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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9:33

1

午饭吃到一半,周姨端着碗坐到我妈旁边,筷子都没动几下,先把声音压低了。

「你听说了吗?隔壁贺家的闻舟,怕是不能生。」

我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谁告诉你的?」

「我在饭馆亲耳听见的。前天他去相亲,女方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他直接拿了检查单出来。那姑娘当场就把水泼到他脸上,说他不能传宗接代,还出来耽误别人。」

周姨说得唾沫横飞,末了又叹气。

「这么好的小伙子,偏偏摊上这个。你说以后老了,连个养老的人都没有。」

「这种话你可别往外传。」我妈皱眉,「叫人听见多难受。」

「我又不是长舌妇。」

周姨说完,夹了块红烧肉,像是已经把话传完和吃饭分得很清楚。

我放下筷子,没再听下去。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隔壁院子。我推开窗时,贺闻舟正坐在廊下,手里翻着一本书,裤脚沾着洗不干净的机油,旁边是刚修好的旧木椅。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安静,利落,像周姨口中的那杯水根本没有泼到他脸上。

我却突然觉得嘴里的饭全凉了。

贺闻舟比我大五岁。我们住在一排老房子里,小时候隔着院墙喊一声就能听见。

我上初中时,他去县里念高中;我上大学时,他跟着父亲学修车。后来他在街口盘下铺子,我已经开始因为喘不上气频繁进医院。

小时候,我家煤气罐没力气搬,是他替我扛上楼;我摔破膝盖,是他蹲在巷口替我擦药;我爸喝醉忘带钥匙,也是他把人送回来的。

他什么都会。

长大以后,他却只在逢年过节来我家送一袋饺子,见到我,客客气气叫一声「小满」。

我喜欢他很多年,连一句像样的表白都没说过。

窗外,贺闻舟翻过一页书,忽然抬起头。

我赶紧缩回窗帘后面。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隔壁院门被人推开。

周姨端着一盆床单从巷子里出来,抬头看见我,立刻招手。

「小满,你也听说闻舟那事儿了吧?」

我没接话。

她把声音放得更轻:「听说他不光不能生,连男人都做不了。早上还有人问我呢。」

我把窗户关了一半。

「周姨,他是不能生孩子,不是欠谁一个交代。」

她脸上的笑顿住了。

「我也是替他惋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冲?」

「那你别替他惋惜了。」

周姨端着盆走了,嘴里还嘟囔着我长大后越来越不讨喜。

隔壁院子里,贺闻舟已经不见了。

2

傍晚,爸妈出门打牌,我睡醒时天已经黑透。

门铃响了三声。

我披上外套,拖着一只拖鞋去开门。

门外的人比我想象中更整齐。

贺闻舟换了干净的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本旧书,袖口却留着一道洗不掉的黑印。

他看见我的头发,目光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叔叔说书放在你家茶室,让我过来拿。」

「我爸不在。」

「我知道。他让我自己找。」

我侧身让开。

他从我旁边经过时,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我跟在他后面,到了茶室,指了指书柜。

「你找吧,我去整理一下。」

「嗯。」

我冲进卫生间,拿梳子把头发压下去,又把睡衣领口往上拢了拢。

刚扎好头发,方圆的声音已经从门口传来。

「沈小满,你听说没有?隔壁贺闻舟不能生孩子!」

我心里一紧,转身冲出去。

贺闻舟站在书柜旁,手里的书停在半空。

方圆没看见他,兴致勃勃地继续说:「周姨在菜摊上讲得可热闹了。相亲的时候人家姑娘还挺满意,结果他把检查单拿出来,姑娘直接泼了他一脸水。你说以后贺家那两间修车铺怎么办?总不能也传给——」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方圆挣了两下,瞪我:「你干什么?」

「别说了。」

她扒开我的手:「我说的是事实啊,你急什么?」

「因为他在你后面。」

方圆僵着脖子转过去。

贺闻舟已经把书放在桌上。

「找到了。谢谢。」

他没看任何人,抬脚往外走。

方圆小声叫他:「那个,我不是故意——」

门在她面前合上。

她回头瞪我:「你怎么不早点说?」

「我怎么说?冲出去替你报幕?」

方圆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不是喜欢他吗?万一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她不说话了。

我拿起贺闻舟放在桌上的书,书页里夹着一张折过的检查单。

姓名那一栏写着:贺闻舟。

我只看见一行复查建议,便立刻把单子合上,追到门口。

巷子里已经没人。

3

第二天一早,贺母拎着一篮鸡蛋来了我家。

她坐下后没喝茶,手一直按着膝盖。

「闻舟两天没去铺子了。」她说,「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自己没福气。」

我妈连忙给她添水。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憋着。你别把外人的话往心里去。」

「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他爸走得早,两个铺子全靠他撑起来。我没指望他非得给贺家留个后,可他总得有人陪着。」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厨房门边,手里的水杯还没放下。

「我家小满也不好嫁。」我妈说,「她身体弱,医生不让她怀孕,我们老两口也不敢让她嫁远。两个孩子从小认识,倒不如……」

贺母抬起头。

「你想让他们试试?」

「不是逼他们,就是叫他们见面说说话。小满,你愿意吗?」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

「愿意。」

我妈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反倒愣了一下。

晚上,贺闻舟刚从修车铺回来,就被两家人叫到他家吃饭。

桌上没有准备什么丰盛菜肴,只有一锅冷掉一半的鸡汤,和两张摆在桌角的检查单。

贺母把话说得很直。

「小满身体不好,不能怀孕。闻舟你也不能生。你们要是愿意,就先领证,酒席以后再说。」

贺闻舟没动筷子。

他拿起自己的检查单,推到我面前。

「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以后别人说什么,你都得听着。你没必要替我受这个。」

我看着他:「所以你不愿意?」

「我不想拿你的婚姻替我挡闲话。」

「我也不是为了挡闲话。」

「那你为什么答应?」

我攥紧了衣角。

喜欢了这么多年,到了这一步,反而没什么好藏的。

「因为我喜欢你。」

屋里安静下来。

贺母的手停在碗边,我妈低头去看桌上的茶渍。

贺闻舟盯着我,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被他看得发窘,又补了一句:「不是今天才喜欢。」

他低下眼,沉默了很久。

「小满,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他没再劝,只伸手拿过桌边的户口本。

「那就领证。」

4

第二天,我们领了证。

没有鲜花,也没有婚宴。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我和贺闻舟各自拿着一本红色的小册子,站了半天,谁也没说出一句像新婚夫妻该说的话。

回到家,贺母把一串钥匙递给我。

那是贺家楼上翻修出来的房子,两室一厅,离修车铺不远。

贺闻舟已经把我的行李搬进屋。他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主卧给你。我睡次卧。」

「不用。」我把行李箱放下,「我睡次卧就好。」

他擦桌子的动作停了停。

「床垫我换过,软一点。你晚上喘得厉害,睡主卧方便。」

「那我更不能占你的房间。」

「这有什么好占的。」

「结婚前你也住主卧?」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我拖着箱子进了次卧。

「我睡这里就行。」

贺闻舟把抹布搭在椅背上。

「行。」

他答应得太快,我反而觉得胸口发闷。

那天晚上,我们隔着一堵墙睡觉。

第二天,我在楼梯口犯了病。

刚走下两级台阶,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气怎么也吸不进来。我抓住栏杆蹲下,额头很快出了汗。

贺闻舟从楼下上来,看到我后没有问怎么了,直接把我抱了起来。

「闻舟,我能走。」

「你先别说话。」

他的手臂托在我膝弯,我的脸贴着他肩膀。到医院时,我的呼吸已经乱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医生检查后,告诉我指标比上次好一点,问我是不是换了药。

我摇头。

「药没变,最近睡得可能好些。」

回到家,贺闻舟把我的药盒全部摆在餐桌上,按早中晚分好。

「医生让你按时吃,别觉得舒服一点就停。」

「我没停。」

「那就继续。」

他转身去倒水,我坐在桌旁,脑子里却一直浮着他抱我上楼时掌心的温度。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看书。

我从次卧出来,坐到他旁边。

贺闻舟往另一侧挪了挪。

我也跟着挪。

他又挪。

我盯着电视:「沙发有那么窄吗?」

「我没说窄。」

「那你躲什么?」

他看我一眼,没再动。

我把肩膀靠过去。

「我冷。」

贺闻舟起身拿了条毯子,盖在我身上。

我没有松开他。

半个小时后,我胸口那股闷意竟然缓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咳个不停。

医院复查时,医生说各项情况稳定,让我继续观察。

我把变化归到休息得好。

直到第三天,贺闻舟从铺子回来,我伸手接他的外套。他的手背擦过我的手,我脑子里那层昏沉立刻散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贺闻舟皱眉:「怎么了?」

「没事。」

那晚,我抱着书坐到他旁边,近得几乎贴上他的肩。

他合上书。

「小满,你这几天总往我这里挤。」

「暖气不好。」

「客厅有暖炉。」

「卧室更冷。」

「那你搬回主卧。」

「我还没适应。」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只伸手替我把滑下来的围巾重新围好。

我低头看着书页,心里那点猜测已经有了形状。

只要靠近他,我的身体就会好一点。

5

这件事我没告诉医生,也没告诉我妈。

我先告诉了方圆。

她听完,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

「所以你抱着他,喘气就顺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碰到手也有用。」

方圆把瓜子丢回盘子里。

「沈小满,你这是把婚姻当药吃。」

「我又没让他做什么。」

「你没让他做什么,你自己天天往他身边凑。昨晚还跟我说他去厨房倒水,你跟到厨房门口,就为了碰一下他的胳膊。」

「我那是观察病情。」

「观察出结论了吗?」

「还没有。」

方圆被我噎得直翻白眼,伸手把我面前的检查单拿过去。

上面标着几次复查日期。

「你自己看。」她指着其中几行,「这些情况变好的时间,是不是都跟贺闻舟在一起?」

「也可能是药效。」

「那你怎么解释你一抱他就好?」

我把检查单抽回来。

方圆眯着眼看我:「你再这么下去,身体没查明白,先把自己观察成贺太太了。」

「我本来就是。」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一个月后,两家人开始张罗补办婚宴。

贺母说不请外人,只摆几桌,叫亲戚来吃顿饭。我妈怕我累,原本不想让我操心,贺母却说桌布和菜单总要我自己喜欢。

贺闻舟陪我去挑桌布。

走到半路,我的呼吸开始发紧。

「回去。」他扶住我的手臂。

「我还能走。」

「你脸色白了。」

「我就是累。」

我刚说完,他已经弯腰把我抱了起来。

「贺闻舟!」

「别乱动。」

我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贴在他胸口。那股不舒服退得很快,连手指都重新有了力气。

到家后,他把我放在床边。

「现在呢?」

「好多了。」

「明天去医院。」

「我知道。」

他替我脱下外套,手掌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

那晚,他没回次卧,坐在我床边看书。

我醒过一次,看到灯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没有发现我睁眼,手指压在书页边缘,许久都没翻动。

第二天,我和方圆去医院。

医生把检查结果看了两遍,只说情况比婚前稳定,原因还要继续查,药不能停。

方圆在医院门口把单子抢过去。

「你看吧,我就说有问题。」

「医生都没说是他。」

「医生是不知道你天天拿贺闻舟当充电器。」

我伸手要拿回单子,她却忽然停下脚步。

「小满,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你身体变好了,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你舒服?」

「你说得像鬼故事。」

「那你就继续抱,抱到医生研究出来为止。」

我正要说话,贺母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只说了一句:「你们快回来,你姑姑来了。」

6

我们进门时,贺姑姑正坐在客厅里。

她把一张检查单拍在桌上,像是专程等着这一下。

「不能生孩子的男人,娶个同样不能生的媳妇,倒是省事。」

我妈站起来:「你说话注意点。」

贺姑姑没看她,目光落到我身上。

「小满,你嫁进来以后,贺家连个后都没有。以后你婆婆老了,闻舟老了,谁管?你们这是结婚,还是互相找个伴养老?」

贺母急忙接话:「孩子们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闻舟他爸留下的房子、铺子,以后总不能平白让外人拿走。」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我已经伸手把贺家的东西装进了口袋。

我妈气得脸色发白:「当初结婚是两家商量的,没人逼你侄子,也没人图你家的钱。」

贺姑姑拿起茶杯,放到我脚边。

「是不是图钱,谁知道呢?我看她嫁进来以后,倒是天天住在这房子里。」

杯底碰到地砖,发出一声脆响。

贺闻舟正好从门外进来。

他把修车手套摘下来,放在鞋柜上。

「姑姑,谁让你来的?」

贺姑姑转过身:「你妈叫我来商量婚宴。」

「婚宴不用办了。」

我妈愣住:「闻舟,你别因为她几句话就——」

「不是赌气。」贺闻舟打断她,「我不想让小满再听这些。」

贺姑姑冷笑。

「你倒护得紧。那你说说,你娶她图什么?图她不能生,正好替你遮丑?还是图她身体不好,能在家里陪你妈?」

贺闻舟没说话。

我看着他。

我等的不是他跟贺姑姑吵一架,我只是想听他亲口说一句,我嫁给他不是一桩凑合的买卖。

他却沉默着。

贺姑姑见状,更来劲了。

「小满,你要是聪明,就赶紧把证退了。闻舟自己都说了,他不想让你跟着受苦。」

贺闻舟眉心压了下来。

「姑姑,你先回去。」

「我不回。今天把话讲清楚,婚到底办不办?」

他看向我。

「小满,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后悔。」

贺姑姑立刻抓住这句话。

「那你敢不敢说,你嫁给闻舟不是为了贺家那两间修车铺?」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把手机推到桌上。

屏幕上是几张照片。

照片里,我脸色苍白地靠在贺闻舟肩头,他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拿着药袋。

「你们自己看。」贺姑姑说,「结婚前就这么亲热,谁知道是不是早就有私情?现在正好借着不能生的名头结婚,房子铺子也顺便拿到手。」

我妈抓起手机。

「这是小满犯病,闻舟送她去医院!」

「你们说是去医院就是去医院?证据呢?」

贺闻舟伸手去拿手机,贺姑姑却先一步按灭了屏幕。

「想证明清白,就把你们的录音放出来。没有录音,不就是心虚?」

「我没录音。」我说。

她笑了。

「那就对了。」

贺闻舟的声音沉下来:「照片是我拍的。」

「拍得挺亲密。」

「她当时喘不上气。」

「你们两个说什么都行。」

她转过头,又对贺母说:「嫂子,闻舟的检查单你拿出来。你不能因为他不能生,就把大哥留下的家产也交给这个外人。」

贺母一怔。

「什么家产?」

贺姑姑抿了下唇,像是说漏了什么,却很快补上。

「老房子和铺子是大哥留下的。遗嘱写得明白,闻舟结婚后房子归他,铺子也由他处置。你让他们住楼上,难道不是想让小满占便宜?」

我看向贺闻舟。

他没有否认遗嘱的存在,却也没有看我。

贺姑姑立即抓住这一点。

「她要不是为了房子,干吗总往你身边贴?」

「姑姑。」贺闻舟问,「这些照片你发给谁了?」

她一顿。

「亲戚群里都看见了。贺家的事,大家当然有权知道。」

「你还发了什么?」

「没发别的。」

她答得太快。

门口传来方圆的声音。

「你发的可不止这些。」

她拎着药袋站在那里,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

「你在群里说小满嫁过来是为了房子,还说闻舟被她拿住了。现在怎么不认?」

贺姑姑站起来:「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算东西,我算小满的朋友。」方圆把药袋放到桌上,「而且照片上的时间我记得。那天小满在医院急诊,进出都有记录。你非要说他们私下乱来,医院监控也能调。」

贺姑姑伸手去抢她的手机。

贺闻舟一把拦住。

「够了。」

他没提高声音,贺姑姑却停了下来。

「你现在走,我还能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你为了她拦我?」

「我是在拦你继续丢人。」

贺姑姑脸色发青,抓起包走到门口。

「你为了一个媳妇,连亲姑姑都不要了!」

贺闻舟没有回答。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只剩下茶杯碰撞的轻响。

7

人都散了,我仍站在原地。

贺闻舟从桌上拿起那几张照片,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小满。」他开口,「我没觉得你是为了房子。」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你不需要我替你解释。」

我看着他。

「我需要。」

他握着照片的手停住。

「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不是站在旁边看。」

贺闻舟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把行李从次卧搬回了主卧。

他坐在床边,把我的药按照时间摆好。我关上窗,回头看他。

「你为什么总躲我?」

「我没躲。」

「沙发上躲,卧室也躲。今天姑姑说那些话,你也不替我解释。」

「那是两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

贺闻舟抬眼看我。

我终于把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我总往你身边靠,是因为靠着你,我身体会舒服。我喜欢你,也是因为喜欢你。不是为了房子,也不是为了替你遮丑。」

他手里的药盒合上了。

「以前也是?」

「从小就是。」

他低下头,像在看桌上那些药片。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

「你小时候见到我,总把糖塞给我。你爸说你不爱吃甜的。」

我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

「那你为什么不问?」

「我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怕你只是把我当成救命的人。也怕你长大以后会后悔。」

我没想到答案会是这个。

贺闻舟伸手把我的药袋推近。

「以后身体有变化,先告诉医生。别拿自己试。」

「那你呢?」

「我也有话要告诉你。」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贺母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只旧铁盒。

「闻舟,你姑姑刚才来找我,说她明天要带亲戚过来,要你们把楼上的房子腾出来。」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

「她还要去铺子里找你爸留下的遗嘱。」

铁盒里纸张相互碰撞,声音沉闷。

贺母看向我。

「这些东西,原本我不想让你这么早知道。可现在不行了。」

贺闻舟却说:「妈,先别打开。」

「她都要骑到我们头上了,你还想瞒?」

「不是瞒。」

他看向我。

「让她自己把话说完。」

我问:「盒子里有什么?」

「我爸的遗嘱、铺子账本,还有一张借条。」

贺母接过话:「你姑姑借了四十多万给她儿子买房,借条上写着三年内还。她一直说早就还清了,可账上每个月都有她从铺子里拿钱的记录。」

「她为什么说房子和铺子有她一半?」

「她觉得自己照顾过闻舟,贺家就该分她一半。」贺母叹气,「你爸临走前已经把话写清楚了,房子和铺子都归闻舟,她另外拿过一笔钱,不再分家产。」

贺闻舟把铁盒推到我面前。

「明天她来之前,你先收着,别打开。」

我没接。

「为什么?」

「我不想你被卷进来。」

「我已经嫁给你了。」

「正因为你是我妻子。」

他声音很低。

「我不想你再受一次委屈。」

我把铁盒推回桌面。

「你不让我知道,我就只能听她们说。她今天能拿照片说我图房子,明天就能拿别的东西泼我脏水。你想护着我,至少先让我知道自己在护什么。」

贺闻舟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不行。

8

第二天上午,贺姑姑带着四个亲戚来了。

她进门就把两张复印纸拍到桌上,一张是旧产权证明,一张是她自己列的借款清单。

「这套房子是贺家的祖屋。」她说,「闻舟结婚前就住这里。小满搬进来以后,家里东西少没少我不追究。今天把房间腾出来,房子和铺子都重新算。」

贺母站起来。

「你要算,先把借条拿出来。」

「什么借条?」

「你借给你儿子买房的四十多万。」

贺姑姑摊手:「早还了。」

「你昨天还说借条在我这里。」

「嫂子年纪大了,记错了吧?」

她带来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替她说话。

贺姑姑转头看我。

「小满,你刚进贺家,有些规矩还不懂。把钥匙给我,我补你一笔钱,大家以后也好见面。」

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放到桌上。

她眼睛一亮,手刚伸过来,我按住了钥匙。

「这是我丈夫给我的。你要我搬走,让他说。」

贺闻舟站在我旁边。

「我不让她搬。」

「你爸留下的房子,你说了算?」

「遗嘱上写了我的名字。」

「遗嘱呢?」

我把铁盒放到桌子正中。

「在这里。」

贺姑姑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你一个刚进门的媳妇,凭什么动贺家的东西?」

「因为你刚才要我的钥匙。」

「我是在替贺家清理门户。」

「那就先把欠条拿出来。」

她咬了咬牙,把借款清单推到我面前。

「欠条没了,但这铺子本来就该分我一半。你们不信,可以问在座的长辈。」

戴老花镜的亲戚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贺姑姑一拍桌子。

「你们都哑巴了?」

我打开铁盒,抽出最上面那张纸。

「我不认识你们记忆里的贺家,但纸上有签字。」

贺姑姑猛地站起来。

「你别乱动!」

贺闻舟按住她的手腕。

「这是我爸留下的东西,小满有权看。」

我把遗嘱展开。

最后一页写得很清楚:房屋和修车铺由贺闻舟独自继承,贺姑姑另得一笔补偿,不再参与分配。

遗嘱下面压着账本。

贺母拿起来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说钱还清了,那这几笔是什么?」

账本上每个月都有支出,旁边写着贺姑姑的名字。

「这些是闻舟孝敬我的。」

贺闻舟问:「我什么时候答应每个月给你钱?」

「你爸在世时说过。」

「那你为什么每一笔都让他记成借款?」

贺姑姑伸手来抢账本。

那个戴老花镜的男人终于站了起来,挡住她。

「别抢了。上个月你找我担保借钱时,亲口说过这笔钱还没还完。我不想替你作伪证。」

贺姑姑瞪着他。

「你也来落井下石?」

「我只是不想跟你一起撒谎。」

屋里的几个人终于不再沉默。

有人低头看遗嘱,有人拿起账本核对,没人再替她说房子该分一半。

她把矛头重新对准我。

「都是她搞出来的。刚嫁进来就翻旧账,分明是盯着房子。」

我把账本推回她面前。

「你说我图房子,那你先把欠贺家的钱还了。」

贺姑姑的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

散席时,她把房门钥匙重重推到我面前。

走到门口,她回头冲贺闻舟喊:

「你为了一个媳妇,连亲姑姑都不要了!」

贺闻舟没有追。

方圆靠在桌边,小声说:「她今天每句话都跟上一句打架,连我这个外行都听出来了。」

我妈拉着我检查钥匙有没有少,贺母则把账本和遗嘱重新收进铁盒。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歉意。

「小满,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头。

「委屈不是今天才有。」

贺闻舟在门边停住。

我看着他。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不愿意娶我,是因为你不能生孩子。」

「我不是不愿意。」

「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说?」

他没回答。

贺母推了他一下。

「你们自己说。别什么都憋着。」

贺闻舟看向我。

「去铺子,我有东西给你。」

9

修车铺的卷帘门落下来,街上的声音隔在外面。

贺闻舟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旧木盒,放到工作台上。

盒子里是几张发黄的缴费单,还有一张折了几道的纸。

我拿起来。

纸背面是贺父的字:

小满要是再不舒服,记得告诉她家里人。

「这是?」

「你小时候在我家院里晕过一次。」贺闻舟说,「我爸送你去医院。后来你爸妈把钱送来,他没收。」

「我不记得。」

「你那时候小,醒来就哭着找你妈。」

我把纸放回盒子。

「这跟你不能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他把那几张缴费单按整齐。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这些年照顾你,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觉得你欠我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我怕你把我当救命恩人。」

他停了停。

「也怕你答应结婚,是因为觉得欠我。」

我看着他。

「我喜欢你很多年。」

「我知道以后,反而更不敢问。」

「现在呢?」

贺闻舟抬起眼。

「现在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重新认识一次。」

「怎么重新认识?」

「不是邻居家的小满,也不是需要人照顾的病人。」

他的手指按在木盒边缘。

「是我的妻子。」

我走过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手臂悬在半空,随后才落到我背上。

胸口那点闷意慢慢散开,我靠在他怀里,连呼吸都顺了。

贺闻舟低头看我。

「今天又不舒服?」

「一点点。」

「那先回家。」

「再抱一会儿。」

「小满,你真把我当药了?」

我松开一点,抬头看他。

「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放手。」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没说不愿意。」

第二周,我去医院复查。

医生把前后检查结果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只说我的情况确实有所改善,但原因不能简单归到某个人身上,还需要继续检查。

药也不能停。

贺闻舟坐在诊室外等我。

我把检查单递给他。

「医生说还要查。」

「那就查。」

「你不好奇吗?」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我怕我问了,你会觉得我在逼你靠近我。」

我把药袋塞进他手里。

「那你以后别躲。」

他接过药袋。

「我没躲。」

「你搬去次卧了。」

「因为我以为你不想跟我睡一间房。」

「我是不敢,不是不想。」

贺闻舟低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没再移开。

10

回到家时,贺母已经送了汤过来。

她进门就看见我和贺闻舟并排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

她没多问,只把汤放到桌上。

「明天想吃什么?」

「鱼。」贺闻舟替我回答。

我转头看他。

「我明天想吃你做的面。」

「那我去买菜。」

贺母拿起围裙。

「你们自己安排,我不管了。」

方圆坐在餐桌边剥橘子,听到这话,立刻接上:

「贺姨,您早就该这么想。哪家姑娘嫁过来,还要先过全家人的嘴?」

贺母没生气。

「那你别吃我煮的汤。」

方圆把剥好的橘子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汤还是要喝的,话也还是要说的。」

贺母进了厨房。

方圆凑到我耳边。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以前像在看邻居家的小孩,现在像在看自己媳妇。」

「我本来就是他媳妇。」

「那你还天天装得跟偷东西一样,摸一下手都要找理由。」

我把橘子递给她。

「少操心。」

她接过去,目光在我和贺闻舟之间来回打量。

「你身体要是真好了,还会不会天天黏着他?」

我抬头看向厨房门口。

贺闻舟正站在那里,显然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会。」

方圆乐了:「你看,他都听见了。」

贺闻舟没有躲,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往旁边让。

「那我以后不挪位置。」

我看着他。

「说话算话?」

「算。」

他走过来,坐到我身边。

我把肩膀靠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拿毯子,也没有找借口离开,只抬手替我把滑落的围巾往上拢了拢。

方圆在对面啧了一声。

「你们两个结婚的时候像合伙避难,现在倒像真的打算过日子了。」

贺闻舟垂眼看我。

「本来就打算过日子。」

我心口一热,故意问他: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以前你没问。」

「我问了你就说?」

「你现在问了。」

厨房里,贺母喊了一声:「闻舟,面还煮不煮?」

「煮。」

他起身往厨房走,我却拽住了他的衣角。

「面煮好之前,先坐一会儿。」

「你不是饿了?」

「我现在不饿。」

「那你想干什么?」

我往他身边挪了挪。

「观察病情。」

贺闻舟看着我,终于笑了一下。

「行。你慢慢观察。」

窗外,隔壁院子的灯亮了起来。

这一次,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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