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饭吃到一半,周姨端着碗坐到我妈旁边,筷子都没动几下,先把声音压低了。
「你听说了吗?隔壁贺家的闻舟,怕是不能生。」
我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谁告诉你的?」
「我在饭馆亲耳听见的。前天他去相亲,女方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他直接拿了检查单出来。那姑娘当场就把水泼到他脸上,说他不能传宗接代,还出来耽误别人。」
周姨说得唾沫横飞,末了又叹气。
「这么好的小伙子,偏偏摊上这个。你说以后老了,连个养老的人都没有。」
「这种话你可别往外传。」我妈皱眉,「叫人听见多难受。」
「我又不是长舌妇。」
周姨说完,夹了块红烧肉,像是已经把话传完和吃饭分得很清楚。
我放下筷子,没再听下去。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隔壁院子。我推开窗时,贺闻舟正坐在廊下,手里翻着一本书,裤脚沾着洗不干净的机油,旁边是刚修好的旧木椅。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安静,利落,像周姨口中的那杯水根本没有泼到他脸上。
我却突然觉得嘴里的饭全凉了。
贺闻舟比我大五岁。我们住在一排老房子里,小时候隔着院墙喊一声就能听见。
我上初中时,他去县里念高中;我上大学时,他跟着父亲学修车。后来他在街口盘下铺子,我已经开始因为喘不上气频繁进医院。
小时候,我家煤气罐没力气搬,是他替我扛上楼;我摔破膝盖,是他蹲在巷口替我擦药;我爸喝醉忘带钥匙,也是他把人送回来的。
他什么都会。
长大以后,他却只在逢年过节来我家送一袋饺子,见到我,客客气气叫一声「小满」。
我喜欢他很多年,连一句像样的表白都没说过。
窗外,贺闻舟翻过一页书,忽然抬起头。
我赶紧缩回窗帘后面。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隔壁院门被人推开。
周姨端着一盆床单从巷子里出来,抬头看见我,立刻招手。
「小满,你也听说闻舟那事儿了吧?」
我没接话。
她把声音放得更轻:「听说他不光不能生,连男人都做不了。早上还有人问我呢。」
我把窗户关了一半。
「周姨,他是不能生孩子,不是欠谁一个交代。」
她脸上的笑顿住了。
「我也是替他惋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冲?」
「那你别替他惋惜了。」
周姨端着盆走了,嘴里还嘟囔着我长大后越来越不讨喜。
隔壁院子里,贺闻舟已经不见了。
2
傍晚,爸妈出门打牌,我睡醒时天已经黑透。
门铃响了三声。
我披上外套,拖着一只拖鞋去开门。
门外的人比我想象中更整齐。
贺闻舟换了干净的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本旧书,袖口却留着一道洗不掉的黑印。
他看见我的头发,目光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叔叔说书放在你家茶室,让我过来拿。」
「我爸不在。」
「我知道。他让我自己找。」
我侧身让开。
他从我旁边经过时,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我跟在他后面,到了茶室,指了指书柜。
「你找吧,我去整理一下。」
「嗯。」
我冲进卫生间,拿梳子把头发压下去,又把睡衣领口往上拢了拢。
刚扎好头发,方圆的声音已经从门口传来。
「沈小满,你听说没有?隔壁贺闻舟不能生孩子!」
我心里一紧,转身冲出去。
贺闻舟站在书柜旁,手里的书停在半空。
方圆没看见他,兴致勃勃地继续说:「周姨在菜摊上讲得可热闹了。相亲的时候人家姑娘还挺满意,结果他把检查单拿出来,姑娘直接泼了他一脸水。你说以后贺家那两间修车铺怎么办?总不能也传给——」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方圆挣了两下,瞪我:「你干什么?」
「别说了。」
她扒开我的手:「我说的是事实啊,你急什么?」
「因为他在你后面。」
方圆僵着脖子转过去。
贺闻舟已经把书放在桌上。
「找到了。谢谢。」
他没看任何人,抬脚往外走。
方圆小声叫他:「那个,我不是故意——」
门在她面前合上。
她回头瞪我:「你怎么不早点说?」
「我怎么说?冲出去替你报幕?」
方圆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不是喜欢他吗?万一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她不说话了。
我拿起贺闻舟放在桌上的书,书页里夹着一张折过的检查单。
姓名那一栏写着:贺闻舟。
我只看见一行复查建议,便立刻把单子合上,追到门口。
巷子里已经没人。
3
第二天一早,贺母拎着一篮鸡蛋来了我家。
她坐下后没喝茶,手一直按着膝盖。
「闻舟两天没去铺子了。」她说,「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自己没福气。」
我妈连忙给她添水。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憋着。你别把外人的话往心里去。」
「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他爸走得早,两个铺子全靠他撑起来。我没指望他非得给贺家留个后,可他总得有人陪着。」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厨房门边,手里的水杯还没放下。
「我家小满也不好嫁。」我妈说,「她身体弱,医生不让她怀孕,我们老两口也不敢让她嫁远。两个孩子从小认识,倒不如……」
贺母抬起头。
「你想让他们试试?」
「不是逼他们,就是叫他们见面说说话。小满,你愿意吗?」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
「愿意。」
我妈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反倒愣了一下。
晚上,贺闻舟刚从修车铺回来,就被两家人叫到他家吃饭。
桌上没有准备什么丰盛菜肴,只有一锅冷掉一半的鸡汤,和两张摆在桌角的检查单。
贺母把话说得很直。
「小满身体不好,不能怀孕。闻舟你也不能生。你们要是愿意,就先领证,酒席以后再说。」
贺闻舟没动筷子。
他拿起自己的检查单,推到我面前。
「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以后别人说什么,你都得听着。你没必要替我受这个。」
我看着他:「所以你不愿意?」
「我不想拿你的婚姻替我挡闲话。」
「我也不是为了挡闲话。」
「那你为什么答应?」
我攥紧了衣角。
喜欢了这么多年,到了这一步,反而没什么好藏的。
「因为我喜欢你。」
屋里安静下来。
贺母的手停在碗边,我妈低头去看桌上的茶渍。
贺闻舟盯着我,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被他看得发窘,又补了一句:「不是今天才喜欢。」
他低下眼,沉默了很久。
「小满,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他没再劝,只伸手拿过桌边的户口本。
「那就领证。」
4
第二天,我们领了证。
没有鲜花,也没有婚宴。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我和贺闻舟各自拿着一本红色的小册子,站了半天,谁也没说出一句像新婚夫妻该说的话。
回到家,贺母把一串钥匙递给我。
那是贺家楼上翻修出来的房子,两室一厅,离修车铺不远。
贺闻舟已经把我的行李搬进屋。他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主卧给你。我睡次卧。」
「不用。」我把行李箱放下,「我睡次卧就好。」
他擦桌子的动作停了停。
「床垫我换过,软一点。你晚上喘得厉害,睡主卧方便。」
「那我更不能占你的房间。」
「这有什么好占的。」
「结婚前你也住主卧?」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我拖着箱子进了次卧。
「我睡这里就行。」
贺闻舟把抹布搭在椅背上。
「行。」
他答应得太快,我反而觉得胸口发闷。
那天晚上,我们隔着一堵墙睡觉。
第二天,我在楼梯口犯了病。
刚走下两级台阶,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气怎么也吸不进来。我抓住栏杆蹲下,额头很快出了汗。
贺闻舟从楼下上来,看到我后没有问怎么了,直接把我抱了起来。
「闻舟,我能走。」
「你先别说话。」
他的手臂托在我膝弯,我的脸贴着他肩膀。到医院时,我的呼吸已经乱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医生检查后,告诉我指标比上次好一点,问我是不是换了药。
我摇头。
「药没变,最近睡得可能好些。」
回到家,贺闻舟把我的药盒全部摆在餐桌上,按早中晚分好。
「医生让你按时吃,别觉得舒服一点就停。」
「我没停。」
「那就继续。」
他转身去倒水,我坐在桌旁,脑子里却一直浮着他抱我上楼时掌心的温度。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看书。
我从次卧出来,坐到他旁边。
贺闻舟往另一侧挪了挪。
我也跟着挪。
他又挪。
我盯着电视:「沙发有那么窄吗?」
「我没说窄。」
「那你躲什么?」
他看我一眼,没再动。
我把肩膀靠过去。
「我冷。」
贺闻舟起身拿了条毯子,盖在我身上。
我没有松开他。
半个小时后,我胸口那股闷意竟然缓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咳个不停。
医院复查时,医生说各项情况稳定,让我继续观察。
我把变化归到休息得好。
直到第三天,贺闻舟从铺子回来,我伸手接他的外套。他的手背擦过我的手,我脑子里那层昏沉立刻散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贺闻舟皱眉:「怎么了?」
「没事。」
那晚,我抱着书坐到他旁边,近得几乎贴上他的肩。
他合上书。
「小满,你这几天总往我这里挤。」
「暖气不好。」
「客厅有暖炉。」
「卧室更冷。」
「那你搬回主卧。」
「我还没适应。」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只伸手替我把滑下来的围巾重新围好。
我低头看着书页,心里那点猜测已经有了形状。
只要靠近他,我的身体就会好一点。
5
这件事我没告诉医生,也没告诉我妈。
我先告诉了方圆。
她听完,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
「所以你抱着他,喘气就顺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碰到手也有用。」
方圆把瓜子丢回盘子里。
「沈小满,你这是把婚姻当药吃。」
「我又没让他做什么。」
「你没让他做什么,你自己天天往他身边凑。昨晚还跟我说他去厨房倒水,你跟到厨房门口,就为了碰一下他的胳膊。」
「我那是观察病情。」
「观察出结论了吗?」
「还没有。」
方圆被我噎得直翻白眼,伸手把我面前的检查单拿过去。
上面标着几次复查日期。
「你自己看。」她指着其中几行,「这些情况变好的时间,是不是都跟贺闻舟在一起?」
「也可能是药效。」
「那你怎么解释你一抱他就好?」
我把检查单抽回来。
方圆眯着眼看我:「你再这么下去,身体没查明白,先把自己观察成贺太太了。」
「我本来就是。」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一个月后,两家人开始张罗补办婚宴。
贺母说不请外人,只摆几桌,叫亲戚来吃顿饭。我妈怕我累,原本不想让我操心,贺母却说桌布和菜单总要我自己喜欢。
贺闻舟陪我去挑桌布。
走到半路,我的呼吸开始发紧。
「回去。」他扶住我的手臂。
「我还能走。」
「你脸色白了。」
「我就是累。」
我刚说完,他已经弯腰把我抱了起来。
「贺闻舟!」
「别乱动。」
我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贴在他胸口。那股不舒服退得很快,连手指都重新有了力气。
到家后,他把我放在床边。
「现在呢?」
「好多了。」
「明天去医院。」
「我知道。」
他替我脱下外套,手掌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
那晚,他没回次卧,坐在我床边看书。
我醒过一次,看到灯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没有发现我睁眼,手指压在书页边缘,许久都没翻动。
第二天,我和方圆去医院。
医生把检查结果看了两遍,只说情况比婚前稳定,原因还要继续查,药不能停。
方圆在医院门口把单子抢过去。
「你看吧,我就说有问题。」
「医生都没说是他。」
「医生是不知道你天天拿贺闻舟当充电器。」
我伸手要拿回单子,她却忽然停下脚步。
「小满,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你身体变好了,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你舒服?」
「你说得像鬼故事。」
「那你就继续抱,抱到医生研究出来为止。」
我正要说话,贺母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只说了一句:「你们快回来,你姑姑来了。」
6
我们进门时,贺姑姑正坐在客厅里。
她把一张检查单拍在桌上,像是专程等着这一下。
「不能生孩子的男人,娶个同样不能生的媳妇,倒是省事。」
我妈站起来:「你说话注意点。」
贺姑姑没看她,目光落到我身上。
「小满,你嫁进来以后,贺家连个后都没有。以后你婆婆老了,闻舟老了,谁管?你们这是结婚,还是互相找个伴养老?」
贺母急忙接话:「孩子们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闻舟他爸留下的房子、铺子,以后总不能平白让外人拿走。」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我已经伸手把贺家的东西装进了口袋。
我妈气得脸色发白:「当初结婚是两家商量的,没人逼你侄子,也没人图你家的钱。」
贺姑姑拿起茶杯,放到我脚边。
「是不是图钱,谁知道呢?我看她嫁进来以后,倒是天天住在这房子里。」
杯底碰到地砖,发出一声脆响。
贺闻舟正好从门外进来。
他把修车手套摘下来,放在鞋柜上。
「姑姑,谁让你来的?」
贺姑姑转过身:「你妈叫我来商量婚宴。」
「婚宴不用办了。」
我妈愣住:「闻舟,你别因为她几句话就——」
「不是赌气。」贺闻舟打断她,「我不想让小满再听这些。」
贺姑姑冷笑。
「你倒护得紧。那你说说,你娶她图什么?图她不能生,正好替你遮丑?还是图她身体不好,能在家里陪你妈?」
贺闻舟没说话。
我看着他。
我等的不是他跟贺姑姑吵一架,我只是想听他亲口说一句,我嫁给他不是一桩凑合的买卖。
他却沉默着。
贺姑姑见状,更来劲了。
「小满,你要是聪明,就赶紧把证退了。闻舟自己都说了,他不想让你跟着受苦。」
贺闻舟眉心压了下来。
「姑姑,你先回去。」
「我不回。今天把话讲清楚,婚到底办不办?」
他看向我。
「小满,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后悔。」
贺姑姑立刻抓住这句话。
「那你敢不敢说,你嫁给闻舟不是为了贺家那两间修车铺?」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把手机推到桌上。
屏幕上是几张照片。
照片里,我脸色苍白地靠在贺闻舟肩头,他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拿着药袋。
「你们自己看。」贺姑姑说,「结婚前就这么亲热,谁知道是不是早就有私情?现在正好借着不能生的名头结婚,房子铺子也顺便拿到手。」
我妈抓起手机。
「这是小满犯病,闻舟送她去医院!」
「你们说是去医院就是去医院?证据呢?」
贺闻舟伸手去拿手机,贺姑姑却先一步按灭了屏幕。
「想证明清白,就把你们的录音放出来。没有录音,不就是心虚?」
「我没录音。」我说。
她笑了。
「那就对了。」
贺闻舟的声音沉下来:「照片是我拍的。」
「拍得挺亲密。」
「她当时喘不上气。」
「你们两个说什么都行。」
她转过头,又对贺母说:「嫂子,闻舟的检查单你拿出来。你不能因为他不能生,就把大哥留下的家产也交给这个外人。」
贺母一怔。
「什么家产?」
贺姑姑抿了下唇,像是说漏了什么,却很快补上。
「老房子和铺子是大哥留下的。遗嘱写得明白,闻舟结婚后房子归他,铺子也由他处置。你让他们住楼上,难道不是想让小满占便宜?」
我看向贺闻舟。
他没有否认遗嘱的存在,却也没有看我。
贺姑姑立即抓住这一点。
「她要不是为了房子,干吗总往你身边贴?」
「姑姑。」贺闻舟问,「这些照片你发给谁了?」
她一顿。
「亲戚群里都看见了。贺家的事,大家当然有权知道。」
「你还发了什么?」
「没发别的。」
她答得太快。
门口传来方圆的声音。
「你发的可不止这些。」
她拎着药袋站在那里,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
「你在群里说小满嫁过来是为了房子,还说闻舟被她拿住了。现在怎么不认?」
贺姑姑站起来:「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算东西,我算小满的朋友。」方圆把药袋放到桌上,「而且照片上的时间我记得。那天小满在医院急诊,进出都有记录。你非要说他们私下乱来,医院监控也能调。」
贺姑姑伸手去抢她的手机。
贺闻舟一把拦住。
「够了。」
他没提高声音,贺姑姑却停了下来。
「你现在走,我还能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你为了她拦我?」
「我是在拦你继续丢人。」
贺姑姑脸色发青,抓起包走到门口。
「你为了一个媳妇,连亲姑姑都不要了!」
贺闻舟没有回答。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只剩下茶杯碰撞的轻响。
7
人都散了,我仍站在原地。
贺闻舟从桌上拿起那几张照片,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小满。」他开口,「我没觉得你是为了房子。」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你不需要我替你解释。」
我看着他。
「我需要。」
他握着照片的手停住。
「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不是站在旁边看。」
贺闻舟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把行李从次卧搬回了主卧。
他坐在床边,把我的药按照时间摆好。我关上窗,回头看他。
「你为什么总躲我?」
「我没躲。」
「沙发上躲,卧室也躲。今天姑姑说那些话,你也不替我解释。」
「那是两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
贺闻舟抬眼看我。
我终于把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我总往你身边靠,是因为靠着你,我身体会舒服。我喜欢你,也是因为喜欢你。不是为了房子,也不是为了替你遮丑。」
他手里的药盒合上了。
「以前也是?」
「从小就是。」
他低下头,像在看桌上那些药片。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
「你小时候见到我,总把糖塞给我。你爸说你不爱吃甜的。」
我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
「那你为什么不问?」
「我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怕你只是把我当成救命的人。也怕你长大以后会后悔。」
我没想到答案会是这个。
贺闻舟伸手把我的药袋推近。
「以后身体有变化,先告诉医生。别拿自己试。」
「那你呢?」
「我也有话要告诉你。」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贺母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只旧铁盒。
「闻舟,你姑姑刚才来找我,说她明天要带亲戚过来,要你们把楼上的房子腾出来。」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
「她还要去铺子里找你爸留下的遗嘱。」
铁盒里纸张相互碰撞,声音沉闷。
贺母看向我。
「这些东西,原本我不想让你这么早知道。可现在不行了。」
贺闻舟却说:「妈,先别打开。」
「她都要骑到我们头上了,你还想瞒?」
「不是瞒。」
他看向我。
「让她自己把话说完。」
我问:「盒子里有什么?」
「我爸的遗嘱、铺子账本,还有一张借条。」
贺母接过话:「你姑姑借了四十多万给她儿子买房,借条上写着三年内还。她一直说早就还清了,可账上每个月都有她从铺子里拿钱的记录。」
「她为什么说房子和铺子有她一半?」
「她觉得自己照顾过闻舟,贺家就该分她一半。」贺母叹气,「你爸临走前已经把话写清楚了,房子和铺子都归闻舟,她另外拿过一笔钱,不再分家产。」
贺闻舟把铁盒推到我面前。
「明天她来之前,你先收着,别打开。」
我没接。
「为什么?」
「我不想你被卷进来。」
「我已经嫁给你了。」
「正因为你是我妻子。」
他声音很低。
「我不想你再受一次委屈。」
我把铁盒推回桌面。
「你不让我知道,我就只能听她们说。她今天能拿照片说我图房子,明天就能拿别的东西泼我脏水。你想护着我,至少先让我知道自己在护什么。」
贺闻舟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不行。
8
第二天上午,贺姑姑带着四个亲戚来了。
她进门就把两张复印纸拍到桌上,一张是旧产权证明,一张是她自己列的借款清单。
「这套房子是贺家的祖屋。」她说,「闻舟结婚前就住这里。小满搬进来以后,家里东西少没少我不追究。今天把房间腾出来,房子和铺子都重新算。」
贺母站起来。
「你要算,先把借条拿出来。」
「什么借条?」
「你借给你儿子买房的四十多万。」
贺姑姑摊手:「早还了。」
「你昨天还说借条在我这里。」
「嫂子年纪大了,记错了吧?」
她带来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替她说话。
贺姑姑转头看我。
「小满,你刚进贺家,有些规矩还不懂。把钥匙给我,我补你一笔钱,大家以后也好见面。」
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放到桌上。
她眼睛一亮,手刚伸过来,我按住了钥匙。
「这是我丈夫给我的。你要我搬走,让他说。」
贺闻舟站在我旁边。
「我不让她搬。」
「你爸留下的房子,你说了算?」
「遗嘱上写了我的名字。」
「遗嘱呢?」
我把铁盒放到桌子正中。
「在这里。」
贺姑姑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你一个刚进门的媳妇,凭什么动贺家的东西?」
「因为你刚才要我的钥匙。」
「我是在替贺家清理门户。」
「那就先把欠条拿出来。」
她咬了咬牙,把借款清单推到我面前。
「欠条没了,但这铺子本来就该分我一半。你们不信,可以问在座的长辈。」
戴老花镜的亲戚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贺姑姑一拍桌子。
「你们都哑巴了?」
我打开铁盒,抽出最上面那张纸。
「我不认识你们记忆里的贺家,但纸上有签字。」
贺姑姑猛地站起来。
「你别乱动!」
贺闻舟按住她的手腕。
「这是我爸留下的东西,小满有权看。」
我把遗嘱展开。
最后一页写得很清楚:房屋和修车铺由贺闻舟独自继承,贺姑姑另得一笔补偿,不再参与分配。
遗嘱下面压着账本。
贺母拿起来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说钱还清了,那这几笔是什么?」
账本上每个月都有支出,旁边写着贺姑姑的名字。
「这些是闻舟孝敬我的。」
贺闻舟问:「我什么时候答应每个月给你钱?」
「你爸在世时说过。」
「那你为什么每一笔都让他记成借款?」
贺姑姑伸手来抢账本。
那个戴老花镜的男人终于站了起来,挡住她。
「别抢了。上个月你找我担保借钱时,亲口说过这笔钱还没还完。我不想替你作伪证。」
贺姑姑瞪着他。
「你也来落井下石?」
「我只是不想跟你一起撒谎。」
屋里的几个人终于不再沉默。
有人低头看遗嘱,有人拿起账本核对,没人再替她说房子该分一半。
她把矛头重新对准我。
「都是她搞出来的。刚嫁进来就翻旧账,分明是盯着房子。」
我把账本推回她面前。
「你说我图房子,那你先把欠贺家的钱还了。」
贺姑姑的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
散席时,她把房门钥匙重重推到我面前。
走到门口,她回头冲贺闻舟喊:
「你为了一个媳妇,连亲姑姑都不要了!」
贺闻舟没有追。
方圆靠在桌边,小声说:「她今天每句话都跟上一句打架,连我这个外行都听出来了。」
我妈拉着我检查钥匙有没有少,贺母则把账本和遗嘱重新收进铁盒。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歉意。
「小满,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头。
「委屈不是今天才有。」
贺闻舟在门边停住。
我看着他。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不愿意娶我,是因为你不能生孩子。」
「我不是不愿意。」
「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说?」
他没回答。
贺母推了他一下。
「你们自己说。别什么都憋着。」
贺闻舟看向我。
「去铺子,我有东西给你。」
9
修车铺的卷帘门落下来,街上的声音隔在外面。
贺闻舟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旧木盒,放到工作台上。
盒子里是几张发黄的缴费单,还有一张折了几道的纸。
我拿起来。
纸背面是贺父的字:
小满要是再不舒服,记得告诉她家里人。
「这是?」
「你小时候在我家院里晕过一次。」贺闻舟说,「我爸送你去医院。后来你爸妈把钱送来,他没收。」
「我不记得。」
「你那时候小,醒来就哭着找你妈。」
我把纸放回盒子。
「这跟你不能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他把那几张缴费单按整齐。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这些年照顾你,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觉得你欠我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我怕你把我当救命恩人。」
他停了停。
「也怕你答应结婚,是因为觉得欠我。」
我看着他。
「我喜欢你很多年。」
「我知道以后,反而更不敢问。」
「现在呢?」
贺闻舟抬起眼。
「现在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重新认识一次。」
「怎么重新认识?」
「不是邻居家的小满,也不是需要人照顾的病人。」
他的手指按在木盒边缘。
「是我的妻子。」
我走过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手臂悬在半空,随后才落到我背上。
胸口那点闷意慢慢散开,我靠在他怀里,连呼吸都顺了。
贺闻舟低头看我。
「今天又不舒服?」
「一点点。」
「那先回家。」
「再抱一会儿。」
「小满,你真把我当药了?」
我松开一点,抬头看他。
「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放手。」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没说不愿意。」
第二周,我去医院复查。
医生把前后检查结果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只说我的情况确实有所改善,但原因不能简单归到某个人身上,还需要继续检查。
药也不能停。
贺闻舟坐在诊室外等我。
我把检查单递给他。
「医生说还要查。」
「那就查。」
「你不好奇吗?」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我怕我问了,你会觉得我在逼你靠近我。」
我把药袋塞进他手里。
「那你以后别躲。」
他接过药袋。
「我没躲。」
「你搬去次卧了。」
「因为我以为你不想跟我睡一间房。」
「我是不敢,不是不想。」
贺闻舟低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没再移开。
10
回到家时,贺母已经送了汤过来。
她进门就看见我和贺闻舟并排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
她没多问,只把汤放到桌上。
「明天想吃什么?」
「鱼。」贺闻舟替我回答。
我转头看他。
「我明天想吃你做的面。」
「那我去买菜。」
贺母拿起围裙。
「你们自己安排,我不管了。」
方圆坐在餐桌边剥橘子,听到这话,立刻接上:
「贺姨,您早就该这么想。哪家姑娘嫁过来,还要先过全家人的嘴?」
贺母没生气。
「那你别吃我煮的汤。」
方圆把剥好的橘子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汤还是要喝的,话也还是要说的。」
贺母进了厨房。
方圆凑到我耳边。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以前像在看邻居家的小孩,现在像在看自己媳妇。」
「我本来就是他媳妇。」
「那你还天天装得跟偷东西一样,摸一下手都要找理由。」
我把橘子递给她。
「少操心。」
她接过去,目光在我和贺闻舟之间来回打量。
「你身体要是真好了,还会不会天天黏着他?」
我抬头看向厨房门口。
贺闻舟正站在那里,显然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会。」
方圆乐了:「你看,他都听见了。」
贺闻舟没有躲,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往旁边让。
「那我以后不挪位置。」
我看着他。
「说话算话?」
「算。」
他走过来,坐到我身边。
我把肩膀靠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拿毯子,也没有找借口离开,只抬手替我把滑落的围巾往上拢了拢。
方圆在对面啧了一声。
「你们两个结婚的时候像合伙避难,现在倒像真的打算过日子了。」
贺闻舟垂眼看我。
「本来就打算过日子。」
我心口一热,故意问他: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以前你没问。」
「我问了你就说?」
「你现在问了。」
厨房里,贺母喊了一声:「闻舟,面还煮不煮?」
「煮。」
他起身往厨房走,我却拽住了他的衣角。
「面煮好之前,先坐一会儿。」
「你不是饿了?」
「我现在不饿。」
「那你想干什么?」
我往他身边挪了挪。
「观察病情。」
贺闻舟看着我,终于笑了一下。
「行。你慢慢观察。」
窗外,隔壁院子的灯亮了起来。
这一次,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