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文死在书店后间。
四十五岁,敬文书屋的老板。
早上八点,隔壁的王婶来借书,看见门开着,狗蹲在门口。
狗没有叫。
她进去,看见他趴在桌子旁边,后脑有一摊血。
桌上的账本翻开着。
柜台的抽屉被拉开了。
钱箱里少了几百块。
钱包在门口的垃圾桶里,里面的钱一分没少。
书店不大。
前面两间,摆着书架,靠墙一排,中间一张长桌。
后面一间,是他住的地方。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桌子上有一盏台灯,一个搪瓷缸,一副老花镜。
他趴在桌子旁边,脸朝下。
血从后脑流出来,流到桌子腿上。
已经干了。
法医说,死亡时间在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凶器是铁书立。
书架上的书立,少了一个。
后来在桌子底下找到了。
上面有血。
陈敬文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书店。
卖旧书,也借书。
街上的孩子放学,都来他这儿写作业。
他不收钱。
谁家有事,他都帮。
街上的人,都记得他的好。
王婶的儿子考上大学,学费不够,他借了五千。
老李的老伴住院,他天天去送饭。
刘三堵伯输了钱,他替他还了一次。
收废品的老赵,车坏了,他给了三百。
他借出去的钱,从来不催。
有的人还了,有的人没还。
没还的,他也不提。
他的账本,记了三十年。
谁借了,借了多少,什么时候借的,他都记着。
借了还的,他画一个勾。
借了没还的,他空着。
空着的,比画勾的多。
周德海那一页,空着。
空了很多年。
陈敬文每年过年,都会翻一遍账本。
翻到周德海那一页,他会停一下。
然后他把账本合上,放回去。
王婶见过他翻账本。
“你翻什么。”
“看看。”他说,“看看谁还缺钱。”
“你自己都缺。”
“我缺的是钱。”他说,“他们缺的,是活路。”
王婶不懂。
她说,敬文这个人就是傻。
可她把这句话,说了二十年。
“他傻。”老李说。
“他不傻。”王婶说,“他就是心软。”
“心软的人,活不长。”
“他活得挺好。”王婶说,“他天天笑。”
“他为什么笑。”
“不知道。”她说,“他见谁都笑。”
“他是个好人。”王婶说。
“好人。”老李说,“这条街上,找不出第二个。”
“他有仇人吗。”
“没有。”王婶说,“他跟谁都不红脸。”
“他有钱吗。”
“有一点。”她说,“不多。他卖旧书,能挣几个钱。”
“他最近,有没有跟人吵架。”
“没有。”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人。
所有人都说,他没有仇人。
可好人也会死。
陈敬文的老婆,是十年前走的。
肝癌。
她走的时候,陈小雨十岁。
她拉着陈敬文的手,说,把小雨带大。
陈敬文点了头。
他没再娶。
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陈小雨带大。
陈小雨考上外地的大学,他把她送到车站。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她上车。
车开了,他还在站。
站了多久,没人知道。
后来他说,那天他回家,把店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他说,家里太黑了。
他怕黑。
所以他天天把店开到最晚。
他等街上的人都睡了,才关灯。
灯关了,他就坐在店里,摸着墨墨的头。
墨墨陪他。
他一个人的日子,是墨墨陪的。
他的店,是二十年前开的。
那时候这条街还是土路。
他是第一个在这儿开店的人。
他卖书,也借书。
他有一条规矩,学生来借书,不要钱。
借了不还,他也不要。
他说,书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存的。
他的店里,有一块牌子。
写着四个字:敬文书屋。
牌子是他老婆写的。
她走的时候,把字留给了他。
他把牌子挂在门上,挂了二十年。
风吹雨打,字都淡了。
他每年描一遍。
描完了,还是那四个字。
敬文书屋。
书店里有一条狗。
土狗,黄的,叫墨墨。
陈敬文捡的,养了八年。
墨墨平时见人就叫。
墨墨是陈敬文从垃圾堆里捡的。
那时候它才一个月,冻得直抖。
陈敬文把它抱回来,用奶粉喂大。
它跟了他八年。
它认识街上的每一个人。
它记得每一个来借书的孩子。
它趴在门口,看着街。
谁来了,它叫一声。
谁走了,它也叫一声。
陈敬文说,它是店里的伙计。
它比伙计还忠心。
它白天趴在门口,晚上趴在陈敬文的脚边。
陈敬文看书,它睡觉。
陈敬文关灯,它跟着进屋。
那天晚上,它听见了动静。
它没叫。
它认识那个人。
它看着那个人进来。
它看着那个人拿起书立。
它看着那个人打下去。
它没叫。
它趴在那儿,动也没动。
后来,警察来了。
它还是没叫。
它趴在桌子旁边,看着陈敬文的脸。
他的脸朝下。
它看不见他的脸。
它叫了一声。
就一声。
然后它就不叫了。
它趴在那儿,趴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王婶来了。
它还是没叫。
它只是看着她,没有叫。
“它为什么不叫。”
“不知道。”王婶说,“它平时可凶了。”
“它认识你吗。”
“认识。”她说,“我天天来。”
“它认识凶手吗。”
王婶看着我。
“你的意思是——”
“它没叫,说明它认识那个人。”我说,“或者,那个人进来的时候,它不在。”
钱箱里少了几百块。
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的账本、印章、存折,都在。
存折上有两万。
“抢钱的,为什么不拿存折。”
“存折要密码。”陆小棠说。
“密码写在存折背面。”我说。
她拿起来看。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
“他连密码都写在上面。”
“抢钱的人,不会翻背面。”我说,“可一个熟人,会。”
“你是说,抢劫是假的。”
“你看这个。”
我把钱包拿出来。
钱包在门口的垃圾桶里。
里面有三百多块,一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
“抢钱的,会把钱包扔了,把钱留下。”
“不会。”
“所以,不是抢钱。”
“还有。”陆小棠说,“书架上的书,一本没少。”
“什么书。”
“一套民国版的《鲁迅全集》。”她说,“签名本。值几万。”
“抢钱的,不拿钱,不拿书。”
“不拿。”她说,“只拿了几百块现金。”
“他还翻了抽屉。”
“翻了。”她说,“可存折、印章、房产证,都在。”
“他翻抽屉,是为了找什么。”
“账本。”我说。
“账本在桌上。”
“他找到以后,撕了一页。”
“撕的是哪一页。”
“最后一页。”我说,“写着他名字的那一页。”
“那是什么。”
“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抢钱。”
“为什么。”
“因为抢钱有理由。”我说,“抢钱的人,跟他没仇。查起来,查不到人。”
“你是说,凶手想让这个案子,变成一个没头案。”
“对。”
“那他为什么还拿了几百块。”
“为了像。”我说,“抢钱的人,总要拿点钱。”
“他拿了几百,留下了两万。”
“因为他不是为了钱。”
钱箱里,原来有多少钱。
“一千二。”陈小雨说,“我爸爸每天把钱存进银行,只留一千二的零钱。”
“现在剩多少。”
“七百。”她说,“少了五百。”
“五百,是零头。”我说,“凶手拿的是零头,不是整钱。”
“他为什么要拿零头。”
“为了像。”我说,“抢钱的人,拿的是整钱。他拿零头,是因为他不敢多拿。”
“他不敢多拿。”
“对。”我说,“他拿了整钱,就得解释整钱去了哪。他拿了零头,可以说是花了。”
“他花了五百。”
“他可能花了。”我说,“也可能,他把那五百,塞进了奇牌室的抽屉。”
陆小棠去查了。
奇牌室的抽屉里,有五百块。
新旧不一。
里面有一张一百的,编号跟钱箱里的一张对得上。
陈敬文的老婆死得早。
他一个人把女儿带大。
女儿叫陈小雨,二十岁,在外地上大学。
出事那天,她坐了一夜的火车赶回来。
“我爸有没有跟人结仇。”
“没有。”我说,“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人。”
“他就是个好人。”她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他有没有借过钱给别人。”
“借过。”她说,“他心软。谁开口,他都借。”
“借给谁。”
“很多人。”她说,“街上的,店里的,还有他同学。”
“他同学是谁。”
“周叔。”她说,“周德海。”
“他借了多少。”
“我不知道。”她说,“我爸不让我看账本。”
“账本上,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被撕了。”
“你知道周德海跟他,是什么关系吗。”
“从小一起长大。”她说,“比亲兄弟还亲。”
“你爸出事以后,周德海来过吗。”
“天天来。”她说,“帮着收拾,帮着招呼客人,还给我做饭。”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我爸是好人。”她说,“他说,好人没好报。”
周德海是陈敬文的老同学。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
他开奇牌室,就在街口。
周德海比陈敬文小三个月。
两个人一个村长大的。
小时候,他们一起上学。
陈敬文成绩好,周德海成绩差。
陈敬文考上了高中,周德海没考上。
陈敬文去城里读了大学,周德海留在村里种地。
后来陈敬文回来开书店,周德海也跟着来了。
他开了个奇牌室。
两个人,一个在街这头,一个在街那头。
周德海的老婆,是五年前跟人跑的。
她走的时候,把儿子留下了。
儿子今年二十二,在外地打工。
周德海一个人,守着奇牌室。
他白天睡觉,晚上打牌。
他欠了一屁股债。
他找陈敬文借过三次。
第一次,一万。
第二次,两万。
第三次,三万。
陈敬文都借了。
他说,不用还。
周德海说,要还。
陈敬文说,等你有了再说。
周德海的儿子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
陈敬文给他找了工作,在书店里。
他干了半年。
周德海把他叫回来了。
他说,你不能靠人家一辈子。
他儿子说,陈叔对我好。
周德海说,好什么好,他是可怜你。
他儿子不走。
周德海打了他。
他儿子走了。
去了外地。
从此没回来。
书店出事以后,他天天来。
帮着收拾,帮着招呼客人,帮着给陈小雨做饭。
“德海真是个好人。”王婶说。
“他跟敬文,比亲兄弟还亲。”老李说。
“他有没有说过,谁可能是凶手。”
“说过。”王婶说,“他说,前天有个收旧书的,跟敬文吵过。”
“收旧书的,查了。”
“查了。”陆小棠说,“那个人当天晚上在城南,有监控。”
“他还说过谁。”
“他说,刘三欠敬文钱。”
“刘三查了。”
“查了。”她说,“他那天晚上在家,他老婆证明。”
“刘三,我见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那天晚上在奇牌室打牌,打到十一点。”
“他输了多少钱。”
“八百。”刘三说,“我输光了。”
“你跟陈敬文借过钱吗。”
“借过。”刘三说,“他借了我五千,我没还。”
“你为什么不还。”
“我还不起。”刘三说,“我一个月挣两千,还不起五千。”
“他催过你吗。”
“没有。”刘三说,“他从来没催过。”
“你不惭愧吗。”
“惭愧。”刘三说,“我见到他,就惭愧。”
“你恨他吗。”
“我不恨他。”刘三说,“我恨我自己。”
“周德海恨他吗。”
“他……”刘三停了一下,“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敬文这个人,好是好,就是太好了。”刘三说,“他说,好到让人没活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他笑着说的。”刘三说,“可他的眼睛,是红的。”
“奇牌室。”
“周德海的奇牌室。”我说,“他还说,周德海九点多出去了一趟,上了个厕所,二十分钟才回来。”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走一趟。”
“收旧书的呢。”
“老吴。”我说,“他的三轮车那天晚上坏了,停在楼下,监控拍得到。他一晚上没出门。”
“两个都不是。”
“那就是第三个。”
“哪个。”
“那个天天来帮忙的。”
“你怀疑德海。”
“我不怀疑。”我说,“我看。”
“看什么。”
“看他做得多不多。”
“他做得多。”陆小棠说,“太多了。”
“一个老同学,天天来帮忙,是情分。”我说,“可他连警察查谁都打听,就不只是情分了。”
“他还打听了什么。”
“他问,监控拍到什么。”我说,“他问,账本找到没有。”
“账本找到了。”
“他问的时候,账本还没找到。”
奇牌室的监控,调出来了。
九月十七号晚上,周德海九点十分进门。
九点四十,他出去。
十点零五分,他回来。
“他说他一直在奇牌室。”
“他说他出去上厕所。”
“厕所在哪。”
“奇牌室后面。”
“后面是哪儿。”
“是巷子。”陆小棠说,“巷子通到书店后门。”
“二十分钟,够走一趟。”
“够。”
“他回来的时候,衣服换了吗。”
“没有。”她说,“可他洗了手。”
“洗手。”
“牌友说,他回来以后,去洗手间洗了手。”她说,“他说,他上厕所没纸。”
“奇牌室的厕所,没纸。”
“有。”她说,“牌友说,纸是满的。”
账本翻开着。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撕口很新。
我在周德海家的炉子里,找到一张纸。
烧了一半。
纸上有一行字:
“德海,不用还了。”
下面是一个日期。
九月十六号。
出事的前一天。
那天下午,陈敬文去了奇牌室。
他不是去打牌。
他是去还钱。
周德海在牌桌上输了两千,拿不出。
陈敬文替他还了。
他把钱放在桌上,说,记我账上。
牌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周德海坐在那儿,脸红了。
“你干什么。”
“替你还。”陈敬文说。
“我有钱。”
“你有钱,你还输。”
“你——”周德海站起来。
“行了。”陈敬文说,“都是老同学。”
他拍了拍周德海的肩膀,走了。
他走的时候,还在笑。
牌桌上的人,都笑了。
周德海没笑。
“他不用你还了。”
周德海没有说话。
“三万。”我说,“你借了三万。他还给你儿子找了工作。”
“他对我好。”
“他对谁都好。”
“他对我太好了。”周德海说。
“好到什么程度。”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周德海说。
“他学习好,我学习不好。”
“他考上高中,我没考上。”
“他开书店,我开奇牌室。”
“他娶了老婆,我老婆跟人跑了。”
“他女儿考上大学,我儿子初中毕业。”
“他一辈子顺,我一辈子不顺。”
“他从来不笑我。”他说,“他还帮我。”
“他帮我越多,我越难受。”
“为什么。”
“因为他帮我,是在提醒我,我不如他。”他说,“他每帮我一次,街上的人就看我一次。他们看的不是我,是他们自己有多好心。”
“好到我在他旁边,像个要饭的。”他说,“好到街上的人都说,德海命好,有敬文这个同学。”
“你恨他。”
“我不恨他。”他说,“我恨我自己。”
“你恨你自己,为什么杀他。”
“因为他在笑。”周德海说,“我跟他借钱,他笑。我儿子找到工作,他笑。我在牌桌上输钱,他替我还,他还笑。”
“他笑,是因为他高兴。”
“他高兴,我不高兴。”他说,“他越高,我越低。”
“你说他对你笑。”我说,“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周德海说,“他露出一口白牙。他笑起来,像太阳。”
“你讨厌他那样笑。”
“我讨厌。”他说,“他一笑,我就想起我妈。”
“你妈。”
“我妈活着的时候,也那样笑。”他说,“她笑我学习不好。她笑我没出息。她笑我,跟他没法比。”
“你妈是这样的人。”
“我妈是。”他说,“我妈一辈子,都在拿我跟他比。”
“所以你恨他。”
“我不恨他。”周德海说,“我恨我妈。我妈死了,我就恨他。”
“你妈死了。”
“死了十年了。”他说,“她死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你怎么就不如敬文。”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我送她上山的时候,没哭。”
“敬文来了。”
“他来了。”周德海说,“他跪在我妈坟前,哭了。”
“他哭什么。”
“他说他小时候,你妈对他好。”周德海说,“他说他记得,你妈给他做过一双鞋。”
“你记得那双鞋吗。”
“我记得。”周德海说,“我妈做了两双,一双给他,一双给我。”
“他的那双,鞋底纳得密。”
“我的那双,鞋底纳得稀。”
“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想说。”周德海说,“从小到大,他有的,都是密的。我有的,都是稀的。”
“他对我好,也是密的。”
“我受不起。”
“所以你杀了他。”
“我让他别笑了。”
“他还在笑。”
“我就打了他一下。”
三句。
凶器是书店里的铁书立。
一下,后脑。
陈敬文倒在桌子旁边。
周德海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脸。
他还在笑。
周德海把他翻过来,让他脸朝下。
然后他拉开抽屉,翻出账本。
账本上,最后一页写着:
“德海,不用还了。”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塞进口袋。
他打开钱箱,拿了几百块。
他把钱包扔进垃圾桶。
他擦了擦书立,放回书架。
然后他从后门出去,穿过巷子,回到奇牌室。
他在洗手间洗了手。
他回到牌桌,坐下。
“你去哪了。”牌友问。
“上厕所。”他说。
“这么久。”
“肚子不舒服。”他说。
第二天早上,他来了。
他帮着王婶报警。
他帮着警察搬东西。
他给陈小雨做饭。
他说,敬文是好人。
他说,好人没好报。
他说,前天那个收旧书的,跟敬文吵过。
他说,刘三欠敬文钱。
他说了很多。
他说得越多,露得越多。
案子结了以后,陈小雨来收拾书店。
她把书一本一本码好。
她把柜台擦干净。
她把账本放回桌上。
“这个,还留吗。”
“留。”她说,“我爸的东西,都留。”
“书店还开吗。”
“开。”她说,“我不走了。”
“你的学呢。”
“我转回来。”她说,“我爸守了二十年的店,不能关。”
墨墨蹲在门口,看着她。
“它这几天,不吃东西。”她说。
“它知道。”
“狗知道什么。”
“狗知道谁对它好。”我说,“它也知道,谁对它好的人不好。”
陈小雨低下头。
“周叔为什么要杀我爸。”她说,“我爸对他那么好。”
“因为他受不了你爸对他好。”
“这算什么理由。”
“这不算理由。”我说,“可有些人,就为这个。”
“我不懂。”
“你不用懂。”我说,“你只要知道,不是你爸的错。”
她看着我。
“我爸没错。”
“没错。”
“那他为什么死。”
“因为他是好人。”我说,“好人好到让人难受。”
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墨墨站起来,走到她脚边,蹲下去。
它没有叫。
它把头放在她的膝盖上。
她摸着它的头,哭了很久。
墨墨陪了她一夜。
她睡着了,它趴在门口。
她醒了,它站起来,跟着她。
她把书店的门打开。
她把书摆出去。
她把“敬文书屋”的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给墨墨倒了一碗饭。
墨墨吃了。
那是它三天来,第一次吃饭。
她看着它吃,眼泪掉下来。
“你吃吧。”她说,“爸不在了,还有我。”
墨墨抬起头,看着她。
它叫了一声。
就一声。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吃。
“墨墨那天晚上,在店里。”陈小雨说。
“它没叫。”
“它没叫。”她说,“它认识周叔。”
“它认识他。”
“周叔天天来。”她说,“它跟他熟。”
“狗认人,认的是气味。”我说,“它闻过他的气味,闻了二十年。”
“所以它不叫。”
“所以它不叫。”我说,“它以为,来的是朋友。”
“它现在,还叫吗。”
“不叫了。”她说,“它现在,谁都不叫。”
“它怕了。”
“它老了。”她说,“它什么都知道了。”
周德海的儿子来了。
二十二岁,在外地打工。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不进去。
“我爸在里面吗。”
“在。”
“他为什么杀陈叔。”
“你爸没跟你说。”
“没有。”他说,“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陈叔给你找了工作。”
“找了。”他说,“在书店。我干了半年。”
“你为什么走。”
“因为我爸不让我干。”他说,“他说,你不能靠人家一辈子。”
“你爸恨陈叔。”
“我不知道。”他说,“他从来没说过。”
“他有没有说过,陈叔的笑。”
“说过。”他说,“他说,陈叔笑的时候,他难受。”
“他为什么难受。”
“因为陈叔一笑,所有人都看陈叔。”他说,“没人看他。”
他低下头。
“我要是早点知道——”
“你早点知道,也拦不住。”我说,“他没跟你说,就是不想让你拦。”
“他为什么杀陈叔。”
“因为他想让人看他一次。”我说,“哪怕是坏的那种看。”
周德海的儿子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街上的人,都不信。
“德海怎么会杀敬文。”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德海天天来帮忙。”
“他给小雨做饭。”
“他还在牌桌上哭。”
“哭什么。”
“哭敬文。”王婶说,“他哭得比谁都伤心。”
“他哭的不是敬文。”我说。
“那是什么。”
“哭他自己。”我说,“他哭自己,演得这么好,还是被看出来了。”
案子结了以后,我又去了一趟书店。
书店重新开了。
陈小雨在柜台后面,整理书。
墨墨蹲在门口,看着街。
我进去的时候,它没有叫。
它站起来,闻了闻我的手,又蹲下去。
“它不叫了。”陈小雨说。
“它老了。”
“它以前见人就叫。”她说,“现在不叫了。”
“它认得你。”
“它认得每一个来借书的人。”她说,“它也认得杀我爸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书。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书架上,多了一块牌子。
手写的,四个字:
“敬文书屋”。
牌子下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书页上,有一行铅笔线。
线下面,写着两个字:
“好人。”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了。
墨墨没有叫。
它看着我,一直看到我拐进巷子。
晚上,我去了锁铺。
许念在配钥匙。
“新案子。”他说。
“新案子。”
“有记号吗。”
“没有。”
“这次是什么。”
“没有动机。”我说。
“没有动机。”
“他杀了一个好人。”我说,“因为他受不了他好。”
“他为什么要杀一个对他好的人。”
“因为那个人,照出了他的不好。”许念说,“有些人,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别人越好,他越难受。”
“他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他舍不得。”许念说,“他舍不得那个对他好的人。”
“舍不得,又恨。”
“舍不得,又恨。”许念说,“这种恨,最毒。”
“你懂这个。”
“我懂。”许念说,“我守了十四年,我懂。”
许念停下手里的活。
“这种人,最难抓。”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理由。”他说,“没有理由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配钥匙。
“你抓到了。”
“抓到了。”
“那就好。”
他把配好的钥匙放在柜台上。
“这把,给谁。”
“给一个客人。”他说,“他丢了钥匙,进不了门。”
“什么门。”
“书店的门。”他说,“敬文书屋。”
“谁要开门。”
“他女儿。”他说,“她要开门,把书摆出去。”
他把钥匙递给我。
“你送过去。”
“为什么让我送。”
“因为你认识路。”他说。
我拿起钥匙。
黄铜的,很新。
“这把钥匙,能开吗。”
“能。”他说,“我看过锁。”
“什么锁。”
“普通的锁。”他说,“可开锁的人,得是好人。”
“为什么。”
“因为坏人开门,是为了拿东西。”他说,“好人开门,是为了让人进来。”
我把钥匙收好。
走出锁铺的时候,天快黑了。
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走到敬文书屋门口。
陈小雨在店里,灯亮着。
墨墨蹲在门口。
我把钥匙放在门边的信箱里。
没有敲门。
我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我听见后面有一声。
不是狗叫。
是门开了。
书页翻动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来。
我没有回头。
我往前走。
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