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年烧酒泡了水,群又炸了
“方又圆!你给我滚下楼!”对讲机里王姐的嗓门炸得我耳膜发麻。
三栋二单元的业主群又炸了。
楼上漏水泡了楼下珍藏的陈年烧酒,两家在群里对骂到第八百条。
提示音催命似的响个不停,我趿着拖鞋出了门,嘟囔这班上的,比调解还像调解。
这小区三百户,业主群的提示音像长了腿,半夜都能在我枕头边响。
我是编外社区调解员,说好听叫化解邻里纠纷,说难听就是给一群退休大爷大妈当出气筒。
工资不高,活儿不少,藤蔓从墙角爬满整栋楼,老小区永远这副睡不醒的样子。
最要命的是住在哪栋,哪栋就出事,上个月东单元猫窜上树,上上个月西单元水管爆了三回,全是我的活。
她又发来语音,说老周家水管漏的,把她藏酒柜泡了。
我回了一句,让她先别急,两分钟就到。
老周在群里回嘴,说是她家拖把长期滴水,自己的陈年烧酒放得好好的。
“你那破酒谁知道真假!”
“你才破!八百块一瓶我舍不得喝!”
我站在楼梯口,太阳穴直跳,这对话闭着眼都能背。
两边各执一词,到头来一定变成比谁嗓门大。
我在社区干三年,最怕这种两驴对啃的局,劝不动,又走不开。
我叹口气,推开老周家那扇掉漆的防盗门,门轴吱呀一声,像替我叹气。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酒气,酒柜前王姐叉腰站着,老周抱着空酒瓶,两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小方你评评理。”她指着柜子说,“柜底全是水印,泡了我三瓶陈年烧酒!”
老周把瓶往桌上一顿:“水从你家拖把池渗过来的,要赔你赔!”
两人又杠上了,我正想照惯例和稀泥,眼前忽然一花。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巴掌大的小人。
一个穿蓝衫,举着把玩具斧头,一个套绿裙,捂着脸做哭状。
它们没出声,却演得比谁都投入,蓝衫一下下劈着空气,绿裙蹲在地上抱头。
我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它们还稳稳地在桌上。
绿裙小人还拿袖子擦了擦那并不存在的眼泪,戏精得很。
我盯着它俩,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这年头连吵架都开始请演员了。
他俩也愣了,两人顺着我的视线低头,同时哎了一声。
“这啥?”老周戳戳蓝衫小人,它瘪了下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从没过的念头冒了出来,这两玩意儿,演的分明是他俩刚才吵的内容。
可我不敢说破,说了怕被当成脑子坏掉。
我干这行三年,劝过猫狗打架,劝过车位抢道,从没见吵架能长出小人来。
对讲机又响了,王姐的嗓门穿透门板:“方又圆!你杵门口干啥呢!”
我回过神,桌上小人定格不动,像两个摆件。
我听见自己说:“王姐,您那三瓶真泡了的话,咱先拍照留证。”
老周忽然不吵了,他看看小人,又看看我,闷声说了一句拍照就拍照。
他吵架的劲头,全叫俩巴掌大的戏精给泄了。
我偷瞄了眼桌上,那俩小人还端坐着,脖子一梗一梗,一点没打算走。
两个小人齐刷刷扭头看我,蓝衫那个忽然不演了,盯着老周,嘴一瘪:“你家用的是……”
它没说完。
我后背冒了层冷汗。
第二章 桌上凭空多了两个戏精
漏水案闹到第二天,两家约在楼道当面锣对面鼓。
我提前到了,小满跟在后面,是我新来的实习,嘴比脑子快。
她念大三,学社工,说是来实习,其实天天拿我当段子素材。
“师父,”她戳我后背,“你昨天真看见俩小人了?”
“别瞎传。”我把记录本摊开,“那叫眼花了,咱别往外说。”
小满撇了撇嘴,说反正我昨天把老周王姐劝和了,她瞧见的。
楼道里已经有味儿了,老周抱着酒柜泡水的照片,王姐拎着拖把,隔三步远互相瞪。
墙皮掉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黄的旧报纸,这楼比我还见不得光。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她一跺脚。
老周冷笑:“说法?你先赔我精神损失!”
又来了,我正要开口劝,桌上那俩小人啵地冒了出来。
蓝衫举着斧头,绿裙捂着脸哭,和昨天一模一样。
围观的邻居凑了过来,三楼李婶噗一声乐了:“哎哟,这演的是老周要劈王姐?”
绿裙小人听见,真去拽蓝衫的斧头,蓝衫一挣,俩人摔作一团,逗得整层直笑。
连对门从不露面的租户都探出半个脑袋,跟着咯咯笑。
她脸一红:“谁演我哭呢!我王美丽从不哭!”
老周憋不住,嘴角抽了抽:“演得,还挺像。”
我盯着那俩小人,心里忽地透亮,这俩玩意儿不是来添乱的,是把他俩那点破事摊开了演。
演到丢人处,火气自然就化了。
我算是摸着门道了,这俩小人专治各种不服。
我压低了声音:“王姐,您看,您俩吵的就这么点事,小人都能演完。”
她哼了一声,把拖把放下:“看在小人面子,今天先不吵。”
她瞪了小人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给我记着。
老周也把照片收了:“那陈年烧酒的事,改天再说。”
两个小人定格不动,像看完戏的观众。
钱主任这人我熟,业委会主任,正经事儿不干,净出幺蛾子。
上回他提议给每栋楼装人脸识别,被街道办一句违规挡了回来。
就在这时,对讲机炸了,钱主任的嗓门从一楼滚了上来:“方又圆!明天业委会,我有个大提案!”
小满探头问了句啥提案,她手机都举起来了,准备录像发群。
“砍了老槐树,建充电桩停车场!少数服从多数,谁也别拦!”
整栋楼静了三秒,小满捅了捅我:“师父,这老头又疯了?”
我看着桌上定格的小人,没说话,老槐树是这小区几十年的魂,他砍得动?
第三章 广场舞和太极杠上了
广场舞和太极拳,这次谁先认输?我到广场时,两队已经杠上了。
梧桐叶落了一地,谁也不肯先扫,都等着对方动手。
不是吵架,是真挤,广场舞队和太极队抢起了地盘。
领舞的孙姨把音响支在正中央,音乐震得树叶直抖。
打太极的刘伯绕场慢走,被音响挡了道,干脆把队伍拉到音响底下。
刘伯的白胡须一翘一翘,活像戏台上的老生。
他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开练,比闹钟还准,全楼都拿他当报时。
“刘伯你挤我干嘛!”孙姨关了半秒音乐。
“你音响占我场子!”刘伯翻了个白眼,“老祖宗的太极,轮得到你吵?”
两队人推搡起来,我和小满赶到时,已经围了半圈人。
“师父,”小满掏出手机,“这得拍了发业主群。”
“先别拍。”我揉着太阳穴,这架比漏水难劝,一边要节奏,一边要养生,谁都不让。
桌上俩小人又冒了出来,这回没举斧头,改成蓝衫举着小喇叭,绿裙比划太极起手式。
围观的哄笑起来,李婶乐得直拍腿:“哎哟,这俩演得真像!”
蓝衫小人冲绿裙嘀嘀按着喇叭,绿裙一个云手把喇叭拨开,俩人推来搡去,比真人还来劲。
李婶笑得直揉膝盖,说这比春晚小品还好看。
连路过的快递小哥都停了车,举着手机拍。
她先绷不住了:“它它它学我按音响!”
刘伯也乐了:“这小绿演得比我家孙子还皮。”
火气消了大半,我趁机说:“孙姨,音响往东挪两米,刘伯的太极就有地儿了。”
“那他别往我这儿凑。”她嘴硬。
“我凑?我凑你能咋的。”刘伯接茬。
俩老头老太太,吵起来比年轻人还较真。
俩小人又演上了,这回蓝衫丢下喇叭,跑过去拉绿裙的手,俩人肩并肩一站,对着我和小满比了个心。
全场人跟着哇了一声。
小满瞪圆了眼,戳我胳膊:“师父!它它它,它俩在磕你和我!”
我咳了一声,假装看天,天上连片云都没有。
小满在旁边笑得直抖,录像键按得咔咔响。
我耳根一热,俩小人齐刷刷扭头,冲我俩挤了挤眼。
蓝衫小人忽然不演了,盯着小满,嘴一瘪:“你俩啥时候……”
它没说完。
小满嗷地跳开三米:“不许磕!”
第四章 不牵绳的网红狗
业主群的提示音又在枕头边响时,我正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拖鞋。
王姐的语音一条接一条,说宠物角出大事了,狗子哥的狗又没牵绳。
狗子哥是本小区新晋网红,真名没人记得,天天举着自拍杆来拍狗。
他那只柯基叫旺财,圆屁股一扭一扭,视频点赞比我还多。
可旺财从不牵绳,狗子哥说这样拍出来自然,粉丝就爱看它撒欢。
我趿着拖鞋往宠物角走,小满在后面边跑边系鞋带,差点绊个跟头。
“师父,”她喘着气,“你说这狗子哥,是真不懂规矩还是装不懂?”
“他懂,”我揉着太阳穴,“他只是觉得粉丝比小区的规矩重要。”
宠物角那棵歪脖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吵得比正午的蝉鸣还响。
旺财追着秦阿婆的橘猫跑,橘猫炸了毛,蹿上树梢死活不肯下来。
狗子哥举着手机追拍,嘴里喊着宝贝往这边跑别怕别怕。
秦阿婆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脸沉得像要下雨,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你这狗不牵绳,吓着我猫了!”二楼张叔先开了腔。
“它又没咬人,”狗子哥头也不抬,“粉丝都爱看它活泼,懂吗?”
“活泼?它把我花盆都刨了!”三楼李婶举着碎瓷片挤进人群。
人群越围越紧,旺财在腿肚子间钻来钻去,差点绊得小满摔个屁股墩。
我正要开口劝,桌上那俩小人啵地冒了出来,落地没声。
那蓝衫没举斧头,这回趴在地上摇尾巴,学那柯基扭圆屁股。
那绿裙演橘猫,炸着毛弓着背,一爪子精准拍在蓝衫脑门上。
围观的人先愣后笑,李婶拍着腿说这小蓝演得比真狗还欠揍。
它委屈地摊开手,指指狗子哥,又指指自己,意思是真没想打架。
那绿裙从树梢上飘下来,绕着蓝衫转圈,俩人演起你追我躲的闹剧。
连狗子哥都停下拍摄,咧嘴乐了:“哎哟,这小绿演的还真是我家猫。”
张叔憋不住笑,紧绷的脸松了下来,把举高的手放下了。
我趁机说:“狗子哥,旺财是招人疼,可绳得牵,阿婆的猫吓得上不了树。”
他挠了挠头,把兜里那根牵引绳掏出来,乖乖给旺财套上。
“行吧,粉丝爱看,牵着也能拍,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两个小人定格不动,像刚演完一出的配角,安安静静蹲在桌上。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秦阿婆拄着棍子挪到了正当中,头一回主动站到了人前。
她抬眼望我,声音不高,却让四周的笑一下子收了声。
“方调解员,”她说,“你给全小区当和事佬,自个儿屋里那摊事儿,啥时候理?”
桌上桌上的蓝衫忽然不演了,扭头盯着阿婆,嘴一瘪:“你屋里……”
它没说完。
秦阿婆的拐杖,在地砖上轻轻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五章 钱主任的砍树大计
业委会的会,开在二楼那间墙皮塌了一半的物业办公室里。
钱多多早到了,把一沓打印纸拍在桌上,说今天有个惠民的大提案。
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胸牌擦得锃亮,活像个要剪彩的局长。
“老槐树砍了,”他敲着桌子,“原地建充电桩停车场,少数服从多数。”
满屋子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头顶那台老风扇都忘了转。
老槐树是这小区几十年的魂,我小时候就在它底下蹭过西瓜吃。
树冠罩住半栋楼,夏天不用开空调,谁家娃没在树根上打过滚。
“钱主任,”一楼陈伯先站起来,“这树比我孙子岁数都大,你砍得动?”
“树长得挡了无线信号,”钱多多面不改色,“现在谁离得开网?”
三楼李婶噗一声乐了:“树挡信号?你那是路由器该换了,别赖树!”
屋里哄笑起来,气氛松了半截,可钱多多的脸却绷得更紧了。
我正琢磨怎么圆场,桌上俩小人又冒了出来,落地悄无声息。
那蓝衫举着小斧头,冲绿裙比划砍的动作,演得有模有样。
那绿裙没哭,这回张开手臂抱住一棵并不存在的树,叶子哗哗往下掉。
它低头,从袖口蹭出两道湿痕,演的分明是那棵树在无声掉泪。
满屋的笑卡在嗓子眼,没人再出声,只剩下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我瞧着掉泪的小人,心里门儿清,钱多多要砍的不是树,是大家的念想。
“钱主任,”我开口,“树保住,充电桩建在西门那块空地上,两不耽误。”
“西门那块归街道管,”他瞪我,“你个编外的,懂不懂规划?”
“我不懂规划,”我指指桌上定格的小人,“可大伙儿都懂什么叫舍不得。”
陈伯一拍大腿:“对!谁动这树,我先不答应,联名也得上!”
屋里的人跟着点头,连原本缩在角落不吭声的几户也举了手。
钱多多的嘴角抽了抽,把那沓打印纸拢回怀里,说散会再议。
散场时,陈伯拉住我袖子,说咱写封联名信,无论如何保住这棵树。
我点着头,余光看见钱多多在门口顿了顿脚,背影有点发沉。
他回头撂下一句,说你们联名也没用,上头的批文已经在走流程了。
那绿裙忽然不演了,扭头盯着钱多多的背影,嘴一瘪:“你那批文……”
它没说完。
我后背那层冷汗,又不受控地冒了上来。
第六章 电钻交响曲
周末的太阳刚爬上窗台,电钻声就穿透了三层楼板钻进耳朵。
新搬来的小年轻小郑在楼上装修,钻头啃墙的动静像在拆整栋楼。
楼下带娃的林姐快疯了,娃被震得直哭,她自己的眼圈也跟着红了。
“这谁家装修不挑时候!”她在业主群里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我接到投诉,趿着拖鞋上楼,小满叼着个包子跟在后头直嘟囔。
小郑开了门,满手是灰,说哥我晓得错了,可工期紧得要了命。
“你紧,我娃睡觉也紧,”林姐堵在楼梯口,“你这钻声能劈开我脑仁。”
两人杠在楼道,一个说加班赶工没办法,一个说婴儿真的受不住。
我正想照老法子和稀泥,桌上俩小人又冒了出来,落地没声。
那蓝衫抄起一根小木棍,抵在耳边当电钻,拧着身子转得欢实。
那绿裙捂着两只耳朵满地打滚,演的是被噪音逼疯的住户。
围观的邻居先笑,笑完又齐齐叹口气,因为这演的分明是自个儿日常。
三楼李婶端着盆凑过来,说这小绿滚地的样,跟我上周骂装修队一模一样。二楼老刘也乐,说那蓝衫捶后腰,演的就是我礼拜天赖床。
“你这调解员,”老刘乐,“比物业管事多了。”
它还停下去捶自个儿的后腰,意思是周末也想睡懒觉,谁乐意钻墙。
小郑看着小人,挠头乐了:“行行行,我错峰,工作日再钻,周末歇。”
林姐的火气消了大半,抱紧娃说那你也轻点,别跟拆家似的。
两个小人定格不动,像刚开完一场吵死人的噪音演奏会。
这丫头在旁边看得直乐,忽然被蓝衫一把拽到了我跟前。
那绿裙推着她的背,俩小人合力把她往我这边拱,劲儿还不小。
她涨红了脸,眼睛瞪得溜圆,戳我胳膊:“师父!它它它又磕上了!”
我咳了一声,假装研究墙皮,墙上那道裂缝比昨天好像又长了点。其实哪是看墙皮,是怕那声师父把我心里那点空落落勾出来。
她嘴上不服软,却真冲我鞠了个半躬,飞快喊了一声师父。
那声师父喊得又快又轻,像怕被人听见,又像等这个名分等了很久。
那蓝衫忽然不演了,扭头盯着小满,嘴一瘪:“你以后就……”
它没说完。
她嗷地跳开三米,举着半个包子喊不许乱点鸳鸯谱。
第七章 钱主任的收费调解室
社区中心那间活动室,钱多多摆了张旧课桌,桌上压了张硬纸板。
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钱主任调解室,按次收费,童叟无欺。
小区的老少爷们围了半圈,像看稀奇动物,没人真往前坐。
他穿那件蓝夹克,胸牌擦得锃亮,把一沓收据拍得啪啪响。
“从今天起,”他清了清嗓子,“邻里纠纷统一归我管,方又圆是我聘的执行调解员。”
我听着这话,嘴角抽了抽,这帽子扣得我措手不及。
“每次调解抽成两成,”他指着我,“小方跑腿,钱归公,大伙儿没意见吧?”
满场静了三秒,陈伯先笑出了声:“钱主任,你这是要当和事佬老板啊?”
我往前站了半步,把那纸牌往边上推了推,说我是街道聘的编外,跟你没半点劳动关系。
“公益调解不收钱,这是规矩,”我盯着他,“你那收据,谁给你盖的章?”
我干这行三年,平时能躲就躲,这回却站得笔直,编外的帽子再小,也得有人替规矩撑着。
他那张脸一僵,嘴上还硬,说小区的事他说了算,街道也得听业委会的。
我正想再怼,那俩小人啵地冒了出来,落地没声。
那蓝衫搓着两只手,演钱多多收钱时那副笑眯眯的样,滑稽得很。
那绿裙叉腰站着,演他前些天拍胸脯说为小区好的嘴脸,俩人对着打脸。
围观的人先愣,随后笑得前仰后合,李婶拍着腿说这小蓝比真人还会演。
它还从兜里掏出张假钞,举到绿裙面前晃了晃,绿裙一巴掌把假钞拍飞。
钱多多的脸由红转青,嘴唇动了动,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方又圆,”他瞪我,“你给我等着,有你不好过的时候。”
我耸了耸肩,说主任您慢走,门在那边,不送。
他讪讪挤出了人群,背影比上回更沉了点。
陈伯拍拍我肩。
“小方这回硬气,大伙儿都服你。”他说。
“应该的,”我笑了笑,“规矩不能让人拿去换钱。”
“痛快!”陈伯一拍大腿。
“早看他不顺眼了。”李婶在人群里接茬。
我收拾记录本,手机震了一下,屏幕跳出街道办的通知。
通知是蓝底白字,写着限三十天内,我所管社区的纠纷和解率须达九成,否则解除编外合同。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有点凉,这三十天,比想象中来得快得多。
窗外的天擦黑了,楼道的灯次第亮起,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蓝衫忽然不演了,扭头盯着手机屏,嘴一瘪:“你这回……”
它没说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见自个儿的心跳,比业主群的提示音还吵。
第八章 老槐树下的联欢
老槐树下的空地,不知谁先搬来了音箱,放的是二十年前的老歌。
陈伯把家里的折叠桌拼成长条,李婶端来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
孩子们在树根底下追着跑,笑声比音响还响,这树像又活了一次。
居民们自发护树,联名信的事传开后,大伙儿干脆办了场联欢。
三楼李婶还拉来红绸,把老槐树拦腰系了一道,说这叫给树披红。
对面小学的娃们举着蜡笔画,画里那棵树比楼还高,叶子绿得发光。
我靠在树干上,风里全是饺子的香味,越闻越觉得这棵树值得守。
那俩小人被孩子们发现了,那蓝衫被强行戴了朵小野花,那绿裙嘴边沾了糖渣。
它俩也不恼,坐在树根当起吉祥物,任由小孩围着看,活像两尊小门神。
钱主任从人群外挤了进来,清了清嗓子,说大家安静,我有话说。
满场的人齐刷刷嘘了一声,比他先开口,把他那点气势嘘得没影。
“钱主任,”陈伯嚼着饺子,“你先把砍树的提案撤了,再来讲话。”
他讪讪笑了笑,说提案可以再商量,人却没再往前凑,退到了灯影里。
我看着他被挤到边上的背影,心里那点紧绷,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这阵子净给别人劝架,头回见大伙儿为自己想守的东西站到一起,连空气都是暖的。
一个娃仰头扯我衣角,叔叔你也是来守树的吗,我蹲下说对,我也来守。
那蓝衫忽然跳上长桌,举起个饺子当话筒,演钱主任被嘘的滑稽样。
那绿裙跟着比划,俩人把刚才那一幕演得活灵活现,全场笑成一团。
连钱多多自己都绷不住,嘴角抽了抽,算是认了这回栽。
李婶端着饺子凑过来。
“小方你尝尝,今天这馅儿香。”她说。
“香,真香。”我接了一个,烫得直哈气。
“叔叔你看,我画的树比楼高。”一个娃举着蜡笔画跑过来。
“画得好,”我摸摸他头,“这树就得这么高。”
“这树啊,得陪咱们到老。”陈伯在旁边感叹。
那丫头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举着手机录像,说师父你快看,这比春晚好看。
联欢正热乎,对讲机猛地炸了,是楼下新搬来的租客,嗓门带着火。
“方又圆!你家那点烂账今天不理清,别想让楼道安生!”
我愣了一下,手机也跟着亮,屏幕上跳出一条催租的未读消息。
满场的笑意还挂在脸上,我后背却浮起一层薄汗,家里的事还是找上门了。
那绿裙忽然不演了,扭头望着我,嘴一瘪:“你家……”
它没说完。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我靠着树干,没敢出声。
第九章 出租屋里的不演了
我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股混着外卖盒的闷味扑面而来,三天没散。
水槽里堆着两摞碗,油垢结在沿上,沙发上衣服堆成了小山。
手机屏幕亮着,十几条未读,最上面是妈的催婚短信,再往下是债主的提醒。
门后贴着一沓水电费和月付的账单,边角卷了边,像在排队等我。
我习惯了这副样子,进门先踢开一只拖鞋,把自己摔进沙发。
那俩小人照例冒了出来,那蓝衫举着小锤,那绿裙叉着腰,等着开演。
我指了指满屋的乱,说你俩把这演了,家和万事兴那种,帮我化解下。
那蓝衫扭头看绿裙,绿裙看蓝衫,俩人对视一眼,一起缩到了桌角。
它俩抱成一团,拼命摆手,意思很明白,你家的事,我们不演。
我愣住了,头回见识金手指在我自己烂摊前失灵。
墙上挂的日历停在半个月前,那天我妈打来电话,我没接。
碗沿的油污在灯下反着光,手机屏刺得眼睛发酸,窗外路灯黄得发闷。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原来我也是个等着被人调解的人。
这念头不丢人,我只是把别人的架摆上了桌,自家的还堆在墙角没动。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不轻不重,隔着门板听得真切。
我起身开门,秦阿婆拄着拐站在外头,手里端着个保温桶。
桶口冒着白气,她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递过来时稳得很。
“小方,”她说,“你屋里没点热气,我给你送碗鸡汤,趁热。”
她没提那天发难的话,也没问屋里的乱,只把桶往我手里塞。
我接了桶,喉咙有点紧,说阿婆您别总惦记我。她摆摆手,说一个人住,得自己疼自己。
“阿婆吃饭没?”我问。
“早吃了,”她笑,“就是惦记你这屋里冷。”
她笑的纹路里全是褶子,像这老小区的墙皮,裂了也暖。
“下次别让门锁着,”她回头,“冷了就开灯。”
“你俩今天挺乖。”我望着关上的门说。
那蓝衫歪了歪头,没演。
那蓝衫探出头,看了看阿婆,又看了看我,安静地坐了回去。
那绿裙学着阿婆的样子,把并不存在的围巾拢了拢,没演别的。
秦阿婆的拐杖,在地砖上轻轻顿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进了电梯。夜里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这栋楼里又一个不肯认输的老小孩。
第十章 阿婆家的空桌子
我端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保温桶,敲了阿婆的门。
上次她送我鸡汤,说下次别让门锁着,我记着这句话,今天特意送回来。
门开了一条缝,阿婆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攥着半件没织完的毛线。
“小方?”她愣了下,随即把门拉开,“进来坐,屋里乱。”
屋子不大,老式两居,家具旧得发亮,地上却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墙角立着几盆蔫了的绿萝,窗台摆着一家人的合影,相框边角磨得发白。
那俩小人跟着我溜了进来,没吵没闹,蹲在桌角看热闹。
我放下桶,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副碗筷,另一头空着。
蓝衫忽然搬了张并不存在的矮凳,摆到空位上,又拍了拍凳面。
绿裙拎出双筷子,竖在空碗边,俩人对着那把空椅子,演起一个人吃饭的样。
它们演得安静,不耍宝,它扒了两口空气,又停了,望着空椅子发呆。
我喉咙有点发紧,这画面太像我自个儿的出租屋,只是我懒得摆那副空碗筷。
“阿婆,”我听见自个儿说,“您家里,就您一位?”
她把毛线搁下,说儿子在南方工地,孙女上寄宿,一年回来没几趟。
“我一个人住惯了,”她笑,“热闹是你们的,我图个清静。”
绿裙小人学着她的样,把并不存在的围巾拢了拢,没演别的。
毛线的气味混着老房子的潮味,钻进鼻腔,说不清是暖还是酸。
我蹲下来,看它俩还对着空椅子,慢慢咂摸出味来,这金手指也挺实在。
它不评判谁,只把孤单演给你看,演得你没法装没看见。
“您那天在宠物角发难,”我抬头,“是怕我光顾着别人,把自己漏了?”
阿婆愣了愣,说小方你聪明,我这把年纪,最见不得年轻人硬扛。
“扛多了,”她指指我,“屋里那点事,迟早得自己理。”
这蓝衫歪了歪头,把空凳子又拍了拍,像在替她留个座。
阿婆拍拍我手背。
“小方你以后常来,”她说,“这屋里多个脚步声也好。”
我鼻子有点酸,却笑得出来,这阿婆,嘴硬心软得像块老姜。
坐了小半个时辰,我告辞,她送我到门口,说常来,桶我留着。
楼道里灯影昏黄,我正下楼,听见一层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钱多多站在单元门口,旁边立着个穿灰西装的生人,手里夹着文件夹。
“方又圆,”钱多多瞥见我,嘴角挑了挑,“这位是城西开发公司的刘经理。”
那生人递来一张纸,上面印着老槐树地块联合意见书几个字。
我接过那张纸,纸角硌着指腹,凉得像块没焐热的砖。
小蓝从兜里探出头,盯着那纸,嘴一瘪:“你找的……”
第十一章 调解室的失控
我回到社区中心那间活动室,想把钱多多的收据归档,顺手锁了门。
桌上那俩小人跟着冒了出来,这回没等我开口,蓝衫先动了。
它搬了张小凳,演我妈催婚短信弹出时,我缩脖子那副怂样。
绿裙接着演,演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演得比真人还像。
手刚伸出去想拦,它俩却越演越欢,把出租屋那点破事全摊在桌面上。
“停,”我压低声,“那不是给你们演的。”
它俩不听,蓝衫掏出个假手机,屏上蹦出月付逾期的红字,举到我眼皮底下。
绿裙叉腰站着,学我对着空屋说没人管我,嘴一瘪一瘪的,滑稽又扎心。
手忙脚乱去捂蓝衫的假手机,它灵活地一扭,钻到我手背后面。
这金手指头回不听使唤,像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偏要替我说实话。
门忽然被推开了,钱多多领着三栋的王婶闯了进来,说是找记录本。
王婶一眼瞥见桌上俩小人,嘴里的半句话卡在喉咙,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屋里供小鬼呢!”她后退半步,声音劈了,“方又圆你搞这些邪门歪道!”
我赶紧把俩小人往记录本底下扣,说王婶您别慌,那是我自己捏的摆件。
钱多多在旁边慢悠悠补刀,说小方啊,这玩意儿自己会动,大家可得上报。
王婶已经掏出手机,手指抖着点开社区举报的页面,嘴里念叨邪门邪门。
蓝衫从本子缝里探出头,冲王婶挤了挤眼,这一下彻底坐实了她的惊吓。
“您看它还在动!”王婶尖叫,把举报键按了下去,说必须让上面来查。
额头冒汗,想解释这小人是我心里戏的具象,话到嘴边又说不圆。手心全是汗,喉结动了动,愣是挤不出一句圆得过来的话。
王婶已经转身往外走。
“我得让全楼都知道,”她回头,“你这屋不干净!”
对讲机就在这时炸了,是街道办的小周,语气比平时硬了三分。
“方又圆,有人举报你在活动场所搞迷信,你先别走,等我们核实。”
钱多多嘴角挑了挑,说小方你这回摊上事了,我替大伙儿盯着你。
绿裙小人忽然不演了,扭头望着我,嘴一瘪:“你这下……”
它没说完。
眼睛盯着桌面上那摊被掀乱的记录本,后背的汗把衬衫黏在了椅背上。窗外的天擦黑了,活动室的灯惨白,照得桌上那俩小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第十二章 街道办的反将
我捏着那张举报回执,硬着头皮去了街道办,小周在走廊尽头等我。
他是个刚考进来的年轻科员,白衬衫扣到顶,手里攥着个笔记本。
“方又圆,”他翻开本子,“有人举报你搞邪门歪道,你先说说情况。”
我把前因后果讲了,从漏水案的小人,到阿婆家的空桌子,没藏没掖。
“那俩小人,”我指了指桌面,“是我把双方的话演出来,逗大家一笑好和解。”
他半信半疑,说你演一个我看看,别整那些虚的,我就信眼见为实。
我叹口气,把蓝衫绿裙放出来,演了钱多多收费调解那场双标。
蓝衫搓着手演他收钱时的笑,绿裙叉腰演他拍胸脯说为小区好的嘴脸。
小周看着,嘴角绷不住抽了抽,说你这演得,比我们开会的还传神。他指着蓝衫说,这小人演的笑,跟他上次在楼道收钱时一个样。
“钱主任那收据,”他记了一笔,“确实没经过街道盖章,属违规收费。”
绿裙小人忽然不演了,扭头盯着小周,嘴一瘪,意思是这回他得管。
我又演了砍树那出,绿裙抱住并不存在的树,叶子哗哗往下掉,满屋肃然。
小周合上本子,说老槐树是社区公有资产,个人提案不能越过居民表决。
“你这金手指,”他难得笑了下,“算是个调解辅助,不算迷信,我给你销案。”
我后背那层汗,这会儿才算落了地,三十天里的第一道坎,算是过了。
小周把本子合上,朝我点了下头。
“以后真遇上纠纷,”他说,“你这法子比我们念条文管用。”他合上笔记本,说以后社区调解的培训,想请你去讲两课。
出门前他递我张表,说限期内和解率要达标,街道会抽查,别再出岔子。
我刚出大楼,就看见小满蹲在台阶上,见我来,把个牛皮纸信封往我怀里一塞。
“师父,”她眼神飘忽,“这钱你先拿着,别问哪来的,也别跟别人说。”
我捏着信封,厚度不对,分明是沓钞票,心里那点暖一下凉了半截。
钱多多的笑声从身后传来,隔空飘来一句,说小方你那徒弟,早跟我一伙了。我捏着信封没吭声,心里反倒定了,这丫头要是真叛了,犯不着把账本拍我怀里。
蓝衫从兜里探出头,盯着小满,嘴一瘪:“你收了……”
它没说完。
第十三章 广场上的双面戏
小满被蓝衫盯得后退半步,把那信封往我手里一拍,说师父你傻不傻,真当我是叛徒?
我捏着信封没动,说那你刚那出,演给谁看。
她翻了个白眼,把信封口一扯,里面哪是什么钞票,是沓打印纸和一支黑钢笔。
“钱多多那老小子,”她压着嗓子,“这段时间我故意凑他跟前,说想跟着他干。”
我愣了下,说你这是要把自个儿搭进去?
“套话呗,”她把打印纸摊开,“他每次收的调解费、给城西公司开的条子,我都记了。”
那蓝衫从兜里跳出来,演小满凑钱多多跟前点头哈腰的样,滑稽得我差点笑出声。
绿裙跟着演,学钱多多拍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的嘴脸,俩人把那场双簧演活了。
李婶凑过来,说小满你这丫头,原来是在演戏啊,吓我一大跳。
她戳我脑门,说上次他塞我这信封,里面是空的,我就将计就计,顺走他抽屉里的账本。
我看着那沓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日期和数目,每一笔都对得上他收的钱。
这丫头嘴比脑子快,办起正事来倒比谁都沉得住气,我之前竟信了钱多多的鬼话。
“那城西的刘经理,”我问,“也是你引来的?”
她摇头,说那真不是她,是钱多多自个儿找的,她只是借机把砍树的地块图拍了。
蓝衫忽然不演了,扭头望着小满,嘴一瘪:“你这回……”
它没说完。
她把账本往我怀里一揣,说师父你收好,明儿业主大会上,咱把这老小子钉死。
广场上风卷着落叶,纸页的角刮着我的指腹,凉里带着点踏实。我把那沓纸折好塞进怀里,听见自个儿心跳,比刚才稳了些。
远处钱多多的笑声又飘过来,这回听着,倒像虚张声势的底气不足。
绿裙小人学着小满的样子,把并不存在的墨镜往鼻梁上一架,演起小间谍的派头。
我看着她,这小丫头比那俩小人还会演,演得连反派都信了。蓝衫在兜里探出头,冲她挤了挤眼,像在给这位新晋影后捧场。
“曝光倒计时,”小满比了个手势,“明天这时候,全小区都知道了。”
“成,”我接茬,“明儿我第一个举手。”
蓝衫从兜里探出头,盯着那笑声来的方向,嘴一瘪:“他明天……”
它没说完。
第十四章 业主群的炸群
天刚亮,业主群就炸了,小满把那沓账本拍了上去,附了段录音。
录音里钱多多的声音,正跟城西刘经理聊砍树返点的分成,听得人脊背发凉。
群里瞬间刷了上百条,陈伯发了个拍手,李婶连发三个怒,说早看他不对劲。
钱多多半小时才冒头,甩出一张截图,说我搞邪门歪道那事,说我是被收买的托儿。
“方又圆,”他在群里吼,“你那俩小鬼,全小区都看见了,你还有脸管我?”
这话一出,群里静了三秒,随即裂成两派,一半人信他,一半人挺我。
我盯着屏幕,太阳穴直跳,这老小子,临死还要拉我垫背。
“急啥,”我回她,“账本在,怕他飞了?”
小满在旁边急得跺脚。
“师父你快说啊,”她说,“咱有账本有录音,怕他啥。”
我深吸一口气,在群里发了条长文,把收费调解、砍树创收前前后后捋了一遍。
那蓝衫跳上桌沿,演钱多多数钱时那副笑,绿裙叉腰演他拍胸脯的嘴脸。
俩小人把那场双簧又演了一遍,围观的住户先愣,随后笑出了声。
“大伙儿看,”我打字,“他收的钱没进公账,树的事没过居民表决,这叫啥?”
陈伯在群里接茬。
“小方这三年,”他说,“哪回不是免费,谁见过他收一分。”
李婶跟着发。
“就是,”她说,“上次我家漏水,他半小时就到。”
群里渐渐倒向我这边数,钱多多的支持者一个个不吭声了。群里安静了几秒,陈伯又发了个拍手,这回跟着拍的人多了起来。
他还在群里嘴硬。
“你们被方又圆洗脑了,”他发,“迟早有他好看。”
“嘴硬,”小满撇嘴,“看他还能蹦几天。”
我正想再回,对讲机猛地炸了,是秦阿婆,嗓门带着急。
“又圆,”她说,“老槐树底下,这会儿有动静,你快来瞅瞅。”
我愣了下,说阿婆您别慌,我这就下去。
那绿裙忽然不演了,扭头望着窗外的树影,嘴一瘪:“那树……”
它没说完。
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我后背浮起一层薄汗,老槐树,又怎么了。我抓起对讲机往外走,月光把楼梯照得惨白,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回响。
“阿婆您慢点,”我对着对讲机说,“我这就到。”
第十五章 老槐树下的摊牌
我跑到老槐树下,月光把树影拉得老长,钱多多果然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小满举着手机,把账本和录音当众又放了一遍,围过来的住户越聚越多。
“钱主任,”陈伯把手机屏怼到他面前,“这返点分成,你作何解释?”
钱多多嘴唇动了动,说这是误会,是城西公司主动给的辛苦费,不犯法。
“误会?”陈伯冷笑,“录音摆这儿,你跟鬼误会呢。”
那蓝衫跳上树根,演钱多多数钱时那副眯眼笑,绿裙叉腰演他拍胸脯的滑稽样。
俩小人把“创收贪念”演得活灵活现,围观的人先笑,随后一片嘘声。钱多多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动了动,那点底气像被戳破的气球。
“辛苦费?”李婶叉腰,“你收的调解费,可是从大伙儿兜里掏的!”
钱多多被嘘得退了半步,说你们别听方又圆煽呼,他自个儿搞迷信那事还没说清。
我往前站了半步,说钱主任,我那俩小人,街道办小周亲自看了,定性是调解辅助。
“你那收据,”我盯着他,“没街道盖章,属违规收费,小周都记了。”
他脸一僵,嘴上还硬,说小区的事他说了算,大伙儿却齐刷刷嘘了一声。
小满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拍,说这上面每一笔,对得上你抽屉里的原件。
“每一笔,”她咬字,“你赖不掉。”
钱多多终于蔫了,肩膀塌下来,说这事我认,退钱,提案也撤。
“退钱,”他嘟囔,“树我也不动了。”
满场爆出掌声,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像替大伙儿松了口气。掌声里有人红了眼,说这树陪了咱几十年,谁也别想动。
我看着他被人群让开的一条道,心里那点紧绷,不知不觉松了下来。我长出了口气,这三周悬着的弦,总算松了一档。
那绿裙小人忽然不演了,扭头望着我,嘴一瘪:“你家……”
它没说完。
月光下,我摸出手机,屏幕亮着,妈的催婚短信还在,月付的账单也没消。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凉凉的,我却觉得没那么刺眼了。
蓝衫从兜里探出头,盯着那屏幕,嘴一瘪:“你自个儿……”
它没说完。
我望着老槐树的影,心里一下透亮,钱多多这关过了,自家的关,该我上了。
“走,”我拍拍兜里的小人,“回家,该演我家了。”
第十六章 自家的架也摆上了桌
我回到家,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屏幕还亮着,妈的催婚语音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那蓝衫和绿裙俩小人照例冒了出来,这回没等谁吵架,先歪着头看我。
“这次不劝别人了,”我对它俩说,“演演我家。”
它举起巴掌大的小手机,对着绿裙演我妈连珠炮似的追问,绿裙抱头缩成团,演的是我接电话就躲的怂样。
我看着它俩,嘴角没忍住往上翘,是认了,不是嘲笑。
“你俩演得对,”我摸摸鼻子,“我躲了三年,账单堆成山,我妈问一句我就装没听见。”
那绿裙松开手,学我妈的样叉腰,又学我缩脖子的滑稽相,把那点窘迫演得活灵活现。
屋里没别人,就我自个儿,可我笑出了声,笑完胸口那块硬疙瘩松了。
蓝衫拍拍绿裙的肩,俩人并排一站,对着我比了个不太标准的敬礼。
我鼻子有点酸,没躲开,说行了,自家的架今天摆上桌,我也得跟自个儿和解。
第二天一早,街道办的小周来了,手里捏着那张三十天期限的通知。
“方又圆,”他公事公办地念,“全小区调解和解率达标,你这编外的活,留下来了。”
窗缝里漏进来的光铺在桌上,我接过那张纸,边角都快被我攥软了。
小满从门外探进头,举着张实习转正表,喊师父你签个字,我可就真赖这儿不走了。
我接过笔,说行,留着,往后奇葩案子还多着,你跟着学。
秦阿婆也迈进屋,拎着那桶鸡汤,说小方,你屋里那摊早该理清,阿婆替你高兴。
我给她搬了凳子,说阿婆您坐,往后您那空桌子,我常来陪您吃饭。
俩小人跳上桌沿,蓝衫把绿裙往我这边一推,又演起磕CP的老把式,逗得小满直捂脸。
小周走的时候递我一份社区调解手册,说街道这就要推你的小人调解法,下个月开课。
我愣了下,说成,只要不让人以为我搞迷信,我天天演给大伙儿看。
傍晚我瘫在椅子上,手机安静了,妈没再发语音,账单我设了提醒,碗也洗了。
那蓝衫忽然不演了,扭头望着我,嘴一瘪:“你以后……”
它没说完。
绿裙拽了拽它的袖子,俩小人齐刷刷立正,规规矩矩冲我敬了个礼。
我望着它俩,心底那点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