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赐下的毁容药,本该属于我妹妹楚婉。
可娘捂住我的嘴,爹按住我的肩。
我的未婚夫宋怀知道真相,却眼睁睁看我被灌入毒药。
我成了大曜都城最丑的女子。
君王将我指婚给敌国质子。
满城哄笑:丑女配脸盲,正好。
后来,任珩之攥着宋怀的画,怅然道:
「便宜他了,不仅能看到娘子的模样,还能画下来。」
01
宫里的人来传话:「将军府大小姐冲撞容贵妃,言语不当,赐毒药。」
我就是那个大小姐。
「我没冲撞」的话还卡在喉咙,娘的手先捂了上来,爹死死按住我的肩。
爹苍老的声音落在头顶:「犬女该死,冲撞贵人,理应受罚。」
我惶然抬眼,望见府门外一道熟悉身影。
是与我定下婚约的宋怀。
我朝着宋怀伸手求助,他却侧过脸,避开了我的目光。
爹取过药碗,狠狠扣住我的下颌,掐开牙关。
漆黑药汁猛地灌入喉间。
灼痛窜上面颊,皮肉似被烈火焚烧,我抓着脸,发出喑哑的闷哼。
妹妹楚婉跪在我身后,低着头,小声啜泣。
内侍道:「楚老将军识趣,下官回去如实禀报,容贵妃知晓,必不会祸及将军府其余人。」
楚家满门叩首谢恩。
宫人走后,宋怀跨进府门,说出真相。
那碗毁容的药,本是端给我妹妹楚婉的。
她偶遇以美貌闻名的容贵妃,一时口无遮拦,妄加品评,惹恼贵人,当场挨了掌掴。
容贵妃问她是谁家姑娘,她情急之下,报了我的名字。
只因我和楚婉是孪生姐妹,相貌相近,粗看之下难以分辨。
那时宋怀就在场,却没有揭穿。
娘听完始末,柔声劝我:「岑儿,你做姐姐的,别怪妹妹。自小你体壮、她体弱,这药你喝了,兴许能挺过来,若是婉儿服下,只怕连性命也保不住。」
所以呢,不是我做的事,就该由我认下?
我恍惚记起老仆说过,当年我在腹中长势太猛,几乎要带走娘和楚婉。
这些年,娘偏心楚婉我都知道。
可我没想到,人的心竟能偏到这一步。
爹跟着开口:「岑儿,不是为父狠心。君王偏信容贵妃,先前有大臣质疑旨意,转瞬便家破人亡。我手里无兵,将军府只剩一个空名头,你若是当众辩白,我们楚氏满门都要跟着赴死。」
所以呢,就可以亲手把毒药灌进我嘴里,要我有口难辩,替楚婉受罪?
楚婉垂泪,肩头轻轻发颤,像只受惊的雀鸟:「姐姐,我对不住你。」
我忽然想起前一日,她还笑着同我说:「听闻宋公子今春便要上门下聘了,姐姐真是好福气。」
宋怀伸手虚扶楚婉的肩:「阿岑,别怪婉儿,她性子本就活泼,一时口不择言,谁也没料到容贵妃还会赐药……」
我眼底蓄了泪,声音发颤:「我以为你会不一样。」
宋怀一怔,目光落在我红肿灼烧的脸上,须臾便垂了眼。
「阿岑,待我和婉儿成婚后,你若愿意,日后可到宋府长住。宋家多养一个人,不算难事。」
我顷刻懂了。
我容貌尽毁,双亲怕宋家退婚,从此断了和户部文官一脉的联结,起了换人的心思。
宋怀也默许婚事终究要落到楚婉身上。
可当初,这门亲事,是我自己得来的。
那年边境烽烟未歇,都城却十里花灯,一派浮华。
我在上元节从泼皮手中救下宋怀,他得知我是将军府的大小姐,便登门试探,流露求娶之意。
宋怀是户部员外郎之子,翰林院供职,属清贵之流。
彼时将军府已有衰败之象,爹早有转投文官姻亲之意,自然应允。
楚婉得知后,说帮我把关,回来只夸宋怀生得好。
此后她几番私下相见,等我察觉,还未质问,她先忧心起来:
「宋公子偏爱活泼性子,姐姐你这般沉闷,可如何是好。」
那时我只当她真心为我着想,如今看来,二人早已暗生情愫。
人人都不得已,唯独没有人问一问我愿不愿意。
没有地方可说,也无人愿听。
我扯出一抹冷笑:「你们走,我要休息。」
宋怀深深看了我一眼,似有不忍,可终究什么都没说。
暮色沉下来,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月光铺了满地。
夜里我对着铜镜,头一回看清这张脸。
伤痕红肿溃烂,皮肉肿起,水泡层叠。
我看了很久,眼底发烫,却不敢落泪。
泪水浸上去,伤口只会更疼。
我把镜子翻了过去,这一翻,就是半个月。
02
半个月里,痒意日夜啃噬皮肉,伤口慢慢结痂。
爹娘不敢给我请大夫,只因这毒是贵人所赐,宁愿看我独自熬着。
楚婉常站在门外掉泪:「姐姐,我从没想过抢你婚约。只是如今你这般模样,就算嫁入宋府,日子也不好过。」
娘偶尔前来,劝我与楚婉好好相处,说爹和她年岁已高,倘若日后不在了,姐妹二人好彼此照应。
宋怀也来过几次,照旧提起婚后愿意收留我。
我始终不开门。
他们把我推出去,替楚婉挡了那一碗药,如今又盼着我安分,靠他们的施舍过完余生。
我若真应下那句「养你」,后半辈子,就只能做一件仰人鼻息的物件。
府里下人守不住口,大小姐遭容贵妃赐药毁容的闲话,早已悄悄漫出将军府,在街巷间流转。
市井闲人肆意哄笑,街坊邻里低声讨论。
那些「城中最丑」的嘲笑声,有时隔着院墙都能飘进来。
我在将军府里,只觉得活在万根细针中,扎得人喘不过气。
等到痂皮尽数掉落,变成凹凸不平的肉疤,我寻来一张面具,遮住整张脸。
我要自己找一条活路。
我寻到爹昔日在边关的旧部,他早已卸甲,如今在巡城司做差头。
见了我,他皱眉:「你一个将军府大小姐,来这里做什么?」
我当场摘下面具,他瞳孔微微一缩,发出一声沉叹。
别人的可怜,我不需要。
我重新戴上面具:「我脸这样,也不想嫁了。巡城司不看脸,只看拳头,我来找份活。」
他沉默良久,点头:「说得对,世道乱,能打的就是好兵,管他男女!打一拳我看看。」
我一拳砸在木桩上,木屑簌簌震落,虎口震得发麻。
这一拳,帮我砸开了巡城司的大门。
我换上巡衣,镜里映出个腰板笔挺、戴着面具的姑娘,竟比在将军府里更像个活人。
当晚,我便宿在巡城司,与另外三个女兵同住。
她们都身世飘零,凭着一身蛮力来这里讨活路。
自此半年,我没回过将军府。
爹派人来问过一次,我只说事务繁忙,之后再无音讯。
我从最底层的巡街小兵,熬到巡检。
夜里巡查时,我握着腰间的刀,摸着脸上的面具,觉得自己不再是一无所有。
回到巡城司,一纸诏令送来,命我整队出城,迎接北朔来的质子。
天下不宁,诸国纷争,质子往来,皆是权衡。
大曜国虽是小国,北朔却更贫瘠势微。
前不久北朔兵败,遣使求和,许诺送王子入大曜为质。
03
北朔质子来的那日,迎候队伍一早出了城。
鸿胪寺文官主礼,我带巡卒随行,负责沿途护卫清道。
天未亮,尘土漫起,官道尽头车马缓缓行来。
车上那人一身北朔锦袍,绣纹繁密,亮眼的紫,在灰扑扑的官道尘土里格外扎眼。
早前便听旁人说起,这位北朔质子任珩之,是只爱打扮的花孔雀。
这一见,传闻非虚。
任珩之生得好看,眉眼舒展,目光慢悠悠扫过周遭人群,不见败方质子该有的惶恐,倒像闲游赏景。
礼仪交接不过几句客套,队伍调转方向,返程。
才走出数里,两侧林子里忽然窜出人影,剑锋破风,直取任珩之。
我横步挡在任珩之前面,长刀出鞘,招招狠厉。
对方人不少,剑光雪亮。
我刀拳并用,阻着刺客靠近马车。
巡城司的人渐渐占了上风,刺客或逃或倒,被俘的当场咬毒自尽。
一场截杀转瞬平息。
厮杀结束,我瘫坐地上,脸上面具已被剑劈开,裂得不成样子。
我抬手一抹,掌心血红,脸上又添了新伤。
任珩之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递来一瓶药,神色淡然:「你流血了,涂这个,姑娘家的脸面,还是很要紧的。」
「不疼。」
「早些上药,不容易留疤。」
我在心里自嘲:留疤又如何,反正我脸上早就满是肉疤,不过是疤上叠疤而已。
「我懂医,我给你看看。」
任珩之伸手过来,指尖擦过凹凸不平的旧疤,动作猛地顿住,「怎的还有旧伤?」
我这一瞬才真切意识到,质子脸盲的传闻,是真的。
他指尖还停在我面颊,我身子一僵,往后退了半步:「回头我自己擦药。」
任珩之轻笑:「怎的,怕我下毒?我可不害救命恩人。」
我仍旧没有立即擦药。
他也不勉强,又取出一盒药膏:
「这是祛旧疤的,是我用北朔药草调制的,你先收着。方才一碰,我觉着你脸上的旧伤,像是北朔一脉的毒所留。」
我收下药膏:「多谢质子。」
「治不好你也别怪我。」
任珩之坐回车里,「不过若是真治好了,我反倒亏了。我能治好你的疤,却看不清你的模样。」
真的能治好吗?我没有问出声。
我不是没试过祛疤药膏,可那些,对我脸上的毒痕毫无效果。
任珩之轻嗤一声:「跟个闷葫芦一样,我说十句,你未必能回一句。」
他拨了拨自己的单侧耳环:「动身吧,进城。」
车马重新启程,往城内而去。
当晚,宫内设宴,为远道而来的北朔质子洗尘接风。
我草草包扎好新伤,奉命入宴当差。
面具已毁,仓促间寻不到替代之物,又怕闷住新伤,我只好露着脸,寻了个偏暗的角落静静立着。
宴席之间,我看见将军府一行人,还有宋怀。
04
若不是宋怀就在楚婉旁边,我未必能一眼认出她。
楚婉衣裙妆饰都清淡,不似往日的明艳装扮。
入席后,一直垂着头,始终不敢往容贵妃的方向看。
原来她也会心虚。
宴席之上,君王说起北朔新盟,欲择一位朝臣之女赐婚质子,稳固两国和约,问左右可有人选。
觥筹交错声,一时静了些许。
容贵妃挽着君王的手,柔媚出声:
「妾倒是有一人选,听闻楚老将军家的大小姐容貌有损,不好嫁人。这位质子分不清人面,想来应该是不嫌的,美丑于他并无差别,恰好合适。」
君王抚掌大笑:「将军府名分也不算低,如此甚好。」
他抬眼,往殿下问:「楚老将军家的大小姐何在?」
我只得出列,屈膝:「臣巡城司巡检楚岑,见过王上,见过贵妃娘娘。」
灯火辗转,一道道视线齐齐聚来。
满堂宾客看清我脸上交错的新旧疤痕,低低的哗然声四起。
宋怀攥紧酒杯,酒液微微一晃。
楚婉身子微缩,头埋得更低了。
爹娘见我被容贵妃推到台前,肩背绷紧,满眼忌惮,生怕我开口泄出旧事。
君王点头:「可。」
王旨就此定下,命我与任珩之年内完婚。
我退回偏暗的角落,看向那只花孔雀。
他坐在席上,嘴角依旧挂着浅笑,一杯接一杯饮酒,好似置身事外,神游太虚。
这场婚事,自始至终,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就像年初那碗毒,灌进我嘴里时,没有人问过我冤不冤枉。
05
宴席散去,百官陆续告退。
我没有跟着将军府的人走,独自回了巡城司。
隔日刚当值,便有人来传话,说我即将婚配北朔质子,按例不能再担巡检一职。
差事免了,印信、腰牌也需要交还。
我捏着那块磨得温润的巡城腰牌,站在长街之上,看人来人往。
我凭一拳一脚挣来的位置,虽不算高官,可是贵人的嘴巴只要一张一合,便能夺了去。
我不得不回到将军府。
半年不见,竟生出几分生疏。
父母见了我,不敢多提旧事。
娘说:「回来也好,婉儿本也要成亲了,吉日也挑好了,两姐妹同一日出嫁。」
她竟不肯为我另择吉日。
只顺着一道旨意,把我塞进楚婉宋怀二人早已定下的吉日里。
两个月后,将军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鞭炮接连炸响,两抬喜轿自同一府门抬出,一抬去往宋府,一抬去往质子府。
楚婉那顶喜轿,宋怀作为新郎骑马随行,一路鼓乐绵长。
我这一乘,一路寂然。
到了质子府,冷冷清清,阶前人稀。
任珩之立在阶下,一身绯红喜服,耳上银饰在日色里发亮。
他唇角挂着一贯散漫的笑,说不清是喜,还是不喜。
我穿着大红喜服,面上覆着一层半透红纱,接过他递来的牵巾。
拜堂,对拜,合卺。
贺客寥寥,只有两名大曜礼官、几个北朔旧仆、以及西凉质子贺兰舟。
昔日我巡城司的同僚,悄悄送来一份薄礼,说了句「巡检,保重」,便匆匆告退回去当差。
父亲母亲没有来,他们要留在宋府那边陪宴。
隔着几条街,宋府那边的鞭炮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我想,他们此刻,大约已经拜完堂了。
本该属于我的圆满,如今全都给了楚婉。
心里像被重石压住,堵得慌。
礼毕,宾客依次告退,喜房木门轻轻合上。
四下骤然静下来,烛火噼啪跳动,将任珩之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影子慢慢靠近,他在我床边坐下,伸手掀开红纱,朝我脸上探来。
这一次,我没有后退。
任珩之低低笑了一声:「你没抹过药,是信不过我的医术?」
我摇头:「不是。」
「那你坐好了,」他自袖中取出一盒药膏,指尖蘸了些许,轻轻往我脸上的毒痕敷来。
「都说姑娘家脸面要紧,你又不像我,看不清人脸,日日对着这疤,不难受吗……诶,你哭啦?」
我心下骇然,我哭了吗?
抬手一摸,指尖沾了一层湿意。
这些日子,我咬着牙坚持,以为心里的伤早就结痂了,原来有人问起,还是会疼。
「楚岑。」任珩之双手捧住我的脸,弯了弯眼睛。
「我还没做什么呢,你就哭了,算怎么一回事?」
他想做什么?
我肩背绷得很紧。
任珩之望向我,一双桃花眼落在我脸上,却像失了焦点,落不到实处。
他面如冠玉,艳红喜服也压不住俊朗的眉目,像一簇明媚燃烧的焰火。
我一时看愣了。
他慢慢凑近,暧昧的气息漫上来,我一阵发晕。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任珩之轻笑:「闷葫芦,待会,看你还出不出声。」
烛火摇曳,墙上两道人影慢慢交叠。
朦胧间,他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轻而清晰:
「楚岑,你想不想离开大曜?」
我声音发哑:「……离开吗?」
自从交出巡城司腰牌,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任珩之没有应声,手臂慢慢收住,将我圈得更近,呼吸沉沉落在颈侧。
红烛焰尖轻轻摇,银质耳饰微微晃。
06
大婚落幕,从此,我只是质子夫人。
回门礼节是省了的,将军府没有派人来迎,我也没想过回去。
婚后质子府门可罗雀,日子清贫。
任珩之虽从北朔带了些钱财,终究坐吃山空,入不敷出,不得已遣散了旧仆。
我没了俸禄,日日琢磨着找点零散营生糊口,思来想去,却寻不到妥当路子。
任珩之倒是从不抱怨,常宽慰我:「再等等就好了。」
「等什么?」
我问了,他却不说。
只眯着眼睛摇头:「不告诉你,这回换我做闷葫芦。」
这花孔雀,尽会逗我笑。
没多久,我发现他从北朔带来的质子衣衫、珠玉首饰少了大半。
我偷偷跟了去,才看见任珩之去了当铺。
有几件衣衫太过花里胡哨,花色扎眼,当铺不收。
他见我撞破秘密,也不恼,扯着袖口指那些绣纹:「你们大曜的人真没品味,不懂欣赏,这种好货都不收。」
我瞧着,袖口都磨破了,可不是没人愿意买吗。
我趁他出门,拿出针线缝了几针,针脚粗粗的,歪歪扭扭。
任珩之回来一眼就看见了:「你缝的?」
「不然呢。」
「缝得挺丑,跟耍大刀一样。」
「那你别穿。」
他贴了上来:「夫人缝的,夫君怎么能不穿呢。今晚做那事,我就穿这身可好?」
我瞬间羞红了脸,这闷骚花孔雀。
所幸我日日戴着面具,他也脸盲,看不出异常。
婚后每日,我都会涂抹药膏,有时睡前忘了抹,任珩之知道了,便会点亮灯烛,替我上药。
我也不再那么抗拒铜镜,日日坚持之下,竟觉得毒痕淡去了不少。
第二日,任珩之照旧穿着那件衣衫出门,袖口歪斜的针脚,在日头下格外显眼。
门刚合上,又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任珩之落了东西,开了门,却看到宋怀。
我立即要关门,却被他伸手拦住。
宋怀拎着一个钱袋子:「楚岑,我送完钱就走。我看见北朔质子出入当铺,想来你手头应该有些拮据。」
「不用。」
我想将他推出去,宋怀仍堵在门缝里:「楚岑,我们为何要如此生分?」
他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宋公子不叫质子夫人,至少也该叫一声姐姐,怎能直呼其名?」
是任珩之。
我停了关门的动作,把门敞开。
任珩之走上前来,环住我的腰,下颌轻轻抵在我肩头。
他对着宋怀说:「不请自来,有失礼数。宋公子,不对,妹夫请回吧。」
宋怀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他走后,任珩之拿出一个匣子:
「你拿着。」
「什么?」
「当然是我的全副身家呀,不然总有男的,想拿钱财来勾引你。」
我唇角扯了扯:「那是我妹夫。」
任珩之搂着我腰的手紧了紧:「我看他就是不怀好意。」
没过几日,宋怀又独自登门,这次特意避开了任珩之。
「那日是我唐突了,」他站在阶下,语气放轻,「我这次来,不是送银钱的。」
「我托了家父在吏部的旧友,试着往巡城司递话,若是顺利,或许能替你谋回从前的差事。」
巡城司三个字撞进耳朵,我心头微动,却还是开口婉拒:
「你不必如此。」
「算是我欠你的,凭宋家的情面,这点事该是不难办。」
数日后宋怀再来,神色颓丧。
「不成,巡城司那边不肯。他们说,一来你的处境敏感,二来我分量不足,没人愿意担这个干系。」
我平静颔首,并不意外。
宋怀走远,我眼角余光瞥见巷口树后立着个青衣丫头,见我望过去,立刻缩了回去。
我略一怔,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倒是任珩之知道宋怀又来过,气得晚上磨了我好几回:
「夫人,不许你再单独见那个宋怀,你丈夫要醋死了。再这样,我得重新聘回旧仆才能安心。」
我浑身发软,连连答应,他才肯罢休。
睡前,他嘟囔了一声:「夫人,再等等我。」
我侧身看着他的睡颜,用手指摩挲他的鼻梁。
任珩之,你到底在让我等什么?
那一晚,任珩之睡觉极不老实。
一条腿搭到我身上,我推下去,没过片刻他又搭上来,生怕我跑了似的。
几番之后,我懒得再动,索性由着他。
如此过了数月,边境传来北朔和大曜通商的消息。
那天任珩之格外黏人,辗转到后半夜才肯歇下。
次日醒来,他慢悠悠开口:「夫人,我得了鸿胪寺译官的差事,这下养得起你了。」
07
自任珩之入了鸿胪寺,按月有俸禄送过来,虽不多,但也无需再典当度日。
我打趣他:「够买你从前那种北朔料子的衣衫吗?」
他想了想:「勉强够半匹。」
「那我也攒攒银子,帮你买新的。」
我不愿坐等着花他俸禄,也想寻点活计。
任珩之闻言,捧着我的脸啄了一口:「夫人对我真好。」
「等等,你把我的药都亲没了。」
我面上的凹凸疤痕日日上药,慢慢柔和了下去,只是出门我依旧习惯戴面具。
我四处打听,寻到一个帮药铺处理草药的活计,便央着任珩之教我辨识、分拣药材。
任珩之见我真心想学,下值归来,常会沿路采些草药,摊在案上同我讲药性,手把手教我分拣整理。
从前我只当这些不过是路边野花野草,经由他细说,再在路边撞见时,竟觉得别有一番意趣。
我肯下功夫,很快就在家做起分拣草药的活计。
那日我去药铺交草药,恰逢鸿胪寺一众官吏在隔壁酒楼宴饮应酬。
他们坐在二楼外台,酒意上头,语声高亢,闲谈话题落到了任珩之身上。
笑北朔国小蛮荒,笑他是被舍弃的质子,笑他娶了都城最丑的女子,笑丑女配脸盲正好,言语轻慢,句句往骨头上扎。
他们逼他附和,任珩之不恼,只一杯接一杯敬酒,借着酒避开话头。
宴席散时,任珩之已是酩酊大醉,几乎站不稳。
我忙上前扶起他,将他背到背上。
任珩之伏在我肩头,含糊嘟囔:「夫人,他们还拿我脸盲取乐,逼着我认人,我只能借着敬酒糊弄过去,若是不喝,他们只会笑得更狠。」
我嘴上凶他:「那也不能喝这么多。」
他又闹着撒娇:「不喝不喝,夫人,我要亲亲。」
怎么喝醉了,跟个孩童一般。
任珩之侧过头,吧唧一口亲在我面具上,小声咕哝:「夫人,你脸怎的这么硬,这样冷?」
我笑得差点直不起腰,托着他大腿的手,却不曾松开半分。
行至长街转角,迎面撞上宋怀。
他立在灯笼底下,目光落在我背上的任珩之身上,神色复杂,却没有上前。
我目不斜视,背着任珩之,一步一步从他身侧走过。
08
回到府中,夜色沉落,我安置好任珩之睡下。
当晚他睡得极不安稳,醉意深重,隔半个时辰便要翻身呕吐。
我心底打定主意为任珩之报仇,让那几个鸿胪寺的人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
之后几日,我穿黑衣蒙黑布,借着夜色出去,逮到他们落单的时机,专往脸上打。
没过多久,城里慢慢飘起闲话,说有个神秘高手专挑鸿胪寺的人下手,打得人鼻青脸肿,却又不取性命。
就连任珩之说起此事时,言语间也隐有担忧。
我提议:「要不往后你上下值,由我护送?」
他却说不用,托着下颌思忖:「我总觉得那人下手,有点规律。」
我心下猛地一慌。
挨打的全是当日嘲讽他的人,可那时任珩之醉得不行,应当联想不到我头上。
当夜,我再一次蒙面穿黑衣,悄无声息出了门,逮住一个落单的鸿胪寺官吏动手。
那人求饶的呼声极大,动静很快引来了巡城司的值守兵卒。
我被追得在街巷乱窜,可身后追赶的人脚步却渐渐慢了。
领头那人抬手拦住身后兵丁,高声道:「跟丢了,不用追了。」
这个声音我认得,是往日在巡城司一同当差的同僚。
他是特意放我走的。
我借着巷中暗影,抽身退走。
回到质子府时,衣上沾了尘土,袖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血气。
房内的灯忽然亮了。
任珩之掌着灯,拉开门,静静立在那里望着我。
我还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已经走上前来,将我引入房内。
黑衣、蒙面布一件件被除下,任珩之低头,仔仔细细检视我身上的伤口。
他一言不发,静得可怖。
我均匀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我张了张嘴,先开口了:「我没受重伤,我只是想帮你出一口气。」
任珩之给我上好了药,紧绷的身躯才缓缓松懈,指尖微微发颤:
「阿岑,不必这样。」
「不过是旁人几句玩笑话,不往心里去就没事。你替我出头,我感激,可我更怕。你受了伤会疼,要是被抓住了,我……」
他没有说完,伸手狠狠将我锢在怀里,声音发紧。
「不要再做这么冒险的事。」
「好……」
后半句话被他的唇尽数掠去。
一室气氛暧昧,温度渐渐攀升。
直到他攥住我的双腕,声音从上方落下。
「阿岑,你想不想离开大曜?」
这一回,我不再像新婚那夜一般茫然无措。
我望着他,道:「等你的约期到了,我们一同回北朔。」
任珩之松开我的手腕,侧身躺在我旁边,久久没有应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阿岑,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当初我遭遇的刺杀,是北朔内部的人安排的,有人想要我死在半路上。」
任珩之跟我说了许多北朔的旧事,说到最后,是一句:「我能活到大曜,已是侥幸。」
黑暗里,我伸手抚向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一抹微湿。
我鼻尖一酸,埋在他胸膛前,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任珩之回不去的北朔,又何尝不是我回不去的将军府。
09
质子府的日子清宁,朝暮如诗。
年关将至,宫中传旨送到府里,命我随同任珩之一同赴宴。
我脸上的毒痕几乎好全,新生的皮肤比往日更为柔嫩细腻。
我对着铜镜默然看了片刻,终究寻来那张面具,覆在脸上。
任珩之将它摘下,伸手递来一张新的面具,更为轻盈,也更为精美。
「娘子,你戴这个面具,我帮你择一身衣裳。」
他低头替我系面具后的细绳,温热的指腹擦过我耳后。
花孔雀的审美极好,给我搭的衣裳,一眼瞧去不出挑,却十分和谐耐看,配上新面具,竟更相得益彰。
走在路上,有世家贵女频频注目,眼露几分欣赏。
任珩之与我并行,挺直了身板,单侧珠玉耳铛雀跃地晃动,像诉说着主人的小得意。
此时西凉进军大曜,战事四起,大曜迫于形势,与北朔缔结军事盟约。
任珩之身为北朔质子,在大曜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入了殿,诸位朝臣与内眷先到,君王与宫嫔尚未赴席。
宋怀坐在席上,望见我,神色一滞。
楚婉顺着他的视线看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绷不住。
她忽然起身,拿着酒杯朝我走来,声音清甜,却藏着尖锐:
「姐姐,今日宫中盛宴,何必一直戴着面具,众人又不是没见过你模样,这样既见外,也不方便用膳。」
我垂眸:「面上疤痕可怖,恐污了殿中眼目,不便摘下。」
楚婉也没勉强,只做出一副要朝我敬酒的模样,下一瞬却猛地倾过杯盏,尽数将果酒泼在我的面具上。
她一边慌乱地说「不是故意的」,一边拿着手帕往我脸上擦拭。
指尖一勾,面具后的绳线应声松开,面具坠落在地。
楚婉失声惊呼:「你的脸,怎么好了?」
我气得手直颤,却有一人比我还快,扬手一巴掌落在她脸上:
「演够了吗?你一个翰林院文官之妻,就是这样当众折辱北朔质子夫人的?」
殿内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往这边看来。
我从未见过任珩之如此生气,可刚把目光投向他,他却瞬间换了副模样。
任珩之蜷起手掌,语气带着委屈:「夫人,我手好疼啊。」
我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花孔雀,还挺会唱戏。
任珩之用袖角,轻轻拭去我脸上与发间的果酒残渍。
宋怀怔怔望着我二人,神色沉沉。
正纷乱间,殿外内侍高声传报:陛下、容贵妃到。
喧哗声骤然一收。
楚婉赶紧站了起来,立在我身侧。
君王缓步登向主位,容贵妃紧随其后。
她目光先扫过我,又转向发髻微乱、脸上浮着巴掌印的楚婉。
两道相近的面孔在眼底一晃,容贵妃眉尖一蹙,看向楚婉,冷哼了一声。
声音不高,刚好能叫楚婉听见。
楚婉浑身一僵,头垂得极低,再不敢抬眼。
不多时,歌姬入场,丝竹声响起。
歌舞升平,慢慢冲淡了方才的风波,也掩去了远方战火翻涌的不安。
10
宫宴风波落定。
不过数日,质子府的门被人叩响。
门房来报,来的人是楚婉。
楚婉进了院中,手里攥着两卷画卷,还未展开,泪水先扑簌簌地砸落下来:
「姐姐,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是你明明都嫁出去了,为何还要勾引我丈夫?」
我勾引宋怀,从何说起?
她将画卷展开,画上绘的是我背着一个男子走在长街上。
一幅,我戴着面具,背上男子隐去面容。
另一幅,我露出原本的面容,背上那人,画成宋怀的脸。
是宋怀的笔触。
楚婉声声控诉,仿佛我是搅动她夫妻不宁的元凶。
我嗤笑:「楚婉,宋怀不是你自己抢来的夫婿吗?我与他早已没有瓜葛,何来勾引一说。」
「若不是你有意招惹,他怎会频频来寻你?还把你和他绘进画里!你背着他,他还亲你!」
楚婉攥得画纸发皱:「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如今你已经嫁给北朔质子,为什么还要来抢我的东西?」
我望着她激动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目光不经意扫到她身后立着的青衣丫头。
我认出来了,是宋怀说谋不来巡城司原职那日,躲在树后的人。
我心里骤然明白。
宫宴上楚婉突然发难,不是一时兴起,是听了丫鬟的话后,蓄意为之。
我唇角浮起讥笑:
「楚婉,你觉得任珩之与宋怀二人,谁待我更好?更真心?」
楚婉控诉的声音断了。
我续道:「我放着更好的夫君不要,非要去勾引你的丈夫?可笑不?」
「易得者不甚惜,难求者常牵念。你该看住的是宋怀的心。」
她神色一滞。
「你走吧。」
楚婉还想说什么,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怀闯了进来,看见院中这幅光景,眉头紧锁,几欲开口。
任珩之恰好自外归来。
「怎的这般热闹,妹夫来了,妹妹也来了?」
他缓步踏入院子,目光落在地上摊开的画卷上。
弯腰拾起,仔细看了片刻。
他脸盲,辨不清画上的人脸,转头认真问我:
「夫人,这是你和我的画像吧,你帮我看看,有没有画出我半分神采?」
楚婉震惊地看向宋怀。
看样子,她这一刻才懂,不是我勾引宋怀,是宋怀暗自代入画里的人。
宋怀满脸通红,无地自容,不敢抬头。
我淡声开口:「画的是宋公子的脸。」
任珩之一愣,平和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几下便将画卷撕碎:
「宋公子,还请守好分寸,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夫人。莫要再让这类是非,闯到我质子府来。」
宋怀神色难堪,良久,拉起楚婉的手,黯然离开。
质子府终于清静下来。
任珩之捡起画卷,看着画里我的容颜,怅然道:
「便宜他了,不仅能看清娘子的模样,还能画下来。」
我心里突然漫上一阵难言的酸涩。
11
朝堂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西凉连番进犯、前方钱粮调度失当、朝野人心惶惶。
最先出事的是宋府。
户部账目被翻出不少亏空,宋怀父亲被革职下狱,府中家产抄没大半。
宋怀替父申冤,没过多久,也被缉拿下狱。
风波牵连到姻亲,官府以将军府与罪臣宋家往来密切为由,令父亲停职待勘,等候问讯。
父亲往日用军功荣光攒下的情面恩宠,抵不过君王的猜忌与连坐。
我私下揣度,多半容贵妃也暗中下了手,报复将军府当年包庇楚婉之仇。
将军府一日日衰败。
但情形到底如何,见到双亲时,我才有了实感。
往日里尚带几分体面的二人,如今衣衫鬓发都透着颓败。
母亲一看见我,眼眶先红了,拉着我的手低声哀求:「岑儿,你求求任珩之,借着北朔质子的身份,向国君进一言,保全将军府。」
我心头发沉,轻抽回手:
「北朔如今虽与大曜结盟,但质子说到底依旧是人质,手里没有实权,哪里能左右君王的决断。」
父亲脸色一暗,长长叹了口气:「岑儿,你还怪我们是吗?」
难道不怪吗?
我没有接这个话头,转而低声提醒:
「如今外头风浪太大,你们早些遣散府里冗余的人,收好细软,早做打算,莫要坐以待毙。」
父亲黯然离去,说:「终究是故土。」
故土难离,我懂。
就像从前的将军府于我,也是难断。
我立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一片空茫。
血缘还在,可隔阂早已深不见底,我纵有几分怜悯,也没有托举他们的力量。
夜里,任珩之从外面回来,袖中藏了几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他把我唤来,将信在灯烛之下摊开。
是西凉质子贺兰舟托人送来的,信上写着:大曜都城危。
贺兰舟,是当日我们成婚喜宴上,寥寥贺客中的一位。
我一字一句看完,许久没有出声。
烛火晃动,映得任珩之的眉眼深邃幽暗。
「阿岑,要走吗?」
他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前两次,我或是茫然无措,或是想等质子约期期满,安稳回北朔。
这一回,我没有半分迟疑:「珩之,你想走,我们就走。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任珩之眸色一动,伸手将我揽进怀里。
当晚,我们不动声色,快速收拾行囊,只拣轻便要紧的打包。
第二日出门,我们换了身低调的衣服,乔装打扮一番,按着计划的出城路线,去跟北朔旧部汇合。
当年被任珩之遣散的旧仆, 从不止是囊中羞涩,也是他早早留下的退路。
行至半途,前方道路被兵士拦断,一列囚车缓缓行来。
木栏里挤着穿囚服的人,灰扑扑的一片。
我本没想停,脚步却自己缓了下来。
任珩之走在前头,察觉到我停下,也回头看向了囚车。
是我父亲、母亲、楚婉,以及将军府的仆从。
楚婉一眼瞥见我,当即激动地张口:
「姐姐,质子,救我——」
一只手猛地捂住她的嘴,是我母亲。
楚婉还要挣扎。
另一双手重重按住她的肩,是我父亲。
他们合力将她按回木栏边。
父亲靠着囚车木杆,模样苍老颓败,朝着我缓缓摇头,唇形无声吐出一个字:
走!
楚婉被他们的手禁锢着,泪水不断滚落,呜咽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的双亲,到最后,也没有对我说一句对不起。
他们的悔意,只藏在这一个阻拦的动作里。
我忽然想起当年,他们也是这样捂住我的嘴,按住我的肩膀,逼我咽下那碗毒药。
同一只手,当年害我,如今护我。
我攥紧了任珩之的手,心口沉甸甸的:
「我们走。」
一路避过盘查,我们终于踏出城门,与等候在外的北朔旧仆会合。
一行人不敢多停留,沿着官道向北急行。
赶了几日,走出约莫数十里,后方有逃难的流民追上来,口口相传,带来惊天消息。
大曜都城,破了。
12
风卷着尘土掠过耳畔。
我回头望向大曜都城的方向,远处天际沉沉,看不见城郭。
我侧头看向身旁的任珩之。
北朔背弃盟约,借「容贵妃私用北朔宫廷秘药」一事,与西凉联手。
两面夹击之下,大曜快速陷落。
北朔起兵之时,从没有过问过羁留在大曜的质子。
任珩之这个质子,本就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筹码。
他忽地出声:「娘子看我这么久,可是想亲?」
我心里的那点伤感,被任珩之这一句苦中作乐的玩笑打散了。
西凉拿下大曜国,也没能长久坐稳江山。
各方势力轮番起兵反攻,战火绵延数年,直到新的王朝慢慢稳住四海,烽烟才渐渐平息。
我和任珩之在南方一处临水小镇落了脚。
小镇远离州府要道,少有人知晓我们的过往。
当年随我们出城的旧仆,拿了酬金,各自寻地方安家去了。
任珩之在街边支起小小的药摊,给镇民把脉看病。
我帮忙打理草药,闲时偶尔也舞刀,倒也打退过几个闹事的无赖。
后来我们盘了个店,开了间医馆。
镇上的大人唤我们「大夫」与「大夫娘子」。
小孩子则叫我「侠女」,唤任珩之「侠女的相公」。
日子如门前流水一般,缓缓淌过。
只是我心底藏着一桩疑惑。
这些年我和任珩之朝夕相伴,却始终不曾有孕。
我想是当年那碗毒药伤了根基,慢慢也就认了,可偶尔夜深,仍会悄悄怅然。
怅然久了,便忍不住轻叹。
「我的好阿岑,你怎么又叹气了?你到底有什么烦心事,不跟你夫君说说?」
这一晚月色很好,任珩之侧躺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我的发丝。
我随口同他说起这件心事。
任珩之沉默许久,才轻声同我坦白。
原来自成婚后,他便一直在暗中服避子药,药性平和,只为阻子嗣。
我吓了一跳:「你不知道是药三分毒?怎能长期吃?」
任珩之捏了捏我的脸,语气轻快:「很久没吃了,夫君的身子有在好好调养了,娘子不要急嘛。」
我朝他胸口轻锤了一下,他「哎哟」了一声,收起了嬉皮笑脸。
「我从前是质子,一路看尽家国倾覆,人如草芥。」
他的手轻轻拍在我手背,像是无声的安抚。
「在大曜时,我不敢要孩子,我怕他生来便要背负敌国之名,怕哪一日两国再起兵戈,他会沦为旁人拿捏的筹码,重走我的老路。」
「只是避子这件事,是我一人擅自做下的决断,不曾与你商量。这些年,叫你独自疑心自己、暗自难过,是我对不住你。」
我心里泛起苦涩,他不是不盼,是不敢盼,独自扛下了这份顾虑。
我靠在任珩之肩头,紧紧握住他的手。
晚风穿过窗棂,携来药草的清香。
我低声道:「孩子的事随缘便好,就算下半生,只有我们两人,也很好。」
「娘子,不要放弃嘛,要不现在再试一回?」
「……唔。」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