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妈的微信步数涨了八百六十三步。
她在德清的老房子里睡觉。
我在杭州的出租屋里,盯着屏幕,看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
八百六十三,九百二十一,九百八十八。
我是在改一个双十一的会场方案,改到眼睛发酸,随手点开微信运动,想看看自己今天走了几步。一千四百二十。倒数第七。
第一名是我妈。两千八百六十四。
我把手机从眼前拿远一点,又拿近。
我妈六十一。膝盖不好,右腿比左腿细一圈,年轻时在纺织厂站出来的。她住在德清老家的老房子里,最远的出门距离是楼下的小菜场,来回七百米,中间还要在药店门口的石墩上坐一坐。
她的步数我看了三年。没超过一千二。
而现在凌晨三点,她两千八。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声她才接。
“喂。”声音很哑,是被吵醒的那种哑。
“妈,你还没睡?”
“睡了。你咋这个时候打电话。”
“我看你步数挺高的,我以为你出去了。”
那头静了两秒。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
“手机放枕头边上,翻身碰着了。”她说,“你早点睡,别老熬夜。”
她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手机搁枕头上,一晚上翻身,传感器乱判,涨几百步很正常。
我又点开看了一眼。
两千八百六十四。
按一步七十五公分算,两公里多一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改方案。改到四点半,睡了。
第二天我没看。第三天忘了。
第四天是周六,我睡到中午,睁眼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我妈,三千一百零二。
我坐了起来。
微信运动只给总数,不给时间。但我妈有个习惯,每天晚上十点整给我点一个赞,雷打不动,比我打卡都准。她点赞的时候我这边有提示。
我翻聊天记录,找到她昨晚十点那条赞。那时候我截过一张图发朋友圈,配文是“我妈是全中国最准时的女人”。图上她的步数是四百六十一。
也就是说,从十点到第二天早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走了两千六百步。
我请了三天假。
主管在钉钉上问我什么事。我说我妈身体不舒服。
其实我不知道她身体舒不舒服。我只是想回去看看。
德清站到杭州东十三分钟。我买了周五晚上八点二十的票,到站九点零五,打车到镇上四十分钟。
司机一路放评弹,音量开得很大。到村口他不肯往里开,说里面路窄,倒不了头。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去。路过王阿婆家,她家的黄狗叫了两声,又趴下了。路过小卖部,卷帘门拉下来了,门口的冰柜还在嗡嗡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妈家的灯亮着。
她在等我。
她给我下了碗面,两个荷包蛋,蛋煎老了,边上焦黑。她自己不吃,坐我对面看我吃。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你了。”
她把碗又往我这边推了推。“少来。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没有。”
“那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没有。”
她就不问了。
她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快掉下来了。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朝上,字体调到最大,红红绿绿的一片。
我一边吃面一边瞟。
九点四十,她拿起手机,戳了几下。我知道她在点赞。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她的赞到了。她的步数:五百一十三。
我妈放下手机,说:“吃完把碗泡上,明天我洗。”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原来的房间。墙上还有我高中的奖状,边角翘起来了,上面积了一层灰。床头柜上摆着我初中用的台灯,灯罩发黄。
我定了两点五十的闹钟。
结果睡着了。
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第一件事是摸手机。我妈,两千七百一十一。
我坐在床上,头发乱着,脑子里嗡了一下。
昨晚我在家。我睡在这个屋子里。她半夜出去了,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下楼,我妈在厨房煎年糕。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背影有点驼。
“妈。”
“嗯。”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
“没起来过?”
她把年糕翻了个面,油溅了一下。“起来干啥。大半夜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的后脑勺。她头发白了一大半,后颈那里别着一个黑色发卡,是我前年给她买的,五块钱三个,她戴到现在。
“妈,我看你步数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
“手机上那个东西,不准的。”她说,“我天天在这屋里,能走多少步。”
“你昨天走了两千七。”
“那是它乱算。”
她把年糕铲到盘子里,搁在我面前。“吃。”
我没吃。
上午我去了镇上。
主街在修路,挖开一半,铺着钢板,车碾过去咚咚响。我在一家卖手机配件的店里问有没有摄像头。
老板四十来岁,正趴在柜台后面看短视频。他从柜台底下摸出来一个盒子,上面全是英文,没有一个中文字。
“多少钱。”
“八十。”
“能用吗。”
“能。连手机。”
我买了。又买了一张内存卡,三十二个G,二十五块。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装。装在客厅,正对大门。我妈眼神不好,看不见。
下午她去了奇牌室。她每天下午都去,打两块钱一把的麻将,输赢不超过二十,回来的时候心情好的话会带一袋炒瓜子。
我搬了个凳子,把摄像头塞在客厅那个樟木箱的顶上,用一本旧挂历挡着。
那个樟木箱是我爸的。他走了三年,箱子一直没动过,上面落着灰,我擦了一下,手指黑了一道。
晚上我在房间里用手机调角度。画面里能看见客厅、大门,还有我妈房间的门。
我妈十点准时点赞。十点半睡了。
我躺在自己床上,手机架在胸口,一直看着那个画面。
十二点,没动静。
一点,没动静。
两点,我眼皮开始打架。
两点四十,我听见了。
我先听见声音。
门轴响了一下,很短。那个搭扣松了很久了,正常开会有很长一声“吱”,但她开的时候只响了一下。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是抬着门把手开的。她做过很多次。
屏幕里,我妈从房间里出来。
她穿那件碎花棉袄,没穿鞋。我们家的地是水磨石的,十月底已经很凉了。
她走到大门口,站住。
她没有马上开门。她先把手机屏幕按亮了。
那块光从下往上照她的脸,把她眼窝和鼻梁的影子照得很深。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门外。
我现在知道她在干什么了。她在确认来的人是谁。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腕伸了进来。很细,皮肤很白,腕子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在被窝里那点光里闪了一下。
我妈把手机递了过去。
门外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我没听清。像是“阿姨”。
我妈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四步。我数了,四步。
走到客厅中间,她停了一下。
她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钟,看着窗户那边。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她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摄像头,肩膀有点塌。
然后她回了房间,把门带上。
我躺在床上,一动没动。手机还架在胸口,屏幕的光照着我的下巴。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响,我觉得隔壁都能听见。
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三个解释。
第一个,梦游。第二个,她起夜。第三个我忘了。
我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把视频导出来,从头看了一遍。
两点五十七分,门开。两点五十八分,递手机。三点整,门关。
不是梦游。
我什么都没说。
我在客厅坐了一上午,假装玩手机。我妈在我旁边择菜,择的是毛豆,一盆,她指甲缝里全是绿的。电视开着,放一个唱戏的频道,声音很大。
“妈。”
“嗯。”
“你早上几点起。”
“六点多。”
“王阿婆说你五点多就起来了。”
她择豆的手停了一下,把一颗坏豆扔进旁边的碗里。
“睡不着。”她说,“年纪大了,睡不长。”
“起来干啥。”
“烧水。坐着。”
“坐着干啥。”
“不干啥。”
她把盆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这个动作我记得,我小时候撒谎被她问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不说话,先把手里的东西挪个位置。
下午她去了奇牌室。
手机没带,搁在客厅茶几上充电,插头插着,屏幕朝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它三分钟。
然后我拿起来了。
没有密码。我妈不会设密码,她说设了记不住。滑动解锁,一划就开。
微信。置顶是我,备注“小满”。第二个是“小沈”。
我点进去。
聊天记录很短。往上翻,几乎全是转账。
2024年9月15日 20:03 转账 200.00
2024年10月15日 20:11 转账 200.00
2024年11月15日 19:52 转账 200.00
……
一条一条,每个月十五号,两百块。
我数了,二十四条。最后一条是今年九月。
中间夹着几句话。
“阿姨,明天我可能晚点”
“阿姨,手机电充好”
“阿姨,天冷了,你多穿点”
“阿姨,谢谢”
我妈的回复都很短。“好。”“晓得。”“嗯。”
有一条是今年一月,小沈发的:“阿姨,我过年不回去了,给你带了点腊肠,放门口了。”
我妈回:“你自己吃。”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桌面上有个图标,蓝色的,一辆小车。我点开。
是一个代驾的司机端。
账号名:周美兰。
头像是一张自拍。很暗,脸被什么光照着,眼睛半睁着,头发乱着,像刚睡醒。背景看不清。
我妈不会自拍。她连微信视频都要我教三遍。
我退出来,点开相册。
相册里图片不多,大部分是我发给她的照片,还有一些菜市场的价目表,她拍下来对比哪家便宜。
最下面有一段视频。一分四十二秒。拍摄时间:2025年3月17日,凌晨三点十一分。
我点了播放。
视频是竖屏的,很暗。镜头在抖。
画面里是我妈。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背后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本日历。那本日历我认得,是我们家客厅那本,红色的,银行送的,每年年底都有人塞在门缝里。
手机的光照着她的脸。
画外有个男声,很轻:“阿姨,看镜头。”
我妈抬起头。
“眨眨眼。”
她眨了。
“张下嘴。”
她张了。
“好了,谢谢阿姨。”
我以为到这儿就完了。进度条还在走,后面还有四十多秒。
镜头没关。
我妈坐在那儿没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穿的是那件灰毛衣,袖口起了球。
画外的声音又说:“阿姨,你这个脸不行,得白天拍。白天亮。”
我妈说:“白天我不在家。”
“那你什么时候在家。”
“晚上。”
“晚上太黑。”
“那就不拍了。”
“不行啊阿姨,不拍就过不了。”
停了一下。我妈说:“明天吧。”
“明天几点。”
“你几点来。”
“我三点来。”
“那就三点。”
然后视频黑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还举在手里。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我把视频又看了一遍。第二遍我看清了一件事:她眨眼和张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她不是在配合一个骗局。她是在完成一件活儿。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充电线插回去,角度摆得跟原来一样。线头朝左,屏幕朝上,右上角压着一枚一块钱的硬币——她一直这么放,说这样线不容易掉。
我在沙发上坐到她回来。
门响了,她提着一袋炒瓜子进来,看见我坐着,愣了一下。
“你咋不开灯。”
“妈。”
“嗯。”
“小沈是谁。”
她手里那袋瓜子挂在手指上,塑料袋子轻轻响了一下。
“一个小孩。”她说,“开车的。”
“开什么车。”
“晚上,帮人家开车。”
“代驾。”
“嗯。”
“他拿你手机干什么。”
她把瓜子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她换得很慢,一只一只,把鞋后跟蹭下来,再用手去掰。
“他说他那个手机不行了。”她说,“接不了单。”
“他自己不会买一个?”
“他说他的号被封了。”
“为什么封。”
“我不晓得。他没说。”
“妈。”
她直起腰。
“我昨天夜里看见了。”
屋子里静了很久。冰箱在响,是那种老冰箱,压缩机一阵一阵的。
我妈走到沙发那边坐下,坐得离我有点远。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手背上的皮很松,能捏起来。
“你别管。”她说。
“我别管?”
“他一个人在外面。”她说,“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她不说话。
“妈,你知不知道他半夜三点进咱们家。你一个人住。你连他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有进来。”她说,“他就在门口。”
“门口也是我们家门口。”
“他从不进来。”
“你怎么知道他不进来。”
“他要是想进来,早进来了。”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没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隔壁王阿婆家的电视开得很响,在放一个相亲节目。她家的黄狗在墙根那儿趴着,看见我,尾巴拍了两下地。
我站在院子里抽了半根烟。我平时不抽烟,车上有一包,是上次团建剩下的。
屋子里没开灯。我妈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个影子。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她做了饭,炒了一个青菜,一个鸡蛋。我们坐在桌子两边吃,谁都没开口。她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
我也没吃完。
夜里我睡不着。两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她房间门响,然后是客厅的脚步声,然后是大门。
我没有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起来。可能是怕。也可能是我在心里还留着一丝侥幸,想着也许今天晚上他不来。
三点四十,我听见门关上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我妈的步数是一千二百多。
五点半,我起来了。
我妈房间的灯已经亮着。我站在她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坐在床沿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着,她在等。
六点零三分,院门外有电动车的声音。很轻,是那种小轮子,压过水泥地上的落叶。
我妈站起来,走出去,开了院门。
我在窗户后面,隔着纱窗看。
一个人站在门外。个子不高,戴一顶深色的帽子,穿一件黑夹克,夹克有点大。他把手机递过来,我妈接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说了句什么。我妈点了下头。
他骑上车走了。车后面绑着东西,折叠起来,用绑带捆着。我认出来了,是代驾那种小电动车。
我妈回屋,把手机插上充电。她低头看了一眼电量,屏幕的光照着她的下巴。
百分之三。
她站在灶台前,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在灶上,点火。
火“噗”的一声起来了,蓝色的。
我在门后站着,一直站到她烧完那壶水。
上午我去了镇上。
先到村口小卖部买酱油。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我把钱放在台面上,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开代驾的,个子不高,二十七八,晚上在镇上跑。
“不认得。”他说,“镇上跑代驾的都是外地的,住东头老粮站那边。”
我又去东头。
老粮站早就废了,几间仓库改成了出租房,一间一个月两百八,租给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和跑车的。门口的水泥地上停着几辆电动车,其中一辆后面绑着折叠车,黑色的,跟我早上看见的那辆一样。
门锁着,我敲了两下,没人应。窗户上糊着报纸,从缝里往里看,看不见什么。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一件事。
二十四个月,一个月两百,一共四千八。
四千八能干什么。
我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我每个月给她转两千。她跟我说够用,说德清消费低,说自己又不出门。
她冰箱里的剩菜是三天前的。她穿的棉袄是我上大学那年买的。她的老年机屏幕摔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粘着。
晚上七点,我又去了镇上。
镇上有三家饭店做夜宵,最大那家在车站路,门口有个大灯箱,写着“老李土菜”。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坐在车里。
八点,九点,十点。
十点二十,我看见他了。
他从“老李土菜”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走两步停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然后他站到一辆白色轿车旁边,把折叠车展开,跨上去,往东边骑走了。
我发动车跟上去。
他跟在一辆黑色的SUV后面,跟了大概八百米,到了一个路口。前面那辆车停下,他从车上下来,走过去敲了敲驾驶座的窗。
我坐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
那辆SUV的司机从车上下来,四十多岁,走路有点晃。他把钥匙递给小沈,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什么,笑着走了。
小沈把折叠车收起来,塞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车灯亮了。
我坐在车里,看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骗子,是个混混,是个要来害我妈的人。可那一刻我看见的就是一个人在挣钱。规规矩矩地挣钱,挣两百块钱一个月的辛苦钱。
我把车开回去了。
路上开始下雨。雨刮器刮两下才看清一次路。镇上的路灯是黄色的,照在水里一片一片。
我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桌子上放着一碗热的汤圆。
“吃不吃。”
“吃。”
我坐下,她坐在对面。汤圆是芝麻馅的,煮破了一个,黑芝麻流出来,把汤染得发灰。
“妈。”
“嗯。”
“他一个月给你两百,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她说,“我就是想,他要是有个事,我这两百块钱也不顶事。可我要是不给他,他连这个都挣不着。”
“妈,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事。他的号是被封的,说明他出过事。他要是撞了人,警察第一个找的是你。你的身份证,你的脸,你的号。”
她不说话了。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吧,凉了就硬了。”
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进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红色的,装饼干的,上面印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边角锈了,锁扣断了一半。
她把盒子放在我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用橡皮筋扎着,扎了三捆,另外有一些零的散在底下。
“四千六。”她说,“我数过了。”
“这什么钱。”
“他给的。还有我攒的。”
“你攒这个干什么。”
她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个盒子。
“你爸走的时候,跟老孙家借了两万八。”她说。
我抬起头。
“什么。”
“那时候做化疗,进口的药不进医保,一针三千六。”她说得很平,“你爸不让告诉你。他说你在杭州刚上班,别让你跟着操心。”
“你跟我说都结清了。”
“我说了。”
“你骗我。”
“我骗你干啥。”她说,“我是想着,我慢慢还,还完了再跟你说。”
“妈。”
“还差四千。”她说,“我本来想年底还上。”
她从盒子里抽出一本东西,压在钱底下。
是一本小册子,用日历纸订的,白线缝的边,缝得很密。
我翻开。
“9.15 收200”
“9.16 米32 油18”
“9.20 药46.5”
“9.28 还老孙500”
一页一页,字很小,写得很歪,横不平竖不直。有些数字用红笔圈了出来,圈得很用力,纸都透了。
最后一页是今年九月:
“9.15 收200”
“9.30 欠4000”
“欠”字写错了,写成了“久”。
“你连这个都记。”我说。
“记着心里有数。”
我低下头去系鞋带。
我的鞋带没松。我系了两次,第一次系成了死结,第二次解开重新系。
我爸是2023年3月走的。
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
病房在县医院六楼,三张床,他睡靠窗那张。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能照进来,一直照到他脚上。他嫌热,让护士把窗帘拉一半。
他瘦得很快。最后那半个月不怎么说话了,就是躺着,看天花板。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护士扎针要摸半天才找得到血管。
有一次我妈出去买东西,病房里就我们俩。
他叫我。
“小满。”
“嗯。”
“你妈这个人。”他说,“一辈子不肯欠人。”
我说我知道。
“她要是跟你说都结清了,你别信。”
我那时候没听懂。我说爸你说什么呢。
他没再说,闭上眼睛,说他要睡一会儿。
后来我回杭州了。他走的那天我在开会,手机静音,散会的时候有七个未接来电。
我赶回去,人已经停在祠堂里了。
那四个月我回去了三次。第一次待了两天,第二次一天,第三次是出殡。
我在他心里大概是个很忙的人。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妈为了不欠人,能半夜三点起来开一扇门。
第二天下午我报的警。
来了两个警察,一个四十多岁,一个很年轻。他们坐在客厅,我妈坐在对面,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问了一个多小时。
“怎么认识的。”
“菜场。”我妈说,“2024年9月,下雨。我提着菜,他帮我撑了一段伞。”
“后来呢。”
“后来在镇上碰见几次。他叫我阿姨。”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阿姨,我能不能借你手机用一下。一个月给你两百。”
“你怎么问的。”
“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接单要用手机,他的手机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己的手机怎么会坏。他说摔了。我说那你去修。他说修不好。我说那你买一个。他说他没钱。”
我妈停了一下。
“我看他穿得挺单薄的。”她说,“那天都十月了,他还穿一件单衣。”
那个年轻的警察在纸上记,笔尖沙沙的。
“他叫什么。”
“姓沈。我叫他小沈。”
“全名呢。”
“不知道。”
“住哪儿。”
“不知道。没去过。”
“手机号。”
我妈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微信,递过去。年轻的拍了照,记下来,在手机上点了一会儿,抬头跟另一个警察说了句话,声音很小。
“阿姨,”年纪大的那个说,“他有没有让你签过什么东西。”
“签过。”我妈说,“有一张纸。他说是登记用的。”
“纸在哪儿。”
“他拿走了。”
“你签的是名字还是按手印。”
“按的。”
那个警察停了一下,把笔帽盖上,又打开。
“阿姨,你这个事,我们登记了。你以后不要再把手机给他了,也不要再见他。”
“他会不会被抓。”我妈问。
“我们查。”
他们走的时候,年轻的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种案子不好办,账号是真的,人脸是真的,身份证也是真的,钱是我妈自愿给的。从法律上讲,很难定性。
他说,你们先搬走吧。
我妈的身份证被收走了,说要重新办。手机号注销了,换了一个新的。
我给她买了一个老人机,黑白的,字特别大。她拿到手第一天研究了半个小时,问我怎么存号码。
“按这个,长按。”
“哪个。”
“这个'1'。”
“1不是打给你爸的吗。”
我说不是,爸的号早就停了。
她“哦”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了。
我跟公司请了长假。房子退了,押金没要回来。把她的东西收进行李箱,两床被子,一箱衣服,那个红色的铁盒子,还有我爸的照片。
走的那天她把铁盒子塞进箱子最底下,用毛衣裹着。我说妈这个不要了。
她说,钱是钱。
我们坐高铁到杭州东,十三分钟。她一路看着窗外,没说话。出站的时候她拉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膝盖疼。
上电梯的时候她差点摔倒,我一把扶住她。她的手抓着我的手臂,抓得很紧,指头上有茧。
她来了以后不太出门。
我住的地方在拱墅,楼下有个小公园,早上有老太太在那儿打太极,放的音乐是老歌。我说妈你下去走走,认识几个人。
她说不去。
第二天我又说。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老人机,翻来覆去地看。
“我不去。”她说。
“为什么。”
“我一走,步数就上去了。”
“妈,这个手机没有步数。这个手机连微信都没有。”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哦。”她说。
第二天她还是没下去。
后来的一个多月,她每天的活动范围是卧室、客厅、厨房、厕所。她在阳台上种了两盆葱,是用矿泉水瓶剪的,摆在窗台上。她每天早上给葱浇水,浇完就站在窗边往下看。
她跟楼里唯一一次打交道,是把其中一盆葱送给了对门的老太太。那个老太太姓吴,上海人,说话很快。我妈跟她说了一句“你拿去吧”,就关门了。后来吴阿姨在楼道里碰见我,问你妈妈是不是身体不好,怎么从来不出来。我说她腿不好。
我后来给她换了个智能机,怕她一个人在家出点什么事联系不上。她开始看短视频。看的全是狗。金毛、柯基、萨摩耶,一个接一个地刷。有一次她戴着老花镜,把手机举得很远,看了半个多小时。我问她看什么呢。她说,这条狗会自己去买菜。
十月底的一天,她问我:“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
“不回去了。”我说。
“哦。”
她把手机放下了,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就跟在老家那次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阳台浇葱。那两盆葱长得很好,绿油油的,有一盆已经可以掐了。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她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跑得很快。她看了很久。
我说妈,你下去转转吧,我陪你。
她说,明天吧。
那个明天一直没来。
十一月中旬有一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多。开门的时候客厅是黑的。我以为她睡了,换鞋的时候看见沙发那边有一点光。
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里拿着一部新手机。
那是我半个月前给她买的,智能机,跟我用的是一个牌子。我说你总得会用一个,不然以后挂号都没法挂。
她学会了。学会了看微信,学会了看短视频,学会了点赞。
我走过去。
屏幕上是微信运动。
三百多个人,她排在最后一个。
步数:11。
“妈。”
她把手机往怀里收了一下,又放松了。
“我没走。”她说,“我从床上走到厕所,就这么多。”
“妈,睡觉吧。”
“我看看就行。”
她没抬头。屏幕那块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把眼窝和鼻梁的影子照得很深。
跟视频里一模一样。
我没再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
客厅里很黑。只有那一小块光。
我看着那个数字。11。
我想起小时候她牵着我去粮站买米。那时候她走路很快,我要小跑才能跟上。镇上那条石板路中间有一道沟,她每次都把我往她那边拉一下。
她的手很硬,指头上全是茧,抓着我抓得很紧。
我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她把手机按灭。
“睡觉吧,妈。”
“嗯。”
她站起来往房间走。
走了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