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舅把茶杯推过来,杯底在玻璃桌面上拖出一道水痕。
「房租我带来了。」我把信封放在桌角,三沓,用皮筋箍着。
他没接话。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搓得很慢。
「建平都跟我说了。这两间门面先借给你弟三个月,九月到十一月,他要结婚。」
我把手收回来。
「谁答应的。」
「他答应的,字都签了,还塞给我两万块,说是这三个月的租金。」他声音低下去,「他说你同意了。他瞒了你七天,今天我看你这脸色,才知道他没跟你说。」
「我没同意。」
那两间门面里,灶是我买的,隔断是我砌的,二十一万是我六年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他背着我,把它们拿出去借了三个月。
屋里有一股陈茶味,还有一点樟脑味,是从墙角那个大衣柜里出来的。电风扇在头顶转,转到某个角度就咔一声。
「钱呢。」
「在抽屉里,我没动。」他站起来要去拿,走到一半又回头,「玉兰,可你那两间里全是东西。灶台、隔断、水管,都是你装的。三个月后他们刷个墙就完了,你怎么弄。」
我没答。
院门口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两下。石榴树上挂着几个青果子,还没红。
「表舅。」我说,「租约是到明年八月的。」
「我知道。」
「合同上写了,转租要承租人同意。」
「我知道。」他把「知道」两个字说了两遍,第二遍很轻,「可建平是你男人。他说你同意了,我总不能去问你要个字据,那不成外人了吗。」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站直了才缓过来。
他把那两万从抽屉里拿出来,用一张旧报纸包着,塞到我手里。报纸是去年的,边角发黄。
「你拿回去。」他说,「这钱我拿着烫手。」
我捏着那个纸包,纸上有股油墨味。手心出汗,报纸很快就软了。
育才路不长,从东头到西头八百米。我的店在中间,两间门面打通,卷帘门是奶白色的,门头上焊了六个红字:玉兰小饭桌。字是开业那年请人焊的,焊完下了一场雨,锈了一道,我用砂纸磨过,现在还能看见一点黄。
我拉开门。中午孩子们走了,桌椅都摆回原位,四张长条桌,每张坐十二个。桌面上有擦过的水痕,还没干透。
后面是厨房。灶是我买的,双头猛火灶,三千八,用了六年,火眼有一圈被烧黑了。冷柜是立式的,一米八高,二手买的,压缩机换过一次。消毒柜嵌在墙里,四十八个不锈钢碗码成四层,一层十二个。碗是统一买的,边上刻了号,001 到 048。
我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抖了抖。围裙上有股油烟味,洗过很多次,味道洗不掉。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下,一个一个数。
数到 048,一个没少。
我把碗重新码好,关上门。抽屉里有张纸,是六年前装修的清单,我自己写的,一条一条,字很丑。地砖三万二,隔断四万六,厨房六万八,上下水两万四,消防一万九,粉刷两万一千。最后一行我写了个总数:二十一万。
那是我这些年起早贪黑攒的,还有我妈留下的六万。
手机在兜里响了。是李建平。
「在哪儿。」他问。
「店里。」
「表舅跟你说了?」
「说了。」
那边停了两秒。有风声,他在外面走。
「你先别气。」他说,「我本来想晚上跟你讲。」
「讲什么。讲你把我这门面许出去了,还是讲你收了两万块。」
「那两万我没花。」他声音高了一点,「我给建伟了,他要交定金。」
「他交定金,用我的店。」
「三个月。」他说,「就三个月。你那些桌子板凳搬回家放着,开学先停一停,过了年再开。」
「四十八个孩子停一停。」
「家长会理解的。」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手心又出汗了,壳子滑。
「李建平。」我说,「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上个月。」
「上个月。」我重复了一遍,「上个月你天天回家吃饭。」
他没吭声。
「你哪天答应的,哪天给的钱,哪天签的字,你现在跟我说一遍。」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知道我这店是怎么没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风还在吹。
「二十六号。」他说,「签的是二十六号。」
今天也是二十六号。我在表舅家坐着的时候,那张纸已经签了七天。
我挂了电话。嗓子发紧,咽了一下才顺过去。
店里的挂钟指着两点十分,秒针走过去的时候有一点杂音。我把那张装修清单摊在桌上,又抽出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八月二十六日。
写完了不知道下一行写什么。四十八个碗在消毒柜里一个挨一个,玻璃门反着光。
我把清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明天,一个一个退。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我还是去了菜市场,买了够四十八个孩子吃一天的菜,一样没少。卖肉的老曹问我怎么眼圈黑。我没答。
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一路,怎么跟他们说这是最后一天。还没想好。
银行的自助机在门口左边,玻璃隔断,里头有股消毒水味。
我把他的卡插进去,输了密码。密码是女儿的生日,他没换过。
流水打出来三页,纸是热的,边角卷着。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八月十九号,转出两万,收款人李建伟。
八月十九号,也就是七天前。他那天回家吃饭,还带了一斤猪头肉。
我把那三页纸叠起来,塞进包里。包里有一股油烟味,是围裙带回来的。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支签字笔和一个硬皮本。老板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不要。
到家四点半,他还没下班。我把六年前那份装修合同从柜子底下翻出来,合同后面夹着一沓收据,一共十九张,用回形针别着。回形针锈了,纸上留下两个黄点。
我把收据一张张摊在饭桌上,按金额排,大的在下,小的在上。
六点二十,门开了。
他换鞋的时候看见桌上的东西,站在门口没动。
「你翻我卡了。」他把鞋踢到墙角,鞋跟磕了一下,没摆正。
「我翻我自己的卡。」我说,「结婚八年,那张卡里的钱有一半是我挣的。」
他把钥匙丢在鞋柜上,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算你替我做主的这笔账。」我把流水推过去,指着那一行,「两万。你转给他的。」他伸手来拿那张纸,指尖碰到的时候缩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把纸推开。「我跟你解释过了,他要交定金。」
「定金交给谁。」
「女方家。」
「女方家要的是房,不是两万块。」我说,「你给他两万,他拿什么结婚。」
他不说话了,手指在桌沿上敲,敲了三下停住。
屋里有一股剩菜味。中午的西红柿炒蛋还在锅里,我没热,他也没问。
「三个月。」他开口,「三个月后他们把房子还回来,你重新开。损失我补。」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桌角那沓收据。
「你补多少。」
「你说多少。」
我把本子翻开,第一页写:二十一万。这是我装修的钱。写完手心出汗,笔杆滑了一下。
「这个数,你补得起?」
他看着那个数字,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装修。装修是带不走的。」
「带不走,所以它没了。」我又写一行:押金三万。再写一行:四十八乘四百八,两万三千零四十,一个月。
笔尖在纸上划出声音,一笔一笔。他看着我写,没打断。
「三个月是六万九。」我说,「这还不算我这六年攒下的四十八个家长。你知道四十八个家长怎么来的吗。一个一个来的。有一个走了,就会走三个。」
「你这话说得像我做绝了。」他声音起来,「我弟结婚,女方逼着要房,我妈天天在我耳朵边说。我不帮他,他这婚结不成。」
「所以你帮他,用我的东西。」
「什么你的我的。」他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收据跳了一下,「一家人,算什么账。」
我把笔放下。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一家人不算账。」
「行。」我把本子推到他面前,「你把这句话写下来,签个名,写今天几号。」
他看着本子,没动。
「写啊。」我说。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
「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留个凭据。」我说,「将来你要是说,你从来没说过这话,我拿出来给你看。」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刮出一声。
「陈玉兰,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以前也是这么算账的,只是没算到你头上。」
他进了卧室,门关上。过了一会儿又开了,他站在门口。
「两万我还你。」他说,「三个月,你先停一停。」
「孩子呢。」
「什么孩子。」
「四十八个孩子。九月一号开学,他们中午去哪儿吃饭。」
他没答上来。屋里那股剩菜味这时候更重了,我起身把锅端到水池边,倒了。
「你想过没有。」我说,「你想过一天没有。」
他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那十九张收据重新按金额排了一遍,排完又倒过来排。天黑透了。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遍,最后一遍带了火气。我坐着,膝盖发酸,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
本子上那三行字还没干透。我拿起来吹了吹,纸上有股墨味。
八点四十,婆婆打来电话。
「玉兰啊。」她开口就是这三个字,声音软,「建平跟我说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心软。」
「妈。」我说,「你知道这事吗。」
那边停了一下。「他自己做的主。我哪知道。」
她说「哪」字的时候往上挑了一下,我就知道了。
「妈,你睡吧。」我说。
「你答应了?」
「我明天再说。」
我挂了。手机屏幕上有一层汗印。
九点半,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是家长联系册。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周敏,后面是两个孩子,一个四年级,一个二年级。
我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本子旁边,看了很久。
第一个电话,我打算明天早上打。可现在就想打。
手指停在屏幕上,按不下去。手心出汗,把屏幕摸得一片花。
早上七点四十,我打了第一个电话。
「周姐,我是玉兰。」
「哎,正好,我今天夜班,中午你帮我多看着点老二,他昨天咳。」她那边有锅铲碰铁锅的声,一股油烟味隔着电话都像能闻到。
「周姐。」我停了一下,「饭桌不开了。」
那边静了几秒。「什么叫不开了。」
「房子被家里人许出去了,九月一号起要用三个月。」我说,「这个月的钱我全退,一分不少。你要是有别的去处,我今天就能给你。」
「你等等。」她那边有推车的声,轮子在地砖上滚,「你先说清楚,是你不干了,还是有人把你挤走了。」
「有人把我挤走了。」
「谁。」
「我男人。」
她把推车停住了。我听见她在喘气。
「陈玉兰。」她说,「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我嗓子发紧,答不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围裙是湿的。
「你说话。」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没吭声。
「周姐,我没事。」我说,「钱我下午给你送过去,现金,你点一下。」
「我不要钱。」她说,「我问你,那些孩子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先别送钱,我下午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凳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屋里静,冷柜的压缩机嗡了一声。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没防备,掉了两滴,落在手背上,烫。我抬手擦了,站起来去洗手池边洗了把脸。水很凉。
第二个电话是给一个姓付的男的。他听完,先问退多少。
「四百八。」
「就四百八?」他声音不好,「我孩子吃了二十天。」
他那边有电视的声,很吵,他没关。
「吃了二十天我也退四百八。」
「那你不亏了。」
「我亏。」我说,「但这是我这边的事。」
他停了一下,「那行吧。你微信还是现金。」
「都行。」
第三个电话打不通,关机。我打了三遍,手指按得发麻。第四遍通了,是他老婆,说他们回老家了,九月不一定回来。我说钱退你,她说不用退了,孩子转学了。
我拿笔在本子上划掉一行。
一个上午打了二十九个。有人骂我,说我收钱的时候痛快,退钱的时候一句话就把人打发了。有人求我,说再加两百一个月行不行,孩子挑食,只吃我做的。有个老太太在电话里哭,说她孙子中午没人管,儿子儿媳都在厂里倒班。
我一个一个答,答的都是一句:钱全退。
中午没吃饭。嘴里发苦,喝了两口凉水,胃里一阵凉。
一点多,有个家长直接来了。是开出租的老谢,进门就掏钱夹。
「四百八我拿来了,你退。」
我从抽屉里数钱,数好递过去。他接了,站着没走。
「还有事?」
「我孩子昨天问我,陈阿姨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他把钱塞进裤兜,「我怎么跟他说。」
「你说阿姨家里有事。」
「我不想骗他。」他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玉兰,你要是重开,跟我说一声。我媳妇不愿意做饭。」
我点头。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四百八又数了一遍,数完放回抽屉。
下午两点,周敏来了。她穿着护士服,头发扎在后面,进门先看了一圈。她身上有股消毒水味,跟医院里一个味。厨房的门开着,灶台上空着。
「你拆了?」
「还没。」我说,「明天开始拆。」
她走到消毒柜前面,看着那四层碗。
「这些碗你也要带走。」
「我买的。」
「带走好。」她说,「留着也是给他们砸。」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下个月的钱,你先拿着。」
「周姐,我不开了。」
「我知道你不开。」她说,「你先拿着。你要是三个月后重开,我第一个来。」
我把信封推回去。她又推过来。推了三个来回,她按住我的手。
「你听我说。」她说,「我在这医院干了十六年,见过太多人一声不吭就塌下去的。你现在是气头上,你觉得你能扛,你扛得住。可三个月以后呢。你店没了,钱退了,人散了,你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我没接话。
「你男人为什么敢替你答应。」她问。
「因为我不吵。」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发干,声音有点劈。
「对。」她说,「你不吵,他就以为你没意见。你要是不吵,这次就白挨了。」
我把那个信封收下了。信封上有股消毒水味,跟她身上一个味。
到晚上八点,四十八个里退完了四十五个。剩下三个联系不上,我在本子上画了圈。
九点十分,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以为是家长,接起来。
「陈玉兰吗。」是个男声,五十来岁,声音很稳,「我是育才小学的赵校长。」
我把腰挺直了。
「赵校长。」
「我问你个事。」他说,「下学期的午托,你还做不做。」
我捏着手机,没马上答。
「你要是不做,」他说,「我这边得提前跟家长说。一年级新生有十一个报了你的名。」
十一个。我本子上写着,那十一个的名字后面都画了个小星星,是我上门家访过的。
「赵校长。」我说,「我三天后给你答复。」
「行。」他停了一下,「陈玉兰,我这人不打听别人家里的事。但我得说一句,你这六年,我们学校的孩子没出过一次事。」
电话挂了。我坐在店里,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路灯光从底下照进来,照着地上的一道水痕。
本子上四十八行,四十五行划掉了,三个圈。十一个新名字写在新的一页上。
我把笔搁下。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还是干。
第一天拆冷柜。
立式冷柜一米八,我一个人挪不动,找了周伟。他开锁店,也拉货,骑一辆三轮。他进门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把袖子撸上去。他手背上有道旧疤,白的。
「先断电。」他说。
我把插头拔了。冷柜里还有半箱酸奶,是给下午加托的孩子留的。我把酸奶一盒一盒拿出来,摆在桌上,摆了一排。
化霜的水从底下淌出来,淌了一地,带着一股奶腥味,还有一点铁锈味。
周伟把冷柜放倒,我们两个抬着往外走。门框窄,卡了一下,他用肩膀顶,顶开一条缝。
装上车,他喘了几口,后背一片湿。「还有啥。」
「消毒柜。」
消毒柜是嵌在墙里的,当初砌墙的时候预留的洞,尺寸刚好。周伟拿撬棍,从边缘插进去,一点一点别。
瓷砖裂了两块,碎渣落在地上,扎了我一下,脚底发麻。柜子出来的那一瞬间,墙上留下一个黑洞,洞里能看见砖和水泥,还有一截线头。
「这洞补不上了。」他说。
我没接话。墙上的洞黑着,往里能看见砖。
「不补。」
我把四十八个碗拿出来,一层一层,用旧报纸包,装进纸箱。包到最后一层,数了一遍。
四十七个。
我又数了一遍。四十七个。
有一只碗不在了。我蹲在地上想了半天,想不起来是哪天少的。孩子带走一只碗,是常事。
我把纸箱封上,用记号笔在上面写:碗,47。写完蹲了一会儿,腿发麻,站不起来。
第二天拆桌椅。
四张长条桌,桌面是防火板的,边角包了铁皮,防孩子磕。桌子拆得开,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装袋。四十八张小凳子,塑料的,红蓝两色,码成四摞,一摞十二。
码到第三摞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整摞倒了。
凳子在地上滚,声音很响。我坐在地上,一只一只捡,捡到一半眼睛发涩,抬手抹了一下脸。
周伟在旁边捆绳子,没过来帮。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过来。
墙上的黑板是我买的,白板,一米五宽。拆下来的时候背面全是胶,粘着一层灰。
监控也拆了。硬盘在柜子底下,我拔下来,装进包里。这六年,谁接过孩子,谁没接,都在里头。
第二天下午,婆婆来了。
她站在卷帘门外,没进来。小叔子李建伟在她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玉兰。」婆婆开口,「你这是干什么。」
「我在搬我自己的东西。」
「什么你的我的。」她往前走了一步,踩在门槛上,「这店开了六年,是李家的脸面。你说拆就拆,街坊怎么看。」
李建伟在后头没吭声,眼睛看着地上那堆凳子。
我没停手,继续把凳子往绳子里塞。
「建伟九月二十六结婚。」她说,「用三个月,就三个月。你这三个月少挣多少钱,妈给你。」
「妈。」我直起腰,「你给多少。」
她愣了一下。
「三个月流水六万九。」我说,「加上装修二十一万,押金三万。你给三十万,我今天就不拆了。」
她的脸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算账。」我说,「你要是不给,我就拆。」
李建伟在后头说了一句:「嫂子,我就用三个月。」
「你用什么。」我看着他,「你用我的灶做饭,还是用我的桌子待客。」
他不说话了。
「你结婚,女方要房。」我说,「你要房,找你哥。你哥有房,也有车。他为什么不动他自己的。」
婆婆拉了他一把,两个人退到门外。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心太硬。」
他们走了以后,我接着拆。院里有一股潮味,天要下雨。
第三天拆灶。
双头猛火灶,三千八买的,用了六年。煤气阀门在墙角,我关了,用扳手把软管卸下来。软管老化了,接头处一圈黑。
灶抬起来的时候,底下垫的砖已经碎了,砖缝里全是油垢,一股陈油味。
我把灶抬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抽油烟机还挂着,那是房东的,不能拆。水池是后砌的,拆不了,只能留着。地砖、隔断、粉刷,二十一万里的绝大头,全部留在这两间屋里。
我掏出手机,一间一间拍。空墙,黑洞,砖缝,地上的水痕,门框上被凳子磕出的缺口。拍了三十多张。
拍完,我把六年前那沓收据复印了一份,装进一个信封,塞给表舅。他站在巷口,接过信封,手一直在抖。
「玉兰,这事…… 」
「表舅。」我说,「你留着。将来他们问起来,你说不清楚的时候,拿出来。」
他点头,点了好几下。
「他们要是问起来,」他说,「我就说你不知道。」
「我说了我知道。」我说,「表舅,你别替我圆。你圆一次,我就得认一次。」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最后是钥匙。两把,一把卷帘门的,一把后门的。我用一根红绳穿起来。
我没有交给表舅,也没有交给李建平。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然后把钥匙从门底下的缝里塞了进去。
铁皮响了一声,落在里面。
周伟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装满了。冷柜、消毒柜、四十八张凳子、四张桌子拆成的板子、锅、盆、那只装着四十七个碗的纸箱。
「去哪儿。」他问。
我说了个地址。是我妈留下的老房子,一楼,空着。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奶白色的卷帘门,门头上六个红字,锈的那一道还在。
我掏出手机,给赵校长发了条短信:三天后给您答复,现在可以答了,不做了。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手心里全是铁锈味。
九月一号,我本来没打算去。
七点二十,我还是骑着电动车过去了。停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路边早餐店的蒸笼刚揭,一股面味飘过来。
卷帘门关着。门口站着人。
先是三个,五个,后来是十几个。孩子背着书包,家长站在旁边,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就站着不动。
八点,来了三十多个。育才路本来就不宽,人和电动车挤在一起,路口那家早餐店的老板娘出来看了两回。
我把车停好,走过去。
有人先看见我。「来了来了。」
人群转过来。
「陈阿姨。」一个小姑娘喊我,二年级的,扎两个辫子。
「玉兰。」一个男人走上来,是姓付的那个,「你不是说不开了吗,我孩子昨天还问我今天能不能来。」
「我打过电话。」我说,「八月二十七号,我给你打的。」
「我以为你说气话。」他眼睛躲了一下,看向旁边的孩子。
「我不说气话。」
人群里有人喊:「钱退了吗。」
「退了。」我说,「四十五个退了,三个没联系上,钱在我这儿。」
「凭什么退钱就完了。」一个女的声音很尖,「我们孩子在你那儿吃了两年,你说关就关,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转账记录,举起来。「我打了四十八个电话。你自己看,你的号在这一页,二十七号下午三点十七。」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不是跑。」我说,「我是被赶走的。」
人群安静了一下。有人小声问:「谁赶你。」
我没答。喉咙发紧,咽了一下。
我没答。
八点二十,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口。李建平从车上下来,穿的还是单位那件蓝衬衫。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身上有一股烟味,他平时不抽烟。他先看了一圈人,然后对大家笑了一下。他嘴角的笑挂不住,说了半句又停。
「各位家长。」他说,「我是玉兰的爱人。这事是个误会,饭桌照开,明天就开。」
人群动了一下。
「明天开?」有人说,「真开?」
「真开。」他说,「我今天就把房子要回来。」
我看着他。
「李建平。」我说。
他转过头。
「你答应你弟的是三个月。」我说,「我今天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把这两间门面腾出来,把灶、桌子、凳子、碗,一样一样给我搬回去,把我退了的两万三千零四十块钱还回来,我就开。」
他脸上的笑僵住。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玉兰,你当着这么多人说这个。」
「你当着这么多人说'明天就开'的时候,想过我怎么办吗。」
他不说话了。
「三天。」我说,「今天是九月一号。九月四号早上七点,我在这儿等。你要是搬不回来,这事就到此为止。」
人群里有人鼓掌,两下,很轻。
九点,婆婆来了。她是走着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走到我面前,把袋子举起来。她的手背上有一块青,是打吊瓶留下的。
「玉兰,妈求你了。」她说,「你回去吧。建伟那边我去说,让他另找房子。」
我看着她。
「妈,你八月十九号知道这事吗。」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我…… 」
「你知道。」我说,「两万块是你让他给的,对不对。」
她不说话了。
「你要是八月十九号跟我说一句,」我说,「我今天不会站在这儿。」
她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她六十多,蹲下去起不来,膝盖响了一声。
「我给你跪下行不行。」她说。
我伸手把她扶起来。她比我想的轻。
「妈,你回去。」我说,「我不怪你。你疼小的,这天经地义。」
「那你回去。」
「我不回去。」
我把她扶到路边,让她坐在一辆三轮车的车斗沿上。她坐着,一直在抖,手一直搓那个塑料袋。
「妈。」我说,「你回去跟建伟说一句,让他自己找房子。」
「他哪有钱找房子。」
「他没钱,我有。」我说,「我那二十一万,现在在墙上。」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的。她张嘴要说话,我把话截住了。
「你别说了。」我说,「你今天说的每一句,我八月十九号都等过。」
她的嘴合上了。
十点,人散了。有的家长带着孩子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我一眼。有的站着不走,周敏就是其中之一。
她把两个孩子推到我跟前。
「叫人。」
「陈阿姨。」
「记住了。」周敏说,「九月二十号,你的新地方开门,我这两个孩子第一个到。你把地址发我。」
我点头。
人走完以后,我一个人站在卷帘门前面。腿上没劲,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地上有一张纸,是哪个孩子掉的作业纸,画了一只猫。
塑料袋还在地上。我捡起来,里头是六个鸡蛋,用报纸包着,还是温的。
我把鸡蛋放进车筐。
骑车走到路口,后头有人喊。我停下。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七八岁,跑得脸通红,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陈阿姨。」他喘着,「这个是你家的。」
是一只不锈钢碗。边上刻着号,003。
我蹲下去,接过来。
「你带回家的?」
「我妈说这碗好,让我带回去装水果。」他低着头,「我今天带来了。」
碗还是干净的,被人擦过。
我捏着那只碗,手指在刻号的地方摸了一下。碗上有一点洗洁精的味。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回去吧。」我说,「你妈在等你。」
他跑了。跑到一半回头看我一眼,又跑。
我坐在电动车上,把碗放在车筐里,跟那六个鸡蛋放在一起。手在抖,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老粮站的门面在东头,四十平,比原来小一半。
房东是个七十岁的老头,姓郝,退了休在门口种葱。他带我看房,先把墙敲了两下。屋里有一股石灰味,刚空出来没多久。
「砖是实心的。」他说,「冬天不冷。」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有泥。
「我要改上下水。」
「改吧,改完归你。」他想了想,「不过你得写清楚,走的时候什么带走,什么留下。」
我说好。这句话我等他开口等了很久。
签合同那天,我带了三条自己写的条款,打印在一张纸上。
第一条,租期五年,每年涨百分之三,写明数字。
第二条,装修投入归我,走的时候可拆的拆走,不可拆的折价,按年限折算。
第三条,转租、借用、临时占用,一律要承租人书面同意,口头不算。
老郝看完,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又看了一遍。
「你这第二条,」他指着纸,「折旧怎么算。」
「五年折完,一年折两成。」
「那我要是三年就让你走呢。」
「你赔我剩下的四成。」
他笑了一下,把眼镜摘了。「你这人挺厉害。」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才抬头。
「我以前不写这些。」我说,「我以前觉得,熟人不用写。」
他没再问,签了字,按了手印。手印是按在名字旁边的,红色的,很清楚。
装修花了九天。我每天站到晚上,站到膝盖发酸,回家先坐十分钟才敢动。这一次没有二十一万,只有四万三。地砖没换,我把旧的刷了一遍;隔断用轻钢龙骨,便宜;灶买了一台二手的,一千二,火眼是新的。
我不再买四十八个碗了。我买了二十四个。点货的时候数了三遍,怕少。
九月十九号晚上,我把第二天的菜洗好,泡在盆里。手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泥。
躺下的时候十一点。屋里静,隔壁在放电视,声音很小。我睁着眼,想明天要是只来五个人怎么办。
九月二十号早上,六点四十,我把卷帘门拉起来。
门口已经站了人。巷子里有一股豆浆味,是隔壁早点铺的。周敏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最前面。后面还有七八个,都是原来那批。
「陈阿姨。」小女孩喊。
「进来。」我说,「先洗手。」
到九点,来了十九个。第二十一个是下午来的,是那个姓付的男的,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孩子还能来吗。」
「能。」我说,「五百二一个月。」
「比以前贵。」他皱着眉头,脚尖在地上蹭。
「比以前少一半人。」我说,「我一天只做二十份饭,做得过来。」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一个月。
「味道别变。」他说,「我孩子挑。」
「不变。」我说,「就是份量少一点,人少了,我能看着每个人吃完。」
二十个。
我没有再打电话去找人。二十个够我活,也够我把每一份饭做好。
十月十二号,我和李建平去了民政局。
那天他穿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过。我们在门口等叫号,他买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真到这一步。」他说。
「到了。」
「我那天不该当着人说'明天就开'。」他说,「我后来想了很久。我以为我在帮你。」
「你不是在帮我。」我说,「你是在帮你弟,顺便替我把话说完了。」
他低头,拧瓶盖,拧了很久没拧开。手心里都是汗。
「建伟的婚礼,」他忽然说,「九月二十六,在毛坯房里办的。」
我抬头。
「女方家来了三十多个人,进门看见地上连砖都没铺,当场就翻了。」他说,「她妈坐在水泥地上哭,说我们家骗婚。」
「后来呢。」
「后来办了。借了六张桌子,菜是从镇上拉来的。」他把瓶盖拧开了,喝了一口,「我弟媳现在不跟我妈说话。」
我没接话。
「我妈说,」他停了一下,「她说她那天要是拦住我就好了。」
叫号叫到我们。我们进去,签字,按手印。
出来的时候天阴着,风里有股土味。我手心发凉,把衣服的拉链拉上。他站在台阶上,把剩下那瓶水递给我。
「玉兰。」
「嗯。」
「你要是当初吵一架,」他说,「可能就没这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我吵了。」我说,「我在你妈面前算过账,在门口当着三十几个人算过账。你们谁听了。」
他没答。
我骑车回去,路上买了二十个孩子的菜。卖肉的老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
「你那碗。」他说,「上回你儿子来买肉,拿了个不锈钢碗装,边上刻着号。」
「那是我店里的。」
「我知道。」他笑,「我说那碗好,厚。」
回到店里,我把那只 003 号碗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消毒柜最上面一格。
四十七个碗,加这一只,四十八个。我把它们一只一只摆好,摆成四层,一层十二个。
那天下午周敏来接孩子,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比原来小。」她说。
「人少,看得住。」我说。
她点头,把两个孩子的书包拎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你早该这么干。」
摆完,我退后一步看。腰酸,扶着柜子站了一会儿。柜门是新的,玻璃很亮,四十八个碗在里面,一个挨一个。
阳光从门口进来,落在最上面那一格上。
我把柜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