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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6 01:29:43

第1章 十七号木牌

“我不报。” 这三个字在小马驹肚子里滚了三遍,滚到嗓子眼的时候被小羊一蹄子踩了回去,踩得她连呼吸都卡了一下。 “去吧去吧,两个人一块儿就不怕。”小羊攥着她的尾巴不撒手。小马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矮篱笆,篱笆外头是往报名处挤的动物们,热闹里没有一个是来找她的。 尾巴上传来小羊的拉力,一点一点把她从篱笆后头薅出来。四月的草皮还带着晨露的凉,碎草扎进蹄缝,痒得她想缩回去。她鼻子一抽,到底没忍住,一颗眼泪砸在草叶上,草叶弹了弹。她赶紧偏过头,用鬃毛把脸遮住。草地中央围着一张长木桌,桌后头那头花斑驴正扯着嗓子喊:“草原之星报名,过了这村没这店!” 小马驹的耳朵贴得平平的。别的动物听见号角声往前拱,她听见号角声,四条腿只想往后退。 小羊没松蹄子,两只前腿往草地上一蹬,后腿绷直了往前拽,尾巴根被扯得一阵酸麻。小马驹顺着那股力道往前滑了两步,又站住了。她往四下里扫了一圈,野兔蹲在木桩上,一只灰山羊在桌边等着盖章,几匹半大的马驹子挤来挤去,谁也没往她这儿看。她想扭头跑,跑回篱笆后头蹲到比赛结束。可尾巴还在小羊蹄子里攥着,她一跑,小羊就得一个人站在这张桌子前头。 “我数三下。”“等一下。”“三!” 她被拽着走到了桌前。木头桌面被太阳晒得发烫,上面摊着一沓木牌,花斑驴的笔尖悬在最上头那块上,抬了抬眼皮:“名字?” 小马驹张开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眶先热了,两滴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砸在发烫的桌面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她慌忙拿额头顶住桌沿。小羊在旁边替她应了:“她跟我一起来的,两个都报。” 花斑驴低头划拉几笔,翻出两块木牌递过来。麻绳套上脖子那一瞬间,木牌棱角硌着胸口的毛,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一看,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十七”。 “走走走。”小羊推着她的后背往起跑区去,自己脖子上也晃着一块“十八”。 起跑区在风信子坡的坡脚,白石头摆出一道粗线横在坡腰上。小马驹站在线后往上看,坡道从脚下往上爬,爬着爬着就爬进了坡顶那片厚厚的云影里;云影再过去,她什么也看不清。 “报名那儿的木板上画着。”小羊凑过来,鼻尖指着坡顶那片云影,“风信子坡出发,往上头走是乱石沟,沟后头是浅溪,再过去是沙丘,终点是那棵老橡树。” “你去过?” 小羊的声音低下去:“我来踩过三趟了。一个人来的。每趟走到乱石沟就掉头。” 小马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起跑区左边,几块灰石头摞成一堆,旁边半截树干上刻着几道弯弯扭扭的印子,像谁拿石子随手划的。小马驹瞟了一眼,以为是谁家小孩闲着没事的涂鸦。风从坡上灌下来,把她的鬃毛吹过来盖住了半只眼睛。 “喂。”小羊用鼻子顶了顶她的肋,“那个是不是老马?” 小马驹顺着小羊的鼻尖看过去。起跑线另一头,一匹灰白鬃毛的老马站在坡道的坎上,脊背塌下去一道弧,两条后腿站得比前腿开,像是在那地方生了根。几只小鹿围着他问什么,老马垂着眼皮听,一个字也没回。 小马驹认得他。去年秋天,老马从她家篱笆前头经过,蹄子踩在落满山楂的烂泥地上,一步一个印子,走得慢却不打晃。她隔着篱笆看了很久,觉得他走路的样子像一棵会挪窝的老树。 她拽了拽小羊的尾巴:“你等着。” 走过去的时候,两只小鹿让开了道。老马这才抬起眼皮看她。小马驹的蹄子往后蹭了半步,把身子重心放低。她开口,声音比想的还轻:“我……想问一下,前面那条路,好不好走?” 老马没动。 “我是第一次跑,我怕……” 老马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她脖子上那块十七号的木牌,开口,五个字,不紧不慢。 “路标自己看。” 说完他转过头去,迈开步子往坡上走,四只蹄子一下一下踩进草窝。 小马驹站在原地,风把鬃毛吹过来又盖住半只眼睛。她琢磨那五个字。路标在哪里?石头堆?树上的印子?她想不出来。 回到小羊身边的时候,小羊正伸着脖子往她这儿望,蹄子底下踩着一小片草,已经踩秃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路标自己看。” 小羊歪了歪脑袋:“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小羊回头看了看起跑线后头挤着的动物们,又转回来:“要不,咱去问问别人?”话没落地,它自己先被那一大片晃动的犄角唬住了,往小马驹这边缩了半步,“算了算了,那么多人,我不敢去。” 老马那五个字沉在小马驹心里,像一块小石子扔进深井里,半天听不见响,可水皮上的那圈波纹还在一荡一荡的。 发令员是那头花斑驴,站在白石头线边的土墩上,蹄子里捏着一根红布条。动物们在起跑线后头挤成密密的一排,黑鬃马占了大半条道,两只梅花鹿挨着站在右翼,后头的山羊们彼此用犄角轻轻顶着往前凑。 小马驹被夹在小羊和一匹高出她半个身子的灰马中间。灰马的肘弯撞了她肩膀一下,她往小羊那边缩了缩,尾巴贴住了小羊的尾巴。 “咱俩一直在一块儿,行不行?”小羊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进来,气吹在颈毛上,痒。 “行。” “不管跑多快跑多慢,都在一块儿。” “行。” 小羊把尾巴绕过来,缠住小马驹的尾巴梢,两条短尾巴拧成一小股。小马驹低头看着那条拧在一起的尾巴,心里那股翻来覆去的劲儿,总算压下去一点。 号角还没吹。 白石头缝里钻出细密的青草尖,扎着她的蹄底。她被一声响鼻拽回来,黑鬃马在左边刨着地,蹄子把土块踢到后头去,谁也没吭声。 小马驹往前看了一眼。坡道从起跑线往上铺开,坡顶埋进一堆厚厚的云影里。乱石沟、浅溪、沙丘、老橡树,全在坡的那一边,她此刻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四条腿开始抖。从蹄尖一路抖上来,抖过膝盖,抖到肚皮,抖得脖子上那块十七号木牌跟着一下一下磕她的胸口。 她侧过头去看小羊。小羊也在抖,两只前蹄轮流点着地面,耳朵往后压成一条线,跟她一模一样。 “小羊。” “嗯?” “我好像跑不动。” 小羊没有回答。她的尾巴还缠着小马驹的尾巴,缠得很紧。 发令员举起了那根红布条。整条起跑线上,所有伸长的脖子都朝前探去,风把野草的腥气吹过来,吹得小马驹鼻子里发酸。 她的前蹄抬起来,悬在半空。 还没落下去。

第2章 短腿的步频

发令员的红布条从高处一甩下来,风把它抽得“啪”一声响。小马驹的前蹄在离地一寸的地方悬了整整两秒。身后炸开一片杂乱的蹄声,草屑打在脸上,她才回过神,把蹄子砸进泥里。这一砸,整条前腿都麻了,麻意从蹄壳一直窜到肩膀。 旁边的动物早跑出去半个身子。一头灰驴甩着尾巴,扬起一团土糊了她半张嘴,她顾不上吐,低头往前冲。脖子上那根麻绳勒着皮,17号木牌一颠一颠磕着胸口,磕得肋骨发疼。她这才算真的跑起来了。 风信子坡前段是缓的,草长得密,蹄子踩下去软乎乎。小马驹跑了二十来步,耳边就只剩自己的喘气声。一头棕色的鹿从左边朝过去,步子轻得像没沾地;一头壮实的黄牛从右边挤过来,肩膀蹭了她一下,把她挤到坡道边沿,前蹄差点踩进一丛蒺藜。她偏了一下身子躲开,蒺藜的刺还是刮过蹄腕,留下一道白印。 她不敢回头去找小羊,只看眼前这一小块草皮。 等她这一小块草皮跑完,前头竟空了一片。看不见尾巴,看不见后背,耳边只剩远远传来的蹄声,像雨点落在别人家的屋顶上。她心里咯噔一下,四条腿当场就软了。心口那点热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是怎么迈出第一步的。她跑到坡道边一棵矮灌木旁时,鼻子里的热气把草叶喷得直颤。她从来没有一口气跑过这么远,腿里像灌了泥,每抬一次蹄都要先跟自己商量。 风信子坡到了中段,草的缝隙里露出碎石,脚底打滑。她想停下,想把四条腿收起来坐下,哪怕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有人来找她了。她想哭,眼眶热了一下。可她一哭就得停下,停下就更追不上。她偏过头,朝坡下望。 坡下的草浪里,有个白点。 那是小羊。 小羊没跑快,也没停下。她的白毛在绿草里一起一伏,每跑几步就回头,回头的方向正是小马驹在的地方。小马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风灌进喉咙,把那半个字吹散了。 喊了也没用。小羊自己在喘,一头羊的力气也就那么大。喊回来,两个人一起被关在门外。 老马那句话便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报名那天,老马站在场边,眼皮都没抬,只撂下五个字:路标自己看。小马驹当时一头雾水,这会儿也没全懂。可她忽然琢磨明白另一件事,老马不肯带她认路,小羊替不了她跑,眼下这几十步坡,得她自己的四条腿一步一步挪上去。 她抬起脑袋,第一次不去看坡下,先看前面的坡。 坡道上有别的动物。一头老鹿挎着一身旧伤,跑得不快,可它上坡从不直冲,专挑草皮最厚的地方落脚,蹄子落下就稳。一头灰色的野驴跑在更前头,它不抬头乱看,眼睛只盯着蹄前三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大不小,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坡道最边上,有一头矮脚山羊,比小马驹还矮半头,正低着脑袋往上顶。两只前蹄一左一右,踩得极有章法。它踩过的每一处,草根都被踩实了,不晃。 小马驹盯着那头矮脚山羊看。 它先伸一只前蹄,试了两下,稳住了,才把身子的重量压上去;再伸另一只。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它的短腿在碎石上点得很快,可落脚点从没有一次是随便挑的。小马驹盯得太久,矮脚山羊已经超过她半个身位,她也没急着抢,继续看它下一步落在哪儿。 她照着学。 先伸左前蹄,往草厚的地方踩。踩下去,晃一晃,没滑。再把胸口的重量压过去。稳住了。再伸右前蹄,踩下一块实草皮。旁边一块碎石头硌了她一下,她没像刚才那样慌着躲,把蹄子往旁边挪了半寸,找个草多的地方落下去。 稳。 四条腿好像想起了一件它们本来就会的事。小马驹又迈一步,再一步。胸口还在喘,腿还在抖,可步子是顺的。她的短腿迈不开大步,就按自己的尺寸来,一步踩实了再抬下一步。这么一跑,反倒比刚才瞎冲的时候快。第一步踩实的时候,她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把嘴闭紧,怕这口气一松,节奏就散了。她第一次听见自己蹄下有种匀匀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谁在旁边轻轻敲木头。 风信子坡的中段,她挪到了坡道中间那几块石头旁边,蹄下的草皮一块接一块被踩实。 就在石头旁边,立着半截树干。 树干枯了,树皮裂开,上头有一道弯弯扭扭的刻痕,像一个没写完的钩子。小马驹绕过它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这树干她昨天好像见过,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道歪刻痕。刻痕拐弯的地方朝着坡上,朝着一处她看不懂的方向。她记住了。 记住也没用。她还不知道这道刻痕是给谁看的,只当是坡上一件眼熟的东西,跟她脖子上的17号木牌一样,挂在那儿,不响。 再往前,坡道尽头,能望见乱石沟的沟口。 沟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半张开的嘴。那边的风比坡上冷,吹到脸上带着石头的凉气,带着一点湿土腥味。小马驹脚下的草在这一段渐稀,前面的土色也深了一层。她听见沟口那个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踩塌了石头。 小马驹的耳朵竖起来,腿又抖了一下。 坡道上,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前头一起一伏。小羊跑着,没停,也没等她。 “咱俩一直在一块儿,不管跑多快跑多慢都在一块儿。”报名那天,两条尾巴缠着,谁也没松开。这会儿,那两条尾巴松开了。前头那个白点慢慢和她的影子错开了一个身位,又一个。 小马驹的鼻子有点酸,她把这股酸气咽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四只蹄子。它们刚刚记住了属于她的步频。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只想着坐下。乱石沟还远,天光还亮,她低头看路,把下一步落在草厚的地方。 坡道中段还有几十步。她没有停。

第3章 垒起的石头

坡道往上,草越来越稀,露出的土色发深。小马驹刚把短腿的步频跑匀,前蹄落在一丛发白的枯草边,心里还数着节拍。她想着再跑几十步,也许就能看见小羊的白点。四蹄踏在坡上,声音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和自己心跳差不多。脖子上的17号木牌一下一下磕着胸口,磕得她有点烦,又不敢停。 草皮底下是散的碎石。 她记起沟口那声闷响。当时她当是前队踩塌了石头,没往心里去。这一脚踩下去,土面一沉,碎石顺着蹄底滚开,那声音在她耳朵里重新响了一遍。她想把前蹄拔出来,已经晚了。草根在蹄下断掉,碎石像一群小石子,哗啦啦往坡下溜。她后腿赶紧蹬地,想刹住,可坡面比看起来滑。 前蹄踩空,整个身子往前栽。 坡面往下是乱石沟。她顺着坡滚,腰上磕了一块石头,膝盖擦着碎石一路刮下,短尾巴甩起来护不住肚子。她试着伸脖子咬住一丛草,草叶从齿间滑出去,只留一嘴土味。木牌被甩到下巴底下,又被脖圈勒回来,勒得她咳了一声。滚动的时候,头顶的天光晃来晃去,草叶在眼前一闪就过。滚了七八个身位,坡度变缓,她趴在一堆乱石里,满鼻子土腥味。 头顶只剩一条细长的天光。两边沟壁直立,石头是白灰色,往上越窄,窄得像一道裂开的口子。这里的石头硌得蹄心生疼,有几块尖的扎在腿弯里。她撑起前腿,腿肚子一抽,抽筋的疼从小腿窜上来。她叫了一声,声音在沟里撞两个来回,落回自己耳朵里。那声不像她的,尖尖的,被石壁削薄了。 她喊小羊,喊到嗓子发紧。“小羊,你在哪儿?” 沟壁把这句话弹回来,落回她脚边。她又喊。风吹进沟口,草叶沙沙响,像有人过来,仔细听,又不是。她竖起耳朵,连自己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等。没有蹄声,没有白点,只有她自己的喘气,一声一声撞在沟壁上。脖子上的17号木牌还勒着,随着她抽鼻子一下一下磕在胸口。她趴在乱石堆里哭起来,眼泪掉在石头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小点。哭到后来,鼻塞了,眼睛发涩。 她一边哭一边抬头找小羊的白点。沟底乱石堆里没有,坡面上也没有,灰石头灰草,什么都没有。她最后看见小羊白点是在坡上,现在那里空空的,连一根白的尾巴毛都看不到。她张了张嘴,想再喊,没出声。风从沟口进来,转一圈又出去,带走一点她哭的热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尾巴。起跑前,她和小羊的尾巴缠在一起,说好“一起跑”。现在尾巴光光地垂着。这个约定,第一次像被谁松开了手。她把尾巴往肚子边收了收,又松开,尾巴尖在石头上扫了一下,沾起一层灰。 沟壁很高。她仰起脖子数,从上到下,大概有七八个她的身子。天光越往上越窄,沟里暗下一截。她竖起耳朵,本来以为能听见赛道的蹄声,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风绕着乱石转,裹着她的哭,落到石头上散开。她想,要是小羊发现她没跟上来,会不会回头。可坡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哭久了,她发现,哭不能让膝盖不疼,也不能让路自己冒出来。 她抽着鼻子,低头看自己右前蹄的腕子。一条擦伤,从蹄根划到蹄踝,皮翻起来,混着碎石屑。以前这种时候,都是小羊凑过来替她舔干净。现在小羊不在。她想再哭一声,嘴巴张开,没出声。 她凑近,先看伤口什么样。石屑嵌在皮里,周围一圈红,翻起来的皮底下渗着血珠。她伸舌头,一点一点把碎屑舔掉。疼,她停下歇歇,再舔。舌尖碰到翻起的皮,她整条前腿都抖了一下。沟边有一丛软草,叶子阔,她咬断几根,衔在嘴里,嘴里全是草的清苦味。她把伤口按在草叶上,血把草洇湿了。草叶滑开,她再衔回来,用蹄腕压着,低头从旁边刨了一点湿软的土,敷在伤口边上。她按了很久,按到蹄子发麻,才抬起头。伤口还是疼,但草叶没掉,土也糊住了边。 她抬头看沟壁。老马那句话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路标自己看。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她只觉得老马不肯帮她。现在她一个人在沟底,谁也没了,这句话第二次在心里响。她盯着沟壁看,看哪里能落脚。石壁上有鼓出来的地方,也有凹进去的阴影;有的石头看着大,边角却圆,一踩就会滚。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从底下慢慢往上挪。 沟壁上有一段颜色不一样的地方。眯眼看,石缝里夹着软一点的东西,看着能踩。她顺着那道缝往上看。缝边有一块石头,不大,是两块小石头垫在下面,中间那块稳稳搁着。 石头堆。起跑区最近她瞥过一眼的东西。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道旁一堆乱石。现在她看着这块石头,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往上,缝就从石头上方开始,一路通到沟壁顶上。她试着把目光从石头往两边移,想找别的路,可两边不是陡壁就是松石。只有这一条,像谁用石头做了个记号。 她往石头那边挪。乱石硌着蹄子,她一步一步走。走到石头跟前,低头看,石面粗糙,垒得不齐整,看得出来是有人搁上去的。她用鼻子碰了碰,石头冷冷的,没动。 蹄子抬起来,搭上缝边第一块石头。石面粗,正好卡蹄。她前腿用力,后腿跟着蹬,膝盖的擦伤被扯得发疼。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坡面上还是没有白点。她吸了吸鼻子。“一起跑”是他们俩说的,这句话她还记得,她没打算把它丢下。 她给自己定了件事:先爬出这条乱石沟。爬出去,回到能听见蹄声的坡道上,找到小羊。 蹄子往缝里卡稳,第二块石头在头顶一点的地方。她抬起另一只前蹄,试了试那块石头的边。卡住了。腿肚子又抽了一下,她停住,等疼过去,抽着鼻子,把身体往上提。 她抬脚往上。

第4章 风里的路标

沟壁粗粝的石面蹭过膝盖,右前蹄腕上垫着草的那处一碰就冒热。她没停,前蹄搭上第二块石头,肚子贴住石壁,后腿蹬住一条缝,一寸一寸往上挪。每挪一下,腿肚子就抽一下;她怕踩空,又不敢停。风从头顶灌下来,把沟底的草腥味吹散一半,鬃毛往后贴。前蹄勾住沟沿的时候,她整条腿都在抖。 她翻上沟沿,趴在草里喘气。腿肚子一抽一抽,抽一下后腿就跟着跳一下。右前蹄腕的草垫松了半截,她侧过身子,用牙咬住草尖重新勒紧,勒到不掉了才松口。她想喊小羊,嗓子干得只发出一声哑响。喘了好一阵,她撑起前腿,四条腿站不太稳,可站住了。 坡道在眼前铺开,草比沟底厚实,颜色也深些。更远的地方亮着一条弯弯的水线,风把水声断断续续送过来。头顶天不高,云压得低,光开始发黄。脖子上那十七号木牌还在,贴着胸脯一晃一晃。坡道上不是一条直路,草里夹着碎石,碎石又往下分岔。 她站在沟沿上往四面转。风从左前方绕过来,湿鼻尖上凉了一下。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心里一慌,鼻子就酸了。她想,要是小羊在就好了。慌到一半,她想起老马那句路标自己看。先前她把那句话当门槛,挡得她进不了门。这会儿没人可问,她把眼睛睁大,去找那句话里说的东西。 坡道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小堆石子,三块两块叠着,方向都朝一边。她认出来,那是垒过的。沟壁那段缝边上垒着一块石头,跟这个是一样的垒法。她把鼻尖凑近最近那堆石子,石面糙糙的,太阳晒过,还留着点温。她用前蹄轻轻碰了一下,石子没散。 她还看见远处几截矮树的树干,有一处弯弯的刻痕,跟起跑前在路边瞥见的一样。刻痕不高,歪歪地弯向一边。风、石子堆、刻痕,三样都在。心里刚有点底,一声鸟叫落下来。 一只灰扑扑的小鸟落在矮树枝上,歪着头看她。她往前走了两步,蹄下是松动的碎石,滚下去好几颗。她仰起脖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小鸟小鸟,你带我出去好不好?我找不着小羊了。” 小鸟在枝上跳了跳,叫了一声:“前面风向变了,石头堆往左边数三个。”它说完就扑棱翅膀飞了,落到更远的一根枝上,再没回头。她盯着那根枝,等它再张嘴。 她愣在原地。小鸟没下来,也没带路,只在更远的枝上理了理翅膀。她张着嘴等它再说一句,枝头只剩风,风把树叶翻得哗啦响。 她低下头,心里委屈得冒泡,凭什么话说到一半就走。她想哭,鼻尖又酸,可哭也换不来鸟再叫一声。委屈到一半,她记起小鸟说的是个数,一个、两个、三个,那是能数的。老马说路标自己看,没说过路标会开口说话。小鸟把路况掰成了一句,剩下的得她自己去接。 她先看风向。她把鼻尖抬得更高,等风绕过来,才认下风向。风从沙丘那边绕过来,跟刚才扑鼻的那股不是一个方向。她再抬头找石头堆,坡上那三堆石子一块叠一块,最高的那块都朝着左边歪。她跑过去,把矮树干上的刻痕也找出来,刻痕的弯口朝着石子堆歪的那边。风、石子、刻痕,三样说的是一处。 她抬起右前蹄,在空中停了一下,生怕落错,朝着第三堆石子歪的那边落下去。草在蹄下软软的,没塌。她又走两步,石子堆还在左边。她咽了口唾沫,往前走。 顺着方向走了十几步,脚底的草越来越稀,石子越来越松,踩上去直往下滑。她停下来回头看,石子堆落在背后右边去了,跟刚才对上的方向反了。走岔了。 她站在那里,腿肚子又开始抽。心里冒出两个声音,一个让她回头,一个让她喊小羊。可回头走,也回不到小羊身边。她想起老马的画可以多看几遍,不只看一遍就定。她转身走回石子堆跟前,重新对。 她先在石子堆前站定,四只蹄子都踩实,把风重新在鼻尖上认了一遍。风比头一回弱了些,但沙丘那边绕过来的路子没变。她又数石子堆,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三堆,最高的那块石头还是朝左边歪。刻痕的弯口也对上了。三样指的还是同一个地方。 这回她没急着走。她先踩草厚的地方走几步,再堆一回石子堆,石子堆还在左边。她每走一段,就回头对一回,三样没散,方向就稳了。坡道越走越平,草也厚起来,蹄下的声音从碎石响变成闷闷的草响。 走到一处缓坡边上,她听见了水声。这回的水声近,从脚边的浅溪里来,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溪里翻石头。水声里夹着一声细细的咩叫。 她停住,竖起耳朵。第二声咩叫更近了,带着哭腔,从溪边那丛矮树后面传过来。她撒腿就往下跑,腿疼也不管了,伤腿落地时歪了一下,爬起来接着跑。 浅溪边站着一只小小的白羊,左后腿跛着,看见她,也撒腿往这边跑。两个在溪边的浅水里撞到一块儿,脖子贴着脖子,喘得都说不出话。小羊的毛上沾了泥,小马驹脖子上那十七号木牌晃得叮当响。她闻见小羊身上的草汁和土腥味,心才往下落了落。 她低下头,用鼻子蹭小羊的肩膀。小羊的左后腿往上缩了缩,咩了一声,声音里有疼,也有放心。她没替小羊看路,小羊也没让她搀。两个从溪水里出来,站在同一条边岸上,都在喘,都在看前面。 “前面还有一段路。”小羊说。 “嗯。”她说,“我认得石头堆了。” 两个并排站着,风吹过来,把两张湿鼻尖都吹得发凉。小羊往她这边靠了靠,没把重量压过来。前面沙丘的影子拉长了,再往那边还看不太清。 暮色压下来,两个并排往沙丘那边走。她走在前面半步,走一段就回头对一遍石子堆,小羊也跟着她回头看一眼。沙丘影子越拉越长,前头那道黑边还远。脚下草越来越软,路还是看不太清。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羊,小羊正看着她,眼睛里是同样的怕,可没有停下。她把步子放稳,抬蹄,往前踩下去。

第5章 两行蹄印

浅溪的水顺着蹄子往下滴,凉得脚腕一缩。小马驹跺了跺前脚,水珠甩到沙上,砸出几个深点,转眼被吸没。她偏头往沙丘那边看。那面天光压下来,沙丘的边沿一条浅一道深。她先往那边踩出去,草越来越软,一踩就陷进去半掌,草根在蹄底下咯吱响。再走一段,草根也没了,脚下换成沙,细沙扑着鼻子,一吸气就带进嘴里,牙缝里都是涩的。 她偏头看小羊。小羊跟上来,左后腿落地时顿一下,不重,可顿得勤。每走三四步,就有一声变调的蹄响。她把耳朵往后转,听小羊的蹄声,蹄声在,她才把耳朵转回来。夕光把两只小动物的影子往东斜斜地拉,贴着沙晃,小羊的影子有时盖住她的,又慢慢退开。风从沙丘那边绕来,带着干土味。在沟沿上迎风的时候她闻过这个味,那时她分不清风从哪边绕来的,只记得老马说过,路标自己看。这会儿风又来了,她吸了一口,没急着走。 “走。”小羊哑着嗓子说。 沙丘前这段比坡道还难。头一脚踩下去,沙子顺着蹄缝往里,也磨着右前蹄腕旧伤的边。她一落地就打趔趄,把重心挪到左边三条腿上。草垫勒在伤处,磨了小半天,边角起了毛,还勒着。脖子上的十七号木牌一下下磕胸口,起初磕得乱,一步两响,脚步也跟着乱;走出几十步,响声匀了,一步一下。她没敢走快,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蹄子落下的地方,沙面平不平,底下软不软。 小羊在后头,步子短,时不时停半拍。她没催,也没回头去拉。想伸手帮的那句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又跟着唾沫咽下去。 天光从淡黄化成橘红,前头沙丘的影子越拉越长。 小羊脚下猛地一沉。左后腿踩进软沙,整条腿陷下去大半个蹄腕,身子歪到一边。 “我坐一下。”小羊喘着,前膝一软。 小马驹的蹄子往前迈了半步,硬停住。她鼻头一酸,喉咙里涌上一股熟悉的紧,先想抬头看有没有谁能喊一声,可四周只有沙和风,除了小羊的喘气,没有别的声音。嘴边的话到了舌尖上,是“我背你”。她咽了回去。自己右前蹄一落地就歪,背上再驮一个,两个都得陷进沙里,天黑透也到不了那道黑边。她要的是两个都到。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羊那条陷进沙里的腿,又看旁边的沙面。风把沙吹得贴着地跑,背风那边有一道浅浅的脊,颜色比两边深。那底下硬不硬,她不知道,得先试试。 小羊没吭声,咬着嘴里的沙,先把三条腿支稳,再把那条疼的腿慢慢往回收,虚虚点着沙面,浑身绷着,没有坐下去。它没喊小马驹来扶,也没说“我不行了”。 “不坐。”小羊改口,声音更哑,“你前头带。” 小马驹没接话。她转过身,把右前蹄抬起来,往旁边的沙面上试。第一处踩下去,陷到蹄根,她拔出来,带出一小撮湿沙。换个地方,浅一点。再换,是背风那面一道沙脊,底下像垫了硬东西,落蹄很实。沙脊旁边有丛矮灌木,根须把沙箍住,那儿最实。她又用蹄尖刨了刨,刨出底下一层硬沙,才把整只蹄子放上去。 “这边。”她站到那道沙脊上,回头等小羊,只说了这两个字。 小羊顺着她让出来的硬沙线走。小马驹自己踩到外侧软沙上,一步一陷,把硬的那溜留给她。小羊的跛腿落在硬沙上,顿得没那么勤了。两个走得慢,可谁也没停。走一段,小马驹又换到前头试路,试出下一截硬沙脊,再站到外侧。右前蹄腕的草垫被沙磨得起毛,绳结松了半圈,她低头用牙咬住,拽紧,再往前走。 沙脊往丘顶爬。越往上风越大,吹得沙贴着地面跑,打在蹄子上沙沙响。小马驹中途回头两回,一回看远处石子堆的方向,一回看小羊跟上没有。小羊都在,离她三四步,一步没落。小羊低着头,眼神盯着她留下的蹄印,踩着走,左后腿虚点着,可点得稳,没再坐下去。 爬上去,风一下敞了。小马驹没急着往下跑,站住,把脸偏过去迎风。风从沙丘这面绕上来,擦着她左边腮边过去,掀了掀额前的短毛。她眯起眼找。沙脊那头蹲着一小堆石子,三块两块叠着,一边高一边矮,齐齐朝一个方向歪。她数了数,又看风从哪边绕,两样指着同一处坡底。她看了好一会儿,低头对了一遍自己的蹄尖,确认没有看反。风没变,石子没动。 坡底比沙色深,前头立着一小簇浓影子,尖尖的。是树。顺风飘来一点涩涩的树皮味。她认准方向,抬前脚往坡下走,四只蹄子落在坡上,一深一浅。小羊跟在她斜后方,两条影子挨得很近,在沙上叠成一条。 坡底换成硬地,比沙好走。她低头看了一回蹄下,硬沙咬得住蹄子,抬脚比沙上轻。两只小动物一前一后下了坡,小羊的跛腿落在硬地上反倒稳些,慢慢跟上来,并到小马驹左边。前面那片影子铺开一大块,是老橡树。树影里已经有别的动物,低头喝水的,互相蹭脖子的,站着不动的,各做各的。没有谁往这边看,也没有谁走过来。 橡树底下,老马站得远。它没抬手,没出声,也没往前挪,只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睛在暮色里很静。 小马驹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迈过去。脖子上的木牌磕了下胸口,这一下不重。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蹄子,四肢糊满沙,右前蹄腕那圈草垫磨得只剩窄窄一条,绳边一道旧口。木牌晃了晃,停住。她听见旁边有几声零散的蹄子拍地,拍了两下就停了。没有掌声雷动。她和小羊并排站在树影边上,喘得胸口一起一伏。 她抬起头,往身后看。沙丘,再远一点,乱石沟那一带的天已经暗下去。她朝那儿看了一会儿。没哭。蹄子底下是硬地,稳稳的。她在硬地上踩了踩,换了个站法,把伤腿挪到影子薄的地方去。 小羊在她旁边喘。白毛上一层沙,耳朵尖也是。左后腿虚虚点着地,站得歪。 两条尾巴都垂着。小马驹的尾巴尖先动了一下,往小羊那边抬过去。小羊的尾巴也抬了一下。 两个尾巴尖搭上,碰了碰,谁也没缠住谁。 风把橡树的叶子翻过来,哗哗的。

第6章 一撮软草

天没亮透,小马驹先醒了。 橡树叶子又厚又密,露水从叶尖一滴一滴砸下来,砸在她背上,凉得她一抖。地上落了一层橡实壳,硌得她肋骨生疼。远处几声鸟叫,草地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她撑着地站起来,右前蹄刚使劲,腕子酸得发软,膝盖也僵,站了好一会儿关节才听使唤。 旁边小羊还趴着,身子蜷成一团,鼻尖埋进腿弯里。她的左后腿直直地伸在外头,比昨晚看着更硬,一动不动。小马驹盯着那条腿看了一会儿。昨天过沙丘时,小羊每三四步就踩出一声变调的蹄响,那时候至少还能走;现在那条腿连往回收都费劲。 小羊动了一下。她没抬头,先把左后腿往身子底下收。动作很慢,收了一半停住,腿卡在半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就那么歪着,眼睛看着别处。 “你腿还疼吗?”小马驹问。 “不疼了。”小羊答得很快,说完把脸埋得更深。 小马驹没再问。她低头看自己右前蹄腕上的草垫。那垫子一路被沙磨下来,只剩窄窄一条绳边,绳边豁了一道旧口,往旁边直打滑。 她扭头往橡树另一头看。老马站在远处低头吃草,没往这边瞧。小马驹的蹄子朝那边转了半步,又停住。昨天老马只远远看了她一眼,没往前挪。她心里明白,这趟得自己去。树影里别的动物各忙各的:几只野兔蹲在窝边啃嫩芽,一只松鼠抱着什么蹬蹬蹬上了树,一头鹿慢悠悠地嚼叶子,嚼两下停一下。 小马驹心里转了一圈。小羊的腿要这么僵着,两个都得在这儿干耗。她得去弄点软草。 “我去拿点草,”她低下头对小羊说,“就树后头,背风那面,不远。” 小羊抬起头,眼里慌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又趴回去。 小马驹转身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一眼,小羊没跟来,也没喊她。她才接着往前走。 背风坡上草长得稀,风一吹全往一边倒。小马驹顺坡走,看见一只灰兔子正做窝。那兔子把嘴里的干草一口一口叼来,先垫底,再往上压,压完低头用下巴按一按,看松不松。它做一阵,停下来舔舔爪子,再做。小马驹站住看,看了好一会儿,把兔子先垫底、后按实的法子记在心里。 她抬起头,见矮枝上落着一只小鸟。 “小鸟,”她仰起脖子,“哪儿有又软又干净的草?” 小鸟歪歪头,啄了两下翅膀底下的毛。“这片都硬。往东走,过了两块挨着的石头,沟边草厚。”说完翅膀一振,扑棱棱飞走了。 小马驹站在原处,心里有点空。小鸟没带她去。她看看东边,草坡重重叠叠看不到头。她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往东,过了两块挨着的石头。 她沿坡往东走。太阳斜斜照在背上,草叶挂着露水,打湿了她的蹄子。走了一段,两块石头果然在那儿,一大一小挨着。石头后头一小片洼地,没被日头晒透,草叶子宽、颜色嫩,凑近一闻有股清味。她抬头看看,这地方背靠土坡,风绕了过去,难怪草比别处软。 她低下头,学兔子的样子挑叶宽的、嫩的。第一口下去,草根带着泥,泥进了嘴,她“呸”地吐一口。第二回她先拿嘴把草根上的土抿掉,再叼。叼几根,她想起自己的草垫磨破了,就从里头拣几根最软的茎,绕在右前蹄腕上缠两圈,试着勒紧。 勒到一半绳头滑了。她重来,用牙一点一点勒。勒第三回,草垫贴住了蹄腕,不滑了。她落地踩踩,稳。 “这回行了。”她自个儿嘀咕。 她再低头给小羊挑。这回挑得更细:硬的不要,带尖的不要,专拣最软的一撮,用牙咬断根。她把小羊那份衔在嘴边,往回路走。路不长,她走得慢,怕草掉了,走到一半舌头发酸,她换个角度含住,接着走。 回到橡树底下,小羊不在原地。她挪了一小段,挪到阴凉厚些的地方,左后腿还伸在外头。瞧见小马驹回来,她赶紧把眼睛挪开,装看别处。 小马驹走到她跟前,把嘴里的软草放到她腿边的地上。“喏。” 小羊睁开眼,看看草,又看看小马驹。 “你自己垫。”小马驹说完,往后退了半步,低头弄自己的草垫。 小羊看看草,又看看小马驹的背影,像要说什么。等了一会儿,她把话咽回去,自己低头去够那撮草。 她伸长脖子,叼起软草往腿上送。草从腿弯里滑下来,掉在一边。她换个角度又叼,又滑。第三回,她学小马驹勒蹄腕的样子,把几根草茎绕一绕再压上去。这回没掉。整个过程里,她的左后腿绷得直直的,腿肚子轻轻发抖,可她一声没出。 小马驹背对着她,没回头。 两个小脑袋都低着,一个弄蹄腕上的草垫,一个弄腿上的软草。头顶橡树叶被风翻了个面,亮晃晃的。谁也没说话。 弄完了,小马驹踩踩蹄子。新草垫比那条破绳边厚实,落地不滑。她抬头看天,日头升起来了,橡树的影子比刚才短了些。风把叶子上剩的露水抖下来,零零星星落在她脖子上。 她偷眼往小羊那边看。新草垫铺在小羊左后腿上,看着比刚才软一些。小羊把头搁回前腿上,眼睛半闭着,喘气比先前慢。那条腿到底好没好,明早起来还僵不僵,小马驹心里没底。 她在心里悄悄问了一句:明天,小羊的腿会不会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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