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辞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在深夜两点半点了一份麻辣烫。
外卖送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出租屋的椅子上赶稿,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像极了他银行卡余额的位数。
他伸手去够塑料袋,指尖刚碰到那份滚烫的纸碗,整个世界就黑了。
不是跳闸那种黑。是那种连眼皮都被糊住的黑,黏稠、沉重,像有人拿了一桶沥青从头淋到脚。
沈辞的第一反应是:完了,低血糖晕了,稿子没保存。第二反应是:麻辣烫还没吃。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机械、平直,像地铁报站和殡仪馆广播的混合体:
【欢迎玩家沈辞进入副本:午夜静默医院。】
【难度:B级。】
【存活条件:遵守所有张贴规则,存活至天亮。】
【温馨提示:祂在看着你。】
沈辞睁开眼。
白炽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光线惨白,照着一排蓝色塑料候诊椅。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某种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像有人拿拖地的水煮了一锅排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印着“别催,在画了”的黑色卫衣,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左脚的大拇指从破洞里露出来,理直气壮。
走廊尽头贴着一张泛黄的A4纸,边角卷起,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几行歪扭的字。沈辞凑过去,借着闪烁的灯光辨认:
《本院守则》
一、请保持安静,不要惊扰祂。
二、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是真人。如果她问你“几号床”,请回答“没有床”。
三、半夜三点到四点之间,不要看镜子。
四、如果听见有人在哭,请立刻蹲下,捂住耳朵,数到三十。
五、祂没有影子。如果你看见一个有影子的人,请远离他。
六、不要进入三楼尽头的手术室。
七、如果违反以上任何一条,请立刻前往一楼药房领取镇定剂。药房全天开放。
沈辞把这几条看了三遍,掏出手机——没信号,但备忘录还能用。他一个字一个字敲下来,边敲边嘀咕:“第一条就离谱,保持安静,我连呼吸都怕吵着祂,那我要是放个屁算不算扰民?”
话音刚落,走廊深处的灯管啪地灭了一根。黑暗像潮水一样从那个方向涌过来,带着一声极轻的、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尾音。
沈辞闭嘴了。
他花了大概四十分钟摸清楚自己的处境。这层楼是二楼,候诊区、护士站、两排紧闭的诊室门。护士站里坐着一个穿粉色制服的女人,脸被电脑显示器挡住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涂得过红的嘴唇。沈辞经过的时候她没抬头,但沈辞总觉得那道被遮住的视线黏在自己背上,像有人拿湿毛巾从后脖颈一路擦下去。
他没回答“几号床”的问题,因为护士压根没问。但他看见护士站台面上放着一个登记本,翻开的那页上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一个数字,从1到47,唯独第48行是空的。
沈辞。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48行,墨迹还没干透。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操”咽了回去。
保持安静,第一条说了。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距离三点还有十三分钟。
沈辞决定先去药房踩点。
规则第七条说违反规则可以去领镇定剂,那药房大概率是安全屋。他蹑手蹑脚往楼梯口走,经过一扇半掩的诊室门时,余光扫到里面有个人影。
一个男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一身黑色的衣服,身形很高,肩宽得有点过分,像那种打篮球时会把篮板扣碎的类型。问题是,白炽灯从头顶打下来,他的脚边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沈辞的脑子飞速运转:规则第五条,祂没有影子。如果你看见一个有影子的人,请远离他。
那眼前这个没影子的,就是“祂”?
不对。规则说的是“远离有影子的人”,意味着有影子的才是危险的。“祂”没有影子,所以“祂”就是祂本身。那眼前这个……
男人转过身来。
沈辞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人脸上全是血。从额角到下颌,暗红色的液体干涸成不规则的纹路,像一幅抽象画。但五官底子摆在那里,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而白,要是洗干净了放出去,至少是个能让短视频评论区吵三千条“这哥出道吧”的长相。他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灰色T恤,领口被血浸透了,贴在锁骨上。
最要命的是,他朝沈辞笑了一下。那种笑法很微妙,嘴角只抬了一边,眼神落在沈辞身上,带着一种“你终于来了”的笃定。
沈辞的第一反应是:规则第一条,保持安静。
第二反应是:操他妈的保持安静,这哥们的血都快滴到我人字拖上了。
他张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哥!你鞋带开了!”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赤脚。脚趾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痂。
空气安静了两秒。走廊深处传来什么东西挪动的声音,像一张沉重的桌子被拖着走。
男人抬起头,笑容扩大了半寸,声音低而沙哑,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愉悦:“谢谢,你真贴心。”
沈辞的脑子里响起系统提示音,机械声里居然带了一丝微妙的迟疑:
【检测到玩家沈辞在规则第一条生效期间主动发出超过60分贝的声音。】
【正在判定惩罚……】
【判定中……】
【检测到副本核心存在“祂”对玩家沈辞产生兴趣。】
【惩罚变更:获得隐藏状态“疯子的庇护”。】
【说明:祂觉得你很有意思。在祂失去兴趣之前,你不会被低级规则抹杀。】
沈辞:“……什么叫‘在祂失去兴趣之前’?”
系统没回答。但那个血脸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辞,血滴从他的下巴尖落下来,啪地砸在沈辞的人字拖上。
“你很有意思。”男人说,用的陈述句。
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背上的血,又抬头看了看男人的脸,诚恳地说:“哥,你更有意思。你这血是假的吧?剧组下班没卸妆?还是说你是哪个恐怖游戏NPC跑出来了?你们公司时薪多少?有五险一金吗?”
男人歪了歪头,血糊糊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似于困惑又近似于欣赏的表情。然后他伸手,在沈辞卫衣帽子上蹭了蹭,把血擦掉了一小块。
“我叫陆衍。”他说,“你叫什么?”
沈辞:“……沈辞。沈是沈辞的沈,辞是沈辞的辞。”
陆衍点了点头,像在认真记住。然后他往走廊深处走,经过沈辞身边的时候肩膀蹭过沈辞的肩膀,体温低得不像活人。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沈辞还杵在原地,挑了下眉:“不走?三点要到了。”
沈辞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五十六。
他拔腿跟了上去。
后来沈辞复盘的时候觉得,自己当时跟上去纯粹是因为脑子没转过来。一个满脸是血、没有影子、被系统判定为“副本核心存在”的男人,正常人应该跑。但他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擦血的动作还挺讲究,知道往帽子上蹭,没直接往我脸上抹,素质可以。
陆衍带着他往楼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两人经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灭掉。沈辞注意到陆衍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脚底垫了棉花。他自己的脚步声倒是响得很,人字拖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在寂静里格外突出。
“你能不能小点声?”陆衍头也不回地说。
“你一个连鞋都不穿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陆衍停下脚步,回过头。楼梯间的灯恰好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把血迹映得格外狰狞。沈辞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脚跟踩空了一级台阶,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陆衍伸手拽住了他的卫衣帽子,把他拎稳了。
“怕我?”陆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沈辞很恼火的、饶有兴味的东西。
“怕你个大头鬼。”沈辞站直了,把帽子从他手里拽回来,“我怕你脚底板被碎玻璃扎了回头算我头上,你们这种副本NPC不是最爱讹人吗?”
陆衍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真,嘴角两边都翘起来了,露出一排白牙,衬着满脸血污,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好看。
“你真有意思。”他说,“我很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沈辞:“你这话说得像反派。”
“我就是反派。”
“……哦。”沈辞沉默了一秒,“那你工资高吗?”
陆衍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沈辞的眼神变了,从“有意思”变成了“非常有意思”,像有人在他面前表演了一个后空翻然后问他要不要办卡。
“不高。”他认真回答,“但管够。”
沈辞还没琢磨明白“管够”是什么意思,两人已经到了一楼。药房的门开着,里面亮着日光灯,货架上摆着一排排白色药瓶,标签上印着“镇定剂·副本特供”。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眼镜滑到鼻尖,呼噜打得震天响。
沈辞看了一眼手机:三点整。
走廊尽头的镜子——他刚才没注意到那里有镜子——忽然映出了什么东西。
沈辞没敢直接看。他按照规则三的提示把视线错开,余光里只看见镜面里映着走廊的白墙和日光灯,以及……陆衍的背影。镜子里,陆衍有影子。
沈辞的汗毛竖起来了。
规则五:祂没有影子。如果你看见一个有影子的人,请远离他。
(2)
但陆衍刚才在二楼没影子,现在在镜子里有影子。
这意味着什么?镜子里的那个“陆衍”不是陆衍?还是说陆衍的影子只在镜子里出现?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陆衍已经走到了药房柜台前,敲了敲桌面。老头猛地惊醒,眼镜啪地掉在柜台上。
“拿两瓶。”陆衍说。
老头揉了揉眼睛,看见陆衍的脸,手抖了一下。他颤颤巍巍地从货架上拿了两瓶镇定剂推过来,一个字没敢问。
陆衍把一瓶塞进沈辞手里,另一瓶揣进自己兜里。
“走吧。”他说,“三楼不能去,四楼有哭的,二楼护士站过了三点就换人。一楼最安全,但药房老头四点换班,换班之后他就不认得你了。所以四点之前得回二楼。”
沈辞捏着药瓶,脑子里在打架。一个声音说:他是“祂”,规则里让你远离的东西。另一个声音说:他刚才给了你一瓶药,还帮你吓唬了NPC老头。
“你到底是谁?”沈辞问。
陆衍正在往楼梯口走,闻言侧过脸。灯光打在他半边脸上,血迹斑斑的皮肤下面,五官轮廓其实很年轻,甚至带着点疲惫。
“我说了,我叫陆衍。”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上一个被拉进来的人。”
沈辞愣住。
“上一个?”他追上去,“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陆衍没回答。他停在楼梯口,抬头往上看。二楼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把一摞不锈钢餐盘轻轻放在地上。
“护士换班了。”陆衍说,声音压低了一些,“新护士会问每一个经过的人‘几号床’。你记得规则二吧?”
“回答‘没有床’。”
“对。但她会问三次。”陆衍转过头看他,“第一次回答‘没有床’,第二次回答‘我说了没有床’,第三次……”
他停住了。
“第三次什么?”
“第三次不要回答。”陆衍说,“第三次她问的时候,你看着我。”
沈辞:“……看着你?”
“对。看着我,笑一下。”
“为什么?”
陆衍歪了歪头,那个让沈辞莫名火大的笑容又浮上来了:“因为我喜欢看你笑。”
沈辞:“你他妈——”
楼梯上方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咔,咔,咔。规律、缓慢,每一步都停在一个精确的节拍上。沈辞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陆衍已经转身往上走了,黑色的背影融进楼梯间的昏暗里。沈辞站在原地捏着那瓶镇定剂,塑料瓶身被他攥得嘎吱响。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衍说“上一个被拉进来的人”。但系统把他沈辞标记为“第48号”。如果陆衍是第47号,那第1到第46号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瓶。标签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他凑近了才看清:
第47号,陆衍,存活时间:四十七天。
沈辞抬起头,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下去。陆衍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他把药瓶揣好,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四十七天。这个满脸是血、没有影子、说话像反派但会给人递药的男人,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四十七天。
沈辞想,他得问清楚。
但首先,他得活过今晚。
人字拖拍在台阶上,啪嗒,啪嗒。他边走边嘀咕:“麻辣烫没吃上,先跟一个男鬼组了队,我的稿费要是能按这个情节结算,下个月我就换双鞋。”
系统没有回应。但沈辞总觉得,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笑了一下。
沈辞跟着陆衍上了二楼,高跟鞋的声音停了。
护士站换了人。
之前那个涂红嘴唇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白色护士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她背对着楼梯口,正在整理台面上的登记本,动作很慢,一页一页翻,像在数什么。
沈辞注意到她的脚边——有影子。
规则的第五条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别盯着看。”陆衍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压得很低,“她不是祂。但她也不是人。”
“那她是什么?”
“值班护士。”陆衍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侧身贴着墙,“每个整点换一个。三点到四点的这个最麻烦,她有三问。你记住我说的,第三次别开口,看着我笑就行。”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她在判断你是不是‘活人’。”陆衍说,“活人面对恐惧会说话、会解释、会求饶。你不说话反而笑,她会把你归类为‘不正常’,暂时跳过。”
沈辞:“……所以我的优势是精神状态不正常?”
“你的优势是你本来就疯。”陆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诚恳。
沈辞决定把这句当夸奖。
两人贴着墙根往走廊另一头挪。沈辞的诊室在207,陆衍之前待的是209。规则说天亮之前要存活,但没说具体躲在哪里最安全。陆衍的判断是回诊室把门反锁,熬到四点护士再换班,然后趁交接间隙去一楼。
“你之前四十七天都是这么过的?”沈辞小声问。
“差不多。”
“每天换一个护士?”
“每天换三个。早班、中班、夜班,夜班最凶。”
“那你……”
“嘘。”
护士站那边传来脚步声。白色护士服的女人从台面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放着一排针管。她沿着走廊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距离上,像用尺子量过。
沈辞和陆衍躲在拐角后面,背贴着墙。沈辞能感觉到陆衍的体温贴着他的胳膊,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可乐罐。
护士走到207门口,停下来。
她伸手推门。门是关着的,但她推了一下没推开——沈辞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没锁,但卡得有点紧。她歪了歪头,又推了一下,门开了。
她走进去,待了大概十几秒,又出来了。托盘上的针管少了一支。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207是他的房间。她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护士继续往前走,经过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沈辞屏住呼吸。陆衍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很轻,但稳。
护士没有转头,继续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进了209。
“她在我房间放了什么?”沈辞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
“针。”陆衍说,“你如果回去睡觉,会被扎。针管里有东西,扎进去之后你会开始说梦话,说的都是真话。她会根据你说的内容判断你有没有违反过规则。”
沈辞咽了口唾沫:“那怎么办?”
“换房间。”陆衍站直了,从拐角探出头看了一眼,“她放完一圈就回护士站。我们趁她回去之前进209。我的房间她不会放,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被扎过了。”陆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像在说“我今天吃过早饭了”,“四十七天,她每天往我房间放一支。我每天换一个地方睡。后来她干脆不放了,反正也扎不着。”
沈辞看着他,血糊糊的脸,黑色的冲锋衣,光着的脚。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沈辞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在微微发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的手。”沈辞说。
陆衍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指攥进掌心:“冷。”
“你体温本来就低。”
“那就更冷了。”
沈辞没再追问。两人趁着护士进209的间隙溜到了走廊另一头的211诊室。门没锁,沈辞闪身进去,陆衍跟在后面把门反锁。诊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输液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灰尘味。
沈辞往检查床上一坐,人字拖甩出去一只,正好砸在办公桌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背上那块已经干了的血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是上一个被拉进来的人。”他抬起头看陆衍,“第47号。那前面46个人呢?”
陆衍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诊室的日光灯比走廊暗一些,把他脸上的血迹照得发黑。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死了。”
“全死了?”
“全死了。”
“怎么死的?”
“各有各的死法。”陆衍说,“有人不听规则,有人太听规则。有个大学生把每一条规则都倒背如流,结果第四天在镜子前面站了一整夜,他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影子就说明安全,结果镜子里那个东西伸手把他拽进去了。还有个阿姨特别信规则,听见哭声就蹲下数三十,数完站起来发现蹲的位置正好是电梯井,一脚踩空。”
沈辞:“……”
“还有一个人,”陆衍顿了顿,“他发现了副本的一个漏洞,以为自己能出去。结果走到出口的时候系统判定他‘利用规则恶意通关’,直接抹杀了。”
“什么漏洞?”
陆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想知道?”
“废话。”
“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陆衍往前走了一步,从门板边离开,站到诊室中间,“你为什么在规则第一条要求保持安静的时候大喊大叫?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有问题?”
“我脑子没问题。”沈辞说,“我当时看见你满脸血站在那儿,第一反应是这哥们儿要碰瓷。你们这种副本NPC不都喜欢搞偷袭吗?我寻思我先发制人喊一嗓子,起码显得我不怕你。”
“结果呢?”
“结果系统说我触发了隐藏条件。”沈辞晃了晃手里的药瓶,“祂觉得我有意思。”
陆衍的笑容停住了。他盯着沈辞看了好几秒,眼神里那种“饶有兴味”的东西忽然沉下去,换成了某种更复杂的神色。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次离沈辞很近,近到沈辞能看清他脸上血迹的纹路——干涸的、开裂的,像河床上的泥。
“你说‘祂’觉得你有意思?”陆衍的声音低了下去。
“系统这么说的。”
“原话是什么?”
沈辞掏出手机翻备忘录:“‘检测到副本核心存在“祂”对玩家沈辞产生兴趣。获得隐藏状态:疯子的庇护。在祂失去兴趣之前,你不会被低级规则抹杀。’”
陆衍沉默了很久。
沈辞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不对劲。陆衍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调笑似的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辞说不上来的东西——警惕?还是……紧张?
“怎么了?”沈辞问。
“我在这里四十七天。”陆衍慢慢地说,“从来没收到过‘祂’对谁产生兴趣的系统提示。一次都没有。”
“所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衍蹲下来,和坐在床上的沈辞平视,“你可能是第一个被‘祂’盯上的活人。之前的47个,要么是规则杀死的,要么是我杀的。”
沈辞的脑子卡了一拍。
“你杀的?”
“有几个。”陆衍说得很坦然,“有些人被规则污染之后会变成怪。护士会定期在走廊里放‘被污染的人’,他们看起来跟活人一样,但会故意违反规则引别人出声。你不处理他们,他们就会处理你。”
沈辞消化了两秒,忽然抓住了一个重点:“你刚才说‘被污染的人看起来跟活人一样’。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满脸是血,没有影子,体温低得像死人。”沈辞看着他,“我凭什么确定你不是被污染的那种?”
空气安静了。窗外不知道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玻璃,咚的一声。
陆衍歪了歪头。他笑起来的时候,血糊糊的脸配上那种近乎天真的表情,确实很像怪谈里那种伪装成人类勾引猎物上钩的鬼。他伸手从兜里摸出那瓶镇定剂,拧开盖子,在沈辞面前仰头灌了半瓶。
“镇定剂。”他把瓶底亮给沈辞看,“被污染的人喝这个会烧穿喉咙。你看我喉咙烧穿了吗?”
沈辞看着他的脖子。领口下面那截皮肤很白,喉结动了一下,什么也没发生。
“行。”沈辞把视线挪开,觉得自己刚才好像盯着人家脖子看了太久,“那你继续。第47号之前,你是怎么知道那些漏洞的?你发现了什么?”
陆衍把剩下的半瓶镇定剂递给他:“喝了。你今晚用不上,明天可能用得上。”
沈辞接过来抿了一口。味道像薄荷味的胶水,嗓子眼一阵发凉。
“漏洞在第七条。”陆衍坐回地上,后背靠着检查床,声音平缓下来,“‘如果违反以上任何一条,请立刻前往一楼药房领取镇定剂。药房全天开放。’”
“这条怎么了?”
“这条没说‘只有违反规则的人才能领’。”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大眼睛。
“你是说——”
“我是说,”陆衍抬起眼看他,嘴角弯了,“只要有一个人违反规则,全队都可以去药房领药。药房是副本里唯一一个写了‘全天开放’的地方。老头看门,你只要走进去说‘我违反了规则’,他就给你一瓶。不管你有没有真的违反。”
沈辞捏着药瓶:“那如果所有人都去领呢?”
“药房的存货是有限的。”陆衍说,“我试过。第一天拿了两瓶,第二天老头就换了个人,新来的老头只给一瓶,而且会问你违反的是哪条规则。答不上来或者答错了,他会叫护士来。”
“所以这个漏洞已经被堵了?”
“只堵了一半。关键不在老头给不给药,而在于‘药房全天开放’这几个字。它没写药房几点关,也没写药房不能睡觉。”陆衍拍了拍屁股底下的地板,“我试过凌晨四点蹲在药房里打盹,老头看了我一眼没管。那是我四十七天里唯一一次睡满两个小时。”
沈辞看着他。这人用四十七天在规则怪谈里摸出了一条睡觉得以安稳两小时的路径,然后当个宝贝一样藏到现在。沈辞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堵。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他问,“今晚去药房睡?”
“今晚不行。”陆衍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今晚药房的值班老头四点换班,新来的那个会赶人。而且你现在是‘祂’感兴趣的目标,低级规则杀不了你,但不代表你能随便进药房——老头要是看你不顺眼,叫护士来扎你一针,你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得说出来。”
沈辞想起护士往他房间放的那支针管:“那今晚怎么办?在这儿坐到天亮?”
“对。”陆衍放下窗帘,回过头,“这间211在护士站的视线死角,门锁是坏的,但我在里面用输液架别住了。只要不发出大声音,护士走过不会推门。”
沈辞看了看那扇门。门板上果然斜撑着一根不锈钢输液架,一头抵着门把手,一头卡在地板砖缝里。很简陋,但确实能用。
“那晚上就这么熬着?”沈辞把另一只人字拖也踢了,盘腿坐在检查床上,“聊点什么?你之前是干什么的?”
陆衍重新坐回地上,脑袋往后一仰靠在床沿:“程序员。”
沈辞差点从床上滑下来:“程序员?”
“写后端的。三十五岁,没对象,爸妈催婚,加班猝死。”陆衍说得很顺,像背简历,“死后睁眼就在这儿了,系统说我是第47号。你呢?”
“画漫画的。”沈辞说,“接稿混日子,二十五岁,没对象,刚点了一份麻辣烫就进来了。”
“麻辣烫什么口味?”
“麻辣,加两份肥牛。”
“可惜了。”
“可不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外面又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咔,咔,咔,由远及近,经过211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沈辞下意识屏住呼吸。陆衍伸手把输液架往门把手方向顶了顶。
高跟鞋停了大概五秒,走了。
沈辞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标签背面那行小字还在:第47号,陆衍,存活时间:四十七天。他翻过自己那瓶,背面也有字,针尖刻的:第48号,沈辞,存活时间:零天。
零天。今晚还没过去。
“陆衍。”他开口。
“嗯。”
“你说你是第47号,活了多少天?四十七天?你刚才说四十七天。”
陆衍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头靠在床沿上,闭着眼,血糊糊的侧脸对着沈辞。沈辞看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系统给我标的存活时间是四十七天。”陆衍说,“但实际天数对不上。我数过。我在这里每天划一道,划到第四十天的时候,系统弹了提示说‘存活四十七天’。时间不对。”
沈辞皱眉:“多出来的七天哪来的?”
“不知道。”陆衍睁开眼看他,“但你是第48号。我是第47号。我进来的时候系统告诉我‘上一个玩家已存活47天’。我自己数了四十天,系统标了四十七。你进来的时候系统标的我是四十七天。”
沈辞反应过来了:“那多出来的日子,是我在外面的时候你在这里过的?”
“可能。”陆衍说,“也可能系统本身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编号是48,我的编号是47。47到48中间没有断号。也就是说,在你之前被拉进来的那个人是我,在我之前被拉进来的那个人是46号,46号之前是45号。”
“然后呢?”
“然后我查过药房登记本上46号的名字。”陆衍说,“叫周敏,存活时间:三天。”
沈辞没说话。
“三天。”陆衍重复了一遍,“第46号只活了三天。第45号,存活时间:一天。第44号,存活时间:五天。从41号到46号,平均存活时间不到四天。”
“那你——”
“对。”陆衍睁开眼,仰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这次那个笑容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甚至有点无奈,“我突然活了四十多天,从第47号开始。系统说我存活四十七天。我前面的人都死得飞快,轮到我了就卡住了。然后你进来了,系统说你在规则第一条生效时大喊大叫触发了隐藏条件。”
沈辞盯着他:“你觉得这个副本在针对你。”
“我觉得这个副本在养我。”陆衍说,“养肥了,等第48号进来,好一口吃掉。”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护士的高跟鞋。更沉,更慢,像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板带着水渍。沈辞听见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一路过来,经过207,经过209,停在211门口。
停了。
沈辞大气不敢出。陆衍已经坐直了,右手摸到了输液架上,指节发白。
门把手转了一下。输液架抵着,门没开。外面那个东西又转了一下,力道比刚才大。输液架嘎吱响了一声,地板砖缝里卡着的那头滑了一寸。
陆衍站起来,把沈辞往窗户那边推。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去窗户那儿,把窗帘拉开,踩着窗台往上摸,左上角有块砖是松的,抠开。”
“你呢?”
“我顶着门。”
门外的力道又大了。输液架被推得弯了一下,门板往里凹了一指宽。沈辞没再废话,光脚踩着窗台往左上角摸。指尖碰到一块凸出来的砖,他使劲一抠,砖后面是个洞,洞里塞着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掏出来。很轻,里面叮叮当当响。
门外的力道忽然停了。
陆衍回过头看他,脸上全是汗,血被汗冲得一道一道的:“拿到了?”
“拿到了。”
“下来。”
沈辞跳下窗台。陆衍把输液架从门把手上撤下来,门没再被推。外面那个赤脚的声音往207的方向走了,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沈辞喘着气,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根铁钉、一把生锈的剪刀、半卷医用胶布,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是陆衍的笔迹,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
“护士站登记本第48行是空的。每次有新玩家进来,第48行会显示名字。名字出现后24小时内,护士会去那个名字对应的房间放针。针管里的东西叫‘真言剂’,扎进皮肤后你只要开口说话就会被护士听见。解决办法:把枕头塞进被子里摆成人形,针扎枕头,你睡床底。陆衍。”
沈辞看完纸条,抬头看陆衍。
陆衍靠着门板坐在地上,仰头冲他笑了一下:“上个月写的,忘了塞哪儿了。你那间207的针已经放好了,你今晚不用回去。明天白天护士换班的时候我帮你把针偷出来。”
沈辞把纸条折好揣兜里,把布包也揣兜里,走到陆衍面前蹲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能找到这么多东西,说你有计划,说你不是单纯苟着等死。”
陆衍仰着头看他。诊室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脸上的血迹照得发暗,但沈辞忽然发现那些血其实早就干透了,像是从皮肤里面渗出来的,不是外面沾上去的。
“因为我在等。”陆衍说。
“等什么?”
“等一个进来之后第一反应是冲我喊‘哥你鞋带开了’的人。”他顿了顿,“前面47个,看见我的脸第一反应是跑。你跑了两步又回来问我要不要帮忙。虽然你问的是‘你鞋带开了’,但你是唯一一个停下来的人。”
沈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廊外面,护士站的铃声响了。凌晨四点的换班时间到了。
陆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药房。今晚能睡两个小时。”
他推开门,光着脚踩进走廊的白光里。沈辞跟在他后面,人字拖啪嗒啪嗒响。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往前赶了一步和陆衍并肩。
“你刚才说你是猝死的?”
“嗯。”
“猝死的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浑身冰凉?”
“不知道。”陆衍偏过头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辞把视线挪到前面:“没什么。就是万一你一会儿睡着了我得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活着。”
陆衍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很清晰。药房老头在柜台后面抬起头,看见两人走过来,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今晚第几次了?”
“第二次。”陆衍说,“给我一瓶,我违反规则了。”
“违反哪条了?”
“第五条。我让一个活人看了一个有影子的人。”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辞,哼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扔过来。陆衍接住,转身递给沈辞:“拿着。明天白天用。”
沈辞接过来。药房角落里有一排塑料椅,陆衍拖了两把拼在一起,往上面一躺,胳膊枕在脑袋底下,闭上了眼。
“睡吧。”他说,“老头五点叫我们。”
沈辞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看着陆衍。这人躺下之后血糊糊的脸冲着天花板,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沈辞看了半天,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有气。
陆衍眼睛没睁,嘴角弯了一下:“摸够了吗?”
沈辞把手缩回来:“确认一下你死没死。”
“没死。”
“嗯。”沈辞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肚子上,也躺下来。药房的日光灯管比走廊的温和一些,白得没那么刺眼,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第48号,第47号,养肥了吃掉,真言剂,药房两小时睡眠。
乱七八糟的。但困意来得比预想中快。麻辣烫的香味好像还在鼻尖飘着,他迷迷糊糊地想,等出去之后得重新点一份,加三份肥牛。
“沈辞。”
陆衍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嗯。”
“明天白天,你听我的。”
“听你的。”
“我让你喊的时候你就喊。”
“喊什么?”
“喊什么都行,喊得越大声越好。”
沈辞睁开一只眼看他:“你不是说第一条要保持安静吗?”
陆衍也睁开一只眼看他,血糊糊的脸上,那只眼睛亮得有点过分:“规则是死的。你是活的。”
沈辞看了他两秒,把眼睛闭上了:“行。我喊。喊什么我明天想。”
“好。”
药房老头趴在柜台上又开始打呼噜。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外面的走廊里,凌晨四点的副本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装满了未知的盒子。
沈辞在意识彻底滑进睡眠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问陆衍:纸条上写的“让一个活人看了一个有影子的人”是什么意思。
有影子的人,镜子里那个有影子的陆衍。
明天得问清楚。
然后他就睡着了。
(3)
沈辞是被一股焦糊味呛醒的。
他睁开眼,日光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响,药房柜台后面的老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保洁制服的大妈,正拿着拖把在地上画圈。拖把划过的地方留下淡褐色的水痕,空气里的焦糊味就是从那儿来的。
沈辞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黑色冲锋衣。他扭头看旁边,陆衍不在椅子上,但药房门口站着个人影,背对着他,光着脚,血糊糊的后脑勺对着日光灯。
“几点了?”沈辞嗓子发哑。
“六点四十。”陆衍没回头,“天亮了。”
沈辞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6:47,信号栏还是空的,但电量从昨晚的23%涨到了41%。他把这事说给陆衍听,陆衍转过脸来,脸上的血比昨晚淡了些,像被人拿湿毛巾擦过一遍,只剩些暗红色的印子。
“白天电量会涨。”陆衍说,“晚上掉。我试过,白天把手机充满,晚上能用一整夜。”
“这副本还挺人性化。”
“人性化?”陆衍挑了下眉,“你管这叫人性化?”
“起码充电宝不用带了。”
保洁大妈拖着拖把从两人中间走过去,对陆衍的脸视若无睹,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歌。沈辞听见歌词好像是“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哼到一半断了,又从头来。
“白天的规则和晚上不一样。”陆衍把冲锋衣拿回来穿上,拉链拉到胸口,“晚上贴的那张守则是夜班版,白天有白天的版本。护士站台面上换了。”
两人走到护士站,果然台面上的A4纸换了。新的这张是打印的,字体端正:
《本院日间守则》
一、白天可以说话,但请不要喊叫。祂在睡觉。
二、如需帮助,请找穿粉色制服的导诊护士。她穿粉色说明她是真的。
三、电梯只在白天运行。不要按负一楼。
四、食堂全天供应,但请勿食用任何带红色的食物。
五、如果听见有人在唱歌,请跟着哼,不要停。
六、穿保洁制服的工作人员不回答问题。不要向她们问路。
七、白天可以进入三楼手术室,但进去之后必须在十分钟内出来。
沈辞看完,和昨晚那张对比了一下:“第一条从‘保持安静’变成了‘不要喊叫’。所以白天我能正常说话?”
“能。”陆衍说,“但不能喊。喊了还是会触发惩罚机制,只不过白天祂在睡觉,反应比晚上慢。”
“你说让我喊,是让我白天喊?”
“对。”陆衍带他往食堂走,“白天喊,祂听见了也醒不过来。但系统会判定你违反规则,触发惩罚。惩罚内容大概率是‘被追’或者‘被关小黑屋’,不管是哪个,都会给同一个东西让路。”
“让什么路?”
“药房。”陆衍推开食堂的门,“老头晚上看得紧,白天换保洁大妈看。但保洁大妈不管事,她只管拖地。你只要在她拖到药房门口之前把药柜打开,想拿多少拿多少。”
食堂不大,四张不锈钢桌子,墙上贴着“光盘行动”的标语。打饭窗口后面站着一个戴白帽子的男人,面无表情,面前摆着几盆菜。沈辞凑过去看了一眼:炒青菜,烧茄子,白米饭,还有一盆红通通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他指着红的那盆。
“红烧肉。”打饭男人说。
“规则说不能吃带红色的食物。”
“所以我不建议你吃。”男人把炒青菜的勺子拿起来,“要吗?”
沈辞要了青菜和米饭。陆衍站在旁边没动,打饭男人看了他一眼,从窗口下面摸出一瓶矿泉水推过来。陆衍接了,拧开喝了一口。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沈辞扒了两口饭,味道居然正常,就是盐放多了。他一边吃一边问:“你刚才说的计划,具体怎么操作?”
“分三步。”陆衍把矿泉水瓶盖拧上,在桌面上摆了三颗从兜里摸出来的小石子,“第一步,你喊。喊得越夸张越好,最好让整层楼都听见。系统会给你定罪,大概率是‘违反规则一,在白天发出超过80分贝的声音’,然后会开始追你。”
“被什么追?”
“保安。穿黑衣服的。”陆衍把第一颗石子往前推,“第二步,你往药房跑。保安跑得比你快,但药房门口有一道感应线,保安进不去。你跑进药房,保安会在门口停下来。”
“然后呢?”
“然后你拿药。能拿多少拿多少,药柜没锁,只是老头在的时候他会拦你。保洁大妈不管这个,她只管拖地。你只要不在她拖地的时候踩到湿地板,她不会理你。”
“第三步呢?”
陆衍把第三颗石子推过来:“第三步,你从药房后门出来。后门通着一楼走廊尽头,那边有个楼梯间,直接上二楼。保安会以为你还在药房里,在门口等一会儿才会走。你趁这个时间回护士站,把夜班守则那张纸撕下来揣兜里。”
“撕它干什么?”
“因为白天和晚上的规则有冲突。第五条,晚上‘听见哭声要蹲下数三十’,白天是‘听见唱歌要跟着哼’。如果两边规则同时触发,你得知道哪条优先。”陆衍把矿泉水又喝了一口,“我试过一次,晚上十一点听见有人唱歌又听见有人哭,蹲下数数的时候没哼歌,被扣了二十分钟清醒时间。”
“扣清醒时间什么意思?”
“就是头晕。像喝了酒一样,看东西重影,走路发飘。持续二十分钟,期间任何规则触发的惩罚翻倍。”
沈辞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擦了擦嘴:“行。我喊。”
“你打算喊什么?”
沈辞想了想:“我想想。得喊得有创意,不能太俗。”
“你昨晚说要自己想。”
“我在想。”沈辞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路过打饭窗口时他看了一眼那盆红烧肉,发现肉块在盘子里自己动了一下。他脚步没停,假装没看见。
两人上了二楼。护士站台面前坐着个穿粉色制服的年轻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沈辞注意到她头顶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导诊:李护士”。她脚边有影子,移动的时候影子也跟着动。
“粉色制服,真人。”陆衍低声说,“别找她麻烦。”
“你之前说护士站过了三点换人,那白天这个李护士和晚上那个是一伙的?”
“不是。白天这个是真人,晚上那些是副本生成的。”陆衍靠在走廊墙边,“李护士每天白天来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她走了之后副本才开始生成夜班护士。你如果白天跟她搞好关系,她能帮你不少忙。我前三十天不知道这事,跟她一句话没说过,白白浪费了。”
“你怎么知道她是真人的?”
“我试过跟她说话。夜班护士不会回答规则之外的问题。李护士会。我上次问她为什么在这儿上班,她说招聘软件上看到的,工资高,就是夜班同事不太爱说话。”
沈辞:“……”
“她还问我脸上的血是不是特效妆。”陆衍面无表情地说,“我说是。她信了。”
沈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你满脸血跟人说这是特效妆?她居然信了?”
“她说现在年轻人玩得花,她侄女也这样,万圣节画得比我还夸张。”
沈辞笑得弯下腰。陆衍站在旁边看他笑,嘴角也跟着弯了一点。等沈辞笑完了直起身,陆衍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喊吧。”
“现在?”
“现在。保安十点换班,换班之后半小时内不巡逻。你趁这个空当喊,他反应会慢一拍。”
沈辞深吸一口气,环顾了一下走廊。护士站里李护士还在看手机。走廊两头空空荡荡。药房在一楼,他得喊完从楼梯跑下去。保洁大妈这会儿不知道拖到哪儿了。
他活动了一下嗓子,清了清喉咙。
然后他扯开嗓门,用这辈子最大的音量喊了一句:
“陆衍——你鞋带又开了——”
走廊里所有灯管同时闪了一下。李护士猛地抬起头,手机掉在台面上。陆衍站在墙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表情复杂。
“我谢谢你。”他说,“又提鞋带。”
系统提示音在沈辞脑子里炸开:
【玩家沈辞违反日间守则第一条:在白天发出超过80分贝的声音。】
【惩罚启动:追捕模式开启。追捕者将于十秒后抵达。】
【倒计时:10,9,8……】
沈辞没等倒计时结束,拔腿就往楼梯口冲。人字拖在光滑的地砖上打了个滑,他扶了一把墙稳住,三步并两步跳下楼梯。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皮鞋踩地,带着某种机械的规律性,哒,哒,哒,越来越近。
他冲到一楼走廊,药房就在前面。保洁大妈正拖着拖把从药房门口经过,看见他冲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嘴里还在哼那首跑调的歌。
沈辞一头扎进药房,扑到药柜前面。柜门果然没锁,他拉开一看,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镇定剂瓶子,白的黄的红的,标签上还印着不同批号。他两手一兜,往卫衣的大兜里揣了十来瓶,又抓了两把塞进裤兜。兜里鼓鼓囊囊,走路都硌腿。
药房门口,保安停住了。沈辞从货架缝隙往外看,一个穿黑色制服的高个子男人站在感应线外面,脸上平平整整,没有五官。
沈辞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他绕到药房后门,推开门,外面是一小段走廊,尽头就是楼梯间。他顺着楼梯往上跑,跑到二楼拐角处停下来,把兜里的药瓶摸了两个出来塞进袜子里——人字拖没地方藏,只能塞袜筒。
他探头往二楼走廊看了一眼。保安不在,李护士还在护士站,正低头看手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陆衍站在护士站台面旁边,正在跟李护士说话。
沈辞走过去,听见陆衍说:“……他就是这样,一惊一乍的。上次在商场也这样,看见个假人模特就喊我名字,人家保安差点把他按地上。”
李护士抬起头看了沈辞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救了”的无奈:“你朋友啊?”
“嗯。脑子不太好使,但人不坏。”
“行吧。”李护士把台面上那两张守则纸收起来往抽屉里放,“让他别在走廊里喊了。下回再这样我得上报,上报就得走流程,麻烦。”
沈辞赶紧凑过去:“姐,我错了。我下次注意。”
李护士看了他一眼,把抽屉合上:“你叫什么?”
“沈辞。”
她低头在登记本上翻了一下,找到第48行,在“沈辞”后面打了个勾,又用笔帽敲了敲纸面:“行,记你一次口头警告。再犯就扣分。”
“扣分扣什么?”
“不知道,系统扣的。”李护士耸了耸肩,“反正你被扣了就知道。”
沈辞松了口气。陆衍在旁边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往走廊另一头走。走远了陆衍才低声说:“她收走了夜班守则那张纸。你刚才跑上来之前我让她收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纸上写的什么我还没看完,能不能先收起来回头给我看一眼。她就收了。”
沈辞看了他一眼:“你这人挺阴的。”
“这叫策略。”
两人走到211门口。陆衍推开门,两人进去把门关上。沈辞把兜里的药瓶掏出来摆了一桌子,数了数,一共十四瓶。
“够用到明天晚上了。”陆衍拿了两瓶揣兜里,剩下的推到沈辞面前,“你收着。”
沈辞把药瓶码进检查床下面的抽屉里,码完直起腰,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刚才让我喊,是为了引保安。但你让我喊的是你的名字。”
“嗯。”
“为什么喊你的名字?”
陆衍靠在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因为喊名字会触发另一个机制。保安追人的时候会优先追名字被喊的那个。我昨晚忘了告诉你。”
沈辞愣住:“所以刚才保安追的是你?”
“对。”陆衍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个让沈辞牙痒痒的笑,“我在一楼楼梯口把他引到负一楼去了,那层电梯按不了,他得爬上来,至少耽误五分钟。趁这五分钟我把护士站的夜班守则偷了。”
沈辞盯着他看了五秒。这人满脸血污还没洗干净,光着脚,黑色冲锋衣的袖口磨得起毛边,笑起来却跟捡了钱似的。
“所以你让我喊‘陆衍鞋带开了’,其实是在喊你的名字让他来追你?”
“差不多。”
“你事先不跟我说?”
“说了你喊的时候不自然。”陆衍走过来,从桌上拿了一瓶药拧开喝了一口,“保安能分辨真假。你如果心里有鬼,喊出来的名字效力会打折。”
沈辞深吸一口气:“行。你下次再这样——”
“怎样?”
“下次再这样,我喊你大名。陆衍,你裤裆开了。你看保安追不追你。”
陆衍笑得呛了一口药,咳了两声:“行。你喊。我接着。”
李护士在走廊里喊了一声:“沈辞——你朋友是不是叫陆衍?有人来找——”
两人同时安静了。
陆衍脸上的笑没了。他快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沈辞凑过去,从门缝里看见护士站前面站着一个人。
穿白色衣服。头发很长,遮着脸。脚底下有影子。
那个人正在跟李护士说话,声音很轻,但沈辞听见了一句:“……我找沈辞。我是他朋友,在外面等他好几天了。”
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认识这个声音。他也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说他在外面等了沈辞好几天。
陆衍把门关上,回过头,脸色很沉:“第46号。周敏。”
“什么?她不是死了吗?”
“系统说她死了。但系统没说死透了。”陆衍从兜里摸出那半瓶镇定剂,一口灌完了,把空瓶攥在手里,“她头发遮脸,说明被污染了。被污染的人找上门,说明护士站已经被标记了。今晚换地方。”
“换哪儿?”
“三楼。”陆衍说,“白天能进,十分钟内出来。我们趁现在进去把里面的东西清了。晚上三楼没有保安巡逻。”
“手术室不是不能进吗?”
“那是晚上。”陆衍看了他一眼,“白天可以进,只要十分钟内出来。我前三十天不知道这条,浪费了。”
沈辞看着门板,外面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沈辞?你在里面吗?我是周敏啊,你忘了吗?我们一起点过外卖的。”
沈辞心想:我点过外卖的人多了去了,你排第几号?
他回头看了陆衍一眼:“走。上三楼。”
(4)
两人没走楼梯。陆衍带着沈辞绕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标着“员工通道”的门,里面是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尽头接着消防梯。
“电梯白天能坐,但按不了负一楼。”陆衍一边爬一边说,“三楼手术室在电梯按钮上被贴了封条,但消防梯没封。我第二十天发现的,之前一直以为三楼只能从电梯上。”
“你第二十天之前怎么活的?”
“靠药房那两小时睡眠硬撑。”陆衍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说你运气好。我花了二十天才摸到的东西,你进来第二天就跟着走了一遍。”
沈辞跟在后面,人字拖在铁楼梯上啪嗒啪嗒响:“那是我运气好吗?那是你攒了四十七天的经验全倒给我了。你图什么?”
陆衍没回答。他推开消防梯三楼的防火门,探头出去看了一眼,缩回来:“没人。走。”
三楼走廊比楼下暗得多,灯管只亮了一半,隔一段黑一段。墙上贴着褪色的科室指示牌,箭头指向“手术室”“麻醉复苏室”“器械消毒间”。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比楼下浓,混着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开冰箱门扑出来的那股气。
陆衍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扇门都要停下来听两秒。沈辞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注意到走廊地面的瓷砖上有拖拽的痕迹,深褐色的,一道一道,从手术室方向延伸到电梯口。
“别看了。”陆衍头也不回地说,“前几号玩家留下的。”
“拖到电梯里运走了?”
“对。运到负一楼。负一楼是什么我没下去过,电梯按不了,消防梯也没通到那儿。我试过一次走楼梯往下摸,走到负一楼和一楼之间的平台就没路了,墙砌死了。”
沈辞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两人走到手术室门口,双开门,磨砂玻璃上印着“手术中”三个红字,灯没亮。陆衍伸手推门,门没锁,往里滑开了。
手术室里比走廊亮一些,无影灯开着,照着一张空手术台。台面上铺着一次性中单,干净的,没有血。旁边的器械台上摆着几样东西,沈辞凑近看了一眼:一把手术刀,一把镊子,一个不锈钢弯盘。弯盘里放着什么东西,他拿镊子拨了一下。
是一枚纽扣。黑色,塑料的,四个眼,眼儿里还穿着半截线头。
“陆衍。”他叫了一声。
陆衍走过来看了一眼弯盘里的纽扣,脸色没变,但沈辞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又抖了一下。
“我的。”陆衍说,“第四天的时候我在这儿被保安堵过,跑的时候刮在门把手上,崩了一颗扣子。”
“你第四天就来过三楼了?”
“那时候不知道十分钟限制。保安追我追到手术室门口,我不敢出去,在里面蹲了不知道多久。后来系统弹提示说‘您已超时’,我才知道有这条规则。”他把弯盘里的纽扣拿出来揣兜里,“超时的惩罚是随机砍掉一项感官,我那次被砍的是嗅觉。三天闻不着味儿。”
“后来怎么恢复的?”
“喝镇定剂。连喝三天,每天一瓶,第四天嗅觉回来了。”
沈辞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刚才喝的那瓶,是白天从药房拿的?”
“对。不过我白天一般不喝,留着晚上应急。”陆衍从器械台上拿起那把手术刀掂了掂,揣进兜里,“找个趁手的家伙。三楼的东西比楼下的结实。”
沈辞在器械台上翻了翻,找到一把骨剪,沉甸甸的,钢口不错。他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觉得自己像那种在恐怖片里活不过十分钟还非要作死的配角。
“十分钟。”陆衍看了一眼手机,“现在还剩六分半。找东西。前几号玩家如果来过这儿,会留下东西。”
两人分头翻。沈辞拉开手术台下面的抽屉,里面塞着一团皱巴巴的布。他拽出来抖开,是一件灰色T恤,胸前印着“××科技”的logo,领口剪了个口子,衣摆上全是干涸的暗色污渍。他把T恤翻过来,内衬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别相信药房老头。他不是NPC。他是第23号。他在副本里待了三百多天。”
沈辞把T恤拿给陆衍看。陆衍接过去读了两遍,表情沉下来。
“药房老头是第23号?”
“上面这么写的。”沈辞说,“你跟他打了四十多天交道,没发现?”
“他从来没出过药房。”陆衍把T恤叠起来塞进自己兜里,“我每次去拿药他都在柜台后面坐着或者打瞌睡。他说话很简短,从来不聊别的。我以为他就是个普通NPC。”
“如果他是第23号,那他为什么能待三百多天?”
“要么他找到了漏洞一直苟着,要么——”陆衍停了一下,“要么他跟‘祂’做了交易。”
沈辞还没来得及追问,手术室角落的麻醉机忽然嘀了一声。两人同时转头。麻醉机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十分钟到。请立即离开。”
“走。”陆衍拽了他一把。
两人冲出手术室,走廊里的灯管开始一明一灭地闪。远处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响,电梯门开了。沈辞跑过电梯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电梯里面站着一个人影,白色衣服,长发遮脸,正在往外迈步。
“别停。”陆衍在前面喊。
沈辞没停,跟着他从消防梯跑回二楼。防火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三楼走廊里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沈辞——你别跑啊——我真的是你朋友——”
“她怎么跟到三楼来了?”沈辞喘着气问。
“电梯。她坐电梯上去的。”陆衍把防火门别上,靠在门板上吐了口气,“电梯只在白天运行,她现在能用电梯说明她还保留了一部分活人权限。但头发遮脸说明污染程度很高,她撑不了多久。”
“撑不了多久是多久?”
“她要是抓到你,用你的名字跟系统换东西,她就能多撑几天。”陆衍看着他,“你名字现在在护士站登记本上。被污染的人能读那个本子。她叫你名字就是在标记你,每叫一次,你身上的‘活人标记’就淡一层。淡到零,你就成她那样了。”
沈辞沉默了两秒:“所以现在有两个东西在追我。保安,和她。”
“对。”
“保安我跑得过。她呢?”
陆衍没回答。他走过来,把沈辞的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他脑袋上:“遮住头。她认人不认脸,认的是活人气息。你把帽子戴好,跟我走,别抬头。”
“去哪儿?”
“食堂。”陆衍推开员工通道的门,“白天食堂有人。打饭那个男人虽然不回答问题,但他站那儿的时候走廊里的活人气息会被食堂盖住。这是第二条漏洞——规则没说食堂不能躲人。”
两人穿过走廊往食堂走。沈辞帽子扣着,视线受限,只能看见陆衍的后脚跟。光着的,踩在瓷砖上,上面沾了点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陆衍,你之前在药房跟我说‘让一个活人看了一个有影子的人’,指的就是周敏?”
“对。”
“你怎么知道她会来?”
“我第四十天的时候在护士站登记本上看到第48行空了。当时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你进来了,我才反应过来第48行会显示下一个玩家的名字。周敏比我早来三天,她死的时候第48行就空了。你进来之后第48行写了你的名字。她如果还有意识,会顺着这个名字找过来。”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你喊的时候就不自然了。”陆衍推开食堂门,侧身让他进去,“保安能分辨真假。你如果心里有鬼——”
“行了行了。”沈辞打断他,“这句你上回说过了。”
食堂里没什么人。打饭窗口后面换了个年轻姑娘,面无表情地往盘子里舀菜。沈辞和陆衍找了个角落坐下。沈辞把帽子摘了,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现在怎么办?”他问。
“等。”陆衍把手术刀摸出来放在桌上,“周敏在白天待不了多久。她污染程度高,白天活动消耗大,最多到下午两点她就得找地方躲。等下午李护士快下班的时候,我们跟着她一起下楼。她下班走的是员工通道,电梯直达一楼大厅。一楼大厅外面就是副本出口。”
“副本出口在一楼大厅?”
“对。我试过走出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系统弹提示说‘未满足通关条件’。具体条件没写,只说我‘未达成全部隐藏任务’。”
沈辞看着他:“你在这里待了四十七天,连通关条件都没摸清楚?”
“摸清楚了大部分。”陆衍说,“隐藏任务至少有三个。第一个是‘触发祂的兴趣’,你进来第一天就完成了。第二个是‘找到第23号并问出他的交易内容’,这个我卡了四十天,老头一个字不吐。第三个我还没找到线索。”
“所以你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沈辞指了指自己鼻子,“你觉得我能从老头嘴里撬出话?”
“你能。”陆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连我的鞋带都能惦记,你去惦记惦记他的药柜,他肯定受不了。”
沈辞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他把骨剪放在桌上,趴下来枕着胳膊:“行。我琢磨琢磨怎么跟老头搭话。但你先告诉我,如果周敏抓到我,我变成她那样,还有没有救?”
陆衍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但得赶在你彻底变成她之前。喝镇定剂能压住污染进度,但压不死。要彻底清掉,得去负一楼拿一样东西。”
“负一楼不是下不去吗?”
“电梯按不了负一楼,但规则没说不能从电梯井爬下去。”陆衍把手术刀收进兜里,“我攒了四十七天的药瓶,全拆了能拧成一根绳子。长度够从一楼电梯口下到负一楼。但我一个人爬下去没人拽绳子,上不来。”
沈辞盯着他看了半天,慢慢坐直了。
“所以你从昨晚开始对我这么上心,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帮你拽绳子的人?”
陆衍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两秒才说:“一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你喊‘哥你鞋带开了’的时候,我觉得就算拿不到负一楼的东西,跟你一块儿死在这儿也挺有意思的。”
沈辞愣住了。打饭窗口那边传来勺子碰铁盘的响声,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他看着陆衍的脸,血污洗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张清瘦的、带着点熬夜痕迹的脸。这人说“一块儿死在这儿”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差不多。
“你有病。”沈辞说。
“嗯。”
“你四十七天不跟活人说一句正经话,憋出毛病来了。”
“可能。”
“你等着。”沈辞把桌上的骨剪拿起来塞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等出去之后我请你吃麻辣烫。加三份肥牛。你这种不会点外卖的猝死程序员,估计连麻辣烫什么味儿都没尝过几回。”
陆衍仰头看着他,笑了。这回笑得眼睛都弯了:“行。加三份肥牛。我请。”
“你说的。”
“我说的。”
走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李护士推门进来,看见两人坐在角落里,愣了一下:“你俩还没走?我一会儿下班了,你们不走的话晚上夜班护士来了我可不管啊。”
沈辞站起来:“姐,我们走。跟你一块儿下楼。”
李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衍一眼,叹了口气:“行。你俩跟紧我,别乱跑。我听说今天楼下大厅来了个疯女人,一直在喊什么‘沈辞你出来’,保安都赶不走。你们认识她?”
沈辞和陆衍对视了一眼。
“不认识。”沈辞说,“可能是认错人了。”
李护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身往外走:“跟上来。电梯到一楼,你们直接出大门。我不管你们去哪儿,别在楼里待着就行。”
三人走进电梯。李护士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沈辞站在角落里,手插在兜里攥着骨剪,忽然觉得兜里的药瓶硌得慌。他低头摸了摸,掏出一瓶看了一眼标签。
标签背面刻着字。他凑近了看,那行小字和之前药瓶上刻的不一样。之前刻的是“第48号,沈辞,存活时间:零天”。这瓶上刻的是:
“第23号,周永福,存活时间:三百六十二天。别喝我。”
沈辞把药瓶攥在手心里,看了一眼陆衍。陆衍正在看电梯楼层显示,没注意他。
电梯到了三楼,停了一下。门没开,但显示屏上跳了一下,楼层数字从3变成了-1。
李护士皱了皱眉:“电梯怎么回事?”她按了关门键,门关上了,电梯继续往下走。但沈辞注意到,电梯按钮面板上,负一楼的按钮自己亮了。
那个按钮上贴着的封条,正在一点点卷起来。
(5)
电梯没往下走。它停了。
楼层显示卡在“1”和“-1”之间,那个“-1”的按钮亮着,封条卷了一半,露出底下按钮表面一道裂缝。李护士连着按了几下开门键,门纹丝不动。
“什么破电梯。”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你俩等会儿,我按紧急呼叫。”
沈辞没说话。他盯着楼层显示旁边那块小屏幕,上面原本滚动播放的电梯安全须知不见了,换成了两行红字:
“负一楼到了。开门请当心。”
“陆衍。”他叫了一声,把手里那瓶刻着“别喝我”的药瓶递过去。
陆衍接过来看了一眼标签背面,脸色变了。他抬头看沈辞,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电梯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走廊,灯光比三楼还暗,白墙下半截刷着蓝漆,漆面起泡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药味,混着潮湿的霉气,像走进了一间放了太久的仓库。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停尸房”的牌子。
李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这不是一楼。你们别出去,我打紧急电话。”
沈辞看了一眼陆衍。陆衍也在看他。两人眼神对上的瞬间,沈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负一楼,白天。电梯门开着,现在不出去,等门关上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开了。
“姐。”沈辞开口,“你电话打不通的话是不是得等人来修?”
“对,我得上报。”李护士按着手机,眉头紧皱。
“那我和我朋友出去转转?反正等着也是等着。”
李护士抬起头看他:“这是负一楼,医院停尸房。你去那儿转什么?”
“我这人胆子大,爱看恐怖片。”沈辞咧嘴笑了一下,“真的。你就当我们俩是来探险的。你在这等维修,我俩溜达一圈就回来。”
李护士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两秒,又看了一眼陆衍脸上没洗干净的血痂:“你朋友这脸到底怎么回事?”
“特效妆。昨晚上万圣节派对没卸干净。”
“万圣节都过去半个月了。”
“他比较恋旧。”
李护士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行吧行吧。你俩十分钟之内回来,不然我先走了。电梯门我拿拖把别着。”
沈辞道了谢,拽着陆衍出了电梯。
走廊不长,二三十步走到头就是那扇“停尸房”铁门。门没锁,推开进去,一股更浓的冷气扑过来。里面亮着两排日光灯,照着十二个不锈钢抽屉柜,嵌在墙里,每个抽屉上有个拉手和一张标签卡。
沈辞凑近看第一张标签卡,上面写着:“03号,周敏,死亡日期:待定。”
他往后退了一步。
陆衍已经走到第二张前面了:“04号,王强,死亡日期:第六天。05号,李婷,死亡日期:第二天。06号,张德柱,死亡日期:第十天。”他一路看下去,看到最后几张时停住了,“47号,陆衍,死亡日期:待定。”
沈辞走过去看了一眼。标签卡上确实是这么写的。47号,陆衍,死亡日期:待定。
“我死了之后可能也会在这有个抽屉。”陆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辞注意到他捏标签卡的指尖发白。
“别看了。”沈辞把他拽到一边,“找有用的。你之前说负一楼有能清除污染的东西,看看是什么。”
两人分头翻。沈辞拉开一个抽屉,空的,里面铺着一层灰。又拉开一个,空的。拉开第三个,里面有东西——一摞病历夹,用橡皮筋捆着。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手写着一段话:
“我叫周永福,第23号。我被拉进来那天,系统告诉我遵守规则就能活。我遵守了。我活了三百多天。但我现在知道了一件事:这个副本没有出口。所谓的一楼大厅大门,走到门口只会触发‘未满足通关条件’。系统永远不会告诉你通关条件是什么。因为通关条件根本不存在。这个副本的目的就是把我们永远困在这里,养着‘祂’。你们看到的药房、护士站、手术室,都是‘祂’的消化系统。我们是食物。”
沈辞翻到下一页。字迹更潦草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药房的镇定剂能压住污染进度,但也会让你越来越像NPC。我在这里待了三百多天,每天喝一瓶,现在我已经快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这副本的一部分了。我的编号从47变成了23,因为系统会吃掉你一部分东西来‘续费’存活时间。我付的是记忆。我已经不记得自己进来之前是干什么的了。我只记得我姓周,所以系统管我叫周永福。”
下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极重,把纸都划破了:
“别相信‘祂’说你有意思。祂说你有意思的时候,就是要吃你了。”
沈辞把病历夹合上,递给陆衍。陆衍接过去快速翻完,沉默了几秒。
“我第四天的时候,”他开口,“系统弹过一次提示。说‘检测到玩家陆衍存活时间超过平均线,系统建议玩家主动放弃部分记忆换取额外存活时间’。我没理它。第二天又弹了一次,还是同样的话。第三天我喝了镇定剂之后那提示就没再弹过。”
“所以镇定剂能屏蔽系统提示?”
“可能。也可能是因为我喝了药之后系统判定我‘配合’,暂时不催了。”
沈辞把病历夹塞回抽屉,又翻了翻旁边几个抽屉。翻到第五个的时候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铁皮盒子,饼干盒大小,盖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打开,里面是一根钢笔、半沓信纸和一张折成四折的医院平面图。
平面图上标注了负一楼到五楼的结构。一楼药房后面有个标红的叉,旁边写着“老头下班后可从后门进”。二楼护士站标了个三角,写着“登记本在第二个抽屉”。三楼手术室标了个圈,写着“前门进,后门出,后门通消防梯”。负一楼停尸房在图纸最下方,旁边写了三个字:“别开门。”
沈辞把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负一楼有‘祂’的旧壳。拿走旧壳能清一次污染,但壳一拿走,‘祂’会醒。除非有人替‘祂’睡着。药房老头就是替‘祂’睡觉的人。”
他把这行字读给陆衍听。
陆衍听完,伸手把图纸拿过去看了两遍:“难怪老头不下班。他不是不下班,他是下不了班。他得在药房待着,‘祂’才能继续睡。”
“那他三百多天没睡过整觉?”
“他应该已经不算活人了。”陆衍把图纸折起来揣兜里,“但这张图有用了。拿旧壳,换一次污染清除。你现在身上有周敏的名字标记,用旧壳清一次正好。”
“你呢?”
“我没被标名字,暂时用不着。”
沈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把铁皮盒里剩下那根钢笔和半沓信纸也揣兜里,两人出了停尸房。走廊尽头的墙根下有个大铁柜,锈得不成样子,柜门上挂着一把没锁的挂锁。沈辞拉开柜门,里面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捏着鼻子拽出来,是一件连体黑色防护服,厚得像宇航服,胸口贴着个标签:“防污染隔离服。有效期至:永远。”
“这个好。”沈辞把防护服抖开,一股樟脑丸味冲出来,“穿这玩意儿是不是就不怕被污染了?”
陆衍接过去翻看了一下:“上面写了,‘防外部污染’。周敏那是名字标记,属于内部污染,隔离服防不住。”
“那给谁穿?”
“给下去拿旧壳的人穿。”陆衍把防护服叠起来塞进自己兜里,“我下去。你在这上面拽绳子。”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陆衍把防护服拿走了,摆明了不给他争的余地。
两人回到电梯口。李护士正拿拖把杆别着电梯门,看见两人回来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维修说十分钟到。你俩出去等吧。”
电梯门关上,往上走。到了一楼,门开,外面是大厅。大理石地面,挂号窗口关着,门口透进来午后的日光。李护士指了指大门:“出去吧。别在楼里待了。”
沈辞和陆衍走出电梯,往大门方向走了两步。大厅沙发上果然坐着一个人,白色衣服,长发遮脸。周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张被头发遮了大半的脸转向他们。她张了张嘴,沈辞以为她要叫自己名字,结果她说了一句:“陆衍,你鞋带开了。”
沈辞愣了一下。
陆衍脚步顿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
沈辞脑子里系统提示音炸开:
【玩家陆衍违反日间守则第一条:在白天被喊叫。检测到喊话者使用“名字标记”技能。陆衍的活人标记下降一层。】
【当前剩余活人标记:两层。】
“跑。”沈辞一把拽住陆衍的胳膊,往大门口冲。
周敏站起来追了两步,李护士从电梯口探头出来喊了一声:“哎!大厅不准跑——”话没说完,看见周敏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后半句咽了回去,缩回电梯里狂按关门键。
沈辞和陆衍冲出大门。门外的景象让沈辞愣住了——外面不是街道,是一段空白的空间,像一张没画完的草稿纸,白底上印着淡淡的灰线。脚踩上去有实感,但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
【玩家已抵达副本边界。检测到通关条件未满足。】
【当前进度:隐藏任务1/3。】
【提示:隐藏任务“让第23号开口说出交易内容”进行中。】
【提示:隐藏任务“取得负一楼旧壳”未完成。】
【提示:隐藏任务“完成一次名字替换”未完成。】
“三个任务。”沈辞看着系统提示,“第一个让老头开口,第二个拿旧壳,第三个名字替换。名字替换是什么意思?”
陆衍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系统面板,忽然笑了一下:“意思就是,得有人把你的名字从登记本上换掉。换成另一个人的名字。”
“换谁的?”
陆衍没回答。他看着沈辞,脸上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昨晚在药房说“一块儿死在这儿”的时候一样平。
“换我的。”他说,“我名字在47行待了四十七天,系统早就不新鲜了。你把我的名字换到48行,你的名字划掉,你就干净了。”
沈辞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刚才故意让周敏喊你名字?”
“她喊我名字的时候触发了名字标记,系统自动判定她对我用了技能。”陆衍把手揣兜里,“这是她第一次用名字标记。标记成功之后她会以为这个机制对我有用,下次还会用。但第二次她再用,系统会发现我名字在47行、被标记次数超出上限,直接把她那个技能废掉。”
“你拿你自己当诱饵?”
“我拿我自己当盾牌。”陆衍看着他,“你名字干净了才能从大门走出去。我名字在47行,系统暂时舍不得动我,我还有用。”
沈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把陆衍兜里那件防护服拽出来,塞回铁皮盒子里,又把盒子塞进自己兜里。
“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辞拍了拍鼓囊囊的兜,“你下去拿旧壳的时候用不上这个了。我去。”
“沈辞——”
“你听我说完。”沈辞打断他,“你那两个任务,让老头开口、拿旧壳,都得靠跟老头打交道。你跟他打了四十多天交道他一个字没吐,说明他防着你。换我去,他没见过我,我是个新面孔,说不定好使。”
陆衍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沈辞能感觉到他在压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想反驳,也可能是在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过了几秒,陆衍开口了:“你去可以。但我得在旁边听着。”
“行。”
“还有,你那张嘴别乱说话。老头三百多天没跟人聊过天,你胡咧咧他可能直接叫保安。”
“你放心。”沈辞咧嘴笑了一下,“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跟人聊天。我妈说了,我小时候能把菜市场卖鱼的大爷聊得白送我俩鲫鱼。”
陆衍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声:“行。走吧。回去找老头。”
两人往大楼方向走。门口李护士正探着半截身子往外看,看见两人回来,急得直挥手:“你俩怎么又回来了?那疯女人我给叫保安了,你们赶紧走——”
“姐。”沈辞冲她笑,“药房在哪边来着?我肚子疼,想拿点药。”
李护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满脸“我不认识这个人”表情的陆衍,叹了口气,指了指一楼走廊尽头:“那边。你快点。”
沈辞道了谢,拽着陆衍往药房走。药房柜台后面坐着周永福,眼镜架在鼻尖上,手里翻着一份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辞的时候没什么反应,看见陆衍的时候哼了一声。
“又来了。今天第几回?”
“第四回。”陆衍说。
“药不够了。”老头把报纸翻了一页,“明天再来。”
沈辞往前迈了一步,趴在柜台上,脸凑到老头跟前:“大爷,我问你个事儿。”
老头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儿待了三百多天,”沈辞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得跟真的一样,“你知不知道食堂那红烧肉是什么做的?我中午看见那肉自己动了一下,吓我一跳。您给个准话,那玩意儿能吃吗?我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老头手里的报纸停住了。他透过眼镜片看着沈辞,看了好几秒。
“你吃了吗?”
“没吃。我嫌它红。”
老头把报纸放下来,嘴角抽了一下。沈辞觉得他那个表情应该是在笑,但三百多天没笑过的人笑起来有点僵硬,像一扇很久没开的门被人推了一下。
“你小子,”老头说,“倒是挺惜命。”
“那必须的。”沈辞往柜台上一趴,“大爷,我跟您说,我这个人最怕死了。您在这儿待了这么长时间,肯定有经验。您给我透个底,这副本到底怎么才能出去?您告诉我,我出去之后给您烧个信,告诉您外面现在都流行什么。我给您烧个手机下去,您刷短视频解闷。”
老头看着他,手里那页报纸慢慢折了起来。
“你叫什么?”
“沈辞。”
“沈辞。”老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报纸叠好放在台面上,“你说你给我烧手机?你出得去吗?”
“您告诉我怎么出去,我不就出去了吗?”
老头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自然了点,露出两排发黄的牙:“小子,我在这儿待了三百多天,见过太多想出去的人。你猜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
“变周敏那样了?”
老头点头:“变成那样之前,他们都来找过我。有的求我给药,有的求我告诉通关条件。我给过,但他们听完就变了脸色,回去之后要么疯要么死。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通关条件很简单。”老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但没人愿意按那个条件做。”
沈辞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老头把眼镜戴回去,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药房门口,陆衍靠在门框上,正看着这边。老头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对沈辞说:“通关条件是让‘祂’吃饱。‘祂’吃人,但不喜欢吃害怕的人。‘祂’喜欢吃开心的、放松的、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的人。你让一个人心甘情愿走进‘祂’嘴里,‘祂’吃饱了,副本就开一次出口。”
沈辞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朋友,”老头朝陆衍那边努了努嘴,“他这种浑身血、冷冰冰、在这儿活了一个多月还没疯的,算是‘祂’最爱吃的类型。你把他喂给‘祂’,你就能出去。”
沈辞沉默了几秒。
“大爷,”他开口,声音跟刚才一样稳,“您这招过时了。挑拨离间得找关系不牢靠的来,我跟您说,我俩昨天晚上才认识的,您跟我说这个,我转头就能把他卖了。您得说点我不知道的。”
老头看着他,眼神有点意外。
“你说你不知道的?”
“对。比如您那瓶药瓶上刻的‘别喝我’到底什么意思?您喝没喝过?您为什么能待三百多天?您跟‘祂’做了什么交易?”
老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没了。他把报纸拿起来,重新展开,遮住自己的脸。
“你问太多了。”他说,“走吧。”
沈辞没有动。他趴在柜台上,手指敲了敲台面:“大爷,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您回答了我就走。”
老头没动。
“您今天早上换班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药柜里的药少了?”
老头慢慢把报纸放下来。
沈辞冲他笑了笑,从兜里摸出那瓶刻着“别喝我”的药瓶放在台面上:“这瓶是我从您柜子里拿的。您要是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把这瓶拿给李护士看。上面刻着您的编号和存活时间。您说她会不会好奇?”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报纸往台面上一拍,伸手把药瓶拿过去揣进自己兜里。
“后生,”他说,“你真够烦人的。”
“我妈也这么说。”
老头往柜台后面靠了靠,闭上眼,叹了口气:“我喝过。喝了三十天。前二十九天没事,第三十天开始忘事。第四十天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后来我就不喝了,硬扛。扛到现在,每天得睡在药房这个位置。我不睡,祂就醒。祂醒,这楼里所有人都得死。”
“所以您跟祂的交易就是——您给祂当安眠药,祂让您在这儿待着?”
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他:“谁跟你说这是交易?这是坐牢。”
沈辞回头看了一眼陆衍。陆衍靠在门框上,冲他点了一下头。系统提示音在沈辞脑子里响起来:
【隐藏任务“让第23号开口说出交易内容”已完成。】
【进度更新:2/3。】
沈辞把台面上的药瓶又拿回来揣兜里,拍了拍柜面:“大爷,您这牢坐得挺有意思。等我把剩下两个任务清完了,我再回来跟您聊。到时候我给您带个手机,教您刷短视频。”
老头哼了一声,没理他。但沈辞走的时候,他听见老头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这小子,跟第46号一个德行。”
沈辞脚步顿了一下。
第46号。周敏。
他回头看了老头一眼。老头已经拿起报纸重新看上了,跟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沈辞没追问,跟陆衍出了药房。走到楼梯口,陆衍忽然开口:“你刚才在里头说的最后一句话,‘把这瓶拿给李护士看’,他没接这茬。”
“对。他直接认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李护士管不了他。”沈辞把药瓶掏出来看了一眼,“而且他刚才说‘跟第46号一个德行’。周敏之前也这么干过。她肯定也来找过老头,也拿药瓶威胁过他。”
陆衍沉默了一下:“那她后来怎么被污染的?”
沈辞把药瓶收好,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二楼护士站的方向,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但和昨晚那种规律的、缓慢的节奏不同,这次的声音有点乱,快一下慢一下,像有人在跑。
“你上去看看。”沈辞说,“我在楼下等你。”
陆衍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往楼梯上走。沈辞站在药房门口,把兜里的药瓶摸出来排成一排摆在窗台上。一共十四瓶,其中一瓶刻着“第23号,周永福,三百六十二天,别喝我”,剩下十三瓶标签背面都是空的。
他蹲在窗台前,把空瓶子一个一个翻过来看。翻到第七瓶的时候,底下那行字终于出来了:
“第46号,周敏,存活时间:三天。她没死。她在找你。”
沈辞把药瓶攥在手里,站起来。楼梯口传来陆衍跑下来的声音,脚步声比平时急。
“沈辞。”陆衍站在楼梯拐角喊了一声,“你上来看看这个。”
沈辞把药瓶揣好,上了二楼。护士站台面上摊着登记本,翻到第46行,上面“周敏”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了个新名字:
“陆衍。第46行。存活时间:重新计算。”
陆衍站在台面旁边,手里捏着周敏那张被划掉的名字纸,脸色很沉。
“她把我的名字挪到46行去了。”他说,“你的名字还在48行,没动。”
沈辞看了一眼登记本上48行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眼46行陆衍的名字。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来:
【检测到玩家陆衍触发“名字替换”机制。】
【当前替换对象:周敏(已污染)→ 陆衍(活人)。】
【替换完成度:50%。】
【提示:完成替换需原名字持有人自愿放弃。】
【提示:周敏尚未放弃。】
沈辞把药瓶从兜里掏出来,拧开盖子递给陆衍:“喝了。先压住污染进度。”
陆衍接过去灌了两口。沈辞站在护士站前面,盯着登记本上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陆衍手里那半瓶药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
“你干什么?”
“喝药。”沈辞把瓶子拧好塞兜里,“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名字在46行,我被周敏标了名。谁先被污染,另一个都跑不掉。”
陆衍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药是压污染的不是预防的。你没被污染喝了浪费。”
“我乐意。”沈辞把登记本合上揣兜里,“走了。下楼找周敏。”
“找她?”
“对。”沈辞往楼梯口走,“她占了你的名字,你只要让她自愿放弃就行。她不是要找沈辞吗?我去跟她聊。”
陆衍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拽住他的帽子:“你跟她聊什么?”
沈辞回过头,笑得露出一排牙:“我打算跟她说,陆衍这个人鞋带老开,不靠谱。你把名字还他,我请你吃麻辣烫。”
陆衍盯着他看了两秒,松了手。
“行。”他说,“加三份肥牛。”
“我请。”
“你说的。”
两人下了楼。周敏坐在大厅沙发上,头发遮着脸,脚底下的影子比刚才淡了一点。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头发缝隙里露出半张脸。
沈辞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周敏是吧?我是沈辞。”他伸出手,“外卖的事我忘了,要不咱俩重新认识一下?”
周敏那半张脸僵住了。
(6)
周敏那半张脸从头发缝里露出来,皮肤灰白,嘴角往下耷拉着,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她盯着沈辞伸过来的手看了好几秒,没握。
“你不认识我。”她说,声音沙沙的,像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对,不认识。”沈辞把手收回来搁膝盖上,“但你喊了我半天名字,我总得出来见一面。你这属于单方面社交,不太礼貌。”
周敏的头歪了一下。她头发底下那双眼睛转了转,从沈辞脸上挪到陆衍脸上,又挪回来。
“你跟他一伙的。”她说,“他把你卖了。你知道不知道?他拿你名字换他自己活。”
沈辞回头看了一眼陆衍。陆衍站在沙发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他卖我?”沈辞转回来,“他卖我什么了?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双人字拖,拼多多十九块九包邮。他要想卖早卖了。”
周敏的嘴角抽了一下。沈辞觉得她可能是想笑但肌肉不太听使唤。
“你傻。”她说,“我在这儿等你,是想救你。陆衍在第47行待了四十七天,系统早把他当自己人了。他带你去药房、带你去三楼,就是在给系统喂你。你现在身上有我的名字标记,你活人标记掉光了就变成我这样。他一点事没有。”
沈辞听完,点了点头:“有道理。然后呢?你把我救出去之后呢?”
“你跟我走。”周敏伸出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知道一个地方,系统监控不到。我在那儿躲了两天。你跟我去,我帮你把名字标记洗了。”
“洗了之后呢?”
“之后你帮我个忙。”周敏的声音压低了,“你拿我的名字去护士站登记本上,把陆衍的名字换回来,把我划掉。这样我就能走了。”
沈辞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姐,”他说,“你让我拿你的名字去换陆衍的名字,那我名字不还在48行挂着吗?你洗了我的标记,我名字还在本子上,下回换个第49号进来,我照样得被标。你这方案不行,太粗糙了。重想一个。”
周敏的手僵在半空中。
沈辞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翘起二郎腿:“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陆衍的名字从46行撤了,换回你自己。然后我帮你去找药房老头要一瓶压污染的药,你先喝着,别继续烂。等我把负一楼的旧壳拿了,分你一块清污染。清完了你名字干净了,你自己从大门走出去。怎么样?”
周敏看着他,头发底下那双眼睛眯了起来。
“你拿什么跟我保证?”
“我拿我这张嘴保证。”沈辞拍了拍自己腮帮子,“我要是骗你,出去之后天天吃红烧肉,吃到窜稀。”
周敏:“……”
陆衍在沙发后面咳嗽了一声。
周敏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她的手指关节发黑,指甲盖底下透着青紫色。沈辞注意到她脚底下的影子又淡了一层。时间不多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抬起头,“我堵了你半天,喊你名字喊了那么多遍。你不恨我?”
“恨你什么?恨你帮我练了半天的短跑?”沈辞摆了摆手,“你喊我名字的时候我跑得比上学时候体测还快。我谢谢你帮我锻炼身体。”
周敏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她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但确实是笑。
“你跟第23号聊过了。”她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跟他一个德行。”
周敏的笑僵住了。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慢慢把手伸进自己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沈辞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46号,周敏,存活时间:三天”,背面是她自己的笔迹,跟那张病历夹里的字一模一样:
“老周,你再撑几天。我出去之后想办法给你弄个手机进来。你说你想看短视频,我记住了。别喝那瓶刻字的药,你喝了就真出不去了。”
沈辞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两遍,递给陆衍。陆衍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把卡片叠好揣进了自己兜里。
“你是他什么人?”沈辞问。
“邻居。”周敏说,“我住他楼下。他儿子在外地,他一个人住。我进来之前他正好在楼下遛弯,看见我被拉进去,伸手拽了我一把。没拽住,他自己也进来了。”
沈辞想起老头在药房说的那句话:“你朋友这种类型是祂最爱吃的。”他问周敏:“老头给你透过通关条件吗?”
“透了。”周敏说,“他说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喂给‘祂’,剩下的人就能出去。”
“你信了?”
“我没信。”周敏抬起头,头发往两边滑了一点,露出完整的脸。灰白、消瘦、嘴角往下拉,但眼睛还是亮的,“老周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对。他跟我说完就把报纸举起来挡脸了。他撒谎的时候就那样。”
沈辞回头看了一眼陆衍。陆衍点了下头,跟他想的一样:老头那个“通关条件”是编的。他三百多天出不去,如果真那么简单,他早忽悠一个玩家喂给“祂”自己跑了。他没跑,说明那条件要么是假的,要么代价大到他不敢说。
“你说你不知道的?”
“行。”沈辞站起来,“周敏,你先在沙发上坐着。我跟陆衍去趟药房,把老头的底摸清楚。你名字的事——你把46行改回来,改成你自己。陆衍的名字我回头让老头帮忙划。老头那本登记本他动不了,但他知道怎么跟系统扯皮。”
周敏看了他一眼:“你信我?”
“我不信你。但我信老头。”沈辞往药房方向走,“他三百多天没喝那瓶刻字的药,说明他脑子清楚。他脑子清楚就行。”
到了药房,老头还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沈辞把他那张卡片拍在台面上:“大爷,您邻居给您写的。您看看。”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卡片,拿报纸的手抖了一下。
“小敏让你给我的?”他把卡片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她还活着?”
“活着。在沙发上坐着。头发遮脸,污染程度不低,但没全烂。”
老头把卡片小心翼翼地夹进报纸里,放到台面底下。他抬头看沈辞,眼镜后面的眼神变了,比之前认真:“你想问什么?”
“负一楼的旧壳怎么拿。”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旧壳在停尸房最里面那个抽屉里。贴着47号标签的那个。”老头说,“那抽屉里躺着的东西不是人,是一层皮。‘祂’脱下来的。你把皮拿了,清一次污染。但皮一动,‘祂’就醒。我必须在药房这个位置睡着,祂醒了之后发现我在睡,会以为是自己还在做梦,接着睡回去。”
“您睡着的时候什么样?”
“跟死了差不多。”老头说,“一动不动,没呼吸,没心跳。你俩得在五分钟之内把皮拿走、清完污染、把皮放回去。超过五分钟我醒不过来,‘祂’就真醒了。”
沈辞消化了一下:“那您之前为什么没让我们干这事?”
“你们没问我。”老头把报纸重新拿起来,“你问了,我就说。你不问,我以为你们想直接喂人给祂吃。”
沈辞把兜里那瓶刻字的药掏出来放在台面上:“这瓶还您。您别喝。”
老头接过去揣兜里,哼了一声。
三人下楼的时候,周敏还坐在沙发上。她看见老头下来,愣了一下。老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报纸往膝盖上一摊:“小敏。你这名字我帮你划。你先把46行改回来。”
周敏低着头不说话。老头伸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跟拍自家孩子似的:“听见没有?别磨蹭。”
周敏的头发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抽噎。她抬起手,在空气里划了两下。系统提示音在沈辞脑子里响起来:
【玩家周敏主动放弃名字替换。46行恢复为“周敏”,48行维持“沈辞”。】
【隐藏任务“完成一次名字替换”进度:50%。】
【提示:玩家陆衍需主动放弃47行名字,方可触发完整替换。】
沈辞看了一眼陆衍。陆衍走过来,在周敏旁边蹲下:“周敏,你把我的名字从46行撤了,我47行那个名字还在。系统现在有两个‘陆衍’,得有一个作废。你把我的名字从你那儿撤干净了,我才能走下一步。”
周敏抬起头,头发往两边分,露出半张脸。她看了陆衍两秒,点了点头。又划了一下手。系统提示音又响了:
【玩家周敏已撤销名字标记。46行恢复为“周敏”。】
【玩家陆衍47行名字状态:正常。】
“成了。”沈辞拍了拍手,“现在剩最后一步。陆衍,你47行的名字得主动放弃。系统才能判定名字替换完成。你放弃了,你名字从登记本上彻底没了,这副本就抓不着你了。”
陆衍站起来看着他:“我放弃了之后呢?我在这副本里算什么?”
沈辞愣了一下。
老头在旁边插嘴:“他放弃名字之后系统就不认他了。不认他他就不会被规则杀,但也不会被规则保。说白了就是变成副本里的游魂。得等有人从外面给他把名字重新写上,他才能算活人。”
“谁从外面给他写?”
老头指了指沈辞:“你。你出去之后,拿他的编号去系统登记,重新录入活人信息。他就能跟着出来。”
沈辞看了一眼陆衍。陆衍正看着他,表情挺平静,嘴角甚至弯了一点:“行。你出去之后别忘了我。”
“我忘了你你怎么办?”
“当游魂呗。在这楼里飘着,看护士站那帮人上班摸鱼。”
沈辞把骨剪从兜里掏出来往台面上一拍:“走。下负一楼。拿旧壳。清污染。把你的名字从登记本上划了。然后出去吃麻辣烫。”
老头站起来,把报纸叠好揣进兜里:“我在药房等你们。你俩下去之后,五分钟之内回来。第五分钟我准时睡。”
三人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里面空着。陆衍按了负一楼按钮,那个按钮上的封条已经卷没了,光秃秃的亮着。电梯往下走,沈辞把防护服掏出来递给陆衍。
“你穿。”
“你穿。你身上有名字标记,得防着。”
“你不是说隔离服防不住名字标记吗?”
“万一呢。”
两人对视了两秒。沈辞把防护服套上了。拉链拉到脖子,一股樟脑丸味冲得他鼻子发酸。
电梯门开了。停尸房的铁门就在前面。陆衍推开门,两人走进去。沈辞数着抽屉,从01数到47。47号抽屉在最角落,贴着墙,抽屉把手上缠着一圈生锈的铁丝。
陆衍伸手把铁丝拧开,把抽屉往外拉。滑轨锈得厉害,拉起来嘎吱嘎吱响。拉开一半的时候,沈辞看见里面躺着一层半透明的、像塑料薄膜似的东西。薄膜表面有纹路,纹路拼成一个模糊的形状,仔细看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就这个。”陆衍把抽屉又往外拉了一点,“拿的时候得整张揭起来,不能撕破。撕破了‘祂’醒得更快。”
沈辞伸手进去,捏住薄膜的边缘。触感滑腻,凉得跟冰块似的。他一点一点往上揭,从边缘往中间剥。揭到一半的时候,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
陆衍看了一眼手机:“三分半了。快。”
沈辞把最后一块揭起来,整张薄膜叠在手里,薄得跟保鲜膜似的,轻得跟没有一样。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衍:“清污染怎么清?”
“往身上贴。”陆衍说,“贴上去之后它会吸你身上的污染,吸满了就自己掉下来。周敏在外面等着呢,贴完了给她也贴一下。”
沈辞把薄膜往自己胳膊上一贴。那东西一沾皮肤就开始发热,像暖宝宝贴上去了一样。热度从胳膊往全身走,沈辞觉得嗓子眼一阵发苦,低头吐了一口唾沫,是黑灰色的。
“有效。”他看了一眼手机,“四分钟了。走。”
两人冲出停尸房,跑向电梯。陆衍按了二楼按钮,电梯往上走。到了一楼停了,门开,周敏在门口站着。沈辞把胳膊上吸了一半的薄膜揭下来往她脸上一贴。周敏哆嗦了一下,头发底下吐出一口黑气,脸色从灰白变成灰,没那么吓人了。
“好使。”沈辞把薄膜揭下来重新贴回自己胳膊上,又把剩下半张揭给周敏,“再来一贴。”
到了二楼,两人冲进药房。老头已经坐在柜台后面闭眼了,呼吸均匀地往下沉。沈辞把薄膜整个揭下来,往自己脸上糊了一把,吸了最后一轮,然后扔进抽屉里。
“放回去了。”他喘着气,“四分钟五十秒。”
老头睁开一只眼:“卡点挺准。”然后又闭上了。
系统提示音在沈辞脑子里响了:
【隐藏任务“取得负一楼旧壳”已完成。】
【进度:3/3。】
【隐藏任务“完成一次名字替换”待最终确认。玩家陆衍是否主动放弃47行名字?】
沈辞看了一眼陆衍。陆衍站在药房门口,光着脚,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胸口。他冲沈辞点了下头。
“放弃吧。”沈辞说。
陆衍抬起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系统提示音:
【玩家陆衍已主动放弃47行名字。】
【名字替换完成。当前登记本47行状态:空。48行:沈辞。】
【通关条件已全部满足。副本出口将在五秒后开启。】
【倒计时:5,4,3……】
老头从柜台后面睁开眼,朝两人摆了摆手:“走吧。小敏在外面等着呢。”
沈辞拽着陆衍往一楼跑。大厅门口,那层白底灰线的边界线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路灯打在柏油路上的颜色。周敏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俩快点。”她说,“我闻到烤串味儿了。”
沈辞拽着陆衍冲出大门。脚踩上实地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带着困意的叹息,像一整栋楼在翻身。
然后他闻到了烤面筋的味道。
楼下小吃街,晚上七点半。路灯亮着,行人走来走去。沈辞蹲在马路牙子上,人字拖没了,光着脚。旁边蹲着陆衍,冲锋衣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痂,脸倒是比之前白净了些。
“麻辣烫。”沈辞掏出手机,电量47%,“加三份肥牛。你请。”
陆衍凑过来看了一眼菜单:“加一份毛肚。”
“你有钱吗?”
“没。”
“那你说加毛肚?”
“你请。”
沈辞瞪了他一眼,低头把毛肚加进购物车。结算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一条通知:
【您的好友“陆衍”已通过副本系统重新录入活人信息。当前状态:存活。】
【备注:您的好友在副本内累计存活四十七天,系统赠送纪念徽章“鞋带永不开”。】
沈辞把这条通知截了图,发给陆衍。陆衍看完,笑了一声:“这系统还挺损。”
“跟谁学的。”沈辞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走了。吃麻辣烫去。”
两人往小吃街走。走了两步陆衍忽然停下来:“沈辞。”
“嗯?”
“你鞋带开了。”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抬起头:“你学我。”
陆衍笑得眼睛弯起来:“对,学的。”
沈辞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小吃街的灯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挺长,一前一后,都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