣。
站起来,把字签了。
我把一份离婚协议书,以及一份房屋产权全额放弃声明,重重扔在他的脸上。
协议书在空中散开,白纸黑字,清晰刺目。
第一,协议离婚。碧水家园三栋602室全款房屋归顾清霜个人所有,周海自愿放弃该房产的所有权益,并在三日内配合完成产权变更过户手续。
第二,周海婚前及婚内所产生的所有个人隐性负债,与顾清霜无任何关联,由周海个人全额承担。
第三,周海名下所有受贿非法所得,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主动向质检所纪检部门投案自首并退缴全部违法所得。看在你主动自首且全额退赃的份上,我可以向纪检部门提供减轻处罚的审计核算说明,保你免于十年重刑,争取争取缓刑或者三年轻刑。
周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怨毒与绝望:你让我净身出户,还要让我去自首坐牢?!顾清霜,你这是要彻底逼死我!
逼死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贪婪。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坚冰:
新婚第二天,你妈拿着三十万假借条逼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给我留一条活路?
你打算用道德绑架我、用婚姻套牢我、让我拿一辈子的血汗钱去填你们周家的无底洞时,你有没有想过退路?
我给过你机会。周海,当你选择为了一个赌鬼弟弟,试图抢夺我的财产时,你就已经亲手签下了自己的判决书。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腕表:现在是晚上八点。明天早上九点,不动产登记中心开门。如果你不去,九点零五分,这套完整的受贿审计线索链,就会同时发送到市纪委、市住建局和市检察院的举报邮箱里。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向门口走去。
顾清霜!周海在身后发出凄厉的喊叫。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冷冷地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周海,一家人,确实要同甘共苦。
不过很可惜,你们只配共苦,不配同甘。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不动产登记中心的业务大厅里,周海形销骨立地坐在窗口前。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双眼凹陷,面皮蜡黄,签字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水性笔。
在工作人员严谨的询问和流程核对下,周海在放弃产权声明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红手印。
半个小时后,崭新的不动产登记证书递到了我的手里。
房屋所有权人一栏,赫然只写着三个字:顾清霜。
从登记中心走出来,阳光洒在繁华的街道上,空气里弥漫着夏日干燥而热烈的微风。
周海失魂落魄地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将房产证收进手提包里。
清霜……求求你……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吧……周海的声音沙哑得近乎哀求,如果我去自首,我这一辈子就全毁了……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当牛做马,你把那些受贿证据删了,好不好?
他双膝一软,竟然真的要在人来人往的政务大厅门口给我跪下。
我厌恶地向后退开一步,戴上了墨镜。
周海,夫妻一场?
在墨镜的遮掩下,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从你第一天算计我的陪嫁开始,我们之间就从来不是夫妻,只是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博弈。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按下了发送键:
不用求了。刚才在柜台办理过户的时候,我的助理已经把你的自首立案申请书和全额退赃承诺书,正式提交给了你们质检所的纪检组。张主任现在应该已经在你单位的办公室里等你了。
周海整个人僵住了,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顾清霜……你……
周海,主动自首,退缴八十七万赃款,是你唯一的活路。我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向路边停着的保时捷走去,至于那些赃款,你母亲和周涛藏在老家地砖下的存折,昨天半夜已经被市纪委在我的线索指引下依法查封冻结了。
拉开车门前,我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好好去里面改造吧。至少在监狱里,你不用每天为了两百块的零花钱发愁了。
黑色轿车的引擎发出沉稳的轰鸣声,迅速驶入滚滚车流,将那个跪倒在台阶上、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男人,远远地抛在了后视镜里。
三个月后。
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周海受贿案作出一审判决。
鉴于被告人周海具有自首情节,且家属及涉案账户全额退缴违法所得八十七万六千元,认罪认罪态度良好,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同时开除公职,追缴全部违法所得。
虽然免去了牢狱之灾,但缓刑意味着周海背上了终身无法抹去的刑事犯罪前科。
他的公职被彻底剥夺,体制内的所有待遇灰飞烟灭。档案里那鲜红的刑罚记录,让他在任何正规企事业单位都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而曹玉兰藏在老家的所有私房钱,在这一次的查封退赃中被彻底抄了个底朝天。老太太不仅一分钱养老金没留下,还因为替儿子转移隐匿受贿资金,被全额没收了非法收益。
当碧水家园的房子被我合法换锁、挂牌出租后,无家可归的母子三人,只能搬到了城郊一处阴暗潮湿的城中村出租屋里。
那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的恶臭和油烟味。
每天清晨,曹玉兰依然要拖着风湿病痛的双腿,去附近的菜市场捡烂菜叶子。邻居们都知道她有个受贿被开除的大儿子,还有一个借高利贷进过局子的小儿子,所有人见到了她都像躲瘟疫一样避之不及。
而那个曾经被曹玉兰视作掌上明珠的二儿子周涛,在结束了物流基地高强度的劳务代偿后,整个人变得极度暴躁偏激。他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每天喝得烂醉回到出租屋,就冲着瘫坐在床上的曹玉兰疯狂叫骂:
都怪你这个死老太婆!偏心!你要是早点把老头子的钱全给我,我怎么会去借高利贷!
周海则麻木地坐在掉漆的木桌前,身上穿着五块钱一件的地摊T恤,手里捏着一张张被各大用人单位拒绝的求职简历。
曾经那个自诩为单位骨干、前途无量的年轻干部,如今只能靠着在深夜送外卖勉强糊口。
一天晚上,周涛喝醉了酒,为了向曹玉兰索要两百块钱买烟,一把将床头那个装满药片的破铁罐砸碎在地上。
没钱!老娘连买止痛药的钱都没有了!曹玉兰拍着大腿嚎啕大哭,作孽啊!我怎么生了你们两个讨债鬼!当初要是对顾清霜好一点,咱们家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吗!
周海猛地掀翻了桌子,红着眼睛扑上去,死死掐住了周涛的脖子:
你还敢提钱!都是因为你这个畜生!要不是为了给你还三十万赌债,老子会丢了公职?!会丢了房子?!都是你害了我!
母子三人在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破烂出租屋里,为了几百块钱的水电费和两包烟钱,大打出手,撕扯扭打在一起,哀嚎声、咒骂声、摔打锅碗瓢盆的碎裂声,响彻了整条阴暗的巷道。
围观的邻居指指点点,满眼鄙夷,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劝阻。
他们终于实现了他们当初口口声声所追求的境界。
一家人,紧紧捆绑在一起,在暗无天日的泥潭里,勒紧裤腰带,同甘共苦,互相撕咬,直至万劫不复。
而此时此刻。
市中心CBD最高档的甲级写字楼顶层,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我穿着一袭干练剪裁的高级定制西装,站在宽敞明亮的独立合伙人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放着刚刚收到的房屋过户尾款进账通知短信。碧水家园那套房子在挂牌两个月后,以一百八十五万的价格全额成交,款项扣除税费后,全部安安稳稳地躺在我的个人账户中。
敲门声轻轻响起。
请进。我转过身。
秘书推门走进来,脸上带着恭敬而明媚的笑容:顾总,亚太区审计战略研讨会还有十分钟开始,董事会成员已经全部在第一会议室就位了。另外,市商业银行的李行长刚刚送来了鲜花,祝贺您正式升任华东区高级合伙人。
我端起手边的黑咖啡,浅浅抿了一口。
香醇中带着微微的苦涩,随后化作满口的清甜与辽阔。
知道了,材料准备好,我们现在过去。
我放下咖啡杯,踩着清脆笃定的高跟鞋声,昂首走出了办公室。
窗外,天高云阔,晴空万里。
属于恶人的算盘早已经灰飞烟灭,而属于我自己的辽阔人生,才刚刚拉开最绚烂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