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我立了九条规矩。第一条：晚饭前不能叫妈妈。
我十岁那年犯过一次，那天晚上，有人敲我的门，用我妈的声音说：朔朔，妈妈给你倒杯水。
我二十九岁那年才知道，我妈三年前就死了。
那这三年，我一直回去吃饭，见的是谁？
【第第一条规矩章】
我叫陈朔，今年二十九。
我十岁那年，我妈给我立了一本规矩。
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皮是绿色的，边角磨白了。她一条一条念给我听，念完让我复述，复述错了就重来。
我记得那天下午，太阳从西窗照进来，落在厨房的地砖上，一格一格的。
她坐在小板凳上，我站在她面前。
她念第一条的时候，语气很轻。
"晚饭前，不能叫妈妈。"
我问："为什么？"
她说："没有为什么。这是规矩。"
我说："那我叫你什么？"
她想了想。
"叫'妈'。"她说，"但是不能叫'妈妈'。叫'妈'可以。"
我当时觉得这很荒唐。妈和妈妈，有什么区别？
我说："那不都是你吗？"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快，快到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说一遍。"
"晚饭前不能叫妈妈。"
"对。"她点点头，"记住就好。"
【第那天晚上章】
我记住的时间不长。
大概半个月后吧，一个星期四。
那天我放学回来，饿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冲进厨房就喊。
"妈妈，我饿了。"
我喊的时候，她正在切菜。
刀停在半空中。
那一刀正切到一半，青椒断了一半，还连着。
厨房里安静了。
窗外有小孩在玩，喊得很远。
我看着她。
她慢慢转过头。
现在我想不起她当时的表情了。我只记得一件事——她的脸是**正对着我的**，但是我觉得她没有在看我。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眼睛睁着，但是她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我说我饿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不敢说了。
她把刀放下。刀落在案板上，响了一声。
"陈朔，"她说，"你叫我什么？"
我哭了。
我说："我忘了。"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她把案板上的菜推开，拿起那本绿皮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放在我面前。
"念。"
我念了。
"晚饭前不能叫妈妈。"
"再念。"
"晚饭前不能叫妈妈。"
"念十遍。"
我念了十遍。
念完，她把本子合上，收进橱柜最上面那层。
那天晚饭，我们吃的是青椒炒肉。
我不敢看她。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肉。
"吃吧。"她说，"以后别再忘了。"
我点头。
那晚我一口都没吃下去。
【第第二条规矩章】
第二天早上，她把规矩加了一条。
她拿笔在本子上写，写完念给我听。
"第二条：如果叫错了，当天晚上，不要开卧室门。"
我说："谁的卧室门？"
"你的。"
我说："那是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叫错了。"
我说："那不开门会怎么样？"
她放下笔。
"不会怎么样。"她说，"就是不开。"
我记得我的房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上有个铁插销。晚上睡觉，我一直不锁门。
那天晚上，我把插销插上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从客厅那头，一步一步，往我房间这边来。
很慢。
不急。
走到我门口，停了。
我屏住呼吸。
门把手动了一下。
轻轻地，像是有人在试。
试了两下。
然后是敲门。
三下，很轻。
"朔朔。"一个声音在门外说。
是我妈的声音。
"朔朔，你睡了吗？"
我不敢出声。
"朔朔，妈妈给你倒杯水。"
我全身都僵住了。
那个声音在门外，一直在说。
说了很久。
后来我就不记得了。我大概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门还是插着的。
我打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杯水。
【第第二条规矩的后半段章】
那杯水我没敢喝。
我端起来，倒进了厕所。
倒的时候我手抖，水洒在地上。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
"你倒什么？"
"没……没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去了。
那天早饭她做了鸡蛋面。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面，不敢动筷子。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吃啊。"
我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我又吃了一口。
吃完，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以后别倒了。"
我抬起头。
她说："浪费。"
【第第三条规矩章】
第三条规矩，是我十一岁那年加的。
那天我外婆来了。
外婆住在乡下，一年来两三次。她来的时候会带一篮子鸡蛋，还有自己腌的咸菜。
那天她坐在客厅里，跟我妈说话。
我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
"妈——外婆来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
外婆站起来，要抱我。
她伸着手，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我妈。
我妈也看着她。
客厅里安静了。我当时觉得气氛不对，但是我不知道哪里不对。
外婆把手收回去。
她坐下了。
那天外婆在我们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我上学去了。
放学回来，外婆已经走了。
我问："外婆呢？"
"回去了。"
"怎么这么快？"
我妈在择菜，没抬头。
"她年纪大了，住不惯。"
我说："那她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妈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
那之后，外婆再也没来过。
每年过年，我妈一个人回乡下。她不让我去。
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外婆不喜欢小孩吵。"
我信了。信了很多年。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天我喊了那一声"妈——"，外婆听见了。
她不是不喜欢小孩吵。
她是害怕。
【第第四条规矩章】
第四条规矩，是我妈亲手写的，但是她不让我看全文。
我记得那天她把本子摊在桌上，写了很长一段。写完，她把那一页折了起来。
"这一条你不用念。"她说，"你只要记住：不管听见什么，不要回头看。"
我说："听见什么？"
她说："什么都不要回头。"
我说："那我怎么知道我后面有没有东西？"
她抬起头。
"你不用知道。"她说，"你只要不回头。"
那年冬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
我们家厕所在走廊尽头。走廊很长，有一盏灯，瓦数很小，光是黄的。
我上完厕所出来，往回走。
走到一半，我听见了。
在我身后，也有脚步声。
跟我的脚步，一模一样。
我停，它也停。
我走，它就走。
我当时九岁，或者十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不管听见什么，不要回头。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个脚步声跟着我。
走到卧室门口，我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我靠在门板上，喘气。
门外面，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
有人敲了三下门。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一晚上没出来。
【第第五条规矩章】
第五条规矩，是我十二岁那年加的。
那年我爸回来过一次。
我爸在我五岁那年就走了。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就穿了一件外套。我妈说他去外地打工。
他没寄过钱回来。
我对他几乎没有印象。我只记得他身上有一股味道，烟味混着皮革。
他回来那天是个傍晚。
我放学回家，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坐在我们家客厅的沙发上。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那个男人看见我，站起来。
"朔朔。"他说，"长这么高了。"
我愣在那儿。
我妈说："叫爸爸。"
我叫了一声。
他笑了。他笑起来牙齿很黄。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很多菜。四个人吃……不对，是三个人。
我爸，我妈，我。
饭桌上他们没怎么说话。我爸一直在喝酒。
喝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这些年，一个人带他，不容易。"
我妈没接话。
他又说："我这次回来，是想……"
"吃完再说。"我妈打断了他。
他就没说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
吃完饭，我爸站起来，说要去趟厕所。
走廊很长。
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坐在桌边，我看见他的脸——他的脸是白的。
"陈朔。"他说，"你妈……"
他没说完。
我妈从厨房出来了。
"你去吧。"她说，"厕所在里头。"
我爸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就走进去了。
【第那天晚上章】
我爸没上成厕所。
我记得很清楚，他进去大概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很难看。
他走到客厅，拿起外套。
"我走了。"
我妈坐在桌边，没动。
"这么晚了，明天再走吧。"
"不了。"他说，"我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妈站起来收碗。
她一边收，一边说了一句。
"第五条。"
我抬起头。
"什么？"
"第五条，"她说，"晚饭前不能叫妈妈。晚饭后可以叫。但是，天黑以后，不管谁叫你，你都不要答应。"
我说："那要是你叫我呢？"
她端着碗，停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
"我不会叫你。"她说。
【第关于我妈章】
现在我得说说我妈这个人。
她叫周兰，是县里棉纺厂的工人。厂子在我上小学那年倒了，她就没再正经上过班。
她在家做裁缝，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一天挣十几块，有时候二十几。
她话很少。
我小时候以为所有妈妈都话少。后来上了学，去同学家，看见同学他妈一边择菜一边骂他爸，声音又大又快，我才知道不是。
我妈从来不大声说话。
她说什么都很轻，很慢，说一遍，不重复。
你听见就听见，没听见她也不再说。
她打我也很少。只有一次，我把她缝好的衣服弄脏了，她拿扫帚打了我三下，打在手心上。
打完了她坐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去洗手。"
我说："妈，我错了。"
她说："我知道。"
这件事就完了。
【第我的作业本章】
我妈对我的学习很严。
每天晚上，吃完晚饭，我写作业，她坐在旁边。
她坐在那儿不看电视，也不做别的。她就坐着。
我写到几点，她坐到几点。
有一次我写到十一点，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她还在。
"写完了？"
"写完了。"
"收拾书包。"
"嗯。"
她从来不问我考多少分。她只问一句话。
"今天的作业，都写完了吗？"
我说写完了，她就点点头。
我一直以为她只关心这个。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关心作业。
她是关心我的**时间**。
她要确保我每天晚上的时间，都有人看着。
【第我上初中章】
我上初中那年，住校。
这是我自己要求的。我说学校离家远，来回要一个多小时。
我妈当时在缝一件衣服。
她抬起头。
"住校？"
"嗯。"
"一个星期回来一次？"
"嗯。"
她低下头，继续缝。
"行。"
我收拾行李那天，她什么都没说。
临走的时候，她从橱柜最上面那层，把那本绿皮本子拿下来，塞进我的行李。
"带着。"
我说："这有什么用？"
她说："带着。"
我就带着了。
【第宿舍章】
我住的宿舍有六个人。
第一个星期没什么事。
第二个星期三的晚上，我忘了。
那天晚上我们有晚自习，九点半下课。我回到宿舍，饿了，泡了碗面。
泡面的时候我打电话回家。
我用的宿舍的公用电话，插卡的。
我妈接了。
"喂。"
"妈。"
"嗯。"
"我这边挺好的。"
"嗯。"
我们说了几句。她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她问我被子够不够，我说够。
然后我说："那妈我先挂了啊，我面泡好了。"
我挂了电话。
过了大概十秒钟。
电话又响了。
我以为是别人，接起来。
"喂？"
"陈朔。"
是我妈的声音。
"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愣在那儿。
我说："我叫你'妈'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说了两次。"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回想了一下——
"那妈我先挂了啊"——
"妈"。
对。
还有前面。
"妈。"
"我这边挺好的。"
两次。
两次都是"妈"。
我抓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妈，"我说，"妈，我错了。"
"现在几点。"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六。"
"晚饭前不能叫妈妈。"她说，"你已经过了晚饭。"
我松了一口气。
"那没事吧？"
"有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现在，去把窗帘拉上。"
【第那天晚上在宿舍章】
我拉了窗帘。
宿舍里另外五个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打牌。他们看我拉窗帘，有人问："干嘛？"
我说："没什么。"
我上了床。
十点熄灯。
熄灯以后，宿舍里还有人在说话。说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一个睡了。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到十二点左右，我听见了。
从窗户那边。
有脚步声。
很轻，在窗外走廊上走。
我们宿舍在三楼。
三楼窗外是走廊。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走到我们窗户边上，停了。
我屏住呼吸。
窗帘是拉着的。
我看见——窗帘上有一个影子。
一个人形。
站在窗外。
它没有动。
我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大概有一分钟吧。
然后那个影子，慢慢地，往里侧了一下头。
——就好像有人在窗外，往屋里看。
我闭上眼。
我告诉自己：没有回头。我没有回头。我妈说的，不管听见什么，不要回头。
我闭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第二天章】
第二天早上，我起的很早。
窗帘拉着。宿舍里还有人在睡。
我下了床，走到窗边。
我伸手，把窗帘拉开。
窗外什么都没有。
走廊上干干净净。
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然后我看见了一件事。
窗户的玻璃上，有一个手印。
在窗户的**外面**。
五个指头，很清楚。
手掌的部分，也有一点印子。
像是有人把手贴在上面，贴了很久。
【第我打电话回家章】
那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接的很快，像是早就醒了。
"看见什么了？"
我说："手印。窗户外面有手印。三楼。"
她说："嗯。"
我说："妈，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
"陈朔，"她说，"你要不要回来住？"
我说："不用。我就是想知道那是什么。"
她说："你不要知道。"
我说："我已经看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你记住第六条。"
我说："第六条是什么？"
她说："第七条。"
"什么？"
"不是第六条。"她说，"是第七条。第七条：如果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从那天起，不要照镜子。"
我说："为什么？"
"因为看见的人，会被它看见。"
【第不照镜子章】
从那天起，我三年没照镜子。
这话听起来很夸张，但是我做到了。
我不照镜子。洗脸的时候低头看水盆，刷牙的时候看牙刷，理发的时候闭着眼睛跟师傅说"剪短就行"。
宿舍的卫生间没有镜子。我洗澡的时候背对着墙。
老师说我这个人怪。
我说我不喜欢照镜子。
有一次同宿舍的一个男生跟我开玩笑，拿了个小镜子在我面前晃。
我一把打掉了。
镜子在地上摔碎了。
那个男生愣住了。
他说："你干嘛啊？"
我说："对不起。"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
捡的时候我手在抖。
那个男生看我那样，也有点怕。
"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他说，"你有病吧。"
我说："嗯，我有病。"
【第我十三岁那年的冬天章】
十三岁那年冬天，我回家过年。
那年特别冷，下了大雪。
年三十那天，我妈包了饺子。
我们两个坐在桌边吃。电视开着，在放春晚。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说了一句话。
"陈朔。"
"嗯？"
"你今年十三了。"
"嗯。"
她放下筷子。
"我教你一条。"
我说："第几条？"
"第九条。"
我愣了一下。
"第八条呢？"
她说："第八条你不用知道。"
我说："为什么？"
"因为第八条是我给自己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夹一个饺子。夹起来，又放下。
"第九条，"她说，"如果我哪天不在了，你不要找我。"
我手里还拿着筷子。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不在了，是什么时候？"
她抬起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不要问。"
【第那天晚上她说的话章】
吃完饺子，她收碗。
我在客厅看电视。
她洗完碗出来，坐在我旁边。
电视里在唱歌。
她忽然说："陈朔，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人死了以后去哪？"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想，人死了就没有了。"
"现在呢？"
她看着电视。
"现在我觉得，人死了以后，还在。"
"但是不在这里。"
我说："那在哪？"
"在'那边'。"
"那边是什么？"
她没回答。
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在想这句话。
"陈朔，"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听见我在'那边'叫你，你不要回头。"
我说："那我怎么办？"
她说："你就往前走。走远一点。走到听不见为止。"
【第我妈是什么时候走的章】
我一直不知道我妈是哪一年死的。
这话听起来很荒谬，但是是真的。
我上高中的时候，她还在。
我上大学的时候，她还在。
我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一年回去两次。她还在。
我二十九岁那年，接到一个电话。
从县里打来的。
"是陈朔吗？"
"是。"
"我是县棉纺厂的老王。你妈的事……"
我说："我妈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不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你妈……周兰，她三年前就走了。你不知道？"
我拿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
我记得那天有太阳，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光很亮。
我说："你说什么？"
"三年前。"他说，"三年前冬天，在她家里，发现的。当时想通知你，电话打不通。"
我说："不可能。"
他说："什么不可能？"
我说："我上个月还回去过。"
那边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陈朔，"他说，"你是不是记错了。"
【第我回去了章】
我请假回了县里。
坐高铁，四个小时。然后转中巴，一个半小时。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我打车去我家的老楼。
那栋楼还在。三层，砖墙，楼道的灯坏了一半。
我上到二楼，站在我家门口。
门是新的。
我们家以前的木门，现在是一扇防盗门，深灰色的。
我站在门口。
我掏出钥匙。
我试了。
插不进去。
锁换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门锁。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门开了。
张阿姨出来倒垃圾。
她看见我。
她愣了一下。
"朔朔？"
我说："张阿姨。"
她打量着我。
"你回来了？"
"嗯。"
她没再说什么。她倒完垃圾，要关门。
我说："张阿姨，我妈……"
她停住了。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朔朔，"她说，"你妈那房子，已经卖了。"
我说："谁卖的？"
她说："你卖的。"
我说："什么？"
"三年前。"她说，"你妈走的时候，是你回来办的后事。房子是你卖的，卖给了一个外地人。"
"我还去吃了席。"她说，"你办了三桌。"
【第我站在楼道里章】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张阿姨，"我说，"我这三年，每个月回来一次。"
她说："什么？"
"我妈……我妈一直在家。"我说，"我上个月还跟她一起吃饭。"
张阿姨看着我。
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我见过。我小时候听见脚步声，我回头看我妈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
——一个人在看着一个东西，但是她没有在"看"。
"朔朔，"她说，"你别吓阿姨。"
我说："我没有吓你。"
"你妈三年前就走了。"她说，"火化的。我去了。"
我说："那我这三年，见的是谁？"
张阿姨往后退了一步。
她说："天色不早了。"
然后她关上了门。
【第我在楼下坐了一晚上章】
我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晚上。
雪化了，地是湿的。
我一直在想高考前的那些事。
我上大学那年，我妈送我去车站。她给我塞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两件毛衣，还有那本绿皮本子。
"带着。"
我说："妈，这都什么年代了。"
她说："带着。"
我带着了。
我大学四年，那本子一直在我的抽屉里。我一次都没打开过。
我现在想，我为什么没打开？
因为我不需要看。
规矩我全记住了。我妈从小就让我背。晚饭前不能叫妈妈。叫错了晚上不开门。听见声音不回头。看见的人不照镜子。天黑以后谁叫都不答应。
我全记住了。
我记得那么清楚。
所以我没有犯规矩。
——或者我没有让"它"发现我犯了规矩。
【第那一晚我想起的事章】
坐在台阶上，我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冬天，我回来过一次。
我妈走了。
我回来办后事。
我办了三桌席。
我卖了房子。
然后我回去了。
这些事我完全没有印象。
一点都没有。
我努力地想，想那天我穿什么衣服，想灵堂是怎么摆的，想火葬场在哪，想骨灰盒是什么颜色。
一片空白。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是我能想起另一件事。
我能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我回家过年。
我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她说今年韭菜贵。
我们吃了一顿。
第二天我回省城。她送我到门口，说："路上小心。"
我记得清清楚楚。
两件事，同一年冬天。
一件我想不起来。一件我记得。
哪件是真的？
【第我又上去了章】
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我又上去了。
我站在那个门前。
门还是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
我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
我转身要走。
然后我听见了。
门里面。
有一个声音。
很轻。
"朔朔？"
我整个人僵住了。
"朔朔，"那个声音说，"你回来了？"
是我妈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
手在抖。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朔朔，你怎么不进来？"
【第第九条章】
我在那个门口站了整整四分钟。
四分钟里，那个声音说了很多话。
它说："朔朔，外面冷，你进来。"
它说："妈给你煮了饺子。"
它说："你怎么这么久不回来？"
它说："朔朔，你回头看看。"
我没有回头。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十一分。
**早饭时间。**
不是晚饭前。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说了一句话。
"妈。"
门里面安静了。
"我回来了。"我说。
门里没有声音。
"我知道你不在里面。"我说，"我也知道，这三年的那些饭，不是跟你吃的。"
门里还是很安静。
"我不管你是什么。"我说，"我妈说过第九条：如果她不在了，不要找她。"
"我不找。"
"我现在就走。"
我说完，转身下楼。
【第我下楼的时候章】
我下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我妈立第九条的时候，还说了两句话。
她说："第九条：如果我哪天不在了，你不要找我。"
她没说"不要回头"。
她没说"不要答应"。
她说的是——**不要找**。
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找，是指不要主动去找？
还是说，如果"它"找我，我可以……
我站在楼梯上，脑子里很乱。
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打给我自己。
不对，是打给我妈的号码。
那个号码我一直存着。这三年我每个月都打一次。
我按了拨号。
"嘟——嘟——"
三声。
接了。
"喂。"
是我妈的声音。
"朔朔？"
我握着手机。
我说："妈。"
"嗯。"
"你今年……多少岁？"
那边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说。"
她想了想——我听得出来她在想。
"我今年五十三。"
我说："妈，你生于哪一年？"
"一九七〇年。"
我说："现在是哪一年？"
她停顿了。
这一次停得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朔朔，"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问题？"
【第我挂了电话章】
我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梯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妈说话从来不带问号。
她一辈子都是陈述句。
"去洗手。""收拾书包。""带着。"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问题？"
这句话，不是我妈说的。
【第我回了省城章】
我回了省城。
回到我租的房子，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妈留给我的东西，全部翻出来。
一个纸箱。
里面有两件毛衣，一双棉鞋，一个铁盒子，还有那本绿皮本子。
我把本子打开。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完整地看这本本子。
前面的字是我妈写的。钢笔，字很小，很密。
第一条：晚饭前不能叫妈妈。
第二条：如果叫错了，当天晚上不要开卧室门。
第三条：不要在外人面前叫妈妈。
第四条：不管听见什么，不要回头看。
第五条：天黑以后，不管谁叫你，都不要答应。
第六条：如果连续三天听见同一个声音，搬走。
第七条：如果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从那天起，不要照镜子。
第八条：（这一页折着）
我把那一页翻开。
第八条，写的是：
**第八条：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把我忘干净。一天也不要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很小，写得很轻。
"因为想一次，我就得回来一次。回来一次，就离不开了。"
【第第九条章】
第九条在最后。
不是我妈的字。
是我的字。
歪歪扭扭的，小学三年级的字。
"第九条：如果我哪天不在了，你不要找我。"
我看着这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我什么时候写的？
我想不起来。
【第我去找张阿姨章】
第二天我买了票，又回了县里。
这次我直接去了张阿姨家。
她开门看见我，脸色变了。
"朔朔……"
"张阿姨，"我说，"我不是来吓你的。我就问你三件事。"
她犹豫了一下，把门开了一条缝。
"你问。"
"第一件：我妈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的腊月。"她说，"腊月二十三。"
"第二件：她怎么走的？"
张阿姨低下头。
"在家里。"她说，"坐在椅子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我说："坐在哪把椅子上？"
"厨房。"她说，"厨房那个小板凳。"
我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小板凳，我太熟了。
我十岁那年，她坐在那个小板凳上，给我立规矩。
"第三件。"我说，"我妈走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东西？"
张阿姨抬起头。
她看着我。
她说："你怎么知道？"
"她拿的什么？"
"一本本子。"张阿姨说，"绿色的。"
【第那本绿皮本子章】
我站在张阿姨家门口，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本本子。
我把它拿出来。
张阿姨看见，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个。"
我说："张阿姨，这本本子，是我的。"
她说："什么？"
"我妈走的时候拿的那本，是她的。"我说，"这本是我的。我上初中的时候她给我的。"
张阿姨看着我。
她说："那她手里那本……"
"不知道。"我说，"我没见过。"
【第我去派出所章】
那天下午，我去了派出所。
我查了我妈的火化记录。
腊月二十五，县殡仪馆，火化。
申请人签字：陈朔。
那个签名，我认得。
是我的字。
比我现在的字潦草，但是笔画的习惯是一样的。
我站在派出所的窗口前，拿着那张复印件，手在抖。
民警看了看我。
"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要不要坐一会儿？"
我说："不用。"
我出了派出所，站在街上。
冬天的县城，天黑得早。四点半路灯就亮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
然后我掏出手机，又拨了那个号码。
三声。
"喂。"
"妈。"
"嗯。"
"你腊月二十三那天，坐在厨房干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下。
"我在等你。"她说。
"等我干什么？"
"等你回来。"
我说："我回来了吗？"
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这辈子不会再忘。
她说："你回来了。"
"你还叫了我一声。"
【第我叫了什么章】
"我叫了什么？"
"你自己想。"
"我想不起来。"
"那就别想了。"
我说："妈。你告诉我。"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喊了一声'妈妈'。"
【第腊月二十三章】
我不知道腊月二十三那天，我到底有没有回家。
我记不起来。
但是有一件事，我能确认。
我妈妈死于腊月二十三，被发现的时候，坐在厨房那个小板凳上。
她手里拿着一本绿皮本子。
那天是**晚饭前**。
我在想，她为什么坐在那儿。
她在等。
等什么？
等我回来。
我回来了。
我叫了一声"妈妈"。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
**因为规矩是我妈立的，但是破规矩的是我。**
【第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章】
我后来拼出来了。
我拼了很多年，拼到现在，大概拼出来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应该是回去的。
也许是因为快过年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事。
我进门，喊了一声"妈妈"。
那是晚饭前。
——我犯了第一条。
然后我妈，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跟我说了什么。
也许她说的是："陈朔，你回来了。"
也许她说的是："你叫错了。"
然后她给了我一样东西。
那本绿皮本子。
她的那本。
她说："拿着。"
我说："妈，这什么？"
她说："规矩。"
"从今天起，你自己守。"
然后她就走了。
【第规矩是谁给她的章】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妈为什么要立这本规矩？
这本规矩的第一条，是"晚饭前不能叫妈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妈妈"这个词，在晚饭前，是一个**危险的东西**。
为什么？
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个可能。
我妈年轻的时候，也许不是我妈。
她也许是"那边"来的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进了我们家，做了我妈。
她立规矩，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保护她自己——因为"妈妈"这个词，是它的名字。谁在错的时间里叫它，它就得回去。
所以她怕。
她怕我叫她"妈妈"。
不是因为规矩本身。是因为每次我叫的时候，她都要费力地把它压下去。
压了十九年。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又叫了一声。
她压不住了。
【第最后章】
现在我二十九岁，一个人住在省城。
我有一本绿皮本子。
第一页到第八条，是我妈的字。
第九条，是我的字。
我从来没搞清过第九条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我写的，也许是"它"写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一直守着这本规矩。晚饭前不叫妈妈。听见声音不回头。天黑以后谁叫都不答应。
我活到了二十九岁。
我还活着。
前几个月，我谈了个女朋友。
她姓周，叫周宁。性格很开朗，说话很快，跟我不一样。
有一天她来找我，我下楼去接她。
她站在楼下，冲我招手。
"陈朔！"
我走过去。
她忽然说："陈朔，我问你件事。"
"你说。"
"你为什么不叫我名字？"
我说："我叫啊。"
她说："你叫'周宁'。你不叫'宁宁'，也不叫'宁'。"
"别人都叫我宁宁。"
我说："我改。"
她笑了。
笑完了她说："陈朔，你这个人，好像一直在防着什么。"
我站在那儿。
我说："没有。"
"有。"她说，"你看你，我说这话，你整个人都绷着。"
我没说话。
她拉着我的手。
"走吧，"她说，"我妈在家做饭呢，叫你上去吃。"
我说："好。"
她走在我前面。
走到楼道口，她回过头。
她笑着说了一句话。
"陈朔，你快点，妈妈等着呢。"
我停在了原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