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婆婆捐了一个肾。手术前她抓着我的手说:妈记住你。
八个月后,她把我告上法庭,说我占了她八万块钱。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三月十七号,我捐肾整八个月。
我赢了官司。我输了那个家。
现在她那个肾排斥了,陈芳打电话来说:她想见你。
我去了。她只说了三个字。
【第一章】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三月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捐肾整整第八个月。
法院的走廊很长,我坐在长椅上,腰后面的伤口在阴天里隐隐地疼。
那种疼不剧烈,就是钝钝的,像有人拿指甲在你身上轻轻按着,提醒你:这里少了一块东西。
书记员念下来:"本院判决如下:被告林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原告王秀兰不当得利人民币八万元。"
我没听懂。
我说:"什么?"
书记员抬起头,重复了一遍。
我又问了一句:"我返还她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
婆婆王秀兰站在原告席上,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藏青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布袋。
她转过身,对着旁听席上的亲戚们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大,像是特意说给我听的。
"法律是公道的。"
【第二章】
我叫林晚,今年三十四岁。
我嫁给陈默,是二十四岁。那年我刚从护校毕业,在市三院做护士。
陈默是修车的,在城南开了个铺子,人老实,不太会说话,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坐在沙发上,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我妈嫌他没本事。
我说我不图本事,我图他这个人实。
我们结婚的时候很简单。他家没什么钱,我爸身体不好,我家里也拿不出什么。两个人租了个一室一厅,婚纱照是在一家小店里拍的,八百八,最便宜那档。
婚后第三年,我们攒够了首付,在城东买了套一百零二平的房子。贷款三十年,每个月还五千六。
那套房子,首付里有二十三万,是我出的。
那是我上夜班攒的。我们医院的夜班费不高,一晚一百二,我一晚上能睡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跑。
我算了算,那二十三万,我差不多熬了四年多的夜。
不过我不觉得苦。房子写的是我和陈默两个人的名字,我觉得这是我自己的家。
【第三章】
婆婆王秀兰,是陈默的妈。
她这辈子不容易。我公公在陈默上中学的时候就走了,是她一个人在菜市场卖了十几年豆腐,把陈默和他姐姐拉扯大。
陈默是个孝顺儿子。这一点我一开始就知道,我觉得这是优点。
婚后头几年,我们处得还行。
王秀兰住老房子,隔着一个菜市场,走路十分钟。她每天早上出摊,中午回来歇一会儿,晚上有时候到我们这来吃饭。
她会给我带豆腐。她做豆腐是一绝,卤水点的,嫩。
"晚晚,你上班辛苦,吃点豆腐,补。"
那时候她叫我"晚晚",声音很软。
我给她买衣服,买鞋,过年给她包红包。她生日我请假,回家给她做一桌子菜。
她跟街坊说:"我这儿媳妇,比闺女还亲。"
我信了。
【第四章】
事情的转折,是二〇一九年冬天。
那年王秀兰开始浮肿。
先是脸,眼泡肿得像哭过一样。后来是腿,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她自己不当回事。"老了,都这样。"
是陈默硬把她拉去医院的。查出来的时候,肌酐七百多,双肾萎缩,尿毒症晚期。
医生说了三个方案:血透、腹透、换肾。
王秀兰一听换肾,脸都白了。"得多少钱?"
医生说,手术加后续抗排异药,头一年差不多要三十万。
王秀兰当场就说:"不换。我透析。"
【第五章】
透析的日子不好过。
一周三次,一次四个小时。人坐在那儿,血从身体里抽出去,过一遍机器,再回来。
王秀兰做了一年多,人瘦下去一大圈,原来一百三十斤,掉到九十多。
有一次我陪她去,她坐在椅子上,手上插着针,看着血在管子里流,忽然哭了。
"晚晚,我不想活了。"
我蹲下去,握着她的手。
她说:"我这日子没个头。你公公要是还在,我还能有个伴。现在就我一个人。"
那天回去,我跟陈默说了一句话。
"咱们给妈换肾吧。"
陈默当时坐在餐桌边,筷子停在半空。
"钱呢?"
"先配型,"我说,"钱的事再想办法。"
【第六章】
配型的结果,是陈默和他姐姐都配不上。
陈默是 O 型,他妈是 A 型,血型就不合。
他姐姐陈芳,有乙肝,不符合条件。
医生说,那就只能等肾源,走国家分配系统。
"要等多久?"我问。
医生看了看电脑:"排队的人很多。实话跟你们说,三年是快的,五年也正常。"
王秀兰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厨房洗碗,陈默进来,从后面抱住我。
"晚晚,"他说,"要不……你去查查?"
我知道他会说这个。
我说:"我已经查了。"
我转过身,把手在他面前摊开。
"我下午去抽的血。A 型,配型六个点,全过。"
陈默愣在那儿。
"医生说我条件很好,可以做。"
他把我抱住,抱得很紧,很用力。
"晚晚,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第七章】
做肾移植,有一个关键的东西,叫**边缘肾**和**活体捐献**。
活体捐献,要过两道关。
第一道,医学关。我要做全身检查,评估心肺功能、肾脏形态、血管条件。
第二道,伦理关。医院伦理委员会要审。他们要确认我是自愿的,不是被逼的,也不能有金钱交易。
我记得那天,伦理委员会的三个人坐在我对面。
一个女教授问我:"你知道捐一个肾,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知道。
"你以后不能干重活,怀孕是高危,如果剩下的那个肾出问题,你没有后备。"
"我知道。"
"你今年三十三岁,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了想,说:"我婆婆不做手术,她活不过三年。我少一个肾,我还能活。"
女教授看了我很久。
最后她说:"你可以做。但我希望你记住一句话——你是自愿的,你有权利反悔,任何时间。"
我点头。
我当时完全没想到,这句话,会成为我后来的救命符。
【第八章】
手术是七月十九号。
那天早上,护士来推我。
我躺在推车上,往手术室走,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地过。
陈默跟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
"别怕。"他说。
"我不怕。"我说,"我怕你以后对我不好。"
他当时就哭了。
"我这辈子不会。"
推进去之前,我看见王秀兰也躺在旁边的推车上,隔着两米。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她说:"晚晚,妈记住你。"
我笑了笑。
我说:"妈,你活着就行。"
【第九章】
醒过来的时候,是晚上。
我第一感觉是腰后面有一块火。
不是疼,是烧。从里往外,一层一层地烧。
我动不了。我想翻身,翻不了。我想咳嗽,一咳,伤口像被撕开。
护士进来,给我按了镇痛泵。
我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话。
"我婆婆怎么样?"
护士说:"手术很成功。"
我心里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第十章】
住院十七天。
前十天我基本是躺着的,翻身要人帮。陈默白天上班,晚上来陪床,他姐姐陈芳白天来。
陈芳这个人,嘴不太好。她来了就坐在床边刷手机,偶尔说一句:"这医院真贵。"
第十天我能下地了,扶着墙慢慢走。走廊上遇见给我做手术的医生,他跟我说,我婆婆恢复得比预期好。
"新肾工作得很好,尿量上来了。"他说。
我说谢谢。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好。
他说:"你比她想得开。"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第十一章】
出院那天,陈默来接我。
我坐上车,第一件事是说:"去看看妈。"
王秀兰在另一家医院,是隔离病房,抗排异期。
我们隔着玻璃看她。她躺在床上,气色比之前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人也胖回来一点。
她看见我们,坐起来,隔着玻璃冲我摆手。
我摆手回去。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很踏实。
我觉得这个家,稳了。
【第十二章】
如果我当时知道后面会怎么样,我大概会在那天就搬走。
手术后第一个月,我什么都没干。伤口还疼,走两步就喘。
第二个月,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吃饭。
我从医院回来以后,身体虚,医生让多补。陈默买过一次排骨,被王秀兰说了一顿。
"刚做完手术,吃这么油腻干什么。"
我当时还替她解释:她是怕我消化不了。
后来就不一样了。
我在家休养,不能上班。护士这工作,一天站八个小时,我那种状态根本干不了。
没了工资,我花的是以前的积蓄。
我给自己买了两次鸡汤料,被陈芳撞见了。
陈芳回去跟她妈说了一句。第二天王秀兰来了,站在我厨房门口,看着我:"晚晚,你现在不挣钱了,能省就省点。"
我说:"妈,我这是补身体。"
她说:"你那身体,补也没用,肾都少了。"
我当时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汤勺,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
【第十三章】
第三个月,矛盾开始明面化。
有一天中午,家里就我和王秀兰。
她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晚晚,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现在不上班,家里开销都是我儿子一个人扛。我想着,咱们把账算清楚。"
我以为她要帮我。我说:"妈,等我好了就上班。"
"我知道你会上班。"她把本子摊开,"我是说这几个月。"
她指着本子上的字。"我算了算,你住院期间,我给你垫了八万。"
我愣住了。
"什么八万?"
"手术费。"她说得很快,"手术费一共十几万,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自己出。这钱是我拿的。"
我说:"妈,这钱不是应该的吗?"
"什么叫应该?"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我是病人,我哪有义务给你出钱?"
我说:"妈,我是给你捐的肾。"
她看着我。
她说了一句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是你自己要捐的。"
【第十四章】
那天我没吵。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把手放在腰后面。
伤口早就长好了,只剩一道疤,从腰侧一直斜下去,十厘米左右。
我摸着那道疤,第一次觉得它那么凉。
晚上陈默回来,我跟他说了。
陈默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我妈那个人,说话难听,但她心不坏。"
我说:"陈默,她要我还她八万。"
他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她什么意思?"
他又沉默了。
后来他说:"我去跟她说。"
他去了。他在他妈那屋待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很难看。
"晚晚,"他说,"我妈说,那八万,你要是不还,就去法院告。"
我笑了一声。
"告我什么?"
"她说你不当得利。"
【第十五章】
我后来去查了法律。
"不当得利"这四个字,法律上的意思是: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
王秀兰的律师写的诉状是这么说的:
"被告林晚于二〇二〇年七月接受原告王秀兰支付的医疗费用八万元,用于其本人的手术治疗。该笔款项系原告基于借贷关系出借,被告至今未还,构成不当得利。"
我看着"用于其本人的手术治疗"这几个字,在律师事务所里,笑出了声。
那个律师姓何,四十多岁,女的,很瘦,听完我的事,把笔放下了。
"林女士,"她说,"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捐肾,有没有拿过一分钱?"
"没有。"
"有没有签过什么协议?"
"伦理委员会问过,我签了自愿捐献同意书。"
"那你有没有证据证明这八万是手术费?"
我停了一下。
"有。"
我把手机拿出来。
我有医院的全部缴费单据照片。手术那段时间,我在住院,很多东西是我托陈芳帮我交的,我让她拍照发我,她说麻烦,我就自己让医院的公众号推送了账单。
我手机里有每一笔。
而且我说了一句让何律师坐直了身子的话。
"而且,那八万,是我自己付的。"
【第十六章】
我把账单给她看。
手术总费用十四万七。
医保报销六万三。
自付八万四。
我用微信零钱付了三万,用银行卡付了五万四。
付款人都是我。
我把付款记录一条一条划给她看,每一条都有时间,有金额,有收款方"市三院"。
何律师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问我:"那王秀兰为什么说你用了她八万?"
"因为手术之前,"我说,"她给过我一张卡。"
【第十七章】
那张卡,是手术前十天的事。
那天王秀兰把我叫到她那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塞给我。
"晚晚,这里面有八万。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着,做手术用。"
我说:"妈,这钱不用你的,我们自己有。"
她说:"你听我说。"她抓着我的手,"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这八万,本来是留着给陈默娶媳妇的,结果也没用上。现在我这条命是你要救的,我拿点钱出来,我心里过得去。"
她还说了一句。
"这钱你拿着,妈不后悔。"
我当时收了。
不是我想收,是她太用力,我要是不收,她不肯做手术。
但是我收的那天,我在微信上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妈给了我八万,我存着,手术完了剩下的还她。"
陈默回了一个"嗯"。
那张卡,我最后没用。
我把这八万,转进了另一张卡,一直放着。
手术钱是我自己付的。
【第十八章】
何律师听完,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用她那八万?"
我想了想。
"因为我觉得,我捐肾是给她的,钱我自己出,我心里干净。"
何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林女士,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想心里干净。"
开庭那天是三月十七号。
我穿了件黑外套,走进法庭。
王秀兰坐在原告席,身后坐着她姐姐、她妹妹、陈芳,还有几个街坊。
陈默坐在我旁边。
他那天一句话都没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他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一个姿势。
【第十九章】
庭审开始。
王秀兰的律师先说话,把事情讲成"婆婆出钱救儿媳"。
"我的当事人王秀兰,在被告患病时,出于亲情,拿出八万元积蓄,为被告支付医疗费用。被告康复后,拒不归还。"
"被告甚至拒不承认收到该款项。"
他说完,法官看向我。
何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对事实有完全不同的陈述。"
"第一,被告林晚并未患病。她接受的是**活体肾脏捐献手术**,捐出的肾脏,移植给了本案原告王秀兰本人。"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说话。
"第二,涉案的八万元,被告并未使用,已原额保存在其名下账户,随时可返还。被告所有的手术费用,均由被告本人支付,有完整付款记录为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何律师停了一下。
"被告林晚,为原告王秀兰捐出了一个肾脏。这是不可逆的身体损害。原告在接受了这一器官之后,以'不当得利'为由起诉被告,要求返还所谓借款,这在事实和伦理上,都无法成立。"
【第二十章】
王秀兰的律师站起来,说了一段话。
"审判长,我要强调一点:器官捐献是无偿的,是自愿的,不能作为交易筹码。"
"我的当事人从未强迫被告捐肾。被告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她的捐献行为经过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查,属于自愿。"
"既然自愿,就不能以'我捐了肾'为由,拒绝履行还款义务。"
"法律上,捐肾和借钱,是两件事。"
我坐在那儿,听着这段话,忽然觉得很荒谬。
因为他说得对。
**法律上,确实是两件事。**
【第二十一章】
庭审的转折,出现在何律师的最后一段陈述。
她说:"审判长,我要向法庭提交一份新的证据。"
她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被告林晚在手术前,与原告王秀兰的一段对话录音。"
"录音中,原告明确表示,该八万元系赠与,用于被告术后调养,且原告说'这钱你拿着,妈不后悔'。"
"该录音由被告手机录制,录制时间为手术前十天,也就是二〇二〇年七月九日。"
法庭上开始骚动。
王秀兰猛地站起来。"她录音?!"
法官敲了法槌。
我坐在那儿,没动。
那段录音,我是无意的。
那天她给我卡的时候,我正在用手机跟我妈视频,视频挂了以后,手机录音还开着。
我后来才发现。
我一直没删。我当时甚至没想过要删,因为我根本没想过会有今天。
【第二十二章】
录音放了。
法庭的音响里,传出一个老人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急。
"晚晚,你听我说……这钱你拿着,妈不后悔。"
然后是年轻一点的女声。
"妈,这钱不用你的,我们自己有。"
"你听我说。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现在我这条命是你要救的,我拿点钱出来,我心里过得去。"
录音放完,法庭里很安静。
我看见旁听席上,王秀兰的妹妹低下了头。
陈芳在玩手机,头都没抬。
王秀兰站在那儿,脸是白的。
【第二十三章】
判决下来,是四十分钟后。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声音很平,很慢。
"本院认为:原告主张被告返还不当得利八万元,但根据庭审查明,该八万元系原告赠与被告,有录音证据佐证,赠与关系成立,且该款项被告并未实际使用,现存于被告账户。"
"原告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判决如下:驳回原告王秀兰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由原告负担。"
法槌落下。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何律师碰了碰我的胳膊。"赢了。"
我说:"嗯。"
我没有高兴。
我只是觉得,我腰后面的那道疤,从今天起,彻底凉透了。
【第二十四章】
走出法庭,王秀兰在门口等我。
她身后站着一堆人。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我。
"林晚,"她说,"你别得意。"
"我告诉你,你赢了官司,你输了人心。这街坊四邻,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我说:"妈——"
"你别叫我妈。"她打断我,"我儿子跟你离婚,我认。"
"你那八万,你留着吧。你留着买药吃。"
她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手里那个红色布袋一甩一甩。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
三月的风还挺凉,我下意识把手放在腰后面。
【第二十五章】
陈默那天没跟我一起走。
他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我先去看看我妈。"
我说:"好。"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打了辆车回家。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个一百零二平的房子。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我忽然想起,这个房子的首付,有二十三万是我熬了四年夜班攒的。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那盆快死的绿萝浇了点水。
然后我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十六章】
陈默是晚上十一点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把两个行李箱放在门口了。
他站在玄关,看着那两个箱子。
"你干什么?"
"我走。"
他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晚晚,你别这样。"
"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就是嘴上不饶人。她从小苦,她心里没安全感,她怕人骗她。"
"她今天说那些话,是气话。"
我看着他。
"陈默,"我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的肾,为什么不给她?"
他愣住了。
"我配不上。"
"血型不合。"
"对,血型不合。"我点点头,"那你姐姐呢?"
"她有乙肝。"
"对,她有乙肝。"我说,"所以最后是我。"
"陈默,我是你老婆。我不是你们家的备用零件库。"
"我不是不能捐。我捐了,我一句怨言没有。"
"但是我在手术台上醒过来的时候,我问的第一句话是'我婆婆怎么样'。"
"你妈在法庭上说的第一句话是'法律是公道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说话。
"意味着在她心里,我不是给她捐了一个肾的儿媳妇。我是一个占了她八万块钱的人。"
【第二十七章】
陈默那天哭了。
他坐在沙发上,兩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我不知道会这样。"他说。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但你知道以后,你做了什么?"
"你跟她说了一句'我去跟她说'。"
"你去了,你回来告诉我:她要告我。"
"陈默,从头到尾,你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说过一句话。"
"你没有一次问你妈:妈,她给了你一个肾,你怎么还能告她?"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那是我妈。"
"对,"我说,"那是你妈。"
"我不是。"
【第二十八章】
那天晚上,我走了。
我打车去了我闺蜜苏敏家。她在城西,一个人住,两室一厅。
她开门看见我拖着两个箱子,什么都没问,把门让开。
"进来。"
我把箱子放下,坐在她家沙发上,忽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不出声的、一直在流眼泪的哭。
苏敏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我哭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苏敏,我腰疼。"
她愣了一下。
"我腰疼。"我说,"我少了一个肾,我腰疼。"
"以前我总觉得这是我自己选的,我不该抱怨。"
"今天我第一次觉得,我可以抱怨。"
苏敏抱住我。
她说:"你可以。"
【第二十九章】
离婚是三个月后办的。
陈默没争。房子卖了,扣掉贷款,剩下的钱按出资比例分。
他一开始说平分。
我把那二十三万的首付记录拍在桌上。
"陈默,咱们讲理。"
"这房子我出了二十三万首付,还了四年贷款。你出了七万首付,还了四年贷款。"
"咱们按比例分。"
他看了那张纸很久,然后签了字。
分完钱,我拿了一百零七万。
我一个人租了个四十平的小房子,在城南。
一千八一个月,一室一厅,朝北,冬天有点冷。
【第三十章】
搬进去的第一个月,我天天躺着。
身体没好,心情也不好。晚上睡不着,白天不想起。
有一天早上,我起床去洗脸,镜子里的自己把我吓了一跳。
脸是黄的,眼窝陷进去,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摸到腰后面那道疤。
从腰侧斜下去,十厘米。
我忽然想起伦理委员会那个女教授。
她说:**你是自愿的,你有权利反悔,任何时间。**
我当时不懂,我为什么要反悔。
现在我懂了。
她的意思是:**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第三十一章】
我开始恢复。
先去复查。医生说剩下的那个肾很好,代偿性增大,功能正常。
"你别干重活,别熬夜,别乱吃药。"他说,"多喝水,少吃盐。"
我说好。
然后我去找工作。
护士这行我做不了了,站不了八个小时。我去了一家社区卫生服务站,做健康档案管理。钱少,一个月四千二,但是坐着。
我开始攒钱。
一百零七万放在银行,我一分没动。
【第三十二章】
第二年春天,苏敏跟我说了一件事。
"晚晚,你知道王秀兰现在怎么样吗?"
我正在吃面,抬起头。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那个肾,出问题了。"
我把筷子放下。
"什么?"
"排斥。"苏敏说,"慢性排斥。我表姐在市三院,她跟我说的。王秀兰现在又开始透析了。"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在床上躺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的,是手术那天早上的画面。
她躺在旁边的推车上,隔着两米,眼睛全是泪。
她说:"晚晚,妈记住你。"
【第三十三章】
四月底,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
我接了。
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急。
"是林晚吗?我是陈芳。"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我妈住院了。"她停了一下,"她想见你。"
我说:"她见我干什么?"
"她说有话跟你说。"
我没说话。
陈芳又说:"晚晚,我知道我妈对不起你。她那个人就是那样,她一辈子嘴硬。"
"但是她現在……"
她声音有点抖。
"医生说她这次不行了。透析也撑不住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四月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
我说:"我去。"
【第三十四章】
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
我推开门,看见王秀兰躺在床上。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插着管子,脸色是灰的。
跟两年前那个脸上有血色的老太太,完全是两个人。
陈芳让开位置。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王秀兰睁开眼睛,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想抓我。
我没躲。
她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很轻,很凉。
她嘴唇动了动。
我弯下腰。
【第三十五章】
她说的是三个字。
"对不起。"
我站在那儿。
她没有再说别的。
她抓着我的手,眼睛里流出水来,从眼角滑到枕头上。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妈,我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第三十六章】
王秀兰是第二天凌晨走的。
陈芳给我发的消息。
"我妈走了。凌晨三点二十。"
我看着那条消息,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天亮的时候,我去了医院。
【第三十七章】
葬礼是陈默办的。
我去了。
我到的时候,灵堂里已经站了不少人。街坊、亲戚、菜市场的老熟人。
我走进去,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
有人小声说:"她来了。"
我走到灵前,上了三炷香。
然后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是给她做我婆婆那几年的。她给我带过豆腐,卤水点的,嫩。
第二个头,是给她手术后第一次叫我"晚晚"的那个下午。
第三个头——
第三个头,我不知道是给谁的。
也许是给我腰上那道疤的。
【第三十八章】
我从灵堂出来的时候,陈默追了出来。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片。
"晚晚。"
我停下。
"谢谢你。"他说。
我说:"不用谢。"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晚晚,"他说,"我这两年,天天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如果那天,我跟我妈说一句——妈,她给了你一个肾。"
"如果我说了,会怎么样。"
我看着他。
"陈默,"我说,"你说了,也没用。"
"你妈不需要你说那句话。"
"我需要。"
他低下头。
【第三十九章】
我走的时候,天在下小雨。
我撑开伞,往小区门口走。
走到一半,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灵堂的白布在雨里飘。
我心里很平静。
不是原谅,也不是不解气。
是那种,一件事终于做完了的平静。
【第四十章】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平淡。
我在社区卫生服务站做了两年,考了健康管理师。
去年,我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做慢病管理。给糖尿病人、高血压病人做饮食和用药指导。
不大,三个人,租了个小门面。
生意还行,够活。
我今年三十六,没再结婚。
有人给我介绍过,见过两个,都没成。
一个问我:"你身体没问题吧?"
我说:"我少一个肾。"
他说:"那以后生孩子……"
我说:"你要是担心,咱们就别见了。"
【第四十一章】
去年冬天,有个女的来找我。
二十七八岁,很瘦,脸色不好。
她坐在我对面,一直捏着手里的包带。
"林老师,"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婆婆要换肾。"她抬起头,"我配上了。"
我放下笔。
"我老公说,让我捐。"
"我妈说,不能捐。"
"我自己……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问她:"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你有孩子吗?"
"没有。"
我点点头。
我说:"我跟你说三句话。"
"第一句:这件事,只有你自己的身体能替你决定,别人说的都不算。"
"第二句:如果你捐,你要在手术前,跟全家人把话说清楚——包括钱,包括以后的日子。不要指望有人会良心发现。"
"第三句——"
我停了一下。
"如果你不捐,你也不用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你是你自己。你不是任何人的零件库。"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可是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他们说我不孝。"
我笑了一下。
我说:"他们会说的。"
"但是他们会说很多年,而你的肾,只有一个。"
【第四十二章】
她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
她转过身,问我:"林老师,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后悔。"
她愣了一下。
"我后悔的不是捐。"我说,"我后悔的是,我捐的时候,我以为我在换一个家。"
"我没有换到。"
"我换到的是一个教训:在这个世界上,你唯一不能借出去的东西,是你自己的身体。"
"因为你借出去以后,别人不还,你也没办法。"
她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第四十三章】
今年三月十七号,我一个人去了趟法院。
不是去打官司。是我路过,就进去坐了坐。
那条走廊还在,长椅还是那个长椅。
我坐在那儿,坐了十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去。
外面太阳很好。
我摸了摸腰后面那道疤。
我对它说了一句话。
"辛苦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