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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9:56

陆迟兢兢业业追温珩,追了仨月。追到最后,人搬家了。

系统绑定那晚,他还蹲在人家公司楼下的台阶上,不知道这事。

他在等温珩。仨月了,连句话都没混上。

说追也不大对。他就天天蹲这儿,蹲到天擦黑,看她出来,再远远跟上。

隔条马路,走完那截路,看她拐进小区门,再折回去打车回家。风雨无阻。

前台小姑娘都认得他了,看见他就打招呼:陆总,又来蹲点儿啊。

他也回:路过。

路过了仨月,愣是没敢上前说过句话。

手机屏幕自己亮了,弹出行字:宿主,你追人这法子,谁教你的,也太跟踪狂了吧。

陆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阶上。屏幕又亮,隔着壳还响:再这么追,追到年底,人姑娘连你叫啥都不知道。

他闷头想了阵,把手机翻回来,敲字:那你教教我。

系统:首先,你得保持距离感,你见过谁天天蹲人家门口,这样和跟踪狂有什么区别,换谁不怵。

系统回得干脆:先离远点。你这不叫追,叫蹲守。

陆迟愣了:追人不该凑近点?

系统说:你凑得还少?上回送伞,你把伞塞人手里就跑,伞柄朝反了,雨全淋人肩上。人姑娘能理你才怪。

他哑了。那天也怨他,跑太快。

雨伞是他第一次送她的东西。

那天雨大,他在公司门口看见她没带伞,急急忙忙跑回办公室,翻出把伞,又冲下楼,正好她出来,他把伞往她手里塞,扭头就跑,话都没敢多说句,也不敢正眼瞧她。

跑出去老远,才想起来,伞柄递反了。他回头看,她站在雨里,举着把伞柄朝上的伞,肩膀那块儿,全湿了。

就这么个送法,搁谁谁不跑。

他问系统:那我要真离远了,她更记不住我了。

系统说:你现在离得近,她就记住你了?

他没话讲。

隔天他去她公司楼下蹲点,心里头背好了词:就说顺路,问句下班没。

词是背好了,人还是没出息。天擦黑,温珩出来了。他没敢动。

倒是她先看见他,站住,用伞尖点了点地:「哎。」她偏了偏头,「你老蹲这儿干什么。」

他张口,嗓子眼卡了卡:「顺……顺路。」

她哦了声,把音拖得老长:「顺路。」她拿伞尖敲了敲地,「顺到我们门口,顺仨月。」说完自己先笑,「行,那就顺路吧。」

仨月。他愣了下。这日子他自己是数过,没想到她倒也记着。

那笑太短,他还没咂摸出味,她已经走了。

系统在他兜里震:看见没,人主动跟你说话了。这次发展比以前强。

陆迟攥着手机,耳朵发烫:这算什么强。

系统说:她要是烦你,不会搭理你。她搭理你,就是没把你当外人。

陆迟:可她也没把我当自己人。

系统:那不废话。仨月就送把破伞,你还想咋的。

后来他学聪明了,不再顺路堵人,改送东西。

头回送奶茶,他特意绕了远路,去买那家排队排到街尾的网上很火的,心想,甜的,小姑娘都爱喝。结果送到她公司前台,前台小姑娘笑眯眯收下,说替他转交。他等回信,等了段日子,奶茶原封不动还回来了,附了张便条:喝不完,谢谢。

便条字迹工整,客客气气,隔着纸都能看出疏远。

他捧着那杯奶茶,在楼下站到路灯亮。奶茶都凉透了,杯壁上凝着水汽。系统问:后悔不。

他说:不后悔。就是这奶茶,我替她喝了。

他真把吸管戳进去,喝了。太甜了,齁嗓子。

系统沉默了下,说:你倒想得开。

他想了想,问:你说,追个人,到底图啥。

系统:图她跟你过日子。

陆迟:那她现在不想跟我过呢。

系统没接话。

他坐在台阶上,把那杯凉了的奶茶喝完,忽然说了句:我是不是,挺招人烦的。

系统一时半会没接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弹了行字:你招不招人烦,我说了不算。她说了算。

他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斜斜。

那天晚上他回家,把那条便条夹进书里。喝不完,谢谢。字不多,可每回看,都跟隔了条河似的。他把书合上,又觉得不对,翻开来,再看眼,才睡。

某天下雨,他照旧蹲在楼下班。她撑着伞出来,走到他跟前,伞沿往上抬了抬:「你天天这么蹲着,不累啊。」

「累啥。」他没起来,蹲着,抹了把脸上的水,「这雨,太烦人了。」

她啧了声:「伞呢。」他抬头。她看他头发往下淌水,「下这么大雨,伞都不带,蹲这儿图啥。」

他抹了把脸:「看……看你们下班。」说完自己先臊了,别开脸。

她没走,站了会儿,忽然把伞往他怀里杵:「拿着。」

他愣住。

「感冒了算谁的。」她把伞塞他手里,塞得急,伞柄磕在他手背上,磕出块红,「别还。还回来我扔了。」

他接过伞,人还懵着。她已经走了,走了走又停,没回头:「陆迟。」她顿了下,「以后下雨天别傻等着了。」走了走,又丢下句,「……你太呆了。」

雨点子顺着伞沿往下淌,他站在伞底下,忽然觉得,这雨也没那么烦了。她给的伞,伞骨结实,伞面干净,撑起来,头顶就晴了。

那天他举着那把伞,在雨里站了好久。伞沿滴着水,滴在他鞋面上,他也没挪。伞是她的,他得好好收着。

回了家他才看清,伞柄上缠着圈旧胶布,缠得歪歪扭扭。不是新伞。她用了好些年。

他说:听见没,她叫我陆迟了。

系统:那你乐什么。

陆迟:不知道。就是心里头,热乎乎的。

系统没再理他。

那把珍贵的伞,后来他擦得干干净净,收在办公室抽屉最里头。

隔天上班,他头件事就是拉开抽屉,看眼那把伞。

伞叠得整整齐齐。他伸手碰了碰,又合上抽屉。

前台进来送文件,看他对着抽屉发愣,问他找啥。

他说:没找啥。找着东西了。

伞的事过去没多久,她搬家了。

他是听她同事说的。同事在电梯里看见他,顺嘴说了句:「陆总,温珩搬走了,你知道不。她退租了,下礼拜就走。」

他问:搬哪儿。

同事说:不知道,她就说换个地方住。

他说了声谢,出了电梯,站在大堂里,好阵子没动。大堂人来人往,他杵在那儿,跟根柱子似的。

他给温珩发了条消息:你要搬家?

那头回得慢,过了深更才来:换个环境。

他问:需要帮忙不。

她回:不用。

他盯着那回复看了很久,打了段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那你自己慢点。

她没再回。

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回放的都是她站在雨里,把伞递过来的样儿。

他实在睡不着,把系统喊出来:你说,我是不是把她吓着了。

系统说:你要听真话吗?

他说:听。

系统说:你追人的法子太愣了,人姑娘当你是负担。她突然搬家,估摸是想躲清静。

陆迟没说话,躺平了看天花板。窗外头,雨声没断。

过了会儿,他说:那我不追了。

系统:真不追?

他:真不追了。她都想躲了,我还上赶着,那不叫追人了,是给人添堵了。

系统没再劝,只说:行。档案我给你留着,你哪天想明白了,自己翻。

他应了声,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雨声淅淅沥沥,下了整夜。

隔天他真没去蹲点。再隔天还没去。公司的人倒先不习惯,前台探头问他:陆总,今儿不去楼下等了?

他说:不去了。

前台哦了声,跟旁边的人嘀咕:奇了,等了仨月的人,说不等就不等。

陆迟听见了,没吭声。

他白天上班,晚上回家,把系统晾在手机里,晾了整礼拜。

就是每天到那个点儿,腿不听使唤,想往楼下走。

他忍住了。

熬了段日子,他实在憋不住,把系统喊出来:统子,我问你个事。

系统:说。

他:绑定我那天,你档案上记的日子,是哪天。

系统:你自己翻。

他点开档案,看见绑定日期那栏,愣住了。

那日子,比系统派单那天,早了整七年。

七年。他那时候,还在上高中。

陆迟盯着那栏,脑子转不动:我没记错的话,我高中那阵,压根儿没见过温珩。

系统没答。

他问:这日子,你记岔了吧。

系统还是没答。

他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忽然有点发冷。

窗外头,雨下起来了。

七年前,他在上高中。

那阵他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上学,放学,打篮球,写作业,闷头往前过。

要说见过谁,班里好些同学的名字他现在都想不全。

隔天到公司,秘书进来送文件,看他眼下青黑,问了句:「陆总,昨儿没睡好?」

秘书放完文件要走,他忽然叫住她:「哎。」他捏着笔,停住,「记性差的人……要紧日子记岔了,咋办。」

秘书想了想:「那就找个记性好的人,帮着记。」

他抬眼:「找谁。」

秘书笑:「信得过的呗。」她说完走了。

他没再问,等秘书出去了,把手机又掏出来,对着那栏日子,看了又看。

他就不信,找不出来。

系统弹了行字:别翻了。

他:为啥。

系统:翻出来,你也不信。

他把手机搁下,又拿起来,把那张截图存进相册,设成喜欢。夜里他做梦,梦见高中那阵,校门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个小姑娘,扎着辫子,背个书包,哭得抽抽搭搭。

她手里攥着根断了的书包带。

醒过来,枕边是潮的。他坐起来,想了很久,也没想起那张脸。

陆迟以为,他不去蹲点,这事就翻篇了。

结果没翻。

头个礼拜,他下班出了公司门,下意识往马路对面看。那边空荡荡的,没人。他站了会儿,自己跟自己说:行,翻篇了。

可他管不住自己。上班开会走神,下楼买杯咖啡,绕到门口那条街,瞅眼,再绕回来。

前台都看出不对劲,问他:陆总,您最近是丢东西了?

他说:没丢。

是没丢东西。就是心里头,空了块。

结果那个礼拜还没过完,人就回来了。

温珩搬走后的隔个礼拜,他下了班,刚出公司门,就看见她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杯豆浆,看见他,举了举。

他脚步停了停,差点退回楼里。

她倒不客气,走过来,豆浆往他手里搁:「跑啥。」

「没跑。」他说,手还举着,不知该接还是该放,「你今儿……搁这儿干啥。」

「找你。」她说得很直白,「我搬走了,你真就不来了?」

他接了豆浆,烫手:「你搬家,不是躲我?」

她笑了声:「谁躲你了。」她指了指豆浆,「换个地方住而已。你倒好,人影都没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把豆浆往他手里又推了推:「拿着,趁热。」她转身要走,「明儿我还来。」

她走了。他站在公司门口,攥着那杯豆浆,好阵子大脑没挪窝。

豆浆还是烫的。隔着纸杯,热乎乎地焐着掌心。

那杯豆浆,他认真喝了。喝得巨慢,抿一口,砸吧回味,再抿。

喝完了,他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又站了会儿,才进公司。

那天下午他破天荒,没往外头跑。

晚上回家,他翻出手机,盯着她那个头像看了老久。

头像是个影子,站在巷口,模模糊糊的。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行字:今天的豆浆很好喝。又删了。

他怕她说,好喝你咋不早说。

隔天她真来了。再隔天也来了。

连着来了好些天,天天准点,他刚出公司门,她准站在马路对面,手里要么豆浆,要么牛奶,再不就袋热乎的包子。他不接,她也不恼,塞他手里,转身就走。

公司楼下保安都认得她了,乐呵呵跟她打招呼:姑娘,又来送早饭啊。

她笑:对啊,来喂狗。

陆迟听见了,耳朵根发烫,嘴角忍不住咧,愣是没敢接话。

系统在他兜里震:她骂你狗,你还乐。

他:她骂我,就是跟我说话。

系统:……你这标准,低得可以。

他扛不住诱惑,开始绕路走。从前门绕到后门,再从后门绕到车库。

有回他刚从车库出来,就看见她蹲在车旁边。

她个大活人往那儿蹲着,他整条路都走不通了。

她仰头:「你可真能绕路。」她捶了捶腿,「快一个小时点。腿都没知觉了。」

他站住,手尴尬插兜里,好阵子没吭声。

她站起来,比他矮,气势却比他足,仰着脸看他。他往后退,后腰顶在车门上,退不动了。

她拍了把裤子,裤腿上土直掉:「陆迟。」她看着他,「你追我那阵,天天在公司楼下蹲。我蹲你,你倒跑。」

他说:「那不对。」

「哪儿不对。」

「你追我,」他顿了顿,「我怕耽误你。」

她听了,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过了会儿,才说:「耽误不耽误,你说了算?」

他说:「我说了算吧。」

她笑了笑,不太像笑:「行。」

那天晚上,我试探着问她:「你追我,是因为我以前每天蹲点你,你心疼我?」

她垂着眼,倒茶。

「想岔了。」

「那为什么?」

「我说想追你,就是想追你。」

「总得有个由头。」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静了很久。

「你非要听个由头才肯信?」

「要。」

她放下茶壶,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像水面起了层细纹。

「行。由头我先存着,」她说,「等你哪天不怕了,我再告诉你。」

「我现在就不怕。」

「你怕。」她说,「你怕我是可怜你。」

我动了动嘴唇。

她把倒好的茶推到我面前,温热的,正好入口。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先喝。」

我端起杯,喝了口。

她坐在对面,慢慢地,也喝了口。

那天晚上他躺在被窝里,把她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又想。

她追他,跟他追她,怎么就反过来了。

他把系统喊出来,问了个傻问题:「你说,她是不是,在追我。」

系统说:你觉着呢。

陆迟:我不太确定。

系统:她天天堵你门口,送豆浆,蹲你车边。你管这叫不确定。

陆迟不说话了,躺了会儿,又翻起来:「哎呀,你说,我该咋办。」

系统:你该咋办,你心里没数?

陆迟:我该……躲远点?

系统:你躲她,她明儿还来。你躲到哪儿,她跟到哪儿。你信不信。

他信。这劲儿他太知道了。他追她那仨月,就是这么过来的。

系统:这就叫报应。

他:你闭嘴。

他问系统:她到底图啥。

系统:图你呗。还能图啥。

「她为啥呀,」他说,「我都说了,怕耽误她。」

系统说:她大概想让你知道,耽误不耽误,得问她想不想。

他抱着脑袋,琢磨了整宿,也没琢磨明白。

那晚他没睡着,翻了整宿,天蒙蒙亮才眯着。

梦里她站在马路对面,举着豆浆,喊他:陆迟,你跑啥。

他跑过去,还没够着她,人就散了。

隔天他顶着对黑眼圈到公司,前台探头:「陆总,今儿门口那位,没来。」

他应了声,脚步停了停:「没来就没来,你不用和我报备。」

前台哦了声,又补了句:「不过她让门卫捎了句话,说下个礼拜天,老地方见。说你知道老地方是哪儿。」

他愣了:「老地方?」

前台摇头:「没说什么地方。就说你知道。」

陆迟坐回办公室,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滚了老久。老地方……他实在想不起来,他跟温珩,哪儿来的老地方。

他翻手机,想翻出点线索。聊天记录翻到底,都是些客客气气的短消息。他送她的东西,她退回来的便条,他都收着,可那上面也没写啥老地方。

系统在兜里震了下:想不起来吧。

他:想不起来。

系统:想不起来就对了。档案上入档的日子,你也没想起来。

他愣了愣:「那栏日子,跟她说的老地方,有关系?」

系统没答。

陆迟忽然有点信了。有些事,不是他想不起来,是他还没到想起来那会儿。

下个礼拜天,老地方。他倒要看看,能是什么地方。

特殊的礼拜天早上,他起早,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镜子站了会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可他总觉得,到了那个点儿,腿自己会走。

老地方见面那天,陆迟等了整个下午,也没等到人。

他怕错过,中午刚过就去了。可他不知道老地方是哪儿,只能蹲在公司楼下那个老位置,她头回递伞、递豆浆,都是在那儿。他寻思,她说的老地方,总该是这儿。

雨从午后开始下,下得密了起来。他举着那把伞,就是她头回递他那把,站在老位置,看着马路对面。车来车往,伞来伞往,就是没她。

等到的是条消息:下雨了,改天吧。

他站在雨里,举着那把伞,站到路灯亮,才往回走。裤腿湿透了,鞋里灌着水,他也没觉得。

到家他给温珩发了句:你说的老地方,到底哪儿。

那头过了老久才回:你连老地方都想不起来,我去了也没劲。等你哪天想起来了,再说吧。

他盯着这句话,心里头堵得慌。

系统在兜里响:她这是,给你出题呢。

他:她出题,我答题?

系统:答不上来,老婆就没了。

他:你别吓我。

系统:我吓你干啥。我实话师说。

他:你给我透个题呗。

系统:你好好想想,你跟她,头回是在哪儿见的。

他想了整晚,想破脑袋,也没想起来。

他跟她头回见,不是在公司楼下吗。仨月前他去蹲点,头回见着她,她还嫌他碍眼。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觉得哪儿不对。但是到底哪儿不对,他说不上来。

他翻手机相册,翻到七年前的照片。里头有张校门口的空镜。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老久,也没想起啥。

深夜,他睡不着,把系统档案又翻出来。

他把截图放大,看了整宿,忽然发现个事:档案最底下,有行小字,平时不显眼,今儿才看见。备注:宿主于该日,记录头回心动。

心动?

他懵了。七年前,他高中都没毕业,天天两点一线,家、学校来回走,哪来的心动。

他拍下截图,发给个交好的高中同学:这日子眼熟不。

那头隔了会儿回:我记得啊。估摸是学校让家长来开会那阵。

那头又补了句:你那会儿还因为旷课罚站,记过单在你爸柜子里锁着呢。

他回:我旷过课?

那头:你自个儿的光辉事迹,问我?

他:真不记得了。

那头:你这记性也是没谁了。钥匙在你家书房抽屉,回去翻。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发愣。

旷课,罚站,记过单,家长会。这些词他听着都陌生,跟说别人似的。

他翻出旧相册,挨张看。高中那阵的照片不多,多是毕业照、篮球赛,还有张校门口的合影。照片里他那会儿还是个瘦高个,头发支棱着,笑得没心没肺傻不愣登的。他看着照片里那扇校门,怎么就是想不起来,自己每天站校门口,是为了啥。

隔天他到公司,整天心不在焉。开会走神,文件签错,秘书进来收了回文件,实在没忍住:「陆总,您今儿咋了。」

他停笔:「哎。」他想了想,「要紧日子忘了,还有救没。」

秘书:「有救啊。」她收拾文件,「上次不就让您找个人帮您记。」

他:「找谁。」

秘书:「上回那位小温总。」她顿了下,「她记性挺好。」

他没接。秘书走到门口,他又叫住:「对了。」他挠了下头,「我爸那柜子的钥匙,搁哪儿来着。」

秘书:「这我哪知道。」她笑,「您自己回趟家翻翻。」

他请了下午的假,回了趟老宅。

老宅没人住,落了层灰。他进门,先闻到股陈年木头味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掉了满地,踩上去咯吱响。

他翻箱倒柜,先翻书房,抽屉里果然有把钥匙。他捏着那把钥匙,站了会儿,又翻他爸书桌底下的铁皮柜。

柜子锁着。钥匙捅进去,咔嗒,开了。

里头东西不多,都是些旧物。他挨样儿往外拿,最后,在柜子最里头,翻出个牛皮纸袋。纸袋发黄,封口还黏着,他撕开,里头是张泛黄的记过单。

记过单上写得清楚:下学期那阵,连续旷课整礼拜,罚站三天,记过处分。

他捏着那张纸,指尖发凉。

旷课整礼拜?他压根儿不记得自己旷过课。他记性里,那阵子天天照常上学,放学回家,规矩得很。

系统在兜里震:想起来没。

他没理它,把记过单拍了照,发高中班主任微信:老师,我上学那阵,旷过课?

班主任回得快:你还知道问。那阵你天天下午旷课,站校门口,站到放学。我问你等谁,你死活不说。后来实在没法,才记的过。

他手都抖了:我等谁?

班主任:你说等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可那阵子,校门口哪来的扎辫子小姑娘。我当你魔怔了。

扎辫子的小姑娘。

他脑子里嗡了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动了动,又沉下去。

那晚他给温珩发了条消息:你小时候,是不是扎过辫子。

温珩回:扎过啊。咋了。

他:没事,就是问问。

她: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

他:还没。不过快了。

她没再问。隔了会儿,又发来条:陆迟,你要真想不起来,也没事。我等得起。

他盯着那句话,正想回。

她又发来条:那天你穿的校服,袖子短了截。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那天穿啥,他自己都不记得。

系统:她记得。她比你记得早。

他看着那句话,鼻尖忽然有点酸。他翻到上面,把她那句「扎过。咋了」又看了遍,再往上翻,是那串客客气气的短消息。

他忽然发现,她跟他说话,好像从来没生过气。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老久。

隔天他去了学校,入秋了,天阴着,像是要下雨。他站在校门口那根柱子边,站了整个下午,等到放学,等到人都走光了,也没等到谁。

只有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去。

班主任出来锁门,看见他,叹了口气:「又站上了。这回等谁。」

他站在那儿:「等个,扎辫子的。」他顿了顿,「小姑娘。」

班主任愣了愣,看着他,好阵子:「陆迟。」她把钥匙揣兜里,「你上学那阵,也站这儿。下雨也站。」她想了想,「我那时候寻思,这孩子魔怔了。」

他问:「老师。」他看着校门,「我那时候,等的谁。」

班主任摇头:「你自个儿都不记得。」她摆手,「我上哪儿知道。」走了走,又回头,「巷口那边,好像有个姑娘,天天打这儿过,的确是个扎辫子的,背书包。」

那姑娘天天从这儿过。他那时候,天天站这儿等。他等的是谁,班主任说不清,他自己更说不清。他只知道,那阵子他好像着了魔,放学就往校门口跑,站到天黑才回家。家里问他干啥去了,他说补课。

可补课这事,他也没印象。他爸那阵子老出差,他妈在老家,没人管他。他放学不回家,家里也没人问。现在想想,那阵子他日子过成啥样,他自己都说不上来。

扎辫子。书包。

他脑子里那根弦,忽然紧了下。

晚上他回了趟旧宅,温珩家以前的旧宅。他爸留下的老房子里,有个阁楼,堆着他小时候的东西。

老宅比老宅还旧。墙皮掉了片,楼梯咯吱响。他踩着梯子爬上阁楼,头顶个灯泡,瓦数不高,昏黄昏黄的。光照在里头,灰尘浮着,打着转。

他蹲下来,挨个儿翻那些纸箱。有些是书,有些是旧衣裳,还有些玩具,堆得乱糟糟。翻到角落那个纸箱,打开,里头有本学生证,边角洇了水,字迹糊了片。日期那栏,正好糊在最要紧的地方。

学生证上贴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头发扎成个马尾,眼睛圆圆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厉害。这学生证,不是他的。他没上过那个学校。

系统在兜里说:想起来没。

他:还没有。就差这么点。

他接着翻,纸箱底下压着本软皮本,打开,扉页上是他自己的笔迹:

她走了。

我没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蹲在阁楼里,好阵子没站起来。灰尘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拍。

软皮本纸页发脆,翻起来沙沙响。他往后翻,后头全是空页,就扉页上的字,写了又描,描了又写。笔迹是他的,可他丁点儿都想不起来,自己啥时候写的。

再往下翻,翻出本台历。

台历旧得发脆,纸边卷着。他翻了翻,翻着翻着,停在那页,上头有格日子,被红笔重重圈着,圈了又圈,描得纸边都毛了。

他捏着那本台历,指腹蹭过那个红圈,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往上拱。

系统说:就是那天。

他问:哪天。

系统没答。他手机屏幕自己亮了,档案翻到那页,绑定日期那栏,跟台历上那个红圈,不是同个日子。

他愣了。

红圈的日子,他认出来了,是温珩转学那天。档案那栏,更早。

这日子跟那日子,对不上。

他抱着那本台历,蹲在阁楼的灰尘里,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忘了多少事。

阁楼里静得很,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他抱着台历,又蹲了会儿,才爬下梯子。下楼那会儿,梯子咯吱咯吱响,他忽然想,要是她在这儿,准能告诉他,那日子是啥日子。

那天晚上,温珩来了。

她没提前说,自己拎着伞来的。进门看见他坐在客厅,桌面上摊着那本台历,脚步停了停。

「找着了?」她问。

他抬头:「你上面圈的日子,是啥日子。」

她没答,反问他:「你说呢。」

「转学那天。」他说,「我认出来了。」

她点头,又摇头:「答对个边儿。」

他:「那剩下的呢。」

她过来,坐下,把台历转了向,指尖点住那行:「这栏。」她抬眼,「比转学还早。想起来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说:「没有。」

她看着他,没气恼,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伞还你。」她站起身,「想起来那天,提醒我一下。」

他接过伞:「那,我要是想不起来呢。」

她说:「那就等。」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又不急。」

他低着头,没敢看她。外头的雨声,细细密密,下个不停。

门开了,她又停住,没回头:「陆迟。」她顿了下,「档案背面,有行字。你翻着没有。」

他愣住:「背面?」

她没过多解释,门带上了。

他赶紧把档案翻到背面,看见那行小字,整个人定住了。

他看见你哭,第一次没有走。

他盯着那行字,窗外头的雨,又下起来了。

这行字,说的到底是谁。

他哭过?谁哭?他为什么没走?

陆迟坐在空屋子里,手里攥着那把伞,头回觉得,有些日子,他忘了,忘得彻底。

可他不信,找不回来。

温珩再来那天,陆迟正在擦那把伞。

那把伞他擦了好多次,伞骨都让他擦亮了。

伞是她之前给的,那把黑伞,伞骨细细的,用了这些年,还像把新的的。

他蹲在客厅里,把伞骨挨根儿擦过去,擦得亮亮的。

桌上摊着块绒布。擦完一根,搁上去,再擦下一根,跟绣花似的仔细。

她推门进来,看见他蹲在客厅里擦伞骨,忽然就笑了:「哟。」她把买的菜往桌上放,「擦伞呢。挺有闲心。」

他头没抬:「啥闲心。」他拿绒布擦伞骨,「你给我的第一把伞。我得好好珍惜。」

她坐下,看他擦:「想起来没。」

他摇头:「没。」

她说:「没想起来,还擦。」

他说:「擦伞油不耽误想。」他停了停,又低头去擦,「……我心里有数。」

她没接话,安静的看着他擦伞,从兜里掏出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老车票。

纸都发黄了,边角磨得发白,日期那栏,糊得看不清。只有票面上那行站名,还勉强认得出来。他看见那张票,手先停了。

他放下伞:「你转学那天。」他抹了把手,「我追车,没追上。」他掏出那张票,「回头买了一张同站点的,绕了个大圈。存到现在。」

她捏着票,看了会儿:「陆迟。」她抬头,「你知道你最招人恨的是哪儿不。」

他愣住:「是哪儿。」

她弹了下票根:「就什么都存。」她挨样儿点,「票。照片。台历。」她抬眼,「存了满满屋子,反倒是重要日子没记明白。」

他张了张嘴,话没接上。

她把票推回来:「要是分点给记性。」她站起来收拾菜,「早成了。」

他抓了抓后颈:「记性差。」他低头,「怕忘。」

她手里拎着菜,回头看他:「那你存我呗。」

他愣住了。

她数着:「票根。照片。台历。」她把菜放下,「再加个人。我记性好,替你记。」

陆迟攥着那张票,手指头都僵了。

窗外头的天慢慢暗下去,他也没察觉。

灯还没开。他忽然说:那要是哪天,我把你也忘了呢。

她说:那我就天天提醒你。提醒到你记住为止。

过了好阵子,他憋出句:「那……我存你,可以存多久。」

她说:「想起来为止。」她拧开水龙头,「想不起来,就存着呗。」

他坐在那儿,好阵子没动。存到老。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巧巧的,却像颗钉子,钉在他心口。

他攥着那张票,认真说:那你可别后悔。

她说:不后悔。

他抬头看她。她坐在那儿,也没催他,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他说:「好,那我存。」

那晚他给发小打了个电话,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说,求婚得准备啥。」

那头「哟」了声:「谁啊,想通了?」

「你少废话。」他说,「正经问你的。」

「正经说,」那头收了笑,「你得拿样东西,让她知道你这些年,没白等她。什么车票啊,照片啊,你那些存着的破烂,都行。」

陆迟挂了电话,把铁盒子抱出来,坐在灯底下,挨样儿翻。

铁盒子不大,老式样,盖子上印着朵牡丹,边角都磨掉了漆。

里头东西他不用看都知道摆着啥。可他还是一个个往外拿,件件都在灯底下看过去。

他摸着那朵牡丹,忽然想起来,这铁盒子还是她头回送奶茶那阵,他在街边旧货摊上淘的。

系统:你准备拿啥求婚。

他:破烂。

他翻开那本台历。

某页上有个红圈,圈得用力,纸都透了。

圈起来的那天,他看着眼熟。眼熟到,后脖颈发麻。

他翻到最后,铁盒最底下,压着张红纸,是当年温珩搬家那会儿,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他那时候没敢收,又舍不得扔,就压在盒底。

红纸上写着行字:陆迟,等你哪天想明白了,来找我。

他捏着那张红纸,手指头都在抖。

他想起来了。

想到那儿,他停住了。剩下的,他不敢往下想。

他把台历塞回铁盒,抱着盒子坐在地上,坐了好阵子。

系统弹字:想起来了?

他:想起点皮毛。

系统:剩下的,都在她那儿。

他:那你咋不说。

系统:说了你信?

隔天天没亮,他去了温珩家楼下。

天还是灰的,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他抱着那个铁盒子,站在她楼下,站了会儿,把领子拢了拢,才上楼敲门。

她还没起,被他敲门声吵醒,披着头发开门,看见他抱着个铁盒子,站在门口,愣住了:「你发什么疯,这才啥时候。」

他站在门口,嗓子哑:「我想起来了。」

她手扶在门框上,没动:「想起什么了。」

「那年夏天。」他喘了口,「巷口。老槐树。」他看着她,「你蹲树底下,书包带子断了。」他顿了顿,「课本撒地上。」他没再说下去,只点头,「我蹲下去,帮你捡。」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就搬走了。」他低头,「我追车,没追上。」「买了张票,绕了个大圈,」他摇头,「也没找着。」

「你找我干啥。」

「那时候,不知道。」他说,「后来才知道。」他抬头看她,「怕你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眼泪往下掉,又笑:「记起来了?」她拿手背抹了下,「真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他说,「档案上那栏。」他顿了顿,「巷口,捡书包那天。」

她擦了下眼睛:「行。」她别过脸,「进来吧。外头冷。」

他把铁盒子递过去:「这些,都给你。」他挨样儿点,「票根。照片。台历。」他顿了下,「还有那张红纸。」

她抱着铁盒,眼泪又下来,却笑,她抱着盒子晃了晃,「那我记日子。你管东西。」

他们领证那天,班主任来了。

班主任坐那儿,开口头句:「我这辈子,」她清了清嗓子,「头回给人证婚。」她指了指陆迟,「还是个旷课的。」

满屋人都笑了。

她又说:「陆迟这小子。」她声音不大,满场都听得见,「当年站校门口,说是等个扎辫子的女孩子来。」她笑了笑,「全校都知道。」她看了眼新人,「我那时候寻思,完蛋了,这孩子魔怔了。」她放下稿子,「现在看,没白站。」

温珩坐在旁边,耳朵根红着,小声说:「老师,我就是那个扎辫子的。」

班主任愣住,乐了:「那这婚。」她拍了下桌子,「证得值。」

证领完,他领着她,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会儿。太阳刚出来,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手里那本红证,忽然说:「陆迟,这日子,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他把证翻过来看,「今天这个,记不住,」他摇头笑,「那真没救了。」

她把证合上:「不只今天。」她用胳膊肘碰他,「往后都要记得。」

他想了想,点头:「往后,你说了算。」

敬酒那会儿,发小端着杯,红着眼眶说:「我认识陆迟这些年,头回见他这么笑。温珩,你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温珩笑:「他自己服帖的,我可没治他。」

发小「啧」了声:「行行行,你们周瑜打黄盖。下回该我了,你们得给我当见证人。」

「行。」温珩说。

公司前台也来了,举着手机拍照,拍完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温总,您知道不,陆总办公室那抽屉里,锁着对杯子,上头印着条巷子,还有棵老槐树。他天天看,谁也不让碰。」

温珩转头看陆迟。

陆迟耳根又红了,憋了会儿,才挤出句:「看杯子,是提醒我想日子。」

「想啥日子。」

「想那年夏天。」他说。

「那年夏天,」她看着他,「你帮我捡了书包,我跟你说了谢谢。从那以后,我就记着你了。」

陆迟站在那儿,喉咙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又没说,只把她的手,轻轻握了握。满店的热气,往上飘。

夜里,宾客散了,风很轻,巷口的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系统弹了行字:任务完成了。

他愣住:这就完成了?

系统:你把人追回来了。

他:那你呢。

系统没答。屏幕暗下去。

一周年那天,温珩起得比鸡还早。

天蒙蒙亮她就醒了,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煮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切了碟腌萝卜,又热了昨夜的包子。灶台上不多会儿就飘起热气,白蒙蒙的,把厨房的小窗都糊住了。她擦了把脸,把粥盛出来,晾着,才回屋。

桌摆好,她回屋,坐在床边看陆迟。

他睡得沉,嘴角微微翘着,不晓得梦到啥好事。被子搭在腰上,胳膊伸在外头,凉凉的。她伸手碰了碰他眉心:「陆迟,起来,粥好了。」

他含含糊糊应了句,翻身,手搭过来,正好罩住她的手背:「再睡会儿。」

「粥会凉。」

「凉了再热呗。」他眼皮都没抬,「你坐你的。我再躺会儿。」

她被拉回床边坐下。晨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洒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蹲在巷口,也是这样,蹲下去就不肯走。那会儿她坐在车上,往后看,就看见那么个身影,模模糊糊的,远了就看不见了。

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了拨:「那年你蹲在巷口,是不是也这么能睡。」

「没睡。」他闭着眼,「一直等呢。」

「你咋知道我会从那儿过。」

「不知道。」他睁眼,「蹲着呗。」他想了下,「兴许多蹲些日子,就蹲着了。」

她没接话,手指头停在他发梢,心里头软了软。

早饭桌上,她问他:「今儿啥日子,你记不记得。」

「记得。」他咬着包子,咱俩「头回见面那天。」

他嚼着包子,「看见你蹲那儿哭。」他咽下去,「书包带子还断了,没人管。」他挠头,「就……过去了。」

他说,「后来老想。」他顿了顿,「那天的风,叶子……你抬头看我那下。」他摇头笑,「得了,完了。」

「啥完了。」

「就完了呗。」他说,「栽入爱河了。」

吃完饭,他说:「走,去趟学校。」

「去学校干啥。」

「看看。」他说,「看看罚站那门,还在不在。」

学校放假,大门留了条缝。门卫老头儿认得他,摆摆手,放他进去了。校园里空荡荡的,操场上草长到脚踝,篮球架锈迹斑斑。他带她走到校门口那根柱子边:「当年我就站这儿。」

柱子还是那根柱子,上头刻着些杂乱的划痕,漆掉了些,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他伸手摸了摸,像摸个老熟人。

「站了多长时间。」

「站到放学。」他说,「后来班主任出来,拎我进去罚站。」他往窗那边抬了抬下巴,「我还瞅巷口呢。」

「你那会儿,瞅得见巷口吗。」

「瞅不见。」他说,「就觉得……你在那头。」

她伸手摸了摸柱子,漆掉了些,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她说:「我那时候坐车上,往后看。」她顿了下,「巷口站着个人。我寻思,看岔了。」

「没岔。」他说,「就是我。」

她没再问。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草腥气。她忽然说:「陆迟,你再站回那个位置,我看看。」

他愣了愣,还是站过去,靠着柱子。

她往后退了退,隔着段距离看他。看了会儿,笑了:「还是那副傻样儿。」

「咋了。」

她说:「那年我在车上看见的,就这样。」她笑,「车都开过去了,我还回头。」

从学校出来,巷口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摇着蒲扇,眯眼打量他们:「你们,是这条巷子的老住户吧。」

「婆婆,」温珩说,「我打小住这儿。」

「哦。」老太太眯眼,「扎辫子那个啊。」她摇扇子,「你搬走以后,巷子里有个小子,天天放学来站。」她想了想,「站了老久。后来不来了。」

陆迟站旁边,耳朵又红了。

「他咋不来了。」温珩问。

老太太摇扇子:「谁知道。」她顿了顿,「兴许等着了。兴许……」她摆手,「不管了。反正是没再来。」

温珩笑:「他没走。」她朝陆迟抬了抬下巴,「那不站着呢。」

老太太笑:「那就好。」她摇扇子,「这巷子的人,实心眼。等得起。」

「婆婆,」温珩蹲下来,跟她平视,「您还记得,他当年站这儿,啥样不。」

「咋不记得。」老太太说,「下雨也站。」她拿扇子点了点,「有回淋成落汤鸡,我喊他进来躲,他不。」她笑,「说怕错过。」

温珩回头看陆迟。

陆迟别开脸:「婆婆记岔了。」他咳了下,「没淋那样。」

老太太嘿嘿笑:「淋没淋,你媳妇知道。」

夜里,他们在院子里坐着。她端着碗,忽然说:「陆迟,你知道我那天为啥说谢谢吗。」

「因为帮我捡了书包?」

「因为没人帮我捡过。」她说,「那天挨了训,蹲那儿捡课本。」她低头,「心里盼,来个人就好了。」她笑了下,「你就来了。」

「巧了。」

「不巧。」她说,「是我蹲那儿,盼好久了。」她看着碗,「那时候想,谁帮我,我就记谁要标准。」

「那你记住我没。」

「记住了。」她说,「你说你先找着我。」她摇头,「明明是我先等着的。」她笑了笑,「等个肯蹲下来的人。等了好久。」

「那我这不来了。」

「来了。」她说,「那就用不着等了。」

她低头,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他伸手,把碗接过来:「凉了,我给你热去。」

「不用。」她说,「凉的我也喝得下。」

他站着没动,看了她会儿,忽然说:「温珩,往后每年这天,我陪你过。」他想了想,「我记不住的,你提我。」他顿了顿,「我记得住的,我记。」

「行。」她说,「往后日子,咱们记。」

睡前,她把手机里存的系统截图翻出来。

系统走那晚,她记得真真的。那天系统突然说,任务完成了,它要走。她问它,任务完成啥了。系统说,他把你追到手了,任务就是叫他把人追上。

「那你走,还有啥交代的。」

系统想了想:「档案留给你,背面还有行字,你哪天翻着了,替我念给他听。」

「你咋自己不说。」

「我说,」系统说,「他记性差,记不住。你说,他才记得住。」

「你倒会甩锅。」

系统记下的是他头回心疼她的那天。她先开口,他先心疼。

那行字写着:他看见你哭,头回没走。

这行字她念过多少回,如今才念明白。先没走的是他,先开口的是她。

她放下手机,侧过身,看他。他已经睡熟了,呼吸匀匀的。她伸手,把被角给他掖了掖,又看了他好阵子,才闭上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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