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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悬疑惊悚 > 规则怪谈:住户安全手册第48条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0:46

1 电梯停在十三楼

「先签字。」

老金把一本蓝皮册子拍在传达室的窗台上。册子很薄,封面印着《住户安全手册》,底下一行小字,五号楼专用。

「这是合同?」

「合同在这儿。」他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叠纸,「签两份。」

我翻了两页合同。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一,地址五号楼302。这个价我找了两个月,是唯一一个没让我先交三个月押金的。

「行。」我摸出笔,签了。

老金把合同收走,把蓝皮册子推过来。

「这个也签。」

「签什么?」

「最后一页,签个名,写上日期。」

我翻开。第一页第一行:

23:59以后,电梯如果停在13楼,不要看镜面。

我往后翻。一共四十三条,全是这种。

「这谁写的?」

「以前住的人。」

「哪个以前住的人?」

「好几个。」老金往暖水瓶里灌开水,壶嘴一歪,水溅在桌面上,「都是一条一条攒的。」

我把册子合上,推回去。

「金师傅,我不是来听鬼故事的。」我说,「这房子我要租,但我不签这种鬼东西。」

老金没接。他拿抹布擦桌子,擦得很慢,从左边擦到右边,来回两遍。

「小伙子,一平米三千五,市中心。」他说,「你到别处找找,有没有这个价?」

「没有。」

「那你还退?」

「我不退。」我说,「我不签这个。」

老金把抹布放下,抬头看我。他眼睛很小,眼白泛黄。

「行。」他说,「那就不签。」

他把册子收回去,放进抽屉,关上。

「可册子你得拿着。」

「为什么?」

他把抽屉又拉开,把册子拿出来,翻到第七页。

那儿有一道撕痕,胶带还粘着,黏着一小片纸毛。编号6下面是空的,接着就是8。

「撕了的那条,」他说,「是上一个不拿册子的人。」

他把册子塞到我手里,手心的汗蹭在封面上。

我把册子塞进外套里。钥匙他早给我了,302,三楼。

进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金站在传达室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看着我上楼。

那只手在抖。

楼道里没有灯,声控的。我拍了两下手,灯没亮。

电梯按钮亮着,绿色的1。我按了。

电梯门开得很慢,先开一条缝,再往里缩。里面三面是镜子,正面一块,左右各一块。

我进去,按3。

电梯往上走。数字跳到2,跳到3,顿了一下,没停。

4,5,6。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按在开门键上,按了三下。

12。电梯还在往上。

我把册子掏出来。第一页第一条就在那儿:23:59以后,电梯如果停在13楼,不要看镜面。

我看了眼手机。23:59。

电梯停了,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楼道,比我那层宽。楼道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黑的,黑得不对,跟糊了一层纸似的。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鞋尖上有一块泥,下午从货车上踩的。

镜子里有光。三面镜子都在亮,白光,从楼道里来的。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钢丝绳在头顶上响,很轻。

数字往下掉。12,11。

我抬了头。

三面镜子里,中间那一面,站着一个人。

他跟我一样高,一样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蓝皮的,跟我手里这本一样。

他把册子翻开了。

电梯门合上。数字到3,停住。

门一开,我几乎是滚出去的。

302的锁是新的,钥匙转了两圈才开。我进门,反锁,把所有的灯打开。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才想起手里还捏着那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四十三条,编号1到43,跟我刚才看的一模一样。

不对。

刚才在传达室,老金指给我看的那道撕痕,在第七页。现在还在,胶带还粘着。

可最后一页,第43条下面,多了一行字。

蓝黑墨水,笔迹很潦草,往右斜。

44、不要跟门外的人确认日期超过三次。

我数了一下。今天晚上,我一共问过老金三次问题。

敲门声响了。

三下,停,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动。门板是铁的,猫眼被从外面堵住了,透不进光。

「今天几号?」我说。

门外安静了两秒。

「我不知道今天几号。」

是我自己的声音。连腔调都一样,尾音往下掉。

「那你别敲了。」

「我也不知道今天几号。」门外说,「程越,开门。」

我没开。

我退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册子还摊在茶几上。第44条那行字颜色浅了一点。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放大。

那行字的最后一笔,往右上挑。我写字也这样,初中练字帖的时候改不过来。

2 借盐的四楼

「这册子谁发的?」

我把蓝皮册子放在物业办公室的桌上。桌面上铺着玻璃,玻璃下面压着一张值班表。

周主任把册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物业发的。」她说,「新住户都有。」

「内容呢?」

「内容我们不管。」

「不管你们发。」

「这是以前业委会留下的东西。」她把茶杯端起来,「我们接手就照发。」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像,镜头对着她。

「周主任,我念一句你听。」我翻开第一页,「23:59以后,电梯如果停在13楼,不要看镜面。这栋楼有没有13楼?」

她喝茶的动作停在那儿。

「没有。」她说,「电梯里也没有13这个按钮。」

「那昨晚我的电梯停在了13。」

周主任把茶杯放下。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很厚的活页夹。

「你坐。」她说。

我坐下了。

她把活页夹翻开,推过来。里面是一沓纸,每张纸上都贴着照片,照片下面有手写的字。

「这是我二〇二〇年接手的时候,前一任留下的。」她说,「我不懂这是什么,也没敢扔。」

我往下翻。照片有二十几张,全是同一间屋子,302。有的拍墙,有的拍地面,有的拍门框。

最后一张拍的是床板。床板上刻着一个日历,二十几个格子,一格一个叉。

「这些是谁拍的?」

「前任主任。」她说,「他姓王,二〇二〇年春天死在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本册子。」

「怎么死的?」

「心肌梗塞。」她把茶杯端起来,「法医说是心梗。」

「你信吗?」

周主任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我不信。」她说,「可我没办法。」

「什么意思?」

「我一个物业主任,一个月四千二。我能怎么办?」她把活页夹合上,「程越,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楼里出的事,我一件都管不了。我能做的就是把册子发下去,让你知道有这回事。」

「那你为什么免我物业费?」

「因为上一个没免的,把我办公室的窗户砸了。」她说,「砸完第二天他就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你看见楼下那排自行车了吗?」

「看见了。」

「最里面那辆,二八的,黑色,车筐里有一个塑料袋。那是两年前的车,一直没人骑。」

「谁的车?」

「不知道。」她说,「我上任第一天就在那儿了。」

我下楼去看那辆自行车。

车锁锈死了,车胎瘪了,车筐里那个塑料袋还在,里面是一个饭盒,饭盒里有一张公交卡。

卡面上印着名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对着光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两个字。

「程越。」

我把卡揣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物业办公室的窗户。周主任站在窗后面,看着我。

出了物业,我往小区门口走。门口有家文印社,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有人在复印。

老板姓李,四十来岁,戴着老花镜在修打印机。

我把册子摊在他柜台上。

「老板,这个你们印的?」

他看了一眼封面,手上的螺丝刀停住。

「印过。」

「多久印一次?」

「一个月一次。」他把螺丝刀放下,「一次三十本。」

「谁拿来印的?」

「一个小伙子。」他摘下老花镜,「跟你差不多高。」

我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

「多高?」

「跟你差不多。」他又说了一遍,「每回都是晚上来,拿个U盘,印完就走。上个月还来过。」

「他叫什么?」

「我哪知道。」老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他不说话。」

「一句都不说?」

「就说一句。」老板低头拧螺丝,「印三十本,别装订。」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他把螺丝拧进去,拧到底。

回到五号楼,楼道灯还是不亮。我拍了两下手,没反应。

爬到三楼,四楼有人下来,是个老太太,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脚上一双棉拖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

她停在302门口,抬手敲门。

三下,停,一下。

我站在楼梯口没动。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暗处睁得很大。

「今天几号?」

「你问我?」

「我问你。」

「十月八号。」

她答得很快,一点没犹豫。

我把钥匙掏出来,开了门。她跟着进来,直接进了厨房,从橱柜上拿了个玻璃罐。

「借点盐。」她说,「我家没有了。」

我给她倒了半罐。她把罐子抱在怀里,站在客厅中间,抬头往卧室那边看。

「你屋里刚才有两个人说话吧?」

我手里的盐袋停在半空。

「我一个人住。」

「哦。」她点点头,往门口走,「我耳朵不好。」

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换鞋,又回头。

「小程,晚上别开窗。」

「为什么?」

「红伞。」她说,「昨天有一把挂在一楼信箱上。」

她走了。我关上门,反锁,把盐袋放回厨房。

天黑以后我把册子摊在茶几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四十三条。编号1到43。

第44条还在,蓝黑的墨。

我往前翻,翻到第七页。

撕痕没了。胶带、纸毛,全都不在。第6条下面接着第7条。

第7条:不要跟四楼的老太太借盐。

我把册子合上,又打开。

还是那一行。印得清清楚楚,跟前面四十二条一个字体。

我拿手机翻出昨晚拍的照片。

照片上,第七页的撕痕还在,胶带反着光。

两分钟后,手机屏幕黑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相册里那张照片变成了一张空白的纸。

我给老金打电话。

「册子会变。」我说。

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很小。

「会变。」老金说。

「那你昨天让我看的第七条,是被撕掉的。」

「是。」

「现在它回来了。」我捏着手机,指头有点凉,「写的是不要跟四楼的老太太借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电视声音被关掉了。

「你今天借了。」

「借了。」

老金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

「那你今晚别睡。」

3 册子上的撕痕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把客厅的灯全关了,只留厨房一盏。册子摊在茶几上,我坐在沙发上看它。

十一点半,有人敲门。四楼那个老太太,还是三短一长。

「盐罐。」她在门外说,「还你。」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把玻璃罐递过来。罐子洗过了,口朝下控着水,里面是空的。

「不用还。」

「得还。」她说,「借的要还。」

她把罐子塞到我手里,转身往上走。走到拐角,她停下来。

「小程,我姓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今天早上起来,想不起自己姓什么了。」

她继续上楼。棉拖鞋在水泥地上蹭,蹭到四楼,声音就没了。

我关上门,把罐子放在厨房台面上。罐口还在滴水。

我翻出册子,第七页。

「7、不要跟四楼的老太太借盐。」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

「她借了盐,就记不住自己的姓了。」

我把册子合上,坐在厨房的地上。

楼下有人推自行车,车铃响了两声。厨房的灯管闪了一下,亮了。

十一点四十,楼下有声音。是铁门开合的声音,很轻,有人用手扶着门,慢慢放回去。

我走到阳台。雨还没下,天很低,路灯那盏橘色的照着水泥地。地上有一片树叶在动。

没有风。

一楼的信箱上挂着一把伞。

红色的,伞骨有一根断了,伞面塌下去一块。

我把阳台的窗户关上,插销插到底。

十一点五十,伞还在。

十一点五十五,伞不见了。

十二点整,雨开始下。先是几点,砸在雨棚上,然后一下子密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有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撑着一把黑伞。

他走到路中间,停下来。

雨很大,路灯下能看见水线。他的伞一直没动,人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把伞往上抬了一点。

伞下面没有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到茶几角上。

那把伞在原地转了一圈,慢慢落下去,落在水泥地上,摊开。

黑的,伞面上印着一个白色的字,太远看不清。

我拿起手机,把镜头拉到最大。

那个字是「程」。

我拉上窗帘,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我下楼,路中间什么都没有,水泥地是干的,连水痕都没有。

信箱上也没有伞。

老金在传达室门口扫地,扫得很慢,扫帚在地上划出声。

「金师傅。」

他抬头。

「昨天楼下有人撑伞。」

「嗯。」

「伞下面没人。」

「嗯。」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除了嗯,还能说点别的吗?」

老金把扫帚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

「小程,你昨晚关窗了?」

「关了。」

「插销插了?」

「插了。」

「那就行。」他把烟夹在耳朵上,「你要是没关,今天早上扫地的就不是我了。」

我盯着他。

「金师傅,我要看以前的册子。」

「没有以前的。」

「你说过一条一条攒的。攒的东西在哪儿?」

老金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了传达室,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箱子上落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打开。

里面是册子。厚厚一摞,全是蓝皮的,边角卷起来,有的封面发黄。

「你自己看。」他把箱子推给我,「别带走。」

我蹲在传达室门口,一本一本翻。

最早的一本,只有四条。纸很薄,字是手写的,钢笔,写得很用力,背面能摸出凹痕。

第二条:不要在晚上十一点以后坐电梯。

第四条: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不要答应。

我翻到最后一本。四十四条。

「这是几年前的?」

「两年前。」老金说,「最后一本。」

「两年前就不写了?」

「写的人进了医院。」

我把那摞册子放回箱子。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到一层灰。

「金师傅,这些册子,物业拿走过吗?」

「拿过一本。」他说,「前年冬天,周主任来搬的,说上面要检查。还回来的时候,最后一页多了三条,她说不知道谁加的。」

「那新增的条目呢?谁加的?」

「你看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

我翻回去。

第四十四条:不要跟门外的人确认日期超过三次。

我把册子举到窗边。

这句话,前天晚上出现在我手里那本册子的第44条。一个字不差,连「超过」两个字的位置都一样。

「这条是谁加的?」

老金把烟取下来,捏在手里。

「这条两年前就有了。」他说,「加这条的人,还活着。」

「活着?」

「在市三院。」他把烟塞回嘴里,「精神科。」

传达室里静了一会儿。玻璃窗外的太阳很好,照在地上,一块一块。

「他住哪儿?」我问。

「302。」

我抬起头。

老金没看我,他在看那把扫帚。

「小程,」他说,「你不是第一个住302的。」

「我知道。」

「你也不是第二个。」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麻。

「金师傅,你跟我说清楚。」我说,「302到底住过几个人?」

老金伸出手,掰手指,掰到第五根停住了。

「我在这儿看门十九年。」他说,「换过七个。」

「七个都怎么了?」

「我一个名字都没记住。」他把手放下,「我记性好,就是记不住这七个人叫什么。」

「长相呢?」

「长得都一样。」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签的合同,是谁给你的?」

「中介。」

「中介从哪儿拿的房源?」

老金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的。」

「你给的?」

「房子空着,我总得租出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我要是不租,物业就换人看门。我一个月两千二,加水电补贴,我今年六十三。」

「所以你明知道302有问题,还是租给我。」

「我把册子给你了。」他抬起眼看我,「我把册子给你,就是让你知道。」

我盯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金师傅,你这不算救人。」我说,「你这算分赃。」

老金的脸抽了一下。他把烟塞回口袋,转身去拿扫帚。

「你说得对。」他说,「我这算分赃。」

他推开门,走到外面,扫帚在地上划出声。

我跟出去,站在他旁边。

「对不起。」我说。

「不用。」他扫着地,「你说得没错。」

「我还是想知道。」我说,「如果写册子的人进了医院,那这本册子,是谁印的?」

老金把扫帚停住。

「印的人没死。」

「谁?」

「每回都是同一个人送来。」他把扫帚靠在墙上,「晚上来,印三十本,印完就走。文印社老李跟我说过,那小伙子跟他差不多高。」

「跟我差不多高?」

「跟你差不多高。」老金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我,「小程,你昨天晚上照镜子了吗?」

我没回答。

我回楼上,进门就把卫生间的灯打开。

镜子在洗手台上方,四十公分宽。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人。

他跟我一样,头发有点乱,左边眉毛上有一道小疤,小学时候撞的。

我抬手,他也抬手。

我歪头,他也歪头。

然后我把镜子擦了一遍。

擦到右下角的时候,我停住了。镜子边缘的玻璃胶上,有一圈很淡的痕迹,是指纹。四个手指,从下往上按。

那个位置我够不到。得蹲下去,手往上伸。

我蹲下去,把手伸上去比了比。

一模一样。

4 每天下午三点

市三院在城西,住院部六楼,精神科。

我在护士站报了名字,护士翻了翻本子,抬头看我。

「你是他什么人?」

「邻居。」

「哪个邻居?」

「五号楼,302。」

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302。」她重复了一遍,「他之前也住302。」

「我知道。」

她领我过去。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门上半截是玻璃。走到尽头那间,她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张床,靠窗。床上坐着一个人,很瘦,穿着病号服,肩膀那儿空了一块。

「许涛。」护士叫了一声,「有人来看你。」

他没反应。他在看窗户。

窗户外面是一堵墙,墙上爬着藤,没什么可看的。

「他每天这样。」护士小声说,「下午三点开始,看到天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送来就这样。」她看了眼手表,「你们聊,我在外面。」

她出去了。我在床边拉了张凳子坐下。

「许涛。」

他的眼睛没动。眼白很黄,眼窝陷下去。

「我住302。」我说,「现在的302。」

他还是没动。

我把册子掏出来,摊在他面前的床单上。

他的手动了。

很慢,从膝盖上抬起来,落在册子封面上,摸了一下。蓝皮,摸到那行小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然后开始抖。

「你印过这个。」我说。

他抬头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瞳孔很大,黑得发亮。

「几号?」他开口。

声音很干,像很久没用过。

「十月九号。」

「几号?」他又问了一遍。

「十月九号。」

他摇头,摇得很用力,摇到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

「几号?」第三遍。

我把手机翻出来,把日期给他看。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在我的手心上写了一个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六」。

写完他又写了一遍,还是「六」。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他这个样子,然后把我往窗户那边拉。

我顺着他看出去。那堵墙,藤,还有墙下面的一块空地。

「那儿。」他说。

「什么?」

「我每天晚上从那儿走。」

「走去哪儿?」

他松开手,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

「我该去印了。」他说。

我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匀了,跟睡着了似的。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我坐着。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该去印了。」

护士点点头,一点惊讶的意思都没有。

「他每天这个点都说。」她把窗帘拉上,「说完就睡,睡到半夜,半夜起来在墙上写。」

「写什么?」

「几号。」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护士,他什么时候送来的?」

「两年前的十月。」她翻了一下手上的本子,「十月八号晚上。」

我把手机握紧了一下。

「怎么送来的?」

「他家里人打的120。说他在楼道里坐了一整夜,一直在问今天几号,问了一百多遍。」她把本子合上,「送进来的时候,两只手都是血。」

「哪儿来的血?」

「不知道。」护士看了我一眼,「他自己说,是他写的。」

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相册翻到最后。

搬家那天我拍过一张照片,是我站在302门口,钥匙插在锁孔上。

我把照片放大,往门的右下角看。

门框和墙之间有一道缝。缝里塞着东西,露出来一小角,蓝的。

我下楼,骑电动车回小区。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上到三楼,我把手机的手电打开,蹲在门口,伸手去抠那道缝。

抠出来半张纸。撕的,边上是齿状的,蓝皮册子的内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往右斜。

第44条:不要跟门外的人确认日期超过三次。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签名,签得很潦草,是印册子的时候写在最后一页的,被撕下来了。

我认得那个名字。

是我的。

我在楼梯上坐着,没进屋。

后来我站起来,去了二楼。

二楼那个小板凳还在,书还摊着。我在板凳上坐下来,翻那本书。

课本很旧,纸都发黄了。中间夹着一张课程表,背面用铅笔画了一只兔子。

我小时候也画过兔子。画得不好,耳朵总是画成两根棍。

我坐在那儿,翻到天黑。楼道灯是声控的,隔一会儿灭,我就拍一下手。

后来我不拍了,让它灭着。

5 数到第七遍

我进门以后,把那半张纸摊在餐桌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

那是我带过来的,记工地的账。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我的签名,签在「经手人」三个字后面。

我把纸挪过去,两张并在一起。

「越」字最后一捺往上挑,挑得比横还高。两个一模一样。

我又找出身份证,找出银行卡背面,找出快递单上我随手划的字。

都一个样。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册子里,册子压在茶几上,压了四本杂志。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十分钟,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开的时候壶盖响,我站在那儿看火,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十一点。

十一点零五分,楼道里有人跑。脚步很轻,是小孩,跑两步停一下,再跑。

然后有人敲门。隔壁,301。

「妈。」一个孩子的声音,「妈,开门。」

敲了三下,停,一下。

三下,停,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妈。」

「妈我错了。」

「妈,外面冷。」

我听见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然后是女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孩子开始哭。

哭了一会儿,又敲门。还是三下,停,一下。

「今天几号?」我说。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

门外安静了。

「什么?」

「今天几号?」

「我不知道。」孩子说,「阿姨让我说今天几号,我不知道。」

我手放在门把上。

门把是凉的,铜的,我攥了一会儿,掌心出汗,把门把弄湿了。我松开了。

「程越,」孩子在门外说,「我妈说你会开门。」

「你妈说什么?」

「我妈说,你会开门,开了门我就能进去。」孩子说话带着鼻音,每说一句就吸一下。

「你妈在哪儿?」

「在里面。」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几岁?」

「六岁。」

我站在门口,看着门板上的猫眼。猫眼还是堵着的,透不进光。

孩子在门外,开始用手拍门。拍得很轻,一下一下,不规律。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

哭声不大,隔着一道门,从楼道那头传过来。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

十一点四十,拍门声停了。

十一点五十,又开始,比刚才弱。

十二点整,没了。

我坐着,一直坐着。客厅的钟在墙上,秒针走得很响。

我想去厨房倒杯水。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拿起杯子,手抖得厉害,水倒了一半在台面上。

我把水喝了,把杯子放回原处。

我又坐回沙发。

三点多的时候,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早上被楼道里的说话声吵醒。我打开门,301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物业的工装,正在换锁。

地上有一只小鞋,红色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兔子。

「这家人呢?」我问。

换锁的男的抬头看我。

「搬走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孩子呢?」

他把螺丝刀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没看见孩子。」

我把那只鞋捡起来。鞋很小,我一只手能握住,鞋底磨平了,前面开口,露出里面的海绵。

老金从楼下上来,扶着扶手,一级一级。

他走到301门口,看了一眼换锁的,然后看我,看我手里那只鞋。

「你昨晚开门了吗?」

「没有。」

老金点点头。

「那你还活着。」

他把鞋从我手里拿走,放回地上,摆正,鞋尖朝着301的门。

「金师傅。」我说,「那孩子六岁。」

「我知道。」

「她妈在里面。」

「我知道。」

「我要是开门,会怎么样?」

老金没说话。他伸手扶住墙,慢慢转过身,往下走。

「你要是开门,」他站在楼梯拐角,抬头看我,「今天早上换锁的就不是这两个人了。」

我站在三楼,看着他一级一级下去。他的棉拖鞋在地上一蹭一蹭,蹭出很轻的声音。

那天下午我回到屋里,把册子打开。

第44条还在,蓝黑墨水。

第45条是新的。

45、孩子在门外哭,不要开门,不要问日期。

字是钢笔写的,往右斜,墨迹还没干透。

我拿过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旁边空白的地方,照着写了一行。

孩子在门外哭,不要开门,不要问日期。

「哭」字我写坏了,最后一笔拖长。

我抬头看册子上那个「哭」字。

最后一笔也拖长,长的地方一样。

我把笔放下,坐在椅子上。

后来我去洗了个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溅到墙上。

6 红鞋

301的门开了。

我正好在楼道里,听见锁响,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很黄。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只红鞋。

她看见我,站住了。

「你是302的。」

「是。」

「那天晚上你在门后面。」她把塑料袋捏紧,「我听见你说话了。你问了几号。」

我没回答。

「你没开门。」她说,「谢谢你。」

她说完这句,把钥匙插进锁孔,又拔出来。

「锁换了,我这把开不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我来拿鞋。」

「鞋在物业。」

「哦。」

她站在门口,没走。

「你女儿呢?」我问。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红,眼白上有一圈血丝。

「你猜。」

「我不知道。」

「去年八月。」她说,「她从楼梯上摔下去。四楼拐角那个地方,扶手断了一截。」

我扶着墙,没说话。

「摔下去的时候我在楼下。」她说,「我听见声音,跑上来,她趴在那儿。我抱她,她身上还热。」

「节哀」这两个字我说不出口。

我摸出烟,抽了一根,递给她。她摇头。

我自己点上,抽了两口,想起这是楼道里,又掐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一个人住。」她说,「一个人住,晚上老听见她哭。」

她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去,坐在楼梯台阶上。

「去年十月,有人在门缝里塞了张纸。」她说,「上面写:你想不想让她别哭了。」

我蹲下去,跟她一个高度。

「你回了吗?」

「我回了。」她说,「我在纸上写,想。第二天早上,那张纸从我门缝里退回来,背面多了一行字:把她写进册子。」

「谁写的?」

「不知道。」她抬起头看我,「我以为是物业,或者居委会,或者哪个懂这个的人。」

「然后你就去找了?」

「我去找过。」她说,「我去了物业,周主任说不归她管。我去了文印社,老板说他只管印。后来我就每天晚上在楼道里等。」

「等到了吗?」

「等到了。」她说,「十月十三号晚上,有人敲我门。我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男的,戴口罩,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的手指捏紧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女儿的声音我听见了。我给你写一条,你以后晚上就清净了。」

「你答应了。」

「我跪下去求他。」她说,「我给他磕头。」

楼道里很安静。四楼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他写完的第二天晚上,我就没听见她哭了。」她说,「我以为好了。第三天我下楼,看见楼道里有个小孩的影子,在跑。」

她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跑得很快,我追不上。我喊她名字,她不回头。」

「她现在还在楼道里跑?」

「上个月还在。」她说,「最近不跑了。」

我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孩子哭,我站在门口,我数了几遍,我最后没开门。

她听着,一直没打断。

「你数了。」她重复了一遍。

「数了。」

「那我女儿就没了。」她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里没声音。

她捂了一会儿脸,把手放下来,眼睛是干的。

「不怪你。」她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为什么?」

「因为写册子的人不是好人。」她说,「我后来才知道,那男的给我写完那一晚,回去就记了一笔。他说,这条不是他总结的,是他自己想的。」

「他自己想的?」

「他说他以前都是总结别人的死。那一次他写了一个还没死的人。」她看着我,「他说,那次他写完,手抖了一整夜。」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他后来还找过你吗?」

「找过。」她说,「上个月,他又敲我门,跟我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我快忘了,你替我记着。」她抬头看我,「我当时不知道他说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她把塑料袋捡起来,抱在怀里。

「那只鞋,你要是能拿回来,帮我留着。」她说,「我不回这楼了。」

她下楼了。棉拖鞋在水泥地上蹭,蹭到二楼,声音就没了。

我站在301门口,看着那道新换的锁。

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白色的,露出来一厘米。

我抽出来。

上面是打印的字,宋体,一行。

「19、不要帮邻居搬东西。验证人:301。」

纸的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往右斜。

「她搬完之后一直在数东西。数到第46件,她就不再数了。」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我在二楼停了一下。

二楼的楼道灯亮着。灯下面靠墙放着一个小板凳,板凳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

书页在动。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本小学的课本。第一页上写着名字,铅笔写的,很浅。

「程小雨。」

我翻了两页,夹着一张试卷,三十七分,红笔打了个圈。

我把书合上,放回板凳,摆正。

下楼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三十七分。我小学也考过三十七分,数学,被我妈打过一次。

7 七月十二

那天晚上我把合同翻出来,摊在餐桌上。

甲方是物业,乙方是我。租期一年,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一。落款日期,七月十二。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我搬进来是十月六号。我签合同是十月六号,在传达室,老金递的笔。

合同上为什么写七月十二?

我给中介打电话。打了三遍才通。

「王哥,我那房子,合同是七月签的?」

那边很吵,有麻将声。

「你问我?」

「合同上写的七月十二。」

「哦,那可能是我先挂的房源。」他笑了一下,「房主催着租出去,房源挂了三个月。」

「挂了三个月,一次都没人问?」

「这个价,问的人多。」他停了一下,「来看的少。」

「为什么?」

「你自己住着,你不知道?」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物业。

周主任正在给一个住户开证明。我等她写完,把合同摊在桌上。

「周主任,我这合同是七月十二号。」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七月十二。」她念了一遍,「那不是我经手的。」

「不是你经手的?」

「七月我在休假。」她把章盖上,「这合同是谁给你办的?」

「金师傅。」

「金师傅不管合同。」她说,「他只管看门、扫地、收快递。合同都是我在办公室签。」

「那我这份是谁签的?」

她又看了一眼,指给我看。

「甲方签字是打印的。」她说,「我们这儿不打印签字。」

我把合同拿回来,翻到最后。甲方那一栏确实是打印的字,「周敏」两个字,宋体。

上回我在物业办公室看她给住户开证明,她的字往左倒。

「周主任,你七月休了多久?」

「二十天。」她说,「七月初走的。」

「那我这个合同,是七月十二号。」

「我知道。」

「你不在,谁签的?」

她把笔放下,看了我一会儿。

「程越,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她说,「这份合同,我一个字都没签过,可它上面有我的名字,还有物业的章。章在我抽屉里,抽屉锁着,钥匙只有一把。」

「钥匙在谁手上?」

「在我身上。」她说,「我从来没离过身。」

「那章是怎么盖上去的?」

周主任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我不知道。」她说,「我要是知道,我早不干这个了。」

从物业出来,我直接去了银行。

七月十一号,转账支出,一千八。收款方,市恒安物业管理有限公司。

八月十一号,一千八。

九月十一号,一千八。

十月六号,一千八。

四笔。我租了三个月,我才住进来四天。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把那张流水看了五遍。

七月十一号我在哪儿?

我想不起来。

我记得六月,我在上一个工地收尾,晒得很黑。我记得九月,我在老家待了半个月,我妈住院。我记得十月六号,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五号楼门口。

七月,八月,两个月,一片空白。

不是记不清,是空白。像有人把这两个月从本子上撕走了,撕得很整齐。

我回小区的时候,老金在传达室门口剁煤球。

「金师傅。」

他抬头,看见是我,把菜刀放下。

「你今天脸色不对。」

「金师傅,这合同不是你给我的?」

「是。」他说。

「周主任说不是你经手的。」

老金把菜刀靠在墙边,想了一会儿。

「七月份我还没回来。」他说,「我七月在老家,我媳妇住院。」

「那我这份合同谁给我的?」

他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烟,摸了半天,烟盒是空的。

「小程,」他说,「你在传达室签过字没有?」

「签过。」

「签在哪儿?」

「窗台上。」

「窗台上有什么?」

「一本册子,一份合同。」

老金把手插回口袋。

「我七月的确不在。」他说,「可我记得我给你递过笔。」

我站在那儿,太阳照着,后颈上起了一层汗。

「我七月就租了这房子。」

老金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是。」

「我七月就租了,为什么十月才搬进来?」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煤球渣,捡了两个,扔进桶里。

「你七月搬进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走的?」

「七月十四号早上。」老金说,「我扫楼道,看见你从楼上下来。」

「我什么样?」

「跟平常一样。」他想了想,「就是手上有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有一块旧痕,我一直以为是工地上划的。

「我说什么了吗?」

「你问我几号。」老金说,「我说七月十四。你说不对,你说今天是七号。」

「然后呢?」

「然后你就走了。」他把桶提起来,「走了三个月。」

我扶着传达室的窗框。

「金师傅,我这两个月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我哪知道。」

「你猜。」

老金把桶放下,从口袋里摸出烟,这次点上了。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小程,我在这儿看了十九年门。」他说,「这楼里的事,我不问。问了就得管,管了就得死。」

「那你还给我册子。」

「给你册子是让你自己管。」

他把烟掐了。

「你要是想弄清楚,别问我。」他说,「去问印册子的。」

「老李说那人不说话。」

「那你就在文印社等着。」

我在文印社等了两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什么都没有。老李修了三台打印机,我在塑料凳上坐到十一点。

临走的时候老李问我,你等谁。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我陪你等。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搪瓷杯,杯口磕了一块。

他说他这店开了二十三年,说他儿子高考考了四百七,说他腰不好,站久了疼。

我听着,没怎么说话。

第二天晚上,十点四十,卷帘门被从外面掀起来一角。

进来一个人。个子跟我差不多,穿一件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戴着,脸上扣着口罩。

他把一个U盘放在柜台上。

「印三十本,别装订。」他说。

老李接了U盘,插进电脑。打印机开始响。

我坐在角落里,没动。

那个人也没动。他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打印机出纸。

第一张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蓝皮册子的封面。底下那行小字,五号楼专用。

我站起来。

他转过头。

我们隔着两米,面对面。

他的眼睛在帽子阴影里,看不清。可他往后退了半步,退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扶了一下柜台。

那个动作我太熟了。我紧张的时候也这样,右手先出来,扶个东西。

「你是谁?」我说。

他没回答。

打印机吐到第十五张的时候,他伸手把U盘拔了。

「剩下的不印了。」他说。

老李愣了一下。

那个人转身往门口走。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

胳膊很细,隔着卫衣能摸到骨头。

他回过头。

口罩上沿,眼睛看着我。

我看见了。他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你他妈……」我说了一半,话卡在嗓子里。

他挣开我的手,弯腰从卷帘门下面钻出去。

我追出去。外面是马路,路灯亮着,没车,没人。

我站在路中间,喘得很厉害。

身后老李掀开卷帘门,探出半个身子。

「小程,你没事吧?」

「老李。」我回过头,「他刚才印的,能给我一张吗?」

「都让他拿走了。」

「机器里还有吗?」

「有。」他让开身子,「卡纸了,卡了一张。」

那张纸卡在出纸口,皱了一角。

我把它抽出来。

蓝皮封面的内页,最上面一行是新的。

1、不要把册子给任何人看。

我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

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什么?」

「没什么。」

「你脸色不对。」他把卷帘门放下来,「小程,我这儿以后不接这活儿了。」

「为什么?」

「我印了两年,一本五块。」他说,「我一直不知道印的是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也不想知道。」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文印社门口。

风把纸吹得抖。我两只手捏住,捏得很紧。

第一条。不是第四十八条。

是第一条。

8 房管局

房管局在市民中心三楼,取号机吐出来的号码是A117。

我等到十一点半。

窗口后面的女人接过我的身份证和租赁合同,敲了几下键盘。

「五号楼302。」

「对。」

她看着屏幕,眉头动了一下,又敲了几下。

「这个产权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产权人那一栏是空白的。」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你看,只有身份证号,没有名字。」

我凑过去。

那串号码我认得。前六位是区号,中间是生日,后面四位。

是我的。

「这个号能查吗?」

「能查,查出来也是空的。」她把屏幕转回去,「系统里这个人的名字显示不出来。」

「什么叫显示不出来?」

「就是有号,没名字。」她想了想,「一般是当年录入漏了,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有人把它删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拍下屏幕。

「同志,这房子的登记时间能查吗?」

她又敲了几下。

「二〇一九年三月。」

我从市民中心出来,太阳很大。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给老金打电话。「金师傅,302的产权是我的。」

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很快被关掉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来看门的时候,房主是个老太太。」老金说,「二〇一九年三月,她儿子来办的手续。」

「她儿子是谁?」

「我没见过。过户那天我在楼下扫地,看见一个人从楼里出来,个子挺高,穿灰夹克。」

「跟我像吗?」

「我当时没在意。」

我把电话挂了。

旁边有个小孩在吃冰淇淋,吃到一半掉在地上,蹲下去捡。他妈把他拉起来,说脏。

我下午去了物业。周主任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把电话放下。

「周主任,302的产权人是我。」

她没说话。

「你们没有产权,凭什么租给我?」

「我们代管。」她说。

「代管谁?」

「代管产权人。」

「产权人是我。」

「产权人是你。」她重复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二〇一九年三月,有人把这串钥匙交到物业,说房子先空着,让我们照看,什么时候有人来租,就租出去。」

「谁来租?」

「他说,来租的人自己会来。」

「那个人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她说,「我是二〇二〇年才来的。交接的时候,前一任主任留了张纸。」

「纸呢?」

「烧了。」她把钥匙收回去,「前一任主任二〇二〇年春天死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本册子。」

我回到五号楼,天快黑了。

老金在门口坐着,一把小板凳,手里拿个搪瓷缸子。

「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金师傅,这楼里有几套房子是空的?」

「六套。」

「产权都是谁?」

老金喝了口水,把缸子放在膝盖上。

「我哪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一件事,这楼里但凡空着的房子,册子上都有一条。」

「哪一条?」

「不要去敲空房子的门。」

我看着他。

「我敲过吗?」

老金没回答。他抬头看那栋楼,五层,外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有几扇窗户黑着。

「小程,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非得租这儿的房子。」

「便宜。」

「便宜的房子有的是。」

「我找了两个月。」

「两个月看了多少套?」

「十几套。」

「那你为什么选这一套?」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因为这个价,因为这个位置,因为离工地近。

可我想不起来我是怎么找到这个房源的。中介的电话是谁给我的,我第一次来看房是哪一天,进门的时候屋里有没有人。

全是空白。

「想不起来吧。」老金把缸子端起来,「我看了十九年。这楼里进来的人,都是想不起来自己怎么进来的。」

「你以前也这么跟别人说过。」

「说过。」

「他们什么反应?」

「有的骂我,有的当晚就搬。」老金喝了口水,「只有一个人没搬,还给我递了根烟。」

「谁?」

「你。」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你坐在我这儿,抽了半根,跟我说,金师傅,我记性不好。」

「然后呢?」

「然后你说,你记性不好,所以你得写下来。」老金把缸子放下,「我当时以为你在说工地上的事。」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金师傅,你为什么不搬?」

「我搬哪儿去。」他把板凳往墙边挪了挪,「我六十三了,一个月两千二。这楼里死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给他们开门,扫地,收快递。他们死了,物业换锁,我扫一遍楼道。」

「你不怕。」

「怕。」他说,「怕有什么用。怕也得吃饭。」

我上楼的时候,他在背后叫我。

「小程。」

我回头。

「你要是哪天真把自己忘了,」他说,「我告诉你。我记性好。」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传达室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恒安物业」。

两个穿工装的人正在量传达室的窗框,一个人拿着卷尺,一个人在本子上记。

「干什么?」我问。

「换窗。」拿卷尺的人说,「塑钢的,上面批了。」

「金师傅呢?」

「在里面收拾东西。」

老金在屋里,正把抽屉里的东西往一个纸箱里倒。暖水瓶、电风扇插头、几支笔、一沓收据。

「金师傅,换窗要搬东西?」

「不是换窗。」他没抬头,「是换人。」

「换谁?」

「换我。」

他把纸箱抱起来,放到门外。

「新物业要派人来,三十来岁。」

「那你呢?」

「我不走,他们也会换。」

他把最后一个抽屉拉开,从里面摸出一张纸,铅笔写的,字很大,往左倒。

「这个给你。」

纸上写着:

「小程:我在这儿十九年,一共送走十一个。你不是最怕的那个。」

下面还有一行,写得小一点。

「你要是撑不住,就把册子给下一个人。这不丢人。」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金师傅,你一个月到底多少?」

「一千二。」他说。

「你之前跟我说两千二。」

「我吹的。」他把纸箱抱起来,「我这个人爱面子。」

「一千二你干了十九年。」

「一千二。」他说,「我媳妇去年住院,我借了两万。我想跟他们要一千五,他们说要一千五就换人。」

「那你就走?」

「我不走,他们也会换。」

9 床板上的日历

房管局回来那天晚上,我把那张卡纸摊在餐桌上。

第一条。不是第四十七条。

我把手里的册子翻开,从第一页数到最后一页。四十三条,加后面冒出来的第44、45条。

两张纸上的字,笔迹一样。都是往右斜,都是钢笔。

可编号不一样。我手里这本的第一条是电梯,那张卡纸的第一条是不许把册子给人看。

我坐在椅子上,想起一件事。

这本册子,我给过多少人看。

老金。老李。周主任。护士。还有医院里那个换锁的。

我把册子合上,手压在封面上。

第三条是邻居敲门。第四条是红伞。这些都是保命的条目。

第一条却是不许给人看。

我起身,把客厅的灯全打开。

这屋子我住了四天,除了睡觉,没怎么动过。现在我一间一间翻。

卧室的床垫掀起来,床板是旧的,上面有几道划痕,像是有人拿钥匙刻过。

刻的是一个日历。二十几个格子,一格一个叉。叉到第十四格断了。

我拿手机数了一下。七月一号到七月十四号,正好十四格。

厨房的橱柜我全打开。碗,碟子,一袋没开封的挂面,一个玻璃罐。罐子是空的,罐口有一圈白渍。

卫生间的镜子我昨天看过。今天我把镜子拆下来。

镜子后面是一块水渍斑斑的墙,墙皮起了一层。中间有一小块地方是干净的,长方形,大概巴掌大。

那儿贴过东西。

我拿指甲刮下一小片胶。

刮胶的时候我想起妈妈。她去年在老家也这么刮过墙,说要找出墙里渗水的地方。她踩着凳子,手里拿把小铲子,刮了一下午,墙皮掉了一地,但是最后什么也没找出来。

那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我,说墙里没水,是她自己眼花。

我在电话这头说,妈,你眼花就别爬凳子了。

她说,我不爬,谁爬?

我把那一小片胶捏在手里。

客厅的踢脚线有一截是松的。我用螺丝刀撬开,里面是空的,塞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口用胶带缠了三圈。里面是一沓从文具店买的稿纸

第一页写着:

「第1条 不要把册子给任何人看。」

后面用红笔划了一道,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下面一行小字:「作废。改成:册子只能给自己看。」

再下面一行:「再改。谁都别给。」

我往下翻。

第二页:

「第2条 不要在23:59以后坐电梯。」

红笔划掉。

「第3条 电梯停在13楼,不要看镜面。」

旁边批注:「没验证。别写进去。」

第三页:

「第4条 楼道有红伞,关窗。验证过。老周,女,四十七岁,五楼。」

我的手指停在「老周」两个字上。

我把这一沓稿纸摊开,按日期排。

七月一号到七月十三号,一天一页,有的是半页。

每一页都记着人。姓名,性别,年龄,楼层。

「老周,女,47,501。开窗了。第二天早上楼道有她的拖鞋。」

「小赵,男,31,204。答应了门外的人。三天后物业换锁。」

「没名字的那个,六楼,男。他在楼道里跑,跑到七楼就没声音了。」

最后几页字迹很乱,笔画连着,越写越大。

「第14天。我知道了。写下来就成立。」

「不是我在总结,是规则在等我写。」

「我写什么,它就变成什么。我写错了,它照样变成什么。」

最后一张纸,只写了半行,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如果我把册子交出去,我就不用再写。可是……」

没有下半句。

我把稿纸放回纸袋,坐在地上。

外面天亮了。楼道里有人拖地,水桶磕在墙上。

我摸出手机,给老金打。

「金师傅,302里有一沓稿纸。」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翻出来的?」

「嗯。」

「那你别扔。」

「金师傅,那些名字,你都认识吗。」

老金咳嗽了两声。

「认识。」

「他们真死了?」

「有的死了,有的搬走了。」他停了一下,「搬走的后来也死了。」

「谁告诉你的?」

「你。」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七月十三号晚上。」老金说,「你下楼,敲我窗户,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金师傅,我记不住了,我写下来了。你让我别管。」

我捏着手机,指头贴在屏幕上。

「我还说了什么?」

「你说,你要是哪天不记得自己是谁,就让我告诉你,你在写东西。」

我没说话。

「小程,」老金在电话里说,「你现在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看着窗户玻璃。天亮了,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很清楚。

「我记得。」

「那你还得接着写。」老金说,「写的人不能停。停了就轮到你被写。」

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响了,是我姐。

「妈又住院了。」她说,「这次是肺炎。」

「严重吗?」

「医生说要观察三天。」她停了一下,「你能回来吗?」

我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楼下那排自行车。

「我这边有点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哪次不是真的?」她说,「程越,我不是要你回来伺候,我就是想让你看一眼。妈今年七十八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给姐转了两千块钱。转完以后我想,两千块也顶不了什么。

桌上压着四本杂志,最上面那本是《故事会》,二〇一六年的,封面卷了边。我不知道这杂志哪儿来的,我从来不看。

我翻开,中间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站在302门口,手里举着钥匙,笑得很开。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十月六号,搬进来第一天。」

字是我的。

可我不记得有人给我拍过这张照。

我又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我后天回去。」

「你确定?」

「确定。」

纸袋底下还有东西,硬的,硌手。

我把它倒出来。

一把钥匙。铜的,很小,比家门钥匙短一半。

上面贴着一圈白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电井」。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片,撕得很小,只有指甲盖大。

上面是一个铅笔写的数字。

「6」。

后天我没回去。

后天我在电井里。

10 电井

我拿着那把钥匙下了一趟楼。

电井在楼道尽头,两扇铁皮门,中间一把挂锁。

我用那把铜钥匙开了。锁芯很涩,转了三次才开。

里面很窄,一股霉味。电表一溜排开,红点一闪一闪。靠墙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一台小打印机,一摞蓝皮封面的空白册子。

还有一盏台灯。我按了一下开关,亮了。

笔记本没关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文档。

标题:五号楼住户安全手册。

下面一行小字:第45版。

我拉开椅子坐下。

文档很长。四十五条,每条下面都有小字批注,标着日期和人名。

第12条:不要在楼道里跑步。批注:「六楼那个,跑到七楼。七楼没有楼道。」

第19条:不要帮邻居搬东西。批注:「301的女人,帮302搬衣柜。她搬完就一直在数东西。」

第31条:不要问别人家里的照片是谁。批注:「问了,被反问。第二天在照片里。」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第45条:孩子在门外哭,不要开门,不要问日期。

批注:「验证人:301的孩子,六岁。总结人:程越。」

「总结人」三个字是宋体,跟前面几条一个字体。

屏幕上有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灰底下,屏幕右下角还开着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死亡」。

我点开。

里面是四十五个文档。每个文档名是一个日期,加一个人名。

我随便点开一个。

「十月五号,许涛。」

「他在楼道里坐了一夜,问了一百多遍今天几号。第二天早上我在302门口看见他,他还在问。我问他今天几号,他说他不知道。」

「我写下这一条的时候,他还活着。写完这一条,他就不问了。」

我往下看。

「这不算我杀的。」文档最后一行这么写,「规则要一条,我就给它一条。我给的每一条,都是从别人身上总结的。别人死了,我活着。这不公平,但这就是它给我的活法。」

我关掉这个,点开另一个。

「八月二十号,501老周。」

「她开窗了。我写下的那条是真的,她没照做。她死了。写的时候我在哭,写完就不哭了。我知道这不正常,我记下来了:写完就不哭,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把鼠标放开,往后靠。

椅背咯吱一声。

我坐的这把椅子,靠背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用透明胶粘着,写着一行字。

「坐在这里的人,是自己选的。」

我把那张纸撕下来,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

「每天午夜,规则会问你要一条。你不给,它就自己拿。它自己拿的时候,会拿走你身边的人。」

「所以你必须给。给一条,就是写一个人的死法,写成规则,让别人不照做的时候,替他死。」

「我给到第45条了。我记不清第1条是什么。我记不清我叫什么。我把名字写在每一页的角上,写了很多次,我看不出那是我的字了。」

我把纸放下,手在发抖。

电表走字,嗡嗡的。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想起去年冬天在工地上。

那会儿我在搭脚手架,六层,风大。有个姓周的师傅,五十多,负责拧扣件。他教我拧的时候要拧三圈半,多一圈会滑丝,少一圈不牢。

我说三圈半不好数。他说,你数着数着就习惯了,手上会记住。

我拧扣件的时候还数三圈半。数到第三圈半,手会自己停。

屏幕上的文档还开着。我往上滚,滚到最顶。文档最上面有一段被删掉的文字,显示着删除线,还能看见。

「我叫程越。我住在302。我在写这本册子。如果我忘了,请把我按在椅子上,让我继续写。」

那段字被划了一道横线,划得很直。

然后我听见打印机响了。

它自己启动了。纸从出纸口往外走,一张一张。

我站起来,走过去。

第一张是封面,蓝皮册子的封面,五号楼专用。

第二张只有编号,46,后面是空的。

纸还在往外走。47、48、49,编号一条接一条,内容全是空的。

我手里的纸掉在地上。

我伸手去按取消键。按了没反应。我拔掉电源线。

打印机停了。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黑掉。

电井里的灯也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楼道的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在我身后停下。

「程越。」

我没转身。

「我还没写。」

「那你写吧。」他说,「今晚要一条。」

「要什么?」

「随便。你写什么,都成立。」

我站在黑暗里,手还搭在打印机上,金属是凉的。

「我不写。」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跟我自己笑的时候一个调。

「你不写,它就自己拿。」

「拿谁?」

「你昨天放进来那个孩子,还在楼道里。」

我转过身。

电井里太黑,只看得见门口一个人影,跟我一样高。

「她还活着?」

「她还在哭。」他说,「你听。」

我屏住呼吸。

很远的地方,很轻,有个孩子在一遍一遍地哭。

「你写一条。」他说,「写完了,她就能走。」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不写,我写。」他说,「我写,就把她写进去。」

他往门口退了半步。

「程越,你已经写过45条了。再多一条,没人会怪你。」

我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台灯灭着,我摸到椅子,摸到椅背上那张纸的胶痕。

「给我笔。」我说。

他递过来一支笔。圆珠笔,一块钱一支,笔杆上有一圈牙印。

11 写完就不哭

我握着笔,笔杆上的牙印硌在指头上。

「写什么?」我说。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他说,「只要是一条规则。」

我把稿纸铺开。桌上那摞蓝皮空白册子压着纸角,纸边被风掀起一点。

外面的哭声还在。一声一声,隔得很远。

我写:

「46、楼道里听见孩子哭,不要数她哭了几声。」

写完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哭声停了。

停得很突然。楼道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表走字的嗡嗡声。

我抬起头。门口的人影不见了。

电井的门开着一条缝,楼道里有一点光透进来。

我摸黑把电源线插回去,台灯亮了。打印机也亮了一下,自己走了一张纸。

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我写了一条,用了一个孩子。我数过,她也数过。写下来,就没人再数。

我把纸推到一边,抬头看屏幕。

屏幕自己亮了。

文件夹「死亡」里的文件,从四十五个变成了四十六个。

最新的那个,日期是今天。

「十月十号,楼道里的孩子,六岁。」

我盯着那一行,手指搭在触控板上,没敢点。

最后我还是点开了。

「她在楼道里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开了门,楼道里有一只红鞋。」

「我写下这一条的时候,她还活着。写完这一条,她就不哭了。」

我往后靠,椅背咯吱一声。

这段话我见过。

十月五号,许涛那份,一字不差。

「我写下这一条的时候,他还活着。写完这一条,他就不问了。」

我把两份文档并排放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对。

除了名字,日期,动作,剩下的句式完全一样。

我打开第三个。

「八月二十号,501老周。我写下这一条的时候,她还活着。写完这一条,窗就关上了。」

第四个,第五个。全是这个句式。

我滑到最早的那个文件。二〇一九年,一个姓张的男人。

「我写下这一条的时候,他还活着。写完这一条,他就不在了。」

我把鼠标放开。

四十六个文件,四十六句同样的话。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白册子全都扫到地上。

册子摔开,白页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捡。

捡到第三本的时候,我看见封面内侧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很淡。

「程越。第4次。」

我坐在地上,把那本册子翻过来。

封底内侧也有一行。

「前三次都撑到四十条以上。别怕。」

我把册子合上,抱在膝盖上。

电井里只有台灯亮着,光圈照在白纸上,白得刺眼。

外面天快亮了。楼道里有人开窗,风灌进来,纸页动了动。

我把笔捡起来。

笔杆上的牙印,是我自己的。我紧张的时候会咬笔,从小学就这样。

我把笔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出电井,锁上门。

楼道里有个人在等我。

四楼那个老太太,抱着胳膊站在楼梯口,脚上还是那双棉拖鞋。

「小程。」

「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她说,「我姓什么,你想起来没有?」

「没有。」

「我翻了一晚上东西。」她把一个铁盒子递过来,「这里有我儿子的照片,有户口本,有存折。户口本上写着我的名字。」

「叫什么?」

「我不认得那个字。」她说,「我认得那是三个字,我不认得它们念什么。」

我拿手机的手电照了一下。户口本内页,第一行,三个字。

「你叫周桂芝。」

她点点头,跟着念了一遍。

「周桂芝。」

念完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

「还是不对。」她说,「我知道这三个字是我,可它跟我没关系了。」

她把铁盒子抱回去,往楼上走。

「我明天去买个牌子。」她说,「写我名字,挂门上。」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四楼401的门上真的挂了一块牌子。

白纸黑字,用圆珠笔写的。

「周桂芝」。

写到「芝」字的时候,笔划歪了一下。

上到三楼,302的门开着。

门是我出门的时候带上的,我记得很清楚。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摊着那本册子,翻在最后一页。

第46条。我一个小时前写的那一条,印在上面了。蓝黑的墨,宋体的字。

下面还有一行,是手写的。

「47、不要查以前的册子。」

我走过去,弯腰看那行字的笔迹。

往右斜。

我把笔记本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照着写了「不要查以前的册子」。

「册」字最后一竖,我写得比旁边短一点。

纸上那行字,「册」的最后一竖也短一点。

我把笔记本合上,坐在沙发上。

窗帘没拉。天亮了,光从外面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行新写的字上。

字还没干透。

12 镜子里的那个人

我把电井里的东西全搬了上来,搬了一上午。

笔记本,打印机,两箱空白册子,还有那四十六个文档。堆在302客厅,堆成一座小山。

我坐在沙发上,从中午坐到晚上。

我想了一整天,只想到一件事:这楼里有两个我。

一个住302,白天上班,晚上看册子,什么都不记得。

一个晚上出现,戴口罩,去文印社印册子,把笔递给别人。

两个我共用一副身体。谁在的时候,另一个就空着。

七月那两个月,我空着,另一个我在写第14条到第45条。

我把笔记本打开,翻到最早那一份文档。

二〇一九年,姓张的男人。

文档最后有一行,在页脚的位置,字很小。

「提醒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不是敌人。他是备份。」

「备份」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十一点五十,我把册子拿在手里,出了门。

楼道灯没亮。我摸着墙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上的按钮。

电梯门开得很慢,先开一条缝,再往里缩。

里面三面镜子。

我进去,按了最上面那个按钮。那个按钮上没有数字,只有一块磨平的塑料。

电梯往上走。数字跳到3,没停。4,5,6,7,8。

12。

我看手机,23:59。

电梯停了,门开了。

外面还是那条楼道,比三楼宽,尽头一扇窗,窗外糊着一层纸。

我没有低头。

我抬起头,正对着中间那面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跟我一样高,一样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蓝皮的,封面比我手里这本新。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中间隔着一层玻璃,近到我能看清他左边眉毛上那道疤。

他把册子举起来,翻开第一页。

我也翻开。

他那一页第一行:23:59以后,电梯如果停在13楼,不要看镜面。

我这一页第一行也是这一句。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举高。

最后一页写着:48、不要在午夜以后看电井。

我手里这本最后一页是第47条,写的是:不要查以前的册子。

两本册子,编号差一位,内容全不一样。

我翻回中间,一页一页对。

他的第12条是不要问别人家里的照片是谁。我的第12条是不要在楼道里跑步。

他的第19条是不要跟301的人说话。我的第19条是不要帮邻居搬东西。

同一个编号,两条不同的规矩。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说。

镜子里他的嘴动了。声音从玻璃里出来,比我的慢一点点。

「你睡觉的时候。」

「我一天睡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够了。」他说,「够我写两条。」

我把手贴在镜面上。玻璃很凉。

他也把手贴上来,掌心对着掌心。

「程越。」他说,「你今年三月搬进来过一次,四月一次,七月一次。这是第四次。」

「前三次呢?」

「前三次你都撑到四十条以上,然后忘了自己是谁。」他说,「忘了以后,你就变成我。」

「我变成你,然后呢?」

「然后我变成你,下楼,租房子,重新开始。」

我没说话。

「还有一个被写的。」他说,「楼道里那些人不是租客,他们是被写进去的。」

我把手从镜面上拿下来。

「我写第46条的时候,有个孩子在楼道里哭。」

「我知道。」

「她后来怎么了?」

镜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了。」

「走哪儿去了?」

「走到我这儿来了。」他把册子翻到中间,举起来。

第46条下面有一行批注,我看不清。

「你把她写成了什么?」

「第46条。」他说,「楼道里听见孩子哭,不要数她哭了几声。」

我把眼睛闭上。

那天晚上我在门口站着,数了。三下,停,一下,再来一遍。我数到第七遍。

「你数了。」他说。

「我数了。」

「那你欠它一条。」

「我不写。」

「你不写,它就自己拿。」他把册子合上,「它拿的时候,拿的是你身边的人。这楼里现在还有十九户。」

我睁开眼。

「你告诉我一件事。」我说,「这四十六个人,是不是我杀的?」

他把册子垂下来,贴在腿边。

「是我们杀的。」

「是我们,还是我?」

「你写第一条的时候,是自愿的。」他说,「你写第七条的时候,还在犹豫。你写第四十四条的时候,手是稳的。」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笔。牙印硌着指头。

「你现在还犹豫吗?」他问。

我没回答。

「程越,你要是犹豫,就别上来。」他说,「你下楼,回屋,把册子放门口,明天接着住。我可以再撑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一个月以后你变成我,我变成你。换个人接着撑。」

我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他没有表情。脸上什么都没有。

「你叫什么?」我说。

「程越。」

「我是问,你现在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镜子里的人张了张嘴。

他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册子举起来,翻到封面内侧。

内侧有一行钢笔字,很淡。

「程越。第4次。」

「我每天都看这个。」他说,「看完还是记不住。」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

「第48条写什么?」我说。

「随便。」他说,「只要是一条规则。」

「写『别看了』行不行?」

「行。」他说,「你写什么,都成立。」

13 第四十八条

我把笔帽咬在嘴里,咬了一会儿,把笔从嘴里拿出来。

笔杆上的牙印,比我记得的多。

笔尖落在纸上。

「48、」

后面写什么?

我抬起头,看镜子里的人。

他站在那儿,把册子贴在腿边,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镜面很凉,我的手掌贴在上面,掌心那块地方开始发麻。

我写:

「48、写册子的人,不要看镜面。看完就忘,忘了就换人。」

写完,我没把笔提起来。

镜子里,那个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册子。

他的册子上,第48条出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表情变了。这一次有表情,眼睛睁大,嘴角往下。

「程越。」

「你现在看过了。」我说,「你看过镜面了。」

他往前扑,两只手拍在镜面上,拍出闷响。

「你不能这么写。」

「我能。」我说,「我是写的人。」

镜面开始发暗。玻璃后面那层暗色从下往上爬,爬过他的膝盖,爬过他的胸口,爬过他举起来的册子。

最后暗到他的脸。

他的嘴还在动。我看不出他在说什么。

镜面全黑了。

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下掉。12,11,10。

我站在电梯里,手里拿着两本册子。

一本最后一页是48,一本最后一页是47。

电梯到1楼,门开。

传达室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穿新工装,手里拿着扫帚。

他看见我,看见我手里两本册子,往后缩了半步。

「你上去了。」

「上去了。」

「你看了。」

「看了。」

他把扫帚往门边靠。

「那明天开始,印册子的是谁?」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

「不知道。」我说,「明天再说。」

「哥,」他在我身后叫了一声,「我叫小陈。你要是有事,敲窗户。」

我没回头。

我上到三楼,进门,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茶几上。

我自己那本,最后一页多了第48条,墨迹已经干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它。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那道疤还在。

我把另一本翻开,从头翻到尾。

第44条:不要跟门外的人确认日期超过三次。

第45条:孩子在门外哭,不要开门。

第46条:楼道里听见孩子哭,不要数她哭了几声。

第47条:不要在午夜以后看电井。

到这儿就完了。他这本比我少一条。

每一条后面都有批注。批注写着人名,日期,最后一句都是「我写下这一条的时候,他还活着」。

我把册子合上。

四十六个名字。我写了四十八条。

差的这两条我找不着。可能写在第11条和第12条之间,可能我根本没写,只是记错了。

我把笔记本打开,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写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我不记得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我往下翻笔记本,翻到前几页。

十月六号,搬进来。十月七号,电梯。十月八号,借盐。

十月九号,医院。十月十号,孩子在门外哭。十月十一号,电井。

我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有些字我认得,有些字我不认得。

写「孩子」那两个字的时候,笔迹很轻,手在抖。写「借盐」的时候,笔画很重。

都是我的字。都不像我的字。

我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砸在雨棚上,一开始几点,然后一下子密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窗关上,插销插到底。

楼下路灯亮着,橘色的光照着水泥地。

路中间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黑伞。

伞下面没有人。

我没往下看第二眼。我拉上窗帘,回到客厅,把灯关了。

黑暗里,我摸到茶几上的笔,揣进口袋。

笔杆上的牙印硌着指头,很熟悉。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我会忘。

我会下楼,找中介,租一间一千八的房子。

我会在传达室门口接过一本蓝皮册子。

递册子的人会说:上楼再看。

我想到这儿,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下午在房管局,窗口后面的女人说,产权人那一栏是空白的,只有一个身份证号。

有号,没名字。

我把眼睛睁开。

黑暗里,天花板上有一块污渍,形状像一只鞋。

我坐起来,摸黑找到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在日期下面,我写了一行。

「程越。」

写完,我盯着这三个字看。

看了很久,我把它划掉了,重新写了一遍。

第二遍也划掉了。

第三遍我没写名字,写的是「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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