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的手指停在骨殖中间,没有往下移。
红布铺在堂屋的方桌上,四角压着四块砖。骨殖按人形摆,头骨在上,脚骨在下,中间一段一段接起来。
屋里有一股潮木头的味,是那口棺材在棚里放了两天返上来的。三舅蹲在桌边,膝盖响了一声。
「你过来看。」
我过去。骨头翻了个面,他按住,指头往里一压。
那块骨头不大,一巴掌宽,边缘发黄。上头有两个圆孔,一左一右,隔着两指。孔的内壁是光滑的,不是虫蛀的那种毛边。
「这是什么。」我问。
三舅没答。他从裤兜里摸出老花镜,凑近了看,鼻尖快贴上骨头。院子里那层塑料棚被风吹得啪啪响。
「钉子。」他说,「打钉子留下的。」
我伸手去摸。孔壁打磨过,指尖进去半截,是圆的。眼睛发涩,凑近了才看清那圈打磨的痕。
母亲这辈子没进过手术室。她七十八岁,退休前在纺织厂挡车,三班倒,手指头被纱线勒出过血,膝盖疼了二十年,就在家用红花油揉。她连吊瓶都没挂过。
「是不是烧的时候掺了别人的。」三舅把眼镜摘下来,「炉子那么大,一炉子烧好几个。」
「一个炉子一次一具。」我说。
这话是我在殡仪馆墙上看的。那天交钱,收据背面印着流程,一条一条,第三条写着单独火化。
我给殡仪馆打电话。号码是那天业务科留的,一个手机号,尾号是三七八一。响了六声才通。
「喂。」
「我是十月五号上午三号炉的家属,周桂英。我妈骨灰里有两根钢钉。」
那边停了两秒,有塑料袋子被搓动的声音。
「不可能。」他说,「我们全程核对。」
「骨头上有两个孔,一左一右,圆的。」
「那可能是老人以前做过手术,家属不记得了。」他语速快起来,「这种情况我们见得多了,年纪大的,摔一跤打个钉子,家属根本不知道。」
「我妈没做过手术。」
那边没吭声。
「你回去问问家里老人。」
「我妈是家里最老的那个。」
他笑了一下,很短。「那你明天过来一趟吧,带上火化证。」
电话断了。我捏着手机,手心出汗,手机壳滑了一下。
三舅蹲回桌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没起来。他今年五十八,开农用车拉建材,腰不好,蹲久了站不起来。
「明天我跟你去。」他说。
「你在家看着。」
「看着什么。」他抬头,「你妈已经不在了,这盒东西摆在这,我看着它,它能自己长回去?」
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是隔壁的陈嫂,端着一盆刚洗的碗过来,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她站在门槛外没走,眼睛往桌上瞟。
「摆骨呢。」她说,「你妈这算有福气,儿女都在。」
我没接话。她又站了一会儿,把盆往怀里收了收,走了。她走的时候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声。我嗓子发紧,进屋灌了半杯凉水。
天黑之前,我把那两块骨头单独用一张白纸包起来,写上日期,放进抽屉。抽屉里有股樟脑味。里头还有母亲的医保卡、一张没剪的老年公交卡、半包没抽完的烟。烟是她偷偷抽的,抽了三十年,我们谁都没说过她。
夜里十一点,我坐在堂屋,翻母亲的东西。她的病历本只有薄薄三页,最早一页是二零一四年,写的是上呼吸道感染,药是两盒感冒灵。之后是空白。没有住院记录,没有手术记录,没有影像片子。她这一辈子在这三页纸上。
我又打了一次那个手机号。这次响了很久,转到语音。我留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我到你们大厅。
第二天早上七点,三舅已经把农用车开到院门口。车斗里垫了一块旧棉被,是怕骨灰盒在路上颠。我把盒子抱出来,三十多斤,比我想的沉。
「用不用叫上周伟。」他问。周伟是我表弟,在镇上开锁。
「不用。」
「人多好说话。」
「人多他们会以为我们来闹。」
车过县城东头那座老桥,桥下是干了的河床,堆着建筑垃圾。殡仪馆在桥东三公里,一条柏油路走到头,两扇铁门,门里一排柏树。柏树底下停着三辆车,一辆灵车,两辆黑色轿车。
业务大厅的玻璃门推开,冷气扑上来,混着一股消毒水和纸灰的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怀里那个盒子。
「约的九点。」他说,「你是周敏?」
「是。」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排椅,「杜强。昨天电话是我接的。」
我把盒子放在腿上,没坐。三舅站在我后头,一只手扶着椅背。
杜强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三张纸,摊在台面上。
「骨灰领取单,三联。」他说,手指点着最上面那张,「这是存根,我们留的。你看这,家属签字。」
我低头。
签字那一栏写着「周敏」。两个字,连在一起,敏字的最后一笔往上带了个钩,钩得很长。
我自己的签名,从来不连。我签过一万次名,档案馆每一份扫描件都要签录人员名字,我一笔一笔写,写完了还要在心里对一遍。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
杜强的手停在纸上,没动。
「当时你在哭。」他说,「我帮你签的,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你早点把事办完。」他把纸往回抽了一点,「这个不影响,签谁的名都是领你妈的骨灰。」
三舅在后头开口了,声音很低:「那你们领的是谁的。」
杜强抬头看他。
我把那两块包着白纸的骨头放在台面上,纸摊开。两个孔朝上。
大厅里有人在另一头填表,笔尖刮纸的声音很清楚。
杜强看了一眼那两个孔,把纸往回抽。
「这个我做不了主。」他说,「你等一下。」
他起身进了里间的门,门是那种带弹簧的,合上时啪一声。大厅里剩我和三舅。另一头填表的男人抬头看了看我们,又低下头去。
三舅把白纸重新包好,包得很慢。他手上有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常年搬水泥留下的。
「他们用的是同一款盒子。」他忽然说。我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柜台后面那排样品架上,第二层摆着三个骨灰盒,深棕色,盖子上一块铜片,刻着「松鹤园 3 号」。我们买的那个,就是这一款。
我没说话。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落,落在后颈,凉。
里间的门开了。杜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灰夹克,头发梳得很靠后,笑起来眼角堆着纹。
「这是我们韩馆长。」
韩馆长伸手跟我握,手很凉。「坐,坐。这事我们一定给你弄清楚。」
他把我让到一张小沙发上,自己坐对面。「老人家多大岁数?」
「七十八。」
「七十八。」他重复了一遍,点了下头,「这个年纪,很多人自己做过什么手术都记不清。我母亲也是,七十六那年换了膝盖,之前问她说没换过。」
「我妈没住过院。」
「住院记录不一定全。」他语气很缓,「有些手术是门诊做的,小手术,做完就走。」
三舅从旁边插了一句:「她连吊瓶都没挂过。」
韩馆长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我们这样。」他说,「你把骨灰留下,我们做个鉴定。」
「什么鉴定。」
「比对。看看是不是弄错了。」
「怎么比对。」
他顿了顿才说:「我们有流程。」
「流程是哪个。」我问,「是化验,还是看登记表。」
他没马上答。大厅里那股消毒水的味这时候很冲,像是有人刚拖过地。柜台上那摞黄纸散着一股纸灰味。我抬手抹了一下脸,手心发凉。
「我想看三样东西。」我说,「第一,我妈那张领取单的三联全本。第二,十月五号上午的火化登记表。第三,三号炉那天的监控。」
杜强的脸抬起来。「监控不能看。」
「《殡葬管理条例》第二十八条。」我说,「遗体存放、火化这些重点区域要装图像采集设备,视频保存不少于九十天。我妈走了才十天,那天上午的东西还在。」
这话我在车上背了两遍。昨天晚上我把条例从网上找出来,一条一条抄在本子上,抄了两页。
韩馆长的笑收了。他看了杜强一眼。
「监控可以看。」他说,「但不是现在,要走申请。单子和登记表我现在就能给你调。」
杜强进了里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硬壳夹。他把夹子摊在柜台上,翻到其中一页,推过来。
那张纸比 A4 窄一点,三联的存根。右上角印着编号 0517。姓名周桂英,性别女,年龄七十八,火化日期十月五日,炉号第三。家属签字那一栏,还是那个连笔的「周敏」。
我伸手摸了一下。字是蓝黑墨水,笔画的压力很轻,最后一笔往上挑的时候收得太急,有一条细线拖出去半厘米。
「这是你签的。」杜强说。
杜强想说什么,说了半句,又咽了回去。
「我说过不是我。」我嗓子发干,说话有点劈。
「当时你在哭。」
「我在哭,你就可以替我签我的名字。」
「我们天天都这么干。」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知道说错了。
韩馆长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把存根翻过来。背面是空白。我又翻回正面,把纸对着窗户的光。
编号旁边,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铅笔写的,颜色发灰,像是写了很久又被手指抹过。
「2 号炉」。
铅笔字压在「3」上面,那个「3」被涂了一道。
「这是什么。」我问。
杜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排炉的时候改过,正常的。靠里那台炉那天上午有台设备检修,调了两具过去。」
「调到几号。」
「二号。」
「那这两具是谁。」
「我记不住。」他把夹子合上,「一天几十具。」
韩馆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小周,你听我说。这事不管是不是弄错了,我们都负责到底。老人家的事要紧,你要是愿意,我们免费给你重做一场仪式,风风光光的。」
「仪式不用。」
「那你要什么。」
「我要知道十月五号上午,二号炉烧的是谁。」
他沉默了几秒。窗外有辆灵车倒进院子,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很规律。
「这个我查了告诉你。」他说。
「今天。」
「今天下午。」
我留了手机号。走的时候,杜强在柜台后面喊了一句:「盒子你带回去,别放这儿。」
我没回头。三舅跟在我后面,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车上,他问我:「你信他们下午给你回话?」
「不信。」
「那你还等。」
「我不等。」我说,「我去查那两具是谁。」
农用车开到桥上,我让他停一下。桥栏杆是水泥的,晒得烫手。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河床里堆着碎砖和一卷烂掉的广告布。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我一直没删的本地论坛,搜「青柏 殡仪馆 十月五日」。
搜出来三条,都是问路的。第四条是一个月前的帖子,有人在问火化要排多久。
我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三舅。他坐在驾驶室里,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催我。
「三舅。」我说,「你记不记得那天,厅里还有别家在办。」
「记得。」他说,「隔壁厅有个老太太,儿子开五金店的,穿蓝夹克,一直在打电话。」
下午三点,手机没响。
四点,我打过去,杜强接的。「在查了,你别急。」
五点,我又打。这次是关机。
我把母亲的火化证摊在桌上,用尺子比着看。
证上的编号是 0517。凡是编号都有顺序,档案馆里每一卷都有一个号,号与号之间连着什么,做过这行的人一看就明白。0517 后面是 0518,前面是 0516。两台炉同时开,两个号就是挨着的。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殡仪馆。
大厅门口右侧有一块玻璃橱窗,贴着几张纸。最上面那张是收费标准,第二张是办事流程,第三张是上月火化名单。名单竖排印,一列名字一列日期,字很小。我拿手机拍下来,放大,一行一行往下找。
十月五日那一栏,一共七个人。第三个是周桂英。第五个是孙秀英。
孙秀英,女,七十九。我把那个名字放到最大,字边起了毛。
店里有一股机油味。我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眼睛发涩。
我进大厅问杜强,孙秀英的家属联系方式能不能给。
「不能。」他没抬头。
「那你帮我打一个电话,让他们联系我。」
「这个也不合规矩。」他把手里的笔放下,笔杆在台面上滚了半圈。
「哪条规矩。」
他不说话了,转身去接一个来交钱的家属。那个家属抱着一摞黄纸,纸边蹭着柜台,发出沙沙的声。
我在大厅站了二十分钟。这期间韩馆长从里间出来过一次,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随后往侧门走,走的时候手插在夹克兜里。
出门时我在院子里碰到一个扫地的大姐。她六十来岁,围一条蓝布围裙,扫帚是竹的,身上有股汗味。
「大姐,问一下。」我把手机递过去,「十月五号上午,办丧事的那家,母亲姓孙,儿子开五金店的,你记得不。」
她看了眼屏幕,又看我。「你说孙家那个?」
「对。」
「他母亲跟我一个村的。」她把扫帚靠在墙上,「老孙家在建设路开的店,卖水管子那些。他母亲腿不好,前几年摔过,走路一拐一拐。」
「他母亲是哪天下的葬。」
「初七。」她想了想,「跟我们村另一家一天,上午我们村那家,下午他们家。」
初七。跟我妈同一天,晚四个小时。
「他家住哪儿。」
她愣了一下才答。
她打量了我一下。我没解释。她也没问,伸手往东边指。「建设路走到头,路南,门口堆着白管子那家。」
建设路尽头,路南,果然堆着一垛 PVC 管,白的,长短不齐,用塑料绳捆着。卷帘门拉到一半,门里亮着灯。
一个男人蹲在地上给管子套丝,机器嗡嗡响,铁屑一圈圈落下来。他穿蓝夹克,后背湿了一片。我站在门口,等他关了机器。
「孙立军?」
他回头。四十多岁,脸晒得黑,眉毛很浓。
「我是周敏。那天上午,靠里那台炉,我妈周桂英。」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膝盖响了一声,他没管。「我知道你。」他说,「殡仪馆昨天给我打过电话。」
「他们说什么。」
「说你怀疑骨灰弄错了。」他把套丝机上的管子卸下来,「我母亲已经下葬了。」
「我知道。初七下午。」
他停住,看着我。「你查得挺细。」
「我妈骨灰里有两根钢钉。」我说,「她一辈子没做过手术。你母亲做过。」
店里安静下来。门外有辆车过去,压过井盖,咣一声。孙立军的手在裤腿上又擦了一下,没吭声。
「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我说,「我是来对一对。你要是方便,我想看看你母亲的病历。」
「看什么病历。」他声音低下去,「人都烧了。」
「那你告诉我,她腿上是不是有钉子。」
他喉咙动了一下,眼睛看向门外那垛管子。「我妈二零二一年摔的,股骨颈。打了三根,第二年取了一根,剩下两根在里头,医生说年纪大了不用取。」
「两根。」
「两根。」他重复,然后忽然抬高了声音,「你什么意思。」
「我妈骨灰里有两个孔。」
「你什么意思。」他又问了一遍,往前逼了一步,鞋底碾过地上的铁屑,「你是不是想说,我埋的是你妈。」
「我是说可能换错了。」
「可能。」他笑了一下,笑得难看,「你知道挖开一个坟要多少钱,要多少人说话,要请多少人吃饭。我们村里,坟开了是要请道士的,要重新看日子。我父亲还在,八十二了,他要是知道我们把他老婆挖出来,他活不活得下去。」
我没接话。
「你妈下葬了没有。」
「下了。初七上午。」
「那你也挖?」
「如果里面不是我妈。」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屋里那股铁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很重,呛鼻子。
「你别碰我妈。」他说。
说完他转身,把套丝机重新打开。机器响起来,铁屑飞出来,落在我鞋面上。
我站了一会儿,退到门外。太阳偏西了,那垛白管子被照得发亮,晃眼。站久了腿发酸,我蹲下来,蹲了十几分钟才起来。
我掏出手机,把那张名单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七个人,七个名字。如果换错了,那盒在孙家坟里的,就是我妈。如果没换错,我妈盒里那两个孔,是别人留下的。
无论哪一种,十月五号上午三号炉的监控,都得看。
我写了一份申请。
纸上只有五行字:申请人周敏,申请查阅本人于二零二六年十月五日办理的骨灰领取业务全部档案,包括三联单存根、火化登记表、当日排炉记录。下面是日期和签名。
我签了两次。一笔一笔写,写完对着看了三遍。然后复印了一份,自己在复印件上按了个手印。
韩馆长接过申请,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你这个,」他把纸放下,「我们内部有规定,档案不能给外人看。」
「我不是外人。我是当事人。」
「当事人也只能看自己那一份。」他把申请往桌边推了一寸,手指在纸边上按着。
「我就要我那一份。」我说,「但我那一份的签字,是你们替我签的。我怎么知道我那一份没有被别人动过。」
他抬起头。这一回他没有笑。我后颈一片凉,是空调的风。
「你想看多少。」
「二零二三年十月到现在,全部。」
「一千多张。」我手心出汗,把本子往怀里按了按。
「我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把申请折了一下,又展开。「下午两点,业务科。你自己看,不能拍照,不能带走,有人陪着。」
「我要拍照。」
「不行。」
「那我就一张一张抄。」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摊开,「一千一百多张,我抄三天。你们下班我走,你们上班我来。」
他看着我那个本子,眼睛在上面停了两秒。
「拍吧。」他说。
下午两点,杜强把六个纸箱搬到会议室。箱子是那种装复印纸的,每个箱子上贴着年份和月份。他把箱子一个一个打开,纸的味冲出来,是旧纸加上一点受潮的霉味。
「从这儿开始。」他指着最左边那个箱子,「二零二三年十月。」
我坐下,把手机架在水杯上,开着录像。杜强在旁边看着。
第一张,编号 0001,签字栏是一个女人的字,笔画抖,写得很大。第二张,0002,另一个人的字。第三张,0003,一个连笔的「王」字。
翻到第十几张的时候,我看见了。
那个「周」字,起笔先顿一下,然后往下压,压得很重。「敏」字右边那一撇,收尾往上挑,挑出去半厘米。
跟十月五号那张,一模一样的笔迹。
我把那张抽出来,放在桌角。杜强往前探了探身。
「这张怎么了。」
「这张的签字是杜强写的。」我说。
他没吭声。
「这张的家属姓刘,不姓周。」我指着上面的名字,「刘建国。可是签字栏被划掉了,旁边补了三个字,刘建国。补的字跟划掉的字是一个人的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纸箱底下的地板响,箱角还散着一股霉味。杜强的手从桌沿收回去。
「我一个人一天要发二三十盒。」他说,「家属哭得站不住,我帮着写一下,这叫什么错。」
「那你写完,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按手印。」
「按了。」
「按在哪儿。」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翻。翻到第四箱,二零二六年九月。那两个箱底已经空了,我的手指发涩,翻纸的时候要蘸一下嘴唇。
到下午五点二十,桌角那一摞已经厚了。中午没吃饭,饿得手抖,翻纸的时候有一张飘到了地上。
四十七张。
我把它们码齐,一张张拍,正反面。拍完在本子上记:起始编号,终止编号,日期区间,四十七张里,有三十一张是家属名与签字名不符,十六张是家属根本没到场,由其他人代领。
杜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你这么做,」他说,「我这份工作就没了。」
「你替四十七个人签过名。」我说,「我现在只想知道,十月五号那天上午,二号炉烧的是不是我母亲那个号。」
他没回头。
晚上七点,家里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韩馆长,另一个我不认识,四十来岁,黑夹克,进门先看了一圈屋子,看墙上那张母亲的遗像,看了两秒。
三舅在,他把茶端上来,端得很稳。
韩馆长开门见山。「小周,这事我们认。是我们工作不细。」
我没说话。
「我们商量了一下。」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五千。另外,两位老人的迁葬费用,我们全出。仪式我们来做,做得体面。」
信封放在桌上,没推过来,也没收回去。桌面是老式的油漆桌,边上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白木。
「另外。」他补了一句,「你在档案馆,我知道。你们那批数字化项目,明年还有二期。市里的事,都是一个圈子。」
三舅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我看着那个信封。
五千。我妈的火化费加骨灰盒加冷藏加告别厅,一共三千零六十。他给五千,多出来的那一千九百四十,是买我不说话的钱。
「韩馆长。」我说,「我不要钱。」
「那你不要钱要什么。」
「我要那四十七张单子。」
他的脸沉下来。「单子在馆里,你拍了照,也抄了本子。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让每一张单子的家属,都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别人写的。」
他站起来,把信封收回包里,动作不快。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小周,人死了就死了。你妈不会因为多两根钉子少两根钉子,就多活一天。」
门关上。院里那盏灯没开,黑着。
三舅坐在桌边,半天没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敲了三下,停住。
「刚才那句话,」他说,「你记着。」
「记着。」
我把那四十七张照片拷进电脑,按编号建了文件夹,一个不落。坐到十一点,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也发麻。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很远,闷闷的,不知谁家办事。
我打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十月九日,馆方提出五千私了,拒。
十月十号,早上七点半,我到了殡仪馆门口。
三舅把农用车的后挡板放下来,我们抬下一块折叠展板。板子是周伟从他店里借的,一米八高,铝框,白底。
我把四十七张复印件按编号排上去。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张挨一张,行距一样。每一张下面用不干胶贴一条白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编号,日期,经办人。
家属的名字我用黑笔涂掉了,涂得很实,对着光也看不出。
「这样人家认得出来吗。」三舅问。
「认得出来编号就够了。」我说,「谁家办过事,自己记得日子。」
展板立在大厅门口左边,紧挨着那块玻璃橱窗。
八点,第一辆灵车进场。院里有一股烧纸的呛味,风一吹往人脸上扑。
八点十分,来了第一家人。七八个,穿孝服,领头的是个中年女人,眼睛肿着。她路过展板,脚步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这是啥。」她问。
她没听清我第一句,又问了两遍。
「骨灰领取单。」我说,「四十七张,签字都不是家属写的。」
她凑近了看,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张。「这个日期是我们村的,老赵家。那天我也在。」
「你记得是谁给的单子。」
「一个白衬衫的,年轻人。」她回头往大厅里看,「就他。」
她说完没走,站在那儿搓手,手背冻得发红。
九点,人开始多。有人拍照,有人打电话,有人站在展板前不走,把整块板从头看到尾。大厅里的工作人员出来过两次,第一次是个女的,说这里不能摆东西,我说这是公开信息,我站在门外,没进你们的门。她进去叫人。第二次出来的是杜强。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展板,又看我。
「周敏。」
「嗯。」
「你把它撤了。」
「我不撤。」
「你这样我们没法工作。」
「你们替我签了四十七次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没法工作。」我说。
他的脸涨红,往前走了两步。三舅从旁边横过来,站在我们中间,不说话,也不动。他比杜强矮半个头,肩膀很宽。
杜强停住,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转身进去了。
十点,韩馆长出来。他没有靠近展板,站在台阶最上面,隔着二十来级台阶看我。
「小周,你进来谈。」
「在这儿谈。」
「你在这儿,我们谈不了。」
「那就谈不了。」
他站了一会儿,回身进屋。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把里头那股冷气关住了。我站到台阶边上,腿发麻,就着栏杆靠了一会儿。
十点半,孙立军来了。
他骑一辆电动车,蓝夹克,头盔夹在胳膊底下。他把车停在院门口,走过来,站在展板前面,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
看完,他转过身。
「这里面有没有我母亲的。」
「有。」我指给他看,编号 0493,十月五日,经办人杜强。「这张的家属签字是你父亲的名字。你父亲八十二岁,那天没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是我签的。」他说,「我签的我的名。」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发紧,最后两个字几乎没出声。
「单子上写的是你父亲。」
「他们让我签,我就签了。我当时……」他停住,「我当时脑子是空的。」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看我。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展板晃了一下。三舅伸手扶住边框。
「我昨晚跟我父亲说了。」孙立军声音低下去,「他坐了一夜,今天早上跟我说,去挖。」
我没接话。
「他说,不能让别人家的老人,在我们家坟里过年。」
十点四十,一辆白色轿车开进院子,下来三个人,两个穿夹克,一个拿文件夹。走在前面那个五十来岁,上来先看展板,看了三分钟,然后问我:「你是家属?」
「是。」
「我是市民政局殡葬管理科的。」他把证件亮了一下,「你这个情况,我们受理。板子先别撤,我们要拍照取证。」
他转身对跟着的人说:「把馆里的人叫出来。业务档案、排炉记录、监控,全部封存。」
韩馆长出来的时候,脚步有点乱。他跟那个人握手,握手时腰弯下去,弯得比平时低。
「老韩。」那个人说,「你把十月五号的监控调出来。」
「设备……那几天有点故障。」
「故障。」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那你把检修记录拿出来。」
院子里静下来。灵车旁边站着十几个穿孝服的人,都在看。杜强站在大厅门口,白衬衫的袖子放下来了,一直放到手腕。
那个人回头对我说:「你跟我们去一趟,做个笔录。老人的骨灰,先不要动。」
我点头。转身的时候,看见孙立军还站在展板前面。他把手伸出来,隔着空气,在 0493 那行字上按了一下。
「我妈腿里那两根钉子。」他说,「要是找着了,给我。」
「找着了给你。」
他点了一下头,走了。电动车发动的时候冒了一股蓝烟,烟散在早晨的光里。
我把展板收起来,一张一张揭下那四十七张纸,按编号重新码齐。纸角被风吹卷了,我用手指一张张压平。压到一半手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眼睛发花,纸上的编号要凑到眼前才认得清。
排炉记录是手写的,一张表,横着是炉号,竖着是时间。
那天上午那一栏,靠里那台九点四十,登记 0517。隔壁那台十点二十,登记 0493。九点四十那一格被划掉过一次,一道斜线,旁边用铅笔改了个数字,又被涂了。改的人和涂的人是同一个,笔迹跟那四十七张领取单上的一样。
「靠里那台的风机那天上午坏了。」韩馆长在笔录里说,「两具都从隔壁那台走。前后差四十分钟,炉膛没凉透,我怕混,就让杜强盯着。」
杜强说:「我盯着了。两盒一起出来的时候,我放在同一个台子上,等家属来领。先出来那盒是九点四十的,后出来那盒是十点二十的。」
「你怎么分。」
「看单子。」
「单子上名字你看得清吗。」
他停了很久。「看不清。灰大。」
真正让两盒调过来的,是十分钟。周家的人在厅里等着,孙家的车在路上堵了。杜强把先出的一盒递给了先到的家属。他递的时候看了一眼单子,单子上写的是另一个号。
十月二十号,两家迁葬。
日子是孙家请人看的,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孙立军打电话告诉我时间,末了问一句:「你们那边要不要请人。」
我说不用。他那边停了两秒,没接话,先挂了。
「不用。」
「我们村里人多,你别嫌吵。」
那天去了三十几个人。孙家的亲戚多,站满半个山坡,男人们抽烟,女人们抱着纸扎。天阴着,风里有一股湿土味,还夹着烧纸的呛味。
开坟的时候我没看。我站在二十米外一棵柏树底下,背对着。土一锹一锹甩出来,落在塑料布上,声音闷。翻上来的土是湿的,有一股霉味。孙立军在旁边站着,也没看,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肩膀绷着。
「出来了。」有人喊。
我转过身。那口小棺被抬出来,棺盖上糊着一层泥。工人用撬棍撬开一条缝,把里头的骨灰盒端出来,深棕色,铜片,松鹤园 3 号。
孙立军走过去,蹲下,把盒盖掀开一条缝。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块骨头,举到眼前。他的手在抖。
「没有孔。」他说。
我走过去,接过来。这块骨殖的边缘是完整的,没有那种打磨过的圆孔。
「是我妈。」我说。
孙立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眼睛红着,但没哭。他张了一下嘴,没说出来,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我没吭声,跟着他往坡下走。
下午一点,我们抬着那盒骨灰到孙家的坟前。孙家的亲戚让开一条道,没人说话。我抱着盒子走过去,走到坑边,蹲下。膝盖发酸,蹲下去那一下差点没稳住。手心出汗,盒子差点滑。
坑底已经清干净了。工人把盒子放进去,摆正,四角垫砖。
孙立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蹲在我旁边,把布一层层打开。布上有股樟脑味。里面是两根钉子,四厘米长,锈成深褐色,钉头上还带着一点骨屑。
「这是从你妈盒里挑出来的。」他说。
我伸手接过来。两根钉子很轻,比我想的轻得多。铁锈蹭在指腹上,留下一条黄印。
「我母亲腿里就剩这两根。」他把布收回去,「医生说不取。现在算是取出来了。」
我把钉子还给他。他包好,塞回口袋,用手在外头按了按。他还想说什么,嘴动了动,改了口:「路上慢点。」
下午三点,我们回到自己家的坟地。我抱着母亲的骨灰盒,站在那个空了半个月的坑前。三舅在旁边,手里捏着火化证,捏得边角都卷了。
「念一下编号。」他说。
「0517。」
「炉号。」
「靠里那台,九点四十。」
「对上了。」三舅说,「下去吧。」
他的嗓子发紧,后头那三个字几乎是气声。
我把盒子放进去。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盒子磕在坑沿上,响了一声。
埋好,立碑。碑是原来那块,字没改。三舅在碑前摆了三个碗,一碗米饭,一碗毛豆,一碗水。
毛豆是新的,早上煮的,还带着一点热气。母亲走的那天凌晨,灶台上放着半碗,剥了一半,豆子摊在盆里,盆底有一层水。
十一月二号,市民政局发了通报。殡仪馆馆长免职,业务科当班人员停职,另有两名工作人员被问责。通报里有一句:该馆自二零二三年起长期存在代签骨灰领取单的问题,共查实四十七起。
四十七起。他们查出来的,跟我数的一样。
孙立军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父亲坟前种了两棵柏树,问我要不要苗。我说要。他第二天从镇上骑车送来,用编织袋装着,根上裹着湿泥,泥水滴在门槛上。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坟地,把两棵树栽在碑的两侧,浇了水。土是湿的,踩上去有点陷,鞋帮上沾了一圈泥。
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眼睛发花,进门先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我进屋,看了一眼柜子上那个空位,位子上留着一圈印子,是盒子压出来的。
抽屉里那张白纸还在。纸原来包过两块不属于我妈的骨头,现在空了。我把纸折起来,跟火化证放在一起,压在箱底。
箱底还有半包烟,我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