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丈夫把离婚协议推过来时,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人力总监发来消息:许总,下午三点,来一下会议室。
陈屿瞥见屏幕,笑了一声。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忙。”
协议第三页写着,女儿由他抚养,我搬出共同购买的房子,房屋折价款暂缓支付。
理由是他需要给孩子一个稳定的家。
我问:“暂缓多久?”
“非要算这么清楚吗?”
他身上那件衬衫是我买的。买的时候,我在外地验收门店,他发来一张旧衬衫袖口磨破的照片,我趁吃饭下了单。他当时回我:还是老婆疼我。
三天前,我才知道,他穿着这件衬衫,陪另一个女人去过海边。
“麦麦跟谁生活,我们可以商量。房子也可以按实际情况分。”我翻到最后一页,“但这些,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陈屿把笔搁在桌上。
“你现在还能接送她吗?家长会是谁去的,你自己数数。”
我记得最近一次家长会。那天启衡公司的设备困在高速口,二十多家店等着开业。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没空。我最后请了半天假,让副经理盯卸货。
他记错了。
可我竟然先在心里核对了一遍,才敢确认。
下午三点,我走进公司会议室,又见到一支摆好的笔。
桌上是协商解除文件,后面附着一份青禾项目责任说明。
其中一句用黑体标出:因项目负责人判断失误,造成重大交付延误。
我翻到签字处。
项目负责人,许见微。
人力总监罗姐把纸杯往我面前推了推:“补偿可以再谈。你签了,公司也不会再追究项目责任。”
“资金没有按时到供应商账户,是我的判断失误?”
她没有接话。
门外传来笑声。马绍成正在带新来的副总参观,介绍我们部门时,他说:“年轻人冲得快,还是得有人替她把着方向。”
我是客户交付部总经理,管过四十二个人,上一年的收入是六十多万元。这个职位,是我三十岁时拿到的。
今年九月,我三十二岁。
人力总监看着我眼下的青黑,放低声音:“你家里的情况,我们也听说了。这个阶段,你休息一下,未必不是好事。”
我盯着她,直到她把目光移开。
丈夫想让我因为忙碌,放弃一部分财产和女儿。公司想让我因为离婚,把一笔不属于我的责任签下来。
两边说的都是,为我好。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今天我不签。请把材料发给我,我需要核实。”
罗姐叹气:“见微,你别把最后一点体面也弄没了。”
走出会议室时,我的门禁已经失效。
保安替我开了闸机。他认识我好多年,没问缘由,只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手机又响了。
幼儿园老师问,麦麦今天谁来接。
我站在大厅,忽然想不起陈屿今天的安排。那些会议、航班和交货日期,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我来。”我说,“麻烦您等我四十分钟。”
二
大学毕业那年,我二十二岁。第一次进启衡,穿的是母亲借来的西装。
袖子长了一截,她用针线往里面收了两道,叮嘱我别把胳膊抬太高。
父亲给我买好了回县城的票。当地有事业单位招考,他圈出了两个岗位,连备考资料都寄到了学校。
“女孩子有份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
我瞒着他,把回程票改到了三天以后。
启衡做连锁餐饮设备的采购和交付。面试官问我能不能喝酒,能不能接受出差,将来打算几年生孩子。
我抱着打印好的方案,手心全是汗。
第三个问题还没答,门被推开了。
邵文清进来拿文件,看了一眼我的简历:“她应聘的是交付专员。你问问她,会不会看排期表。”
我以为自己遇见了救星,把方案递过去。邵文清翻了两页,用笔圈住一个日期。
“设备还没做完,你准备怎么运到门店?”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
那份被老师夸过的方案,把生产周期算成了运输周期。
她没有给我留面子,也没立刻结束面试。她抽了一张空白纸,让我重新排。
我算了二十分钟,最后承认,按客户要求的开业时间,一定来不及。
“那怎么办?”
“告诉客户,先开能开的门店。另一批要延期,或者承担加急成本。”
她合上笔帽:“下周一来吧。”
入职第三个月,我跟着马绍成去工地。
那时他是部门里资历最老的项目经理,衬衫袖子总卷到胳膊肘,口袋里揣着卷尺。工人不看我们的图纸,他过去递支烟,蹲下说两句,人就愿意动了。
他教我别只看门宽,要看转角;卸货前先找物业,不然吊车来了也进不了门。
有一次我算错了货梯尺寸,他骂得我下不来台,转头却替我叫来四个人,拆了包装,一件一件抬进去。
晚上我请他吃面。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说:“小许,干这一行别逞强。有事找马哥。”
后来他让我给一个客户陪酒,客户伸手揽住我的肩,我挣开了。
第二天,马绍成把我叫到楼梯间。
“我昨天替你说了半天好话。你知道人家一年给我们多少业务?”
我说自己可以补做方案,也可以去现场。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书读得还是多。”
那个月,我负责的门店按时交付,奖金表上却没有我的名字。
马绍成说,客户关系也是成本。
我捏着那张表站在打印机旁,邵文清经过,让我跟她进办公室。
我以为她会说忍一忍。
她先让我关门,再打开电脑,调出项目分工和奖金办法,把漏掉的两千八补了回来。
“下次带着依据来找我。”她说,“你光站在那里生气,谁知道你在等什么?”
那天我拿到第一笔像样的奖金,给母亲买了件外套,给父亲买了血压计。
父亲问我有没有交社保,又问下一次招考是哪天。
他不是不高兴。
只是我给他看的每一样东西,他都觉得不够牢靠。
三
我和陈屿是在二十五岁结婚的。
领证那天,我正在跟一个供应商吵架。陈屿替我拿着包和户口本,排到窗口时,把手机轻轻从我手里抽走。
“许经理,给我五分钟。”
结婚照里,我的笑是真的。
他在一家设计院做电气工程师,话不多,做事细。我加班回来,他会给我留一盏小灯;我第一次独立带项目,凌晨两点还在核对清单,他在旁边帮我拆订书钉。
那会儿父亲对这桩婚事最满意的一点,是陈屿的单位听起来稳定。
陈屿却当着他的面说:“见微喜欢现在的工作,就让她干。”
我记了很多年。
二十七岁,我怀孕五个月,争一个区域项目负责人的名额。
马绍成说我能力没问题,但客户可能会顾虑。我问客户是谁,能不能约见。
他把杯盖扣得响了一声:“大家是照顾你,别不识好歹。”
我还是去了。
谈方案谈到中途,客户负责人盯着我的肚子,问遇到突发状况怎么办。
我把人员安排翻到最后一页:谁负责现场,谁可以代班,哪些决定需要他确认。
他看完,说:“你们上一个项目负责人请了两天假,全项目都找不到人。”
后来项目给了我。
邵文清没有夸我能扛,只提醒我,备用人选要真的参与,别写个名字应付。
我当时答应得很好。
麦麦出生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把事情交出去。
下属发来一份清单,我明知道可以明天看,仍然忍不住点开。怕遗漏,怕出错,也怕离开几个月,别人就发现没有我也行。
我一边喂奶,一边单手回复消息。陈屿替我端粥,站了半天,忽然说:“她已经睡了,你还抱着干什么?”
我低头,女儿的小嘴松开了,脸压在我胳膊上。
我没有注意到。
那一刻我很难受,却没有跟陈屿说。
我只让他把电脑拿过来。
产假结束前一周,马绍成通知我,原先的客户已经重新分配。我回去后,可以先做内勤协调。
薪资不变,提成没有了。
“你现在有孩子了,轻松点多好。”
我抱着麦麦去公司,等邵文清开完会。孩子饿得哭起来,我进了楼梯间,拿外套遮着喂奶。有人开门,见到我,又退回去。
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合上时,我忽然非常想回家。
不回我们租住的房子,回县城,回父亲说过的那条路。
邵文清找到我,蹲下来,看了看孩子。
“客户可以重新争。你也可以不争。”
她没有说女人都不容易。
她问:“你想要哪一种?”
我说,想做项目。
“那我们明天谈业务。现在先回去,孩子冷。”
后来我拿回两个客户,又接了一个别人嫌麻烦的小项目。每天早上,我和陈屿把麦麦送到母亲租住的房子里,再各自去上班。
母亲第一次发烧,是我从电话里听出来的。
她说没事,刚才锅烧糊了,呛的。
我赶过去时,发现她把退烧药放在奶粉罐后面。
我以为自己同时保住了工作和家庭,实际上,有人已经替我在别处付了账。
四
三十岁生日那周,我拿到部门总经理的任命。
马绍成比我大十四岁,成了我的副手。
他第一个鼓掌,晚上还在部门群里发了红包,写着:恭喜许总,年轻有为。
第二天,三个供应商同时告诉我,最近没收到明确排期,需要再问问马总。
会上我让马绍成解释。
他拿出一张手写表,笑得无奈:“都是些老关系。许总刚接手,我想替你挡一挡。”
我要求所有项目进度进入共享表,变更必须留下确认记录。
他说没问题。
但每到关键节点,他就发来一段六十秒的语音,夹杂着机器声,说现场太忙,有事电话讲。
我跟着他去了一次工厂,在车里听他接医院的电话。
他母亲需要长期透析。医院催一笔费用,他把车停到路边,给妻子转了钱。
电话挂断,他问我:“你知道我干到现在,最怕什么吗?”
我没有接话。
“怕有一天,老板发现表格里谁的名字都能换。”
他拍了拍方向盘:“你有邵总提拔,三十岁就上来了。我这个岁数,挪个地方,人家先问你还有多少客户跟着走。”
我那时理解了他为什么要攥着那些电话和关系。
但理解并没有让交接更顺利。
一个月后,一家门店临时更换了设备型号。马绍成收到确认,却没更新系统。仓库按旧型号发货,客户当场拒收。
项目群里,他问我:“许总,重大变更怎么没跟现场确认?”
我调出记录,发现那份确认邮件只抄送了他。
他解释,原本想当面提醒,忘了。
“那费用算谁的?”我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最后,公司承担了调换费用,马绍成被扣了当季一部分绩效。我要求把邮件归档,作为流程事故复盘。
从那以后,他仍然叫我许总,只是不再叫小许。
我也变得越来越不肯松手。一天要看十几个群,任何一辆车晚到,我都想亲自问司机。
第二年生日,陈屿订的餐厅,我晚了一个半小时。
他和麦麦坐在靠窗的位置,蛋糕旁边的蜡烛已经烧矮了。
麦麦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攥着给我画的贺卡。
陈屿没有责怪我,只让服务员把菜重新热一下。
那种平静比吵架更让我难受。
我把礼物推给他,是他念叨过的相机镜头。他没拆,说今天不是他的生日。
回家路上,我们讨论房贷、下个月的出差和母亲什么时候回县城。没有一句废话。
到小区门口,他忽然问:“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跟合租似的?”
我正给客户回消息,听清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很久,我说:“忙完这一阵,我们出去玩。”
那一阵始终没有忙完。
五
疏远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发生的。
它藏在我进门时,他不再抬头的那个晚上。藏在他讲单位的事,我听了几句就问“所以你想怎么办”的时候。
他曾经申请去外地带一个项目,怕我顾不过来家里,问我的意见。
我说去吧,我们可以请人,也可以轮流安排。
他最后没去,后来每次争吵,都说是为了我放弃的。
我说我没有要求,他说:“你没要求,但家里总得有个人吧?”
可请育儿嫂时,他嫌生人带孩子不放心;母亲累得腰疼,他说老人喜欢孩子;我请他固定负责两天接送,他又说设计院也不是想走就走。
我渐渐懒得再讨论。
我花钱请了钟点工,调了出差时间,把家长群置顶。每天晚上,把第二天的衣服、水杯和签过字的作业排在玄关。
我也开始用钱解决我们之间的空缺。错过纪念日就买东西,来不及陪他说话,就让他换一辆车。
有一次陈屿把购物袋扔到沙发上。
“你觉得我差的就是这些?”
我火气一下上来了:“那你说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他不说。
我也没有再问。
发现他出轨,是在青禾项目最乱的那几天。
他去洗澡,手机落在餐桌上,屏幕亮起来,一条消息浮在上面:你说周末陪我,别又拿孩子当借口。
我没有翻他的手机。
等他出来,我把那句话原样念了一遍。
他先说是同事,后来坐下来,承认已经四个月。
四个月前,我因为母亲要做白内障手术,第一次推掉了长途出差。陈屿说单位忙,没去医院。
我那天竟然还觉得,我们都挺不容易。
他坐在餐桌另一边,低着头:“跟你说话太累了。你什么都要讲结果。她会听我说。”
我问:“你告诉她你结婚了吗?”
他沉默。
“你怎么说的?”
“说我们感情不好,已经在谈离婚。”
我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
原来我们的离婚,在我知道之前,已经被他拿去用了四个月。
他抬起头:“见微,我们不是早就有问题了吗?”
“有。”我说。
他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我总以为忙完就能顾上你,把你说的话当成一件等着处理的事。这些是真的。”
我看着他:“但你可以跟我吵,可以提出分开。你骗了两个人四个月,这四个月,不能算在我加班的账上。”
陈屿没有回答。
卧室里传来麦麦的声音,叫爸爸。
我们同时站起来,又同时停住。他先走进去,我留在餐桌旁,把手里的杯子握了很久。
第二天,他开始说,离婚对孩子不好。
三天后,他带来了那份要求我搬出去的协议。
六
青禾项目出事之前,邵文清已经被调离了业务部门。
新老板看中了另一条利润更高的产品线,要把资金集中进去。青禾原定付给工厂的一笔生产进度款被压住,二十六家门店的货,只有十一家完成生产。
我发过风险邮件,也当面找过财务。
财务说资金调度由集团决定,让我想办法稳住客户。
我稳了八天。
第九天,客户的人堵到公司,我才承认剩下的门店无法按期交付。
这是我自己的错。
我明知道工厂拿不到钱不会开工,却仍然想争到最后一刻,把所有事情补上。
我没有把风险及时、完整地告诉客户。
马绍成也知道缺口。他在每次会上都说,工厂那边他去协调。直到客户追责,他拿出了自己给老板发的一份单独报告,上面写着:建议调整项目负责人,避免盲目承诺。
我问他为什么没发给我。
他说:“你当时听得进不同意见吗?”
那句话并不全是假话,才更让人难受。
我这些年一心想证明自己能压得住场,慢慢变得不喜欢听见“办不到”。下属来报困难,我常常先问他试过几种办法。
但马绍成没有因此变得无辜。
他明知道货出不来,依然在共享表里填了“按计划推进”。
董事会最后决定收缩交付部门,把一部分工作外包。我的岗位被撤销,马绍成留下,负责供应商关系。
邵文清约我在楼下咖啡馆见面。
她比我记忆里瘦,手边摆着一袋胃药。我把责任说明摊开,她看完,说:“这份不能签。”
“你能帮我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从二十二岁开始,我几乎没有这样求过她。
邵文清揉了揉眉心:“调款那次,我投了同意。”
我盯着她。
“他们给我的回款预测是两周。我信了,也没追到底。后来要求追认全部管理责任,我反对过。”
“只是反对?”
她没有替自己解释。
咖啡馆的机器轰了一声,有人端着两杯拿铁经过。我突然发现,她也会坐在这里,等一个无能为力的结果。
她把当时能够向我提供的决议和往来记录列成清单,告诉我哪些可以向公司申请核实,又把自己负责的部分写了下来。
“我会向调查组说明。这不是让你原谅我。”
我带着材料找了律师。
一轮轮核对和协商之后,责任说明改成了资金调度、沟通和项目管理的多项原因,我承担自己延迟告知的责任,没有承担全部损失。解除协议写明了协商结果和补偿,去掉了那句自愿离职。
离开时,我没有带走客户资料,也没有在群里发长文。
柯敏替我把桌上的绿萝装进纸箱。她是我带出来的项目助理,手上还缠着刚从仓库回来留下的创可贴。
“许总,你还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
到车库,马绍成追上来,递给我一包没拆封的湿巾。
纸箱底漏水了,弄湿了我的裤子。
他站在两步外,说:“我家现在真不能断收入。”
我接过湿巾。
“我也不能。”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七
离婚办完时,已经入冬。
我们卖了共同购买的房子,结清贷款,分了剩下的钱。麦麦主要跟我生活,陈屿按约支付抚养费,每周有固定时间接她。
这些没有因为他出轨就自动变得容易。我也没有一生气,什么都不要。
父亲来帮我搬家,在纸箱上看见公司奖牌,拿起来,又放回去。
“我当年怎么跟你说的?”
我正蹲在地上擦一个杯子,手停住了。
母亲从厨房喊他,他没理。
“女人争来争去,最后家没了,工作也没了。”
杯口碰到地砖,裂了一道细纹。
我问:“如果我当年回去考试,陈屿就一定不会出轨吗?”
父亲的脸涨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没有再说话。
搬完家,母亲留下做饭。她切着一颗白菜,告诉我,父亲年轻时也想出来做生意。
那时他在县里一家厂上班,跟朋友进过一批电器,货款压住,家里的钱几乎赔光。后来厂里调整,他停过大半年工资,直到重新找到稳定工作,晚上才不再惊醒。
“你小时候发烧,他借过二百块钱。为了还那笔钱,春节没买肉。”
我对这些没有印象。
母亲把刀放下来:“他一害怕,就说难听话。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也没治好。”
“那我呢?”我问,“就该一直听?”
她低头择掉一片老叶子:“不该。”
那顿饭吃到一半,麦麦问我,爸爸以后是不是都不住这里了。
我说是,但他还是会来接她。
她又问,是不是她上次把牛奶洒在电脑上了,所以我们都不高兴。
我把筷子放下,坐到她身边。
“跟你没有关系。是爸爸妈妈之间出了问题,我们决定分开住。”
“那他不跟你住,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我没有替陈屿保证所有以后。
我告诉她,周六爸爸会来,有想问他的,也可以直接问。我会一直照顾她,她做错一件小事,也不会把妈妈弄丢。
那天晚上,我睡在女儿旁边,第一次关掉了早上六点的闹钟。
第二天,我还是五点四十醒了。
窗外一片黑,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司机问路,没有客户催货,也没有人叫我许总。
我躺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八
失业的第一个月,我把简历改了七遍。
删掉“部门总经理”,招聘软件说我经历不匹配。保留这个职位,对方又问,三十岁就做总经理,是不是公司的头衔比较宽松。
有一家让我去面谈,我带了脱敏后的项目案例、薪资证明和推荐人联系方式。
面试官把材料推回来,说没必要。
“六十多万,里面有多少是真正凭业务拿的?”
我以为他在问固定工资和奖金比例,一项项解释。
他笑着打断:“我的意思是,你跟原来的老板,关系应该不错吧?”
我坐在那里,空调风直吹后颈。
“如果您需要核实,可以在征得我同意后联系推荐人。”
“别这么敏感。管理岗,情绪稳定很重要。”
出来以后,我在电梯里盯着自己的倒影,反复想,是不是刚才语气太硬了。
直到电梯到一楼,我才意识到,自己又在替别人的问题找原因。
第二个月,一家公司愿意谈薪,开到过去固定部分的一半,要求我先试三个月业务经理,证明自己能从一线做起。
我没有立刻拒绝。
房租、医保、孩子的费用,不会因为我自尊心受了伤就暂停。
我问清了职责,发现需要接手他们整个区域的客户,还要带八个人,只是不能给相应的权限和薪水。
“你的空窗期已经两个月了,”对方说,“我们也要承担风险。”
第四个月,我接到一家规模不大的设备公司的邀请。
老板没问婚姻,认真看了案例,和我谈了四十分钟。他想要的人能带来现成客户,我拒绝把前公司的客户清单当成自己的资源。
这次没谈成,我没有觉得被羞辱。
我在回家的地铁上记下一行字:需求不合适,和人不值钱,是两回事。
这行字也没能让我立刻好起来。
第五个月,我开始绕着原公司所在的路走。遇到旧同事,先说自己最近在休息,好像只要不说求职,就不是被人挑剩下。
母亲陪我去市场,见我放回一盒贵一点的草莓,悄悄又拿了起来。
我说家里还有水果。
她说:“我想吃。”
回去后,她洗了,几乎都放进麦麦的碗里。
我躲到卫生间哭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草莓。
六个月快到时,一家区域连锁企业发来了录用意向,薪水比从前低,但职责清楚。我认真考虑过,也跟陈屿重新商量接送。
正式谈安排那天,负责人问,我一个人带孩子,能不能保证任何时间都到场。
我把日常照护和应急安排讲完。
他摇头:“我们要的不是方案,是态度。男同志就不会解释这么多。”
我的手机里,麦麦班上的亲子活动提醒亮了一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急着起身。
“那贵公司的男主管,孩子生病时谁去接?”
他皱眉:“这跟岗位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把简历翻了过去。
那份录用意向,最后没有变成合同。
九
第二年三月,三十三岁生日,我收到的第一份报价,是父亲替我找的一份合同制行政工作。
他说单位正规,离家近,等以后有机会再考。
第二份,是一个开烘焙店的老板打来的电话。
她姓江,我过去帮她处理过一次设备返修。现在她要开第二家店,三家供应商互相推责任,货迟迟装不上。
“许经理,你能不能帮我跑两天?我付钱,不白麻烦你。”
我起初想按从前的习惯,先帮她解决了再说。
江老板倒比我干脆:“你开价吧。免费的我才不好意思催。”
我坐了一上午,写出一份服务清单。
核尺寸,排进场时间,核对供应商各自负责的接口,跟现场安装,整理验收问题。设备买卖合同仍由她与供货方签,我不垫设备款,也不承诺替任何供应商的质量兜底。
三千八百元。
按发送的时候,我的手居然比当年谈几百万元订单时还紧。
那时背后有公司的招牌。
现在只有我的名字。
江老板回了一个“行”,问周二能不能开始。
现场第一天,我就发现烤箱尺寸没问题,电力容量却不够。设备商说场地条件该由业主确认,装修队说没有收到最终型号。
我没有替他们吵,先把原始报价、确认时间和图纸摆在一起,约持证电工来核实,再让三方确认调整方案与各自费用。
开业延期了三天,没有出现我想象中的皆大欢喜。江老板算了一遍损失,脸色不好看。
但她付清服务费时说:“至少后面三天,我知道钱花在哪,谁该来干什么。”
她把我介绍给一个做连锁简餐的朋友。
我开始认真算账。
卖房分得的钱和补偿款,还剩下一些。我划出一年基本生活和孩子的费用,单独存着,剩下的拿出一部分作为试错预算。客户有复购前,不租像样办公室,不囤设备,不靠贷款撑场面。
注册公司的那天,我给邵文清打了电话。
她问我准备怎么挣钱,又问我最坏能亏多少。
听完以后,她说:“方案发我,我只看风险,不给你介绍第一笔单。”
“怕我又把你当靠山?”
她停了一下:“也怕我介绍的人,让你不好意思收钱。”
我笑了。
那是青禾项目以后,我们第一次没有避开彼此说话。
父亲却气得一夜没睡。
他打电话问我:“那个工作你到底去不去?”
我说不去了。
“你有孩子,凭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把预算一项项念给他听,他不听,只问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我留了生活的钱。到时候再找工作,接零活,也可以换方向。”
“说得轻巧!你都三十三了!”
我握着电话,听见他那边电视的声音。
“爸,我不能等到你一点也不害怕,再开始过日子。”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很久。
公司注册成功的消息就在屏幕上,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十
公司叫见微交付服务。
最初只有我一个人。需要现场工程支持时,按项目请韩师傅。柯敏从启衡离开以后,来帮我做资料,我们把工作时间、工资和职责白纸黑字写清楚。
办公室是朋友转租的一间小屋,楼下卖盖浇饭,下午三点还能闻到油烟。
第一次去谈一个三店项目,采购经理把椅子拉给韩师傅,问他贵姓。
韩师傅指了指我:“老板在这儿。”
对方看了我两秒,又看向他:“技术还是得跟你聊。”
韩师傅咧嘴笑:“技术可以。报价和排期,你跟她聊。我就知道今天能装几台,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下周一起开。”
项目没当场定。
出来后,他劝我别往心里去:“有的人就这样。下回你把我放前面,事谈成了再说。”
我知道他是好心。
有一次,我也真这么干了。
让他先介绍,我坐旁边补充。对方问起价格,仍然不看我。谈到最后,竟然以为我是负责记录的行政,要我去把他们公司的章拿来。
韩师傅连忙解释。
采购经理笑着说:“哎呀,你们早说嘛。女老板,年轻漂亮,又这么拼,我们一定照顾。”
照顾的办法,是把服务费压低四成,还要验收后三个月付款。
回去路上,我问韩师傅介不介意以后按实际分工介绍。
他说:“你早该这样,我装老板也累。”
真正让我睡不着的,倒不是那些话。
是月底工资快到期,一笔尾款没有回来;是供应商临时变更到货时间,我得重新给工人排班;是客户发来一张漏水的照片,哪怕不在我们的服务范围,我也要先弄清有没有安全风险,不能一句不关我事就挂电话。
第三个月,柯敏告诉我,她母亲摔伤,需要请两天假。
那天我刚被客户骂完,脱口而出:“现在这个节点,你觉得走得开吗?”
她站在门口,脸一下白了。
我看着她手里攥着的手机,突然想起自己抱着麦麦站在防火门后面的样子。
“等一下。”
我把电脑转过来,和她一起列出未完成的事情,分成当天必须做的、我接手的、能推迟的。
她还是很不安:“要不我晚上在医院做。”
“做不完告诉我。别先答应。”
晚上,我确实忙到两点,还因为不熟悉一个表格的版本,返工了两个小时。
我没有觉得自己做了多么高尚的事,只是很累。
第二天睁眼,我差点又想跟她说,这次给公司添了多少麻烦。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我开始明白,有些我过去受过的委屈,并不会自动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老板。它们也可能变成我要求别人的理由。
十一
入夏时,江老板介绍的连锁简餐品牌,终于给了我们一个试点机会。
三家门店,服务费六万元,分阶段付款。设备款由客户直接付供应商,我们负责协调交付。试点通过后,再谈后续门店。
这笔钱能让公司缓一口气。
我把合同翻了很多遍,找人核过条款,才签下名字。
出事的是第二家店。
冷柜送到门口,进不去。
现场新增了一道装饰隔断,通道比确认图纸窄了十一厘米。柯敏拿到的是旧图,装修方在群里发过修改版,我们没有及时核实。
韩师傅量了三次,把尺子递给我。
“门能拆,隔断不行。里面走着线,要问装修方。”
店长脸色铁青:“明天试营业,今天你跟我说装不进去?”
柯敏在旁边说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
客户负责人给我打电话,说另一家服务商已经表示能接手,问我们到底行不行。
那一刻,我熟悉的冲动又上来了。
想说没问题,今晚一定搞定。想先把人稳住,再拼命去填那个坑。
只要今晚不把事情说死,似乎就还没有失败。
我看着那台堵在门口的冷柜,想到青禾的第九天。
“我现在不能保证明天全部恢复。”我说,“我们漏核了最新尺寸,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一小时内给你两个可执行方案,成本和时间都写清楚,你来决定。”
对方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那一个小时,比我从前任何一场汇报都长。
装修方确认了隔断拆装需要的时间和条件,设备商核查库存。最后客户选了临时租用小型冷柜维持部分试营业、原冷柜待通道调整后再进场的方案。出租方带着电工赶过来,重新核了插座和负载。
店长蹲在地上,用笔划掉了试营业清单上的一半菜品。纸按在膝盖上,划破了一道。
“这些原料已经订了。”他把清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把这笔需要继续核对的损失也记了进去。
租赁和加急协调的一部分费用由我们承担,另一些按核实后的责任协商。
这一单的利润,所剩无几。
晚上九点,陈屿来电话,说麦麦发烧,让我去接。
按照约定,那天本来由他照顾。
他解释,第二天要去外地,行李还没收拾。
我问清楚体温和精神状态,听见麦麦在旁边要水喝,又跟他确认了夜里就医的安排。他没有说照顾不了,只是不愿意取消第二天的出行。
“我现在回不去。明早我去接。她也是你的女儿。”
他不高兴:“创业以后,你还是这个样子。”
我攥紧手机,差一点就开始解释冷柜、通道和那笔付不起的违约损失。
最后我只说:“有变化给我打电话。”
挂断后,我还是去了走廊,给麦麦打视频。
她躺在沙发上,额头有汗,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了具体时间,又请她把手机给爸爸,重新确认了一遍安排。
心里难受是真的,工作没法丢也是真的。我再也没有办法靠一句“我都能兼顾”把两件事抹平。
凌晨一点,现场暂时收妥,韩师傅带人离开。我和柯敏坐在台阶上吃便利店买来的饭团。
她说:“许总,费用从我工资里扣吧。”
“先把责任和流程查清楚。不能谁最害怕,就先扣谁的。”
她低着头,眼泪掉在包装纸上。
我把纸巾递给她:“但是新版图纸没有核实,明天我们必须把这个口子补上。我也有责任,终审时只看了设备型号。”
第三家店交付以后,客户没有立即谈下一批。
对方说,要重新评估。
我们等了十一天。
十二
等来的不只是评估通知。
还有马绍成的电话。
他已经从启衡出来,加入一家设备代理商。对方也在争这家连锁品牌的后续项目。
“听说你们试点出了问题。”他开门见山,“公司太小,有些风险扛不住。”
我问他想说什么。
“联合做。设备我们供,交付你负责,你那边作为我们的外包。客户由我谈,省得你一个女人在外面到处碰。”
他的报价发来,给我们的服务费,比试点低了三成。责任却没有一起减少。
“你是不是以为,这次我没有别的路走了?”
他沉默片刻:“我只是觉得,大家都要吃饭。”
“那就按工作量、责任和付款谈。别拿我是女人当优惠条件。”
他没再打电话。
正式评估会上,我又看见了他。他坐在供应商候选席,冲我点了一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采购负责人翻着我们的资料,问了人数、资金储备和应急机制。这些都是该问的问题,我逐项回答。
他又问:“许总现在是单身带孩子,对吧?”
我握笔的手停住。
“业务已经安排了替补人员。”
“我知道。只是公司发展起来,你总还要再结婚,再生孩子。稳定性得考虑。”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笑了笑,没有人接话。
我抬头看他:“如果您想确认我能投入多少时间,我们谈投入。如果想确认项目能不能有人接手,我们看交接方案。我的婚姻计划,不在这份报价里。”
他脸上的笑淡了:“许总还是太有个性。”
“她一直是这个脾气。”马绍成接了一句。
我转头看他。
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坐在另一侧的运营负责人简宁翻到事故复盘,问:“那第二家店的问题,怎么解释?我们不需要一个只会谈边界、不能解决问题的服务商。”
我把记录投到屏幕上。
图纸什么时候更新,我们在哪里漏核,第一通报告何时打出,替代方案用了多少时间,费用如何结清,都在里面。
没有写“因多方沟通不畅”。我把我们的错误单列了一页。
“这次出了错,我不能拿前面十年的经历证明不会再出。只能给您看,我们出了错怎么处理,下一次用什么办法减少同类错误。”
简宁问,后续四十二家店,能不能全部接。
我提前做过方案。要全接,需要再招人,先垫一批服务成本。按他们提出的付款周期,我们的现金流会很紧。
过去的我,大概会先答应。
总经理、六十万年薪、四十二家店,那些数字太像一张失而复得的证明。
我往下翻了一页。
“现在能承诺的是第一批八家。达到双方约定的节点,再评估是否增加。”
采购负责人往后靠:“别家都能一次性包。你们规模小,又要付款快,还不肯压价,优势在哪儿?”
我没有说自己吃过多少苦,也没有说女人创业多么不容易。
我给他看了八家门店的现场安排、接口核对清单,以及哪些费用可以提前避免。他追问的三个问题,我回答了两个。最后一个涉及尚未确定的物业条件,我说需要现场确认,不能现在保证。
会议结束时,采购负责人说,条件还要内部讨论。
简宁留住我,要走了一份缩小规模的报价。
“我不保证是你。”她说,“试点尾款会按合同走,新的项目另算。”
我点头,把文件递过去。
走出门,马绍成在电梯口等我。
“小许,做生意不能这么硬。”
我停下脚步。
“马哥,我刚入行时真觉得,你什么都懂。”
他愣了一下。
“你教我看门宽,看转角。这些我到今天还在用。”
电梯来了,有人从我们中间走过去。
“但今天这份报价,是我自己算过的。”
我走进去,没有等他。
十三
回到办公室,父亲坐在那张摇晃的椅子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
母亲带麦麦去楼下吃面。他替她们送东西,发现椅子腿松了,就蹲下来修。
我把包放下,他没有问谈成没有。
“这楼消防通道在哪儿?”他问。
我指给他看。
他去看了一圈,又回来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你妈说,你把生活费单独存了?”
我说是。
“别动那笔钱。”
我点头。
他把椅子扶正,坐了坐,确认不晃了,才站起来。
“我还是觉得,那个单位的工作可惜。”
“我知道。”
“我不是想让你过得不高兴。”
“我也知道。”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麦麦明天几点放学?”
我告诉他。
他拿出手机,让我再说一遍,记进备忘录。字打得很慢,打错一个,删掉,重新来。
我没有劝他学语音输入。
当天傍晚,试点的最后一笔款到账了。
扣掉费用、工资和下个月必须支出的账,余下的钱并不多。我在表格里重新算了两遍,没有跳出什么奇迹。
邵文清发来消息,问我有没有兴趣聊一个岗位。她的一位旧同事在组建团队,工作内容与我过去的经验相符,条件可以正常谈。
我看了很久,没有立刻删掉。
以前我总觉得,一旦决定创业,再回去上班,就是承认所有劝阻我的人都对了。
现在我把那条消息标了待回复。
楼下传来麦麦的声音。她跑上来,举着一只用纸杯做的小船,说是学校手工课做的。
船的一边高,一边低,放到桌上总是歪。
她问:“妈妈,它下水会不会沉?”
我摸了摸粘得不太牢的杯底:“我不知道。我们找个盆试试。”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简宁。
我看了一眼屏幕,先把船接过来,放到不会被水打湿的地方。
接通电话,对方说:“许总,关于八家店的报价,我们还有两条想再谈。”
我拉开父亲刚修好的椅子,坐下。
柯敏从另一张桌后抬起头,韩师傅发来一张下周的空闲排期,麦麦蹲在门边,认真研究那只歪歪的纸船。
窗外天还亮着。
我打开报价和合同草案,把笔拿在手里。
“您说,我在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