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会议室里,钱铮把我的方案摔在桌上。
纸页散了一地。有一张滑到我脚边,正好是封面,我的名字印在上面,被咖啡渍糊了一半。
“苏野,第八次了。”
钱铮站在投影幕布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指甲修得很干净。他语气不重,会议室的人却没一个敢抬头。
“我说句不好听的,我养条狗,也比你画得好。”
十二个人坐着,没人接话。
市场部的小姑娘低头戳手机,技术主管盯着自己的杯子。坐我右边的唐鱼把他的矿泉水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后背贴在椅背上,衬衫湿了一片。
不是怕他。是同样的话听了八次,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胃在抽,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发酸。
“方案重新改,限今晚交。”钱铮拿起手机,在工作群发了一条消息。
我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消息弹在通知栏最上面——“苏野的组今晚全员通宵,改到我满意为止。”
群里没人回复。
我也没回。划掉通知,打开了消消乐。
这个游戏我玩了三年,每天上下班地铁上消几局。最高纪录一千四百八十九关,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今天打开的时候,界面变了。
中间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一条来自‘钱铮’的信息:‘今晚全员通宵改’。是否消除?是/否”
我以为是广告。
准备按叉关掉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不是犹豫。是一种形容不出来的直觉——像晚上走夜路,前面明明没人,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你。
我点了“是”。
手机震了一下。很轻。像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钱铮皱眉,低头看。
他的脸在三秒之内白了。
技术主管张着嘴,市场部的小姑娘手机差点掉地上。唐鱼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疑问。
邮件内容很短——
“经核查,钱铮任职期间涉嫌严重偷逃税款,即刻免除其一切职务,相关材料已移交主管部门。”
发件人是公司的系统邮箱。
但这封邮件不是人发的。
审计部门今天没上班,系统邮箱的密码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钱铮自己,另一个是三个月前从他电脑上偷偷备份数据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我。
当时没想过怎么用,只是觉得他的账做得太离谱,迟早出事,先留一手。
没想到“留一手”是这个用法。
会议室炸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开始打电话。钱铮把手机死死攥着,指节发白,两步冲到我面前。
“是你干的?”
他伸手抢我手机。
屏幕在他手里亮了,消消乐的界面还开着,新的提示弹出来——
“检测到目标‘钱铮’情绪异常:暴怒值97%。是否消除‘钱铮的愤怒’?是/否”
他也看到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伸手把手机拿回来。他没拦住,或者说他那一瞬间忘了拦。
我点了“是”。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钱铮脸上的表情像被水冲掉的墨汁——暴怒没了,狰狞没了,连嘴角那点嘲讽的弧度都没了。
他的眼神空了。
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来。
“扑通”那一声在会议室里特别响。
没有人动。十二个人坐着,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有个人的手机掉在桌上响了一声,也没有人去捡。
钱铮跪在我面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自己似乎也不知道为什么跪着,但就是站不起来。
我把手机屏幕关了。
手是抖的。不是怕,是快。太快了,快到像做梦。
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刺耳。唐鱼也站起来了,被我按了一下肩膀。
“别跟过来。”
我往外走。推开会议室的门之前,手机又震了。
低头看。消消乐的列表刷新了。
“检测到更多可消除项。是否查看完整清单?”
我点开。
清单不长,六七行。
第三行,写着陆薇的名字。
我把屏幕扣在胸口,按灭了。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手不抖了,才把手机重新翻过来。
陆薇。
三个月前跟钱铮在一起的。之前跟我谈了四年。
盯着那两个字的时候,胃又开始抽了。
【第二章】
我是两年前进的这家公司。
说“进”不太准确。准确地说,这家公司的核心产品——那套被评为“年度最佳交互设计”的系统界面——是我画的。
当时我还是自由设计师,钱铮找我外包。三万块,没签版权转让。他拿着我的设计去拉投资,拿到了。然后注册公司,把设计署了他的名。
我找他理论。
他把三万块退给我,多加了两万,说合同上写的就是“买断”,法务也这么认定。
我请不起律师。
后来他需要人继续迭代设计,开出的薪资比市场价高三成。我去了。不是忘了这件事。是需要钱。陆薇当时刚毕业,我们租的房子一个月四千二。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唐鱼。
唐鱼只知道我跟钱铮不对付,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钱铮跪在会议室地上。我站在走廊里,手指划过消消乐的界面。
左上角有个数字,之前从没注意过——
消除值:37/100。
刚才消了两次——消息一次,情绪一次——总共扣了六十三点。也就是说消除值归零的话,什么都消不了。
界面底下有一行小字,灰色的,差点没看到——“完成关卡可恢复消除值。每关+5。”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意思是,想消掉现实里的东西,还得先老老实实打消消乐。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
陆薇走出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脆。她换了新发型,比跟我在一起那四年都精致。
她看到我,停了一下。
“听说你又挨骂了?”
“嗯。”
“苏野,我说句真心话。”她把包带子换了个肩,“你跟钱总不是一个级别的。别耗了,辞了吧。”
她说“钱总”的时候,语气特别顺。比以前叫我名字的时候顺。
我的手搁在裤兜里,捏着手机。屏幕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看。
“别在走廊站着了,挡路。”陆薇绕过我,往钱铮办公室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不是以前用的那款。以前那个超市货,二十九块九。
这个应该不便宜。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个。
钱铮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里面传出说话声,隔得远,听不清。
大概十分钟后,唐鱼从会议室方向跑过来。
“苏哥,出事了。”
“什么事?”
“钱铮那封邮件——”唐鱼压低声音,“系统部查了,说是系统自动触发的,不是人为操作。但钱铮不认,他打了个电话。”
“给谁?”
“孟广德。”
孟广德。本市商会的副会长,钱铮的天使投资人,也是他所有灰色操作的保护伞。这个名字在公司里没人敢提,但所有人都知道。
我备份那些数据的时候就想过。钱铮一个人倒不难,难的是后面站着的人。
“税务那边会被压下来吗?”
唐鱼没直接回答。搓了搓手,“钱铮出来了。他脸色正常了,也能站了。就像——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消除情绪不是永久的。或者说,消除的只是那一刻的极端状态。人恢复了理智,反而更危险。
“他还说了件事。”唐鱼看着我,声音更低了,“宣布了新的人事调整。”
“谁?”
“陆薇。接手你的项目组。你被调去后勤档案整理。”
我靠在墙上。灯还是坏的,忽明忽暗。
后勤档案整理。就是让你自己受不了辞职,还不用付赔偿金。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我掏出来了。
消消乐的界面上弹出一行——
“检测到‘职位变动’事件。当前消除值不足,无法干预。建议:完成关卡积累消除值。”
我把界面关了,深吸一口气。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唐鱼。”
“嗯?”
“你下班以后有空没?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没说。只是打开消消乐,开始打第一关。
红黄蓝绿的方块在屏幕上碰来碰去。手指动着,脑子里想的不是方块。
是钱铮那些年报数据里,有一行小数点后面多了两位的数字。
【第三章】
我打了一整夜消消乐。
不是夸张。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手指头都是木的。中间唐鱼来敲了两次门,第一次送了碗泡面,第二次什么都没说,把充电宝放在桌上就走了。
消除值:93/100。
八个小时,一百一十二关。手机壳都摸得发烫。
搁下手机,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底全是红血丝,脸色发灰。
挺丑的。
但我想到一件事——今天上午十点,钱铮要做一场客户提案会。用的就是我设计的那套方案。
不是他骂“垃圾”的那版。是之前第五版。他骂完之后,把其中三页核心设计抽走了,换了自己的名字,做进提案PPT里。
我知道,因为设计稿里有一层水印。
我画每一版方案的时候,都会在最底图层嵌一层肉眼看不到的水印,灰度值百分之零点五,不放大三百倍根本看不见。上面写着日期和我的名字。
从第一版就开始做的习惯。
钱铮不知道。
上午九点五十五,我走进了大会议室。
钱铮看见我进来的时候,表情冷了半秒。
“你来干什么?你现在是后勤。”
“旁听。”我在最后一排坐下。
客户已经到了。领头的是个姓方的总监,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翻资料的动作很快。
钱铮没赶我走。大概觉得没必要。
提案开始了。钱铮站在幕布前,PPT翻到核心页面。我的设计。他的名字。
字体都没改。用的是我常用的思源黑体Bold。
我看着屏幕上自己画的东西,手心出了汗。不是紧张。是忍。
忍到PPT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我在桌子底下打开手机。
消消乐的界面弹出来了。
“检测到当前演示文件中存在隐藏图层:‘原作者水印-苏野’。是否消除‘水印隐藏状态’?是/否”
我点了“是”。
消除值:88/100。
投影幕布上,PPT的画面闪了一下。
很轻微,像刷新了一帧。
方总监最先注意到的。他皱了皱眉,指着屏幕左下角:“钱总,这一块是什么?”
钱铮转头看。
底层水印被消除了隐藏状态——现在清清楚楚地浮在画面最上层。
每一页。
灰色的小字,规规矩矩地排着——
“设计者:苏野 日期:2024.11.03”
“设计者:苏野 日期:2024.11.15”
“设计者:苏野 日期:2024.12.01”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方总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钱铮。
“钱总。苏野是谁?”
钱铮的后背明显僵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站起来,也没说话。旁边客户方的一个年轻人已经在拿手机拍屏幕了。
钱铮转过来看我。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不是昨天那个失控暴怒的状态。他现在很清醒,很冷。
“设备故障。”他回过头,对方总监笑了一下,“这是我们公司一个前员工——”
“我没离职。”
我的声音在最后一排响起来,不大,但会议室小,足够了。
“我叫苏野。这几页设计是我做的。源文件、修改记录、版本日志都在我电脑里。”
方总监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眼镜架推了推。
“钱总,”他合上面前的资料夹,“今天的提案我们先不定了。”
他站起来。后面三个人也跟着站起来了。
钱铮的脸白了。
这笔单子值三百二十万。
客户往门口走的时候,那个拍照的年轻人经过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哥们儿,牛。”
我没应。手心全是汗,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就剩我和钱铮。
和沉默。
他走过来了。脚步不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伸手,一把攥住了我的衣领。
劲儿很大。我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浓得发苦。
“苏野。”他声音低下来,贴着我的脸,“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手里的手机这时候震了。
屏幕亮了。
消消乐的提示弹出来,弹了一半——
“检测到人身安全威胁。启动紧急消除协议——目标‘钱铮’的——”
钱铮的手猛地拍过来,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裂了一道纹。
最后一行字卡在那里,碎裂的玻璃正好切过文字中间。
我只看到前三个字。
“目标钱铮的……”
后面的,看不清了。
【第四章】
手机趴在地毯上,屏幕朝下。
钱铮松开我的衣领,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口,恢复了那种我见了两年的表情——没什么表情。
“苏野。你把这个月的设计源文件全部交接给陆薇。今天下班之前。”
“源文件是我的——”
“公司的。”他打断我,“你用公司的电脑、公司的软件、在工作时间画的。知识产权归公司,合同第十七条。”
他说的没错。合同上就是这么写的。两年前签的时候我看过那一条,犹豫了几秒,还是签了。因为需要那份工资。
“还有。”钱铮走到门口,回头,“刚才会议室发生的事,我会让法务评估。恶意破坏商业提案,损害公司声誉。可以立案的。”
他走了。
我蹲下来捡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从右上角到左下角。划了一下,还能亮。消消乐的界面还在,但刚才那行弹窗已经消失了。
消除值:88。
“目标钱铮的……”
是什么?
碎裂的屏幕吞掉了答案。
手指关节被衣领勒出一道红印子,这时候才觉得疼。脖子也疼,钱铮攥衣领的时候拧了一下。
在会议室里坐了五分钟。没人来。那十二个同事大概已经各自散了。
手机震了。唐鱼的微信。
“苏哥你没事吧?我在楼梯间。”
下楼梯找到他。他靠在消防栓旁边抽烟,看到我脖子上的红印,烟差点没拿住。
“他动手了?”
“小事。”
唐鱼把烟掐了。“方总监那边的单子黄了。三百二十万。整个销售部都炸锅了,钱铮在办公室里已经摔了两次东西。”
三百二十万,够他疼一阵了。但不够。
“唐鱼,帮个忙。”
“你说。”
“公司内网的审计日志,你能导出来吗?”
唐鱼在公司负责运维,有后台权限。他看着我,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注意。
“苏哥,你到底要干什么?”
“钱铮偷的不只是设计。他的税务有问题,我三个月前拿到了一部分数据。但不够完整。”
“你要举报?”
“不是举报。”我看着楼梯间的墙皮,有一块翘起来了,“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唐鱼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他把烟头踩灭。“我今天下班弄。但你得跟我说清楚,查到我怎么办?”
“查不到。我教你走跳板。”
他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四点,钱铮的法务发了一封律师函到我的工位。
“关于苏野在客户提案会上恶意展示虚假信息、损害公司商业声誉一事,我方已正式立案调查,并保留追究一切法律责任的权利。”
虚假信息。水印是我亲手嵌进去的,图层时间戳精确到秒。但钱铮的法务能找到十种方式说这是“后期篡改”。
把律师函叠好,放进包里。旁边的同事假装没看到。整层楼都没人跟我说话了。
下午六点,在公司附近的快餐店吃了一碗拉面。面太烫,嘴皮烫了一下,有点麻。
手机响了。唐鱼发来一个加密文件链接。
五十七页PDF。钱铮过去两年的财务流水——进出账、个人转账、关联公司走账。数字不大,但笔数很多,每一笔都刚好卡在申报线以下。
老手。
但老手也有疏忽的时候。第三十一页,有一笔转入记录的来源公司,工商信息显示法人代表是钱铮的表弟。
这叫关联交易。
我把PDF存了两份——一份网盘,一份U盘。然后打开市税务局的举报信箱,匿名,把PDF附了进去。
没写举报信。只写了一行——“请核查附件所涉企业近两年纳税申报。”
发出去那一秒钟,手又抖了。不是怕。是发完之后突然想到一件事——这条路走下去,回不了头了。
手机屏幕上,消消乐的裂纹在灯光下反着光。
打开应用。消除值:88。又打了几关。93,95,97。
打到100的时候,屏幕跳了一下,弹出一行新的提示——
“系统修复完成。紧急消除协议已重新加载。”
下面一行灰色小字——
“上次中断的消除项已恢复。目标:钱铮的‘人脉保护网’。是否执行?是/否”
人脉保护网。
孟广德。
我没点。
把手机按灭了。拉面汤已经凉透了。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还没到公司,唐鱼就打来电话。
“苏哥,出事了。税务局那边——好像被打过招呼了。”
“什么意思?”
“有人在公司群里转了一条消息,说税务信访对匿名举报不予受理。‘材料不符合立案标准’。”
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前面有人在吃包子,韭菜味很冲。
“怎么可能不符合标准。”
“苏哥。是孟广德。”唐鱼声音发紧,“钱铮昨晚去了孟广德家。商会副会长,他跟税务那边的关系……你懂的。”
我懂。
五十七页的财务数据,关联交易的铁证,到了孟广德那个层级面前,就是一张废纸。
手机握太紧了,手心硌着屏幕裂纹,有点割手。
到公司以后,更大的“惊喜”在等着。
钱铮的法务动了真格。以“泄露公司机密、损害商业声誉”为由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
意思是,在法院判决之前,我的银行卡被冻结了。
下午三点,法院通知送到手上。工资卡冻住了。储蓄卡也冻住了。余额加一起——一万两千四。
看着上面的公章和案号,手有点发麻。
唐鱼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张通知单,嘴张了两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四点钟,陆薇来了。
她穿了一身我没见过的衣服,拎着一个公文袋。
“钱总让我来拿你的工作电脑和项目文件。”她把公文袋放桌上,“交接清单,签一下。”
清单上列了二十七项。所有设计源文件、素材库、客户需求文档。
我两年的东西,列在A4纸上,两页半。
“笔给你。”陆薇从包里掏出一支笔。
笔杆上有个咬痕。她以前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咬笔帽。
“这支笔是我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笔抽回去,从前台借了一支新的递给我。
签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抽屉里翻出来一个充电头,是陆薇之前落在我这儿的。我放在桌上没拿。她看到了,也没拿。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十一月的风往领子里灌。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其实不怎么抽,唐鱼非塞给我的。
烟吸到一半,手机震了。以为是消消乐,打开一看是法院的短信。
“……诉前保全已执行。请勿转移名下财产。”
把烟扔了。没抽完,浪费了。
当天晚上睡在唐鱼家。他的沙发短了一截,脚只能搭在扶手上。
凌晨两点醒了一次,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窗帘没拉严,有一线路灯的光漏进来,正好切在脸上。
手机放在胸口。打开消消乐。
消除值:100。
那个选项还在——“消除‘钱铮的人脉保护网’。是否执行?”
手指悬在“是”上面。
没按。
突然不确定了。
消掉孟广德的保护网,意味着什么?是让他们关系变淡?还是让孟广德突然翻脸?消除的边界在哪儿?前两次消除——消息和情绪——影响是即时的、局部的。但“人脉保护网”是一个结构。拆掉一个结构,会不会出现我控制不了的连锁反应?
把手机按灭了。
黑暗里,唐鱼在卧室打呼噜,墙壁不隔音。
不确定消除是对的。但确定的是——不消除的话,一块钱也取不出来。
手又开始抖了。这次是冷的。唐鱼家暖气不太好。
【第六章】
早上六点二十,在唐鱼的沙发上醒过来。脖子歪了一晚上,转头的时候骨头响了一声。
唐鱼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一碗泡面和一张纸条:“别省着吃。热水壶里有水。”
吃了泡面。调料包咸得要命,但胃里总算有东西了。
七点钟。坐在桌前,打开手机。
消除值:100。
选项还在那。
我想了一整夜。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用这个,凭我一个被冻了银行卡、被公司扫地出门的普通设计师,拿什么跟一个有商会副会长撑腰的人斗?
但只用这个也不行。消消乐能消掉保护网,消不掉证据链。真正让钱铮倒的,得是实打实的东西。
两手一起来。
我点了“是”。
消除值一下子掉到了48。扣了五十二点。
屏幕弹出一行——
“消除执行中。‘人脉保护网’结构复杂,预计需24小时逐步瓦解。进度:1%。”
不是瞬间生效的。也对。消一条消息是一秒钟的事,消一张网是另一回事。
放下手机,开始做第二件事。
打开唐鱼的旧笔记本电脑——键盘有三个键是坏的——登录了设计师社区站酷。
用的三年前的老号,作品集都在上面。
写了一篇帖子。标题很简单:“我的设计被公司高管署名,这是原始文件和水印对比。”
正文贴了六张对比图。左边是我的源文件截图,带图层面板、带时间戳、带嵌入水印放大图。右边是钱铮提案PPT的截图。
一一对应。
没有主观描述,没有“求曝光求转发”。只有事实和文件信息。
发完帖子的时候上午八点十分。
关掉电脑,去洗了个脸。
九点钟回来看,帖子有四百多条评论了。
十点钟,一千二。
有人扒出了钱铮的公司信息,有人找到他去年领“优秀设计创新奖”的新闻稿。评论区从“支持原作者”变成了“这人居然还得了奖?”
没有再看评论。
因为手机这时候弹了一条推送——
“消除进度:47%。检测到目标关系正在出现裂痕。”
点开消除日志。
八点二十分,孟广德的私人账户收到一笔到账提醒——钱铮名下关联公司两年前的一笔走账回流,本来应该进钱铮个人卡,但出了“故障”,转到了孟广德账上。
孟广德的会计发现了这笔钱。然后往回查。查到钱铮在他们合作项目里,私下吃了差价。
累计大概七十来万。
对孟广德来说,七十万不是钱。但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被自己人阴了。
十一点钟,唐鱼发来消息——
“苏哥,公司炸了。钱铮今天上午连打了六个电话给孟广德,一个都没接。第七个接了。据说孟广德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钱铮,你聪明过头了。’”
我读完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不是高兴。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推了一块石头下山坡,石头越滚越快,你知道它会砸到该砸的地方,但你也知道拦不住了。
下午两点,消消乐弹出新的提示——
“消除进度:89%。目标‘孟广德’已主动撤回对‘钱铮’的多项庇护。税务核查通道已恢复开放。”
把手机放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有点凉,喝下去胃缩了一下。
晚上七点,钱铮打来电话。
盯着屏幕上“钱铮”两个字看了五秒钟,才接。
他的声音不对。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那种嗓子发紧、话说到一半会停顿的调子。
“苏野。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回答。
把电话挂了。
手机弹出最后一行——
“消除完成。‘钱铮的人脉保护网’已清除。当前消除值:48/100。”
窗外,唐鱼家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一共六盏。
有一盏一直在闪。
【第七章】
第二天,税务稽查的人到了公司。
不是之前的信访流程。是正式立案稽查。两辆车,四个人,带着调取账目的通知书。
唐鱼在公司内部群里实时播报。
“九点十五,稽查组进了财务室。”
“九点四十,钱铮从办公室出来了。脸色铁青。在走廊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大,没听清内容。”
“十点钟。钱铮让行政把碎纸机搬进了他办公室。”
碎纸机。
我打开消消乐。消除值昨晚打了几关,回到了71。
屏幕弹出来——
“检测到目标‘钱铮’正在执行文件销毁行为。涉及:纸质账本3本,U盘数据2份。是否消除‘销毁行为’?是/否”
我点了“是”。
消除值:56/100。
手机震了一下。然后唐鱼发来消息——
“碎纸机坏了。卡纸了,纸条全卡在出口,一张都没碎完整。钱铮踹了碎纸机两脚。”
差点笑出来。但没笑。不是时候。
十一点,唐鱼又发——“钱铮让IT删服务器上的旧财务备份。IT说系统报错,删不了。提示‘文件被锁定,无法执行操作’。”
消除销毁行为——任何他想销毁的东西,这个动作本身被消除了。纸塞在碎纸机里,文件锁在服务器上,U盘估计也格式化不了。
中午十二点半,刷了一下站酷。
帖子已经两万多条评论了。好几个科技博主转发,有人整理了完整时间线——从“设计师发现作品被盗”到“该公司正被税务稽查”。
有一家本地报纸的记者在帖子下面留言:“您好,我是都市报记者,能否联系?”
没有回复。帖子本身就够了。
下午三点,事情变大了。一条微博——“设计圈大瓜:某公司高管不仅偷设计还偷税?”——被转了四千多次。
然后钱铮做了一件蠢事。
他开了一场临时的媒体沟通会。
只来了三家媒体,但够了。他在会上说苏野的水印是“离职员工恶意栽赃”,还说公司的设计“均为团队成果”。
问题是——他说了“离职”。
而我从来没有办过离职手续。劳动合同还在我手里。
唐鱼把沟通会的视频片段发了过来。
视频里钱铮穿了西装,领带打得很正。面对镜头还是那个从容自信的样子。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他右手一直捏着矿泉水瓶,瓶子已经被攥变形了。
我截了图。
然后在站酷帖子下面更新了一条回复。很短,三行——
“钱总说我是‘离职员工’。附上我的在职劳动合同照片,签署日期至今有效。另外,团队只有我一个设计师。团队成果——谢谢夸奖。”
评论区爆了。有人截钱铮沟通会的视频做表情包,有人扒出他那个“年度设计创新奖”的推荐人正是孟广德。
孟广德现在已经不是保护伞了。他的名字出现在这个语境里,只会让事情更大。
晚上八点,唐鱼打来电话。
“苏哥,钱铮订了明天早上的机票。飞昆明,然后转曼谷。”
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何嫣说的。”唐鱼停了一下,“钱铮的秘书。她今天下午主动找的我,说不想跟着一起沉。”
何嫣。之前在公司几乎没跟我说过话。
“她还说了什么?”
“钱铮的护照和一笔现金放在他车后备厢里。明早六点的航班。”
挂了电话。
打开消消乐。消除值:56。不够。
打了十关。66。
又打了十关。76。
凌晨一点钟,打到88的时候停下了。
点开界面。搜索——“出境”。
弹出来了——
“检测到目标‘钱铮’已预订国际航班。是否消除‘出境资格’?消耗消除值:30。是否执行?”
钱铮如果跑了,所有的证据链、税务稽查、舆论压力——全部归零。
我点了“是”。
消除值:58/100。
手机弹出确认——
“已消除。目标‘钱铮’的出境资格已被纳入限制名单。生效时间:即刻。”
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但很稳。
明天早上六点。他到了机场就会知道。
【第八章】
早上六点十二分,唐鱼转发了一个视频。
机场出发大厅。钱铮站在边检窗口前面,穿灰色风衣,拉杆箱立在脚边。
窗口的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钱铮低头看了看护照,又看了看对方,嘴巴张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想走。
两个穿制服的人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视频是旁边旅客拍的,角度不好,声音模糊。但能看到钱铮的脸。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空。
跟那天在会议室跪下时一模一样的空。只不过这次不是消消乐的功劳。是他自己的表情。
唐鱼在消息后面加了一句:“何嫣联系了稽查组,把钱铮这两年让她做的假账目录全交了。”
何嫣。
钱铮大概没想到,秘书比他还怕坐牢。
上午九点,税务稽查组正式对钱铮采取了强制措施。公司贴了告示——钱铮被免除一切职务,全面配合调查。
中午,站酷的帖子被好几个大号转载。有人整理了完整时间线,从“设计师发帖维权”到“涉事高管机场被拦截”,阅读量过了百万。
我坐在唐鱼家阳台上,看着手机上那些数字。
没什么感觉。
不是不开心。是一种延迟。像考试交卷之后的那种空——不知道该做什么。
阳台上有一盆唐鱼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花盆边缘有个裂缝,用透明胶粘着。
我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有人敲门。
以为是快递。
开门一看,是陆薇。
眼圈有点红,但妆画得很完整。
“苏野。”
“嗯。”
“我能进来坐坐吗?”
我没让开。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钱铮出事了,你知道了吧。”她说。
“知道了。”
“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当时去他那边,不是因为——不完全是因为钱。是你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我害怕。”
“嗯。”
“现在钱铮完了。我想了很久——”
“陆薇。”
她抬头。
“你害怕的时候走了。”我说,“我也害怕过。不一样的是,我害怕的时候没地方走。”
她眼眶又红了一圈。
“所以你是不——”
“你想听什么?”我打断她,“听我说没关系?还是听我说我理解你?”
她没说话。
“我确实理解。真的。”我把门推开了一点——不是让她进来,是让自己往后退了一步,“但理解和原谅不是一回事。”
她站在门外,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大概十秒钟。
“那你现在过得好吗?”她问。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走的时候,高跟鞋在楼道里响了很久。
关上门,站在玄关发了一会儿呆。
鞋柜上放着唐鱼的烟。抽出来一根,点了,吸了一口。
辣。
不是难过。
是空。那种你赢了,但赢的代价是你本来就不该失去的那些东西,而那些东西回不来了的空。
手机在茶几上响了。
走过去拿起来。消消乐的界面弹出一行——
“检测到‘陆薇的悔恨’。是否消除?是/否”
我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右上角的叉,关掉了弹窗。
烟灰掉在地上了。弯腰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第九章】
一周后,法院解除了对我银行账户的冻结。
钱铮的法务团队在他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第二天就撤了诉。没有律师愿意接一个正在被查的老板的案子。
唐鱼帮我查了工商变更记录——公司董事会紧急开了一次会,钱铮的股份被冻结,临时负责人换成了之前不管事的另一个股东。
那个股东姓赵,四十出头,见过我两次。第二天他就打电话来了。
“苏野,公司希望你回来。你的设计版权问题,我们可以重新谈。恢复署名权,补发报酬。具体数字坐下来聊。”
我想了想。
“不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考虑一下?”
“已经考虑好了。”
挂了电话,在唐鱼家阳台坐了一会儿。
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有人在窗台上晾了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像白旗。
不是赌气,也不是清高。
是那个公司的每一个角落都能让我想起钱铮站在投影幕前的样子。他的声音,他摔方案的动作,走廊里陆薇的高跟鞋声。
这些消消乐消不掉。
也没必要消。
当天下午,站酷上有人私信我。
“苏野你好,我是XX科技的设计总监。看了你的作品集和最近的事。我们正在组建新的产品设计团队,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XX科技。行业前五。
翻了翻他们的官网,设计语言挺干净的。
回复了一个字——“聊。”
周五下午,唐鱼下班回来,带了两瓶啤酒。
“苏哥。钱铮的事出结果了。偷逃税款加虚开发票,数额到了刑事立案标准。具体判多少不知道,但——进去了。”
接过啤酒,拧开盖子。
“你帮了大忙。”我说。
“别。”唐鱼灌了一口,“我就是个搞运维的,帮你导了个文件。真正动脑子的是你。”
没接话。
啤酒很凉,灌下去胃又缩了一下。
“对了。”唐鱼放下酒,“何嫣今天来公司办离职。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其实钱铮对她也不好。但她一直没走,因为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挺重的。
晚上唐鱼去洗澡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
消消乐的图标在屏幕上安静待着。
打开。
界面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有弹窗,没有消除提示,没有目标清单。
就是一个普通的消消乐。
红黄蓝绿的方块往下掉。消了几组,过了一关。分数照常加。
打完第三关的时候,屏幕中间浮出来一行字——
“恭喜通关现实副本。是否开始下一局?”
下面两个按钮——“是”和“否”。
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退出了游戏。
不是点“否”。是直接退出。
有些选择不需要回答。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
十一月的风比前几天暖了一点。楼下有个人遛狗,狗绳拽得很紧,狗一直想往草丛里钻。
后天要去XX科技面试。
简历还没更新。
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打字。
键盘的三个坏键得绕着打,麻烦,但能用。
打了半个小时,手机又响了一声。
低头看——消消乐推了一条普通通知。
“新关卡已解锁,快来挑战吧!”
划掉了。
跟所有普通玩家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